第131章 延命菊(八)
爱丽丝慢慢地靠近房间,尽管知道布兰温喜欢的不是自己,但内心存留的好感还是令她不由地忧心布兰温是否受伤。她看着被数发子弹打穿的门板和地面的木屑,抬头望往房中,布兰温正与格林公爵说话,手心和上衣都沾染着明显的血渍。
她听见布兰温说,是躺在沙发的男人救了他。
“公爵,伤者体内的子弹需要送往医院进行消毒取出,这里并不合适动手术。”医生暂时为伯德的伤口止住血,然后马上询问了房间里身份最尊贵的那位。
“送他去,用我的车。”紧张伤势的布兰温抢先一步做决定,“贾尔斯,帮忙!”
贾尔斯应声,吩咐协助的医护立刻将紧急准备的担架搬到沙发边,两三个人合力把伯德抬上去。
布兰温觑着脸色已经灰白的伯德,担忧和慌张使他忽略了旁人的存在,他一心要陪伯德去往医院,结果在房门处被父亲拉住了胳膊。
阿尔弗雷德制止了儿子的行为,低声提醒着,“你要留下处理杀手的事。”
布兰温顿住了脚步,犹豫不决地睥着担架上的伯德。
“我还清醒着,说明我的伤不算严重。”伯德强撑着安慰布兰温,其实他的意识快要不行了,视野到了模糊不清的地步。
布兰温清楚伯德的伤口流了很多血,怎么可能会没事,他眉头一皱,果断地走到走廊上,着急地左右张望寻人,“柯林斯!柯林斯霍兰德!”
“在这里!”此刻的柯林斯被安保拦在了前来观望情况的人堆里,他大声呼应并举手示意,“布兰温,我在这里!”
安保领会地将柯林斯放了进来。
布兰温一把抓住柯林斯的肩,郑重地交代说:“你陪着伯德去医院,他受了枪伤,子弹还在体内,到了地方一定要叮嘱医生用尽全力医治,有什么情况马上给酒店打电话通知我。”
枪响的瞬间,柯林斯就预感要出事,看着担架抬出房门,“你放心处置手上的事,我会照顾好伯德的。”
布兰温要陪着下楼送到酒店大门,但到电梯前,伯德却让他不要再送,说那些宾客还在等着他呢,他只好止步在升降梯的门前,目视着门关上。
伯德也因此松了口气,几乎是在门合上的刹那,他也撑不住地昏死过去。
今晚邀请的宾客名单中少不了苏格兰场的重要人物,他们已经替格林公爵府报了案,在伯德被抬入后车座时,就近接到报案的警察厅警员也抵达了酒店。
布兰温转身看见了不远处默默站着的爱丽丝,他垂下目光思索须臾又抬眼,经过爱丽丝身旁时什么也没说,而是向贾尔斯下令,将所有宾客集中到一楼的宴会厅。
贾尔斯办事效率既利索又准确,在没有得到少爷的命令前,率先把整个酒店的工作人员都召集到一个房间,并按身份信息登记、与员工名册核实,防止有同伙趁乱藏匿。
他指挥安保把宾客请到楼下入座,然后配合上门的警员对员工展开嫌疑排查和对尸体今夜的活动轨迹指认,通过这个方向最起码能大概了解到杀手在这几个小时内可能做过什么。
阿尔弗雷德与儿子形影相随,他没有出于布兰温才经历危险的刺杀而出言安抚,也没有站出来去解决接下来的麻烦,包括怎么安排那些衣着华丽的贵族,是依照办案流程盘问还是碍于身份放走,避免得罪他们。他没做任何决定,因为他想知道他的儿子会怎么解决它们。
布兰温站在台上,底下的宾客交头接耳,声音乱糟糟的。除开行业的名人和明星,那些身负官职和爵位的家伙,他全能叫得出名字。他清楚开罪这些人的后果,就算公爵府地位再高也吃不消,在政治上遍地树敌是非常不明智的抉择,所以思忖过后,他选择了咬碎牙齿,自己咽下去。
竞选议员不止是个人的竞争,也是党派间的争斗,挑选这个节骨眼对他动手显然不是单纯的只是要杀他。安排这场刺杀的幕后黑手很可能就在这群人之中,一个人或是一个小团体。除了凶手的亲口指证外,他大概率是抓不到这个家伙,那又何必为了一个无结果的结果去引发众怒。
“抱歉,各位,我订下这家酒店三天,本意是希望你们能够玩的开心,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情。”他扶着话筒温和地说,“实在不好意思,麻烦请移步出口,与邀请函上填写的姓名核对后便可以离开。”
他最后再次真挚地道歉,接着令乐团奏响一首舒缓的曲子来缓和眼下的局势和宾客的心情。
阿尔弗雷德看布兰温走下台,他问:“你不查了吗?你很可能会把真凶放走。”
布兰温掌心的纹路还染着伯德的血,他未感到丝毫的不适,“短时间内是查不到的,替死鬼已经下地狱了。我认为不用急于一时,迟早会知道是谁,现在查就算凶手在其中,也不会老实交代,反倒惹人心中生怨。我相信换做是您,您也会这么考虑。”
“你的处理方式是对的。”阿尔弗雷德认可儿子的想法,“关乎公爵府的权力与地位,他们都有了清晰的认知,我们无须再通过其他手段彰显威严和不容侵犯。相反的,我们要在待人处事上平和一些,不要过于引人注目,不要落人口实。”
简单点来说,就是不要露出爪牙。
布兰温的沉稳是自小培养起来的,也有部分是来自父母的基因。他是很担心伯德的情况,可是眼前的麻烦使他暂且放下并迅速地思考解决的方案,这也一种对付突发状况的应急能力,然后筛选最有优于公爵府的那一项。
父亲的一切都在潜移默化的影响他,因此他能听懂父亲这段话的含义。假如一个麻烦沦落到了不得不死人的地步,那最好是悄无声息地进行,像布拉纳一家的死亡,警方永远也查不到凶手。
第132章 延命菊(九)
经过贾尔斯及警方针对员工的逐个审问,有人称在下午大约五点半的时候见过死者出现在酒店一楼的卫生间,当时的员工正在打扫,出来瞧见一个男人等在门前,对方西装革履,员工误以为是哪位提前到场的宾客,因此没过多的留意。
在员工的引路下,贾尔斯找到了死者出现过的卫生间。他检查了一遍洗手台,然后一个个隔间搜查。早在开枪击毙死者后,就一直有个相当突兀的问题在困扰着他,那就是杀手的枪是怎么带进酒店的。
自昨天酒店清场,上班员工一律禁止外出,每一个进入酒店的人都要进行搜身,不可能有人能悄悄地把枪带进来。所以他怀疑杀手会出现在这里不一定只是为了简单地上个厕所,还有别的目的。
“你们平常怎么清洗隔间的?”他扫视单人间的环境,抽水马桶和水箱表面清理得很干净,连接的输水管延伸至顶端的天花板。
“我们会全部清洁,还用香薰祛除异味。”
“你的意思是所有的角落都不放过?”
“是的,毕竟光临的客人地位尊贵,我们不敢怠慢。”
卫生间确实收拾整洁,贾尔斯相信员工没有在说假话,他看着几名警员神情嫌恶地东翻西找,有一名掀开了马桶上方的水箱盖子,他蓦地灵光一闪,问:“水箱里面呢?你们也擦过吗?”
员工们迟疑几秒,心虚地摇了摇头。
“找找每个隔间的水箱里是否有东西。”
在贾尔斯的提醒下,警员很快在尽头厕所隔间的水箱内发现了一只透明的袋子,大小相当于成年人的手。警员拿出来时,表层还在滴着水,贾尔斯清楚材质是防水的。
一只防水袋怎么会无缘无故泡在水箱内部?
他心中已经有符合逻辑的猜想,正常的手枪是放不进去的,能藏入袋中的尺寸只能是直径小于3.9英寸的手枪,而凶手用的武器正巧符合要求。
小手枪并不常见,通常是女性放于挎包中用来防身的,体积小而轻,携带方便,藏在衣袋中也很难被察觉。
如果在搜身的安保环节上没有出岔子,那么这把枪很可能是昨天以前就被放进水箱的。
贾尔斯沉思地步离卫生间,假如他的猜想是对的,他就不得不将调查的时间范围向前推,可如此一来难度会更大,因为任何人都有携带小手枪进入酒店的可能。
“把你们近来一段日子的宾客入住登记册给我。”他期望能在这上面获得一点线索。
事发后,布兰温始终坐在酒店的接待厅,直到所有宾客散去,这个时候已然过去近两个小时,宾客中没有出现身份异常的。他恍惚地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有着一种热闹顷刻烟消云散的错觉,现在是凌晨的一点钟。
他动动手指,企图找支烟抽几口来缓解疲倦和隐藏的焦躁,又碍于父亲就在身侧,忍了下来。
“你望了几次接待厅台上的电话了。”阿尔弗雷德揭穿了儿子的心思,“在等医院的消息吧。”
“是。”布兰温没什么好遮掩的,父亲知道他对伯德的感情,“他救了我。”
这是阿尔弗雷德听到的第三遍,儿子在重复强调着这件事,出于什么原因,他心知肚明,“你也救过他,救了很多次,论恩情,他永远还不清,除非他用自己的生命来偿还。”
布兰温还希望父亲能对伯德改观,看来要完成这项任务还需要花很多的时间,他默了默,问起了两年前在医院后花园的谈话,“他离开前,您和他说了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的,因为贾尔斯。
时隔两年,阿尔弗雷德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可以命令伯德不再接近自己的儿子,却控制不了他的儿子去窥探人家的生活,“我要他永远别出现在你面前。”
布兰温暗暗自嘲地笑了笑,面无表情地说:“结果他做到了,而我没有。我是不是让您失望了,您的儿子毫无魄力。”
“布兰温,”阿尔弗雷德意味深长地注视儿子,“人在一生中要舍弃的东西太多,执着是于事无补的。即使你如今再次遇见他又能做什么,能实现你内心的愿望吗?能握在手中的才是真实的,值得的,不要去渴望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了。”
“您总是能说出一些道理。”布兰温神情怅然,他不是不明白,而是过于明白了,但他就是偏不愿意接受安排,“我可以为公爵府做任何事,唯独不能娶爱丽丝。”
阿尔弗雷德深深地叹息,“我相信你清楚这场联姻对于公爵府的重要性,我们与皇室并无血亲关系,能够受封亲王爵位的外姓在历史上没有几位,如今还能保持地位是因为国王需要格林这把刀,而迎娶爱丽丝是能得到哈武德伯爵夫人的支持,她是国王的亲妹妹,何况这也是国王的意思,百利而无一害。就算日后公爵府没落了,至少我们还有一层皇室旁支的身份,不至于一旦失宠后,会被灭口。”
布兰温愁容满面地缄默着,父亲的一席话将他逼进了角落里,将他的喉咙都堵住了,完全地反驳不了,他的焦虑和煎熬正来自于此。
接待厅的电话忽然响了,他猛地起身离开椅子,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接起话筒,忐忑地说:“你好,我是布兰温。”
“是我。”柯林斯是来回电告知医院情况的,“你可以安心了,伯德手术成功,只不过还需要住院半个月观察。”
布兰温压抑的心情总算得到了安慰,“好好照顾他,我晚点过去。”
柯林斯按下听筒,在医院外抽了一支烟才回到病房。
深夜麻醉的药效过去,伯德就挨伤口的撕裂疼得睡不着,他缓缓地睁开眼,又嗅见了熟悉的消毒水味,已经回想不起自己是第几次进的医院。
他感到口干舌燥,忍着疼痛慢慢地坐起身,伸手去拿床边桌面的一杯水,他不忍心打扰柯林斯休息,奈何制造的动静还是把这个家伙吵醒了。
柯林斯睡眼惺忪地看着伯德,迟钝地问:“你醒了,是要喝水吗?”
“嗯,口渴了,能喝点吗?”
“嗯。”
柯林斯帮忙把水杯递到伯德的嘴边,伯德快要喝到的时候,柯林斯似乎记起了医生的叮嘱又挪远了杯子。
伯德眼神不解,“怎么了?”
“还不行,术后还要再等六个小时。”柯林斯还是递了杯子回去,“自己用水抹一抹唇瓣缓解,忍耐一下。”
伯德遵照医嘱,有气无力地涂抹着,装作一副关心朋友的口吻问起了布兰温的状况,“酒店查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柯林斯并非故意不说,是真的不了解那边现在的情况,不过还是心地善良地安慰伯德,“但有公爵在,不会再出事的。而且你也无须担忧布兰温,他做事可比你稳重,思考的永远比你多。”
伯德勉强地笑笑,“你好像在嫌弃我。”
“那你的感觉是正确的,”柯林斯也是出于关心,嘴硬心软地说,“你还是多担心自己比较好,腹中的子弹险些伤到肾脏,幸好对方是隔着门板开的枪,打偏了。”
“没事,”伯德态度乐观,“庆幸受伤的不是布兰温,否则我更内疚。”
“为什么?”柯林斯貌似听出了其它意思,“你见布兰温聊了什么?还跟进了他的房间里。”
伯德也发觉柯林斯这句话的语气有些奇怪的,“你难道猜不到吗?当然是孤儿院的事。”
“是嘛。”
“不然呢?聊什么?”
柯林斯眼角流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没什么,我以为你们那么久不见会谈点其它的。”
眼前家伙的神态更令伯德坚信,方才的感觉是对的,像是知道点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可作为当事人的他表示不理解,“我们没有可叙旧的回忆。”
“口是心非。”柯林斯目光锐利地戳破了伯德的伪装,“你的嘴和死掉的鸭嘴一样的坚不可摧,他说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后会来看望你,届时你再端正态度和他聊聊吧,毕竟那么久没见了,你难道不想念他吗?”
“想念有用吗?”伯德消沉地说,“结束了交集,各自都要回归属于自己的生活中去,如果不是你告诉我,他要重建圣玛利亚孤儿院,我或许不会再和他交谈,哪怕是一句话。”
“就算机会摆在你眼前,你也不要吗?”这两年中,柯林斯非常清楚布兰温没有放下伯德,在偶尔的相处中,布兰温还与他提起过伯德在温莎小镇的境况,这份关注的份量可想而知。
“什么机会?”
“重新与布兰温建立联系的机会。”
伯德当然渴望,他是心动的,“不用了,都回归平静吧。”
布兰温有未婚妻了,以他无法公之于众的情感而言,他要以怎样的心理继续出现在布兰温的身边,一份可能会遭至厌恶的喜欢吗?
第133章 延命菊(十)
柯林斯介于当今社会的禁忌,没有继续谈论这个敏感的情感话题。缓解了口渴的伯德也犯困了,在柯林斯的帮扶下躺回被窝里,没过一会又睡着了。
贾尔斯向公爵和少爷汇报了今夜调查获知的线索,要再进一步还需要花些时间,而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也在近日的酒店住房记录中查询到相同的名字,安森摩尔。
“警方那边派人去查杀手的背景了,大约一个小时就会有结果。”
“等他们,”苏格兰场内部有多少能力,布兰温也算有点了解,再者他也没打算真与警方合作,“让自己人查,有线索了不要声张,我们悄悄解决。”
“明白。”贾尔斯领会了少爷的意思。
将近清晨六点,一宿没睡的阿尔弗雷德要回公爵府小憩,早上还得去见国王,布兰温的处理方式和态度令他很满意,他认为他暂时不需要再去操心孩子。
“爸爸,”布兰温叫住父亲的脚步,走近说,“今晚的事不要告诉妈妈,以免她担心。”
“嗯。”阿尔弗雷德也庆幸妻子外出旅行了,不然又要哭得泪流满面。
布兰温料理完毕酒店剩余的事情,从贾尔斯的手里拿走了一辆车的车钥匙,独自开车前往医院探望伯德的病情。贾尔斯则继续跟进案子的调查,尽快把主使揪出来。
布兰温查看腕表的时间,时针已然过了九点,他架势汽车穿梭在街道中,找到了一家营业的花店。他买了一捧康乃馨放进副驾驶位,又去附近的商店买营养品和食物,一并带过去。
柯林斯给伯德安排的是最好的单人病房,他开门看见布兰温抱着花束,令只手提满了东西,他好笑地轻声说:“你怎么亲力亲为了?贾尔斯呢?”
除了怀中的康乃馨,布兰温径直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了柯林斯,听说话声就知晓伯德没醒,他也压低了嗓音,“在忙,看望伯德,我一个人就够了。”
柯林斯一边往里走,一边检查布兰温带来的物品,“你真贴心,料到我没吃早餐。对了,凶手查得怎么样?”
他识趣地没搁病床旁坐下,而是去了家属休息的沙发,食物放在桌上,然后翻出来了玻璃瓶装的牛奶和出炉不久的烤面包。平常见到这些,他是毫无食欲的,但现在他是真的肚子饿了,闻着就使他胃口大开。
布兰温把花轻轻摆在病床边的台面,接着俯下身伸手抚摸过伯德的额头和脸颊,将稍微凌乱的碎发拨了拨,才坐到探病椅。
“知道是谁了,不过要查出指使者的身份还要花点功夫,不必急。”他凝视着伯德的脸庞,想去牵埋在被子下的手,又顾虑伯德醒来发现他看似怪异的举动,“你给埃德加打电话请假了吗?”
这倒是提醒了柯林斯,他就着牛奶把口中嚼碎的面包咽下去说:“我待会就给他打过去。”
“方便开口吗?我可以帮忙,伯德是因为我中弹的。”
“不用,别忘了埃德加和我家那位关系不错。”
布兰温与这位教官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就在小时候陪母亲回霍兰德伯爵府的时候,埃德加总是喜欢一只手提着他,一只手提着柯林斯,像拎起小猫小狗似的,阿德里安还在一旁哈哈大笑。
请假的事确实还是由柯林斯去做比较好,毕竟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他一个外人没有合适的身份那么做。
“吃完早点可以先回去,你的车停在酒店的停车场,还需要你跑一趟换车。至于你开来的这以辆,我会通知其它人开走。”
“后座有血迹,你记得找人清洗。”柯林斯干瞪眼了一晚,眼睛正泛酸,急需找张床补觉,既然都到雾都了,那就回家里睡吧,“有事打到家里去找我。”
柯林斯走后,病房内又静悄悄的。一夜未眠的还有布兰温,他在等待伯德的苏醒中简单地吃了几口面包,饥饿感消失后,困意如浪潮汹涌而至,他趴在病床上顷刻便睡去。
医院环境静谧,很适合休养,如果不是伤口的疼痛复发,伯德或许还不会醒。他缓了缓沉甸甸的脑袋,转头觑见了垫着手腕熟睡的布兰温,仿佛是梦见了什么,细长的眼睫毛不安地颤动,嘴唇紧抿着。
自从圣玛利亚孤儿院的那场火灾起,他鲜少有机会那么近距离地观察布兰温,一场大火拉开了他们,在中间逐渐形成了横跨不过的深渊,而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对布兰温开始产生了更复杂的情愫。他的喜欢不再单纯,恨和讨厌又做不到。
他承认自己是一个矛盾且自私的家伙,克制不住地明知故犯,坏极了。
伯德要偷偷地触碰布兰温的脸和发丝,岂料没过几秒,布兰温就因为感到痒而睁眼醒来。
“你醒了怎么不也喊醒我?”布兰温看着停滞在半空的手问。
伯德要缩手藏回被窝里,预料以外的事再一次发生,布兰温主动地捉住他的手指,攥进了掌心里。
布兰温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他一副惊讶的神情,在混乱的脑海里寻找措辞,说,“你应该忙了一整个夜晚,眼下需要补充睡眠。”
“嗯,想趴一会,结果不知不觉睡着了。”布兰温就这么攥着伯德微凉的手,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居然睡到了下午两点,你可以吃点东西了吗?我买有方便消化的营养餐,对肠胃不会有负担的。”
伯德终于再一次感受到独属于布兰温的温柔,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他一直怀念着在学校宿舍里的拥抱和低语,一遍又一遍地希望能在梦里重现,像被蛊惑了般。
“你在想什么?”
“没有。”
伯德这次的撒谎很平静,他欣然享受着这份阔别许久的温柔,“我饿了,麻烦你扶我坐起来。”
布兰温松手站起身,前倾挨近搭把手。
丝滑的衬衫料子扫过伯德露在病服外的肌肤,他抬眼就撞见了布兰温近在咫尺的锁骨,还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是布兰温惯用的香水。
布兰温还给伯德的腰背垫上一只枕头,“有没有压到伤口?”
伯德直视着布兰温的双眼,摆摆头示意。
“不舒服就再调整。”布兰温发觉伯德投来的目光有些怪,不过他当是受伤的缘故,没有过多地留意。
进食需要慢慢来,伯德的每次吞咽,伤口都隐隐作痛,他喝了两三口就要缓一缓,疼得额头浮出了薄汗。
布兰温用随身的手巾替伯德把汗拭去,“学校方面,柯林斯为你请了假,在出院以前,你安心在这里养伤。”
“嗯,谢谢。”伯德不敢抬头看向布兰温,因为这个擦汗的举动,他的心脏又跳得乱七八糟,找借口转移自己的注意,“不吃了,吃不下了。”
布兰温帮着把食物放到台上,“困了吗?要不要躺下?”
伯德默了默,鬼使神差地喊了“布兰温”。
“怎么了?”
“你能不能坐到床上来,然后抱抱我,我很难受。”
此刻的伯德在布兰温的眼中像极了一个受不了半点疼的小孩子,撒娇地要大人哄慰,他内心很惊讶,不可置信地看着伯德。
伯德也回过神来,清楚是他唐突了,可是他就是很想抱布兰温,既然已经厚着脸皮提出,那就期待着。
尽管布兰温错愕,但出于私心他坐上了床,有几分不知所措地抬起臂膀,向伯德了张开了怀抱。
伯德就这样如愿以偿地投入了温暖的怀抱,也聆听到了布兰温的心跳声。
怀抱里的家伙长大了,拥在怀里没有了曾经的触感,布兰温一下就察觉到了不同。伯德的身材肌肉明显地健硕了许多,没有了小时候抱着时那种怀抱空荡荡的感觉,这个家伙把他胸膛的空隙都占据满了,结实得像个大肉球。
伯德心满意足地把下颚垫在布兰温的肩头,然后抽出两只胳膊将环抱自己的手臂压下去,把布兰温整个上身牢牢箍在他的怀中。
布兰温能听见伯德在耳畔的呼吸声,由稍加的急促逐渐平稳下来,他好轻地问:“睡着了吗?”
伯德晃晃脑袋,他享受着这个时刻,舒服地不愿意说一句话。
“如果太难受了,就打止痛针吧。”布兰温仰颈,下巴才挨到伯德肩膀,他纵然很喜欢现在与自己亲昵的伯德,“不要强撑,对身体不好。”
“没关系。”伯德闭着眼睛,脑子里已经混沌,没有精力去顾及其它的,他只想珍惜眼下拥有布兰温的时间,“你抱着我,我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布兰温心忖“是你在抱着我,好吗”,他宠溺地笑,就由着伯德吧。
“原来我还有这样的能力,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小的时候。”
这一刻,横在他们之间的深渊似乎被什么填满,伯德借此跨过了它,来到了布兰温的面前。
“每当我伤心难过时,只要有你在,你总能使我将它们抛之脑后。很奇怪对不对,布兰温。”
没有悬崖峭壁,风也变得和煦,伯德的声音终于传进了布兰温的心里。
第134章 触碰我(一)
伯德在布兰温耳鬓的轻语如同表白,可是布兰温不敢轻易地朝着那个含意幻想,也许伯德只是需要一个安慰来缓解伤口带来的痛苦。
“没事了,我在呢。”布兰温怜爱地张手抚上伯德的后背,彼此相拥。
伯德是他从孤儿院救出来的孩子,即便在年纪上相差无几,但在成长的过程所付出的精力和情感早已令他将伯德视作了亲密的存在,比起哥哥与弟弟的关系,更偏向教父与养子。不同的感情交织着,才使他越陷越深,舍不得无情地断绝。
“伯德,如果你愿意,”他尝试地问,“你随时都能够回到我的身边。”
等待回应是漫长的,伯德的沉默让他感到煎熬。
“伯德?”
他怀疑这个家伙是睡着了,接着抱住他身体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他蓦地紧张起来,一遍遍喊着“伯德”试图唤醒,奈何一点作用也没有。
他顿觉不对劲,扶着伯德躺下后,急忙跑出病房去喊护士和医生。
赶来的护士一眼发现布兰温衬衫上的血,还以为是受伤了,要搀扶布兰温到走廊的椅子先坐下,布兰温也才注意到他新换的衬衫染上了血。
最后医生检查了伯德的病情状况,皱着眉告诉他,“你们刚做了什么?伤口受到挤压流了很多血,人是痛得昏厥过去的。”
“我……”布兰温欲言又止,他不能说是两个男人抱在一起造成的,却又一时间找不到借口。
医生也没什么闲工夫听患者家属解释,稳定病人的情况后,叮嘱家属一定要注意照顾就离开了病房。
布兰温在探病椅上怔了怔,莫名地笑了一下。伯德这个家伙真是嘴硬,就算是疼地昏死也不愿告诉他。
回到霍兰德伯爵府的柯林斯打早上就睡到傍晚,他醒来先询问了家中的佣人是否接到过来自医院的电话,得知没有后,他去餐厅享受了一顿饱餐。
阿德里安这时已经坐在办公室里捣鼓着飞机的改进图纸,听闻儿子下楼用餐,他放下手中的工作也去了餐厅,尽管他们父子俩人有半年未见,但并不妨碍展现父慈子孝,他一记巴掌拍到柯林斯的后脑勺。
“一晚上去哪了?”
柯林斯险些被突如其来的父爱噎住了喉咙,轻锤了两下胸脯,缓过来说:“您昨晚没去格林公爵府举办的慈善晚宴吗?”
“我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阿德里安入座餐桌,佣人端来了一份晚餐和一杯苹果汁。
由于工作需要,平常霍兰德家族是不允许酒水上桌的,会影响饭后继续工作。
“您难道不知道有坏蛋企图在宴会上刺杀布兰温吗?”
柯林斯的话令阿德里安捉勺的手一滞。
“不知道,我一整日都在飞机工厂里,那他还好吗?”
“布兰温很幸运,是伯德替他挡住了子弹,我一夜没回来就是在医院看顾伯德。”
阿德里安对伯德这个孩子是有点兴趣的,故而也会关心一二,“人还活着吧?”
“嗯,布兰温正在医院陪着他。”柯林斯没觉得他父亲的话有什么问题,“我待会吃完就过去,布兰温也很疲惫,需要休息。”
阿德里安没说什么,埋头吃饭。
晚上近八点,柯林斯抵达医院大门,他把车停入车位,提着家里厨娘做的点心进去,经过医院门前的石柱旁,他眼风犀利地发现了一个眼熟的侧影。他叫不出对方的名字,不过他能保证,他肯定在哪里见过。
他好奇地跟上去,一路尾随到一扇门前,他心中的熟悉感愈发的强烈,抬头一看,这不是伯德的病房吗。
他大步地走上前,拍拍对方的肩膀问:“你是哪位?来找伯德有什么事?”
艾德蒙贝伦杰摘掉头顶的八角报童帽,礼貌地自我介绍,“我是受苏格兰场雇佣的警探,您好。”
柯林斯半信半疑,毕竟昨晚方出过事,眼前的家伙不排除有冒充警方的嫌疑,出于谨慎地说:“你的证件给我看看。”
“嗯,这是应该的。”艾德蒙从裤袋里掏出工作证,“您过目,柯林斯先生。”
柯林斯接过证件,闻言抬眼皮看了一眼自称“警探”的家伙,然后仔细辨别了证件的真假,又还给了它的主人。
他没再多问什么,继而敲了两下门,等了须臾。
门内毫无反应,他拧动把门手,门朝里裂开一条缝隙,房间里没亮灯,一片黑漆漆的。
“布兰温。”柯林斯轻唤,顺势将天花板的白炽灯打开,病房中瞬间明亮起来。
他看见了伏在床边熟睡的布兰温和病床里的伯德,应该是太累了,睡得很沉。
艾德蒙是为酒店袭击的案子过来对布兰温进行询问的,见状也不着急办事,自觉地到沙发坐着,瞧眼桌上用过的食物。
兴许是白炽灯光线明亮的缘故,布兰温朦朦胧胧地醒了,他直起腰板,手撑了一会脑袋。因为睡得太沉,他现在浑身仿佛被抽走了力气,软绵绵的。
“醒了。”柯林斯贴心地递来一杯水。
“嗯,感觉不太舒服。”布兰温接过连灌了几口。
“当然不舒服,你昨晚受到惊吓,然后又耗费精力去处理酒店的事情,没有充足睡眠又赶来了这里陪着他。”
随着柯林斯坐回沙发,布兰温也看见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艾德蒙站起身打招呼,“好久不见啊,格林少爷。”
布兰温把水杯搁在台上,也起身,他为伯德捻了捻被角,缓声说:“艾德蒙先生这次来又是为了哪件案子?”
他转过来,径直朝门口走去,示意艾德蒙到外面再谈。
艾德蒙明白贵族的举动,跟着步到走廊的尽头,跨下台阶到建筑楼外的空地上待着。
雾都的夏夜偶尔还能眺望见如勾的弯月,布兰温望着它,掏出烟盒说:“你自己接的,还是上面的家伙给你的?”
“你指的是酒店的枪击案吗?”艾德蒙在明知故问,他盯着布兰温的一举一动。
“难道我身上还有其它的案子吗?”布兰温挑出一根烟,好笑地问,“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偏见?”
“这您就多虑了。”
他咬着香烟,向艾德蒙摊掌,“是不是多虑了,你心里清楚,我是不在乎的。”
艾德蒙睹了眼布兰温的掌心,立即把口袋里的打火机交上去,“说说看酒店的枪击过程吧。”
布兰温点了烟,不紧不慢地回答艾德蒙,其实整件事的发生到结束都十分的仓促,该说的全部已经告诉了警方,也录了口供,实在是没什么可补充的。
“你是不相信我的供词吗?”
“我是担心您在惊吓后遗忘了案件的细节,为了更快破案,反复回忆很可能会有意外的收获。”
烟味随风飘过了艾德蒙的鼻尖,他闻到很淡的香气,不像是烟的味道。
“从伯德中枪到杀手毙命,我至始至终没亲眼见过杀手的真面目,我在房间里,而杀手连房门都没有进来,他是隔着房门开的枪。你要更多的细节,我真的无法回复你。”
布兰温泰然地面对艾德蒙,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抛开与伯德在房中聊的内容,其余的他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坦白。
走到医院外也是为了能抽支烟,他丢掉烟头,用昂贵的皮鞋踩灭了。
艾德蒙观察着布兰温,“您似乎改变了很多。”
“是吗?”布兰温勾唇笑了笑,“周围的人都这么说。”
“不过有一点没变。”
“挺好的,坚持做自己。”
艾德蒙还在等着布兰温问他一句“哪里没变”,结果人家根本不沿着他的思维走。
“您不变的是身份,和它赋予你的傲慢。”
“是嘛,你如果站在了这个位置,你也会傲慢的,可惜了,你永远没有机会。”布兰温有恃无恐地露出轻蔑的笑,“艾德蒙先生问完了吗?一支烟的时间到了,我要回去了。”
艾德蒙蹙着眉头看人微笑地越过他的身侧,进入医院的走廊,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果然,布兰温格林与其他的贵族没有区别,他差点还为伯德曾经的事情而改观。
听见开门声,柯林斯回头瞧了瞧,“聊得怎么样?”
伯德也醒了,正慢慢地喝着汤。
“非常的愉快。”布兰温面无表情地进门,觑见伯德,他眸光忽地柔和了下来。
“我倒是不那么认为。”柯林斯机灵地把床旁的椅子让出来,“他对你,貌似有点成见。”
布兰温没坐椅子,而是坐到床上,伸手给伯德举着汤碗,“他经手过几年前的案子,那都是与公爵府有牵连的,他怀疑我又苦于没有证据坐实,对我有点意见很正常,只要不是想着杀了我,我可以视若无睹。”
他说着,右手去拿了一张巾帕,准备递给伯德擦嘴的。
“你不要多想,艾德蒙不会有这样的想法的。”伯德握着勺,替曾救过巴内的警探解释,“他是警局中为数不多的心地善良且正直的人,不要伤害他。”
布兰温的笑渐渐温柔,“我知道了,都听你的。”
第135章 触碰我(二)
“那你,”伯德放开勺子,认真地看着布兰温,“能不能把烟戒了。”
他嗅见了布兰温身上飘来的烟味,还有清淡的香水味,虽然交织着但一点也不难闻。布兰温是个注重外表的贵族少爷,在非必要的状况下,是不会允许自己臭烘烘的,这点他很了解。
布兰温微微低头试着闻了闻衣领的部位,可能是刚抽过烟,烟味萦绕着,他习惯了所以忽视了这个气味,“我叫人送件衣服来换。”
“不用,”伯德并不是排斥这种烟草味,他是出于布兰温的身体健康才提的,“不用麻烦,我可以接受,只是戒烟会更好些。”
吃饱喝足的柯林斯像隐形人似的,默不作声地瞧着他们,发掘着见不得人的秘密。
“不喝了吗?”
“嗯。”
布兰温将碗端到台面,微微颔首说:“你不喜欢,那就戒掉。”
伯德此刻有种被当做受伤小孩的感觉,大人会念在孩子难受的缘故而尽量地去满足所有的要求,布兰温就是那个大人。
“你该去忙自己的事了,我现在很好,你不用留在医院照顾,有柯林斯就行了。”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柯林斯干咳了两声,找了一个理由说:“是这样,学院方面已经请过假,不过需要医生开具一份伯德的病情报告,而且我明天就必须回校,恐怕是没办法照料伯德。”
伯德连忙体谅地接声,“没事,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身体好多了。”
布兰温算是看出伯德的意图,这是不愿意麻烦他,与他见外了。他对此心中不高兴,脸上却未表现,“我安排家里的佣人过来,又不是什么难以办到的事情。”
“我……”
伯德欲要拒绝布兰温的好意,布兰温出言打断了。
“这颗子弹原本是要打在我的身上的,结果你受了伤,那么照顾你是我该做的事,你也不想在我的竞选期内有人拿它做文章吧,苛责我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居然对自己的恩人不管不顾。”
布兰温的一席话令伯德哑口无言,只能乖乖地接受来自布兰温的无微不至的照顾了。
今夜柯林斯还能在病房待一个晚上,布兰温到家后先挑了两个昼夜替换的佣人,让一名安保负责她们的接送。接着,他去浴室沐浴,换上新衣服到餐厅用餐,顺便叫贾尔斯过来聊下案子进展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线索断了。”
布兰温听完贾尔斯这两日的调查情况,思绪重重的。
“是。我查阅过他的档案资料,安森摩尔的父母一栏上是空白的,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并且没有在任何一家孤儿院生活过。我还计划着尝试通过他近期的活动轨迹看是否接触过什么人,或是经常和谁有往来,可惜仍是一无所获。他的住址是临时的,问过房东,是两个月前租下的房子,平常独来独往,没有其他人去过他的住处。”
“‘很干净’,”布兰温沉吟说,“向房东出示过照片吗?确认是同一个人?”
“确认。”贾尔斯立在少爷的身侧,背着手,“房东很谨慎,她担心租客是危害社会安全的危险分子,害怕某一天会有警员上门,所以对租客的身份十分重视,检查过证件,长相也记得尤为清楚。”
布兰温似乎觉察出了端倪,“房东没问他租房的原因吗?是个外来人吧。”
“很可能。”贾尔斯也是这么怀疑的,“房东问过,只说是家里装修,住不了。”
“一个人的生活痕迹不可能那么干净,也不可能仅凭自己活到现在,他是有人养育的。明天去找监督安森摩尔填写身份信息的警员求证,那份资料究竟是多久前完善的,为什么居住地址是临时租房也通过了审查。”
“是。”
布兰温简单解决温饱就回房休息了。后来的三四天,他都在学校和选区代理人办公室来回走动,听取代理人接下来的关乎如何获得更多选民支持的方案,并在不当的地方进行一个建议的修改。
他的代理人比他这个正式候选人还要忙碌,出于责任,他不得不去,还必须听代理人的唠叨。
“这是制定活动的日期,流程由召开选民大会到征集选民签字,后续还有印刷的宣传单,具体内容已经草拟了一份。”戴眼镜的理查德哈里斯从捧着的一沓文件里抽出一张手稿来,递到布兰温的眼前,“您过目,哪里需要修改还请您圈出来。”
手稿密密麻麻写满了竞选宣言,其中包含了以布兰温自身出发的政治主张和对于未来将要为民众争取的社会福利。他大致默读了一遍,认为后者过于虚假,虽然以“民众福利”作为引诱选民支持的诱饵是个不错的主意,但竞选成功后没有实现承诺是极易引发社会怒火的。
“后面这一段全部划掉吧。”
理查德哈里斯劝说:“您的竞选从开始的报名就已然看见了结果,又何必介意这些,哪一届的竞选没有人采用这种手段去为自己拉票。”
布兰温眼风一斜,收到警告的理查德彻底闭上了嘴。
临走前,布兰温再次提醒理查德按照他的指示去办,“我不需要用欺骗的方式来获得选票,所以你不要擅作主张把我的名声毁了,否则,我会向委员会申请代理人换人,把你革职了。”
理查德在言语的威胁中长叹一口气,打起精神来回复:“好的,布兰温先生。”
他将人送上大门外的汽车里,蓦地记起有事忘了说,他敲敲车窗的玻璃,示意他的候选人开窗。
“还有什么事?”布兰温偏头觑向窗外。
“如果您有想法到各选区演说,麻烦您提前通知我。”理查德弯着腰,指尖提了提镜框,“我为您规划巡游的路线,提前做几套备选方案。”
“暂时不考虑,你去忙吧,辛苦了。”布兰温关闭车窗,吩咐司机往医院的方向开。
车停在街边,他去买了一捧康乃馨,看望病人怎么能不送花,何况躺在病床上的是伯德。
病房中的伯德正清醒着,斜靠着枕头翻阅手中的课本,这是柯林斯在回校后寄过来的,是他担忧住院的日子里会把课程落下,影响到第二年的成绩考核,故此拜托柯林斯为他办的事。
康乃馨是清晨从郊外花田摘下,用马车运进城内花店销售的,还保持的很新鲜,一枝枝拢在一起,花香沁人心脾。
伯德的心情很不错,特别是在见到布兰温后,他合上课本,期待布兰温能坐到床上来,“你的事情忙得怎么样了?”
布兰温外套挂在椅背,支开值班的佣人,然后坐上了病床,说:“案子吗?”
“嗯,抓到主使了吗?”
“没有,那个叫安森摩尔的杀手身份很可疑,貌似是从别的城镇过来的,他在雾都的记录非常少,甚至我都怀疑名字是假的,本名或许不是这个。”
伯德神情严肃起来,“行动很小心,为的就是查不到指使者。”
“之前颁布的人口普查身份登记制度缺陷太多,不便于外来人员的身份核实,也许幕后主使利用的就是这个漏洞才敢肆无忌惮地实施的刺杀。”布兰温目光沉沉,在看向伯德时慢慢地变柔和,“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相信贾尔斯的能力,他会查到真凶的。彼时,为了你的伤,我不会放过他。”
布兰温说话总是那么动听,伯德看着这双流露真挚与温柔的眼睛,几乎快要陷进去,“我,我能下床了,想着再住几天就出院,回学校。”
他视线撇开,躲闪地转动着眸子,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看。
布兰温凑近了点,关心地问:“你不要逞强,如果是怕耽误学习进度,我可以请个有这方面知识的飞机厂员工过来,他们这些从事飞机建造的家伙不比学院的老师差。”
伯德连忙拒绝,“不逞强,理论课只需要坐着,操练可以请假,你不用再为我做什么了,子弹已经取出来,你也垫付了医药费,还清了布兰温,你没有欠我什么。”
“是,是吗。”布兰温撑着床铺的手悄悄地蜷起指,指甲扣着洁白的床单,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真的,你做的很好了,再继续下去,我会感到负担的。”伯德发现了布兰温微妙的情绪变化,认真地去肯定布兰温为他的付出,“最后要是你还能再抱我一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布兰温既有点难过又有点无奈地看着勾下脑袋的伯德,片刻后,说:“如果你不怕再次疼晕,你就抱我吧。”
伯德不假思索地倾身,张手一把将布兰温纳进了胸膛里。分别前再这样亲昵一次,因为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可以这么抱着布兰温,下次再收到布兰温的消息,兴许是与爱丽丝小姐的订婚喜讯了。
布兰温半边脸颊靠着伯德的肩,温热的呼吸洒在了伯德的脖颈上,嗔怪地骂了句“真笨”。
第136章 触碰我(三)
伯德听见了布兰温的呢喃,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骂他是“笨蛋”,不过他也没问原因,只是假装听不见,好好享受拥抱着布兰温的时光。
出院前,布兰温每日都会过来探望伯德,用“恰巧经过花店”的理由送来一捧康乃馨。而这个理由事实上破绽百出,伯德知道布兰温正忙于学校和竞选的事,不是每一条街都有花店,花是特意去买的。
他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感觉布兰温对待他似乎比从前更温柔体贴,像是不管他提什么要求,都会答应。如果仅仅是出于这次受伤的补偿,那有点过于夸张了。
“在想什么?”布兰温见伯德走神地望着车窗外面的风景,担心是身体不舒服,毕竟是枪伤,医生建议要在医院住半个月,结果现在不到十天就出院了。
他一点也不放心这个爱逞强的家伙,所以提前把今天的事情忙完,过来接他回学校。
伯德回头看神色担忧的布兰温,“没什么,夏天是不是要过去了?”
布兰温放眼远处的田野,下午的太阳落到了树梢,吹进车里的风仿佛带着些许秋的凉意,“嗯,降温了在学校要注意保暖,还有训练的时候不要超负荷了,对身体不好。”
“布兰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