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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Black 情书先生 18598 字 1个月前

“没有舍不舍得。”布兰温斩钉截铁地说,“来庄园以前,我就做好了会失败的心理准备,他不愿意与你同流合污,你也不用逼他。看在马修的面子上,他理所应当有选择的权力,选择以什么样的方式报仇,或者放弃报仇。”

迈克尔辛算是看清了格林少爷的真面目,表面是来放松心情,给他送个麻烦的,“您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您还真是有那么一丁点的无情。”

“他现在的脑子里,还在对社会‘公正’存在幻想。”布兰温明知故问,“你呢?根据你的经验,他能通过正当手段获取吗?”

迈克尔辛双手抱着,右手手指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左手的胳膊,毫无疑问地回答:“不能。”

消失在红蘼庄园的小偷成为了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没有人报警,也没有人敢上门询问他们的下落,因为庄园的主人是贵族。

所以死了就是死了,就像雾都会下雨那么的顺其自然。

布兰温希望伯德能够尽早看清并适应这个社会,因为他也希望,在伯德得知真相后,仍旧愿意留在他的身边。

******

“贾尔斯,少爷在你的心里是一个怎样的人?”昨晚半宿没睡的伯德没什么精神地问起坐在对面用餐的贾尔斯,他浪费了睡眠的时间也依旧没有思考明白,唯一得到的结论是,少爷非常善待他,是一个不会嫌弃他的身份的好人。

贾尔斯执着的勺子一滞,咽下一口蘑菇汤,这个提问来得突然,他想一想,说:“大概是贵族里最温柔的了。”

他那么回答并非出于敷衍或是找不到措辞来形容,而是少爷就是如此,如此地在各方面都很温柔,即便是面对最不喜欢的人或事都可以体面的、留有余地的作出处理。

回答得很简单,可是伯德还是稍微愣了愣,他没想到贾尔斯会给出这样的答案,“我也赞同你的评价。”

他发自肺腑地说:“少爷真的很温柔。”

虽然认同,但贾尔斯看面前的伯德缓缓把头低下,垂着眼眸,“你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没事,昨晚失眠了。”伯德抬头勉强地挤了抹笑,“对了,少爷今天有什么安排吗?需要我准备什么?”

贾尔斯摇头,“慢慢吃吧,少爷今日要随公爵出门。”

与此同时,布兰温坐上汽车的后座,司机关上了车门。阿尔弗雷德俨然拿起今日仆人摆放在车里的报纸,挑着有价值的新闻。关于东林区富商凯利布拉纳一家的灭门惨案早已消失于公众的视野,取而代之的是明星各式各样的绯闻。

阿尔弗雷德将报纸往布兰温的方向靠一靠,说:“昨夜的竞拍会没有记者在场,可是那些竞拍成功的商人已经迫不及待分享胜利的喜悦了。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

拍卖会禁止竞价者和工作者以外的人员在场,记者没有办法拿到现场的消息和照片,只能通过参与者的口述和他们脸上无法掩盖的笑容来填补版块和引起民众的关注。

可惜在布兰温看来,“胜利的喜悦”透露着讽刺。

“第一轮的竞价是您安排的吗?”在公布首轮金额时,他就起疑了。

他父亲全权负责的拍卖会,也是一场毫无痕迹的掠夺,父亲不会放过机会的。

阿尔弗雷德眼含深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嘴角渐渐上扬,“你的目光很锐利。”

这是父亲对儿子的赞扬。

“因为出面的是他,我知道他是您的‘手’。”

“但他的旁边还有另一位人物。”

加里韦斯特与巴特利特奥兰多的关系不错不是什么秘密,又有谁能料到起初就采取了控价的手段,只会认为竞价金额是韦斯特替奥兰多跑了腿,事实则是阿尔弗雷德也参与当中。

拍卖会开始前,加里韦斯特接到过阿尔弗雷德的电话,需要公爵的“手”利用巴特利特奥兰多的资产抬高竞拍价,中间金额需在三到四亿之间。

“不得不承认,这次他做得很不错。”阿尔弗雷德满意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发现其中有问题,价格的涨幅很正常。”

布兰温思忖着,“一战后重整海贸不是巧合,政府需要大量资金缓和告急的财政,政策变动的出现对于依靠外贸赚钱的商人而言不亚于明抢,他们不是不知道政府的算盘。拍卖会就是一场明目张胆的抢劫,只是抢得非常优雅,不用拿着刀枪相逼,他们自己就会乖乖亲手奉上。而唯一令他们意外的是,价格超过了他们的预想。”

“既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将利益最大化。”阿尔弗雷德坐正姿势,翘着腿低头看报,“不要浪费了这场花了心思布置的陷阱。”

无人知晓公爵府与加里韦斯特存在联系,巴特利特奥兰多加价为赢得海贸权限在竞争对手眼中并无异常。

布兰温记事起就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做什么,不管是谋财还是害命,他都可以理解父亲的行为,且不排斥,甚至佩服父亲的手段,觉得父亲非常厉害。

因此在他不断见证父亲的“功绩”下,他由心底明白,自己将来也可能成为另一个“阿尔弗雷德”,走上独属于格林公爵的那条路。

“你捡回家的小狗怎么样了?”

他正对着车窗外的景色出神,父亲忽然来兴致地一问使他一顿,他回头看父亲仍在翻阅着报纸,“他很单纯,见到警犬会瑟瑟发抖。”

“是吗?那你要稍稍地安慰他,告诉他‘不要害怕’。”阿尔弗雷德温和地说,“作为主人,你是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小狗的,让他知道,主人在关心自己,这样他才会安心地留在身边,还会乖乖听你的话。”

“我是这么做的。”布兰温昨夜确实是有进行安抚,然而在此之后,他的内心隐隐地不太踏实。

“也不要过度去保护,”阿尔弗雷德提醒儿子,“本末倒置了。”

第37章 GAngS(八)

布兰温再度看向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即便是一只宠物,养的时间久了,也总会有些感情的。他希望伯德可以按照他的想法去成长,会省掉很多曲折。

“他不能继续留在红蘼庄园,起码他要去学校充实一下脑子。”

“那就送他到寄宿学校去吧。”

他听见父亲轻轻地笑了声,说:“你还没有长大就已经开始学会照顾别人了。”

住在公爵府的伯德没事可忙,在红蘼庄园,这个时间他早起洗漱结束就要准备喂马的草料,清理马厩,“待会有工作吗?”

贾尔斯告诉他可以慢慢吃,他也不能真的慢吞吞的,尤娜说过人在屋檐下,勤奋一点不是坏事。

“你没有。”贾尔斯把最后一块面包塞嘴里,咕哝地说,“我要去克劳德的枪械室检查配枪的保养。”

伯德眼睛一亮,“我可以一起吗?”

在庄园,辛先生教过他使用猎枪的方法。

贾尔斯遗憾地摇头,“枪械室没有公爵允许外人不能随意进出。”

“好吧。”伯德眼角耷拉下来,他勺着碗里的汤,“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太无趣了。”

“我房间里有书,关于冒险的、爱情的都有,你可以去找找有没有你感兴趣的。”贾尔斯吞咽下肚,站起身说,“都在床旁的柜子里,我睡觉前催眠用的。”

伯德当即仰头说了一声,“谢谢。”

贾尔斯的房间从不锁门,他扭动门把手轻松地推开了。屋内蛮整洁的,大概是贾尔斯不常有空待在卧室的缘故,只有床铺的被子是早起时翻开的样子。

伯德径直蹲在与床体一般高的矮柜前,柜子顶摆着一盏电灯,旁边压着三本类似杂志的书本,最上面的一本封面是一个服装暴露的女士。

伯德的眼神蓦地闪躲,他转脸看去别处,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拉开了抽屉,故作镇定地找着书。

门没关,忘记取证件的贾尔斯回房凑巧看见小家伙的背影,他走近欲要从抽屉里拿东西,动静吓了心虚的小家伙一哆嗦。

“你怎么了?”贾尔斯笑着问。

伯德方才知道贾尔斯也在房里,他半蹲着侧过身,给贾尔斯腾出位置,“没,没什么。”

小家伙的异样太明显,贾尔斯又不是傻子,他带点调侃的语气说:“是吗?”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封面的兔子女郎上,“不要撒谎了,你耳朵都红了,小伯德。”

被拆穿的伯德头压得更低了。

“不用害臊,少年春心萌动很正常,你难道在庄园生活的时候没见过黄色杂志吗?”

“没,没有。”

贾尔斯吃惊地说:“怎么可能,迈克尔这家伙最喜欢看这个,一定是藏起来,他以前在军队里最喜欢把它们藏在枕头底下!”

伯德哑然,不知道应该接点什么说下去,脸颊仿佛被火烧似的,热乎乎的。

贾尔斯没多余的空闲打趣窘然的小家伙,丢下一句话,拿着证件离开,“记得把门关上。”

伯德也没心思挑选书籍,脑子里一片空白,随便捡了两本逃似的带上房门。

他的卧室就在贾尔斯的隔壁,几步的距离,手掌才按着门把手,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伯德,”穿着围裙的罗瑟琳传话说,“有人找你,是个警探。”

伯德转身之际浑身颤了颤,“警探”这个词令他心惊肉跳,他确认地问:“是,找我的吗?”

罗瑟琳笃定地点点头,“是的。”

“好,好的,谢谢,我现在,就去。”伯德结巴地回应,他向前走了两步,发现手里还揣着书,然后又旋身先进房把书放在床铺上。

圣诞夜发生的事时常在他脑海重现,他为此偶尔会陷入梦魇,夜半惊醒,现在更是听见“警探”就会惴惴不安。伴随着道德感的折磨,他一步步走向别墅的侧门。

艾德蒙贝伦杰认为今日一趟来得正好,他可以避开布兰温格林,与这个心智不稳的小孩聊一聊。昨天夜里这个叫“伯德”的孩子表露的态度太可疑,显然十分惧怕他,他当时并未穿警员的制服,只是一个身份就能吓坏这个孩子,他不相信这样的反应没有原因。

反正他目前没有案子在身,如果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疑点能有意外收获,那么他不虚此行;如果没有,他就当做打发时间了。

伯德的手在偷偷地握紧,直到与这位警探面面相觑,他才假装放松地问候一声,“您好。”

艾德蒙摘下自己常戴出门的报童帽,笑容亲切地说:“你好,伯德。我不过是来和你打声招呼,不必紧张。”

“我,没有。”伯德强颜欢笑地否认,“不知道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要站着聊吗?”艾德蒙抬头扫过葱郁的花园,与去年他造访时没有变化,山茶花开满了庭院,花香飘散在空气中。

伯德尴尬地解释,“很抱歉,我是暂住在公爵府的临时佣人,没有资格请您到檐下入座。”

“原来是这样,是我没考虑到这一点。”艾德蒙也表示歉意,他吸气又呼了出来,“没关系,花香沁人心脾,我们一边走一边聊,怎么样?”

“好……”伯德也不能拒绝。

清晨适合花匠打理庭院内的绿植,保持花花草草的美丽和葱郁。艾德蒙观赏着怡人的景致,闲庭信步着说:“你真的忘记我们在沃林顿医院的大门前见过吗?你当时穿着医院的病服,鞋子却破损严重,慌张的神情直到现在都记在我的脑子里。我想,你即使忘记和我有过一面的缘分,也应该记得当日令你神色失态的事,对吗?是什么令你如此惊慌失措?”

在见面前,伯德曾抚慰自己的内心,清楚警探并不是因为红蘼庄园的事情来找他,那件事没有败露,可他的心虚翻涌,迫使他的情绪变得异常的敏感。

他没有为警探的提问而感觉松了一口气。

眼前的小孩沉默了片刻,艾德蒙愈加能断定其中有问题。

“那天我受伤住院了。”伯德在思索,他不懂警探为何会向他问起当天的事情,但能笃定,无缘无故是不会询问的。

“为什么受伤?你可以对我坦白,如果你需要警方提供帮助,我非常乐意为你解决麻烦。”艾德蒙适宜地伸出援手。

伯德微微仰起脖子,认真地注视着这个男人,而于艾德蒙来说,这样的目光更像是在审视,像在判断。

“你在顾虑什么?”

艾德蒙问出伯德最犹豫不决的地方。

“我被……”

伯德判断不出对方是否可靠,会不会如同那些抓捕他的警员一样,在听到加里韦斯特的名字之后,作出的决定不是为他伸张正义,而是以诬蔑的罪名逮捕他。

艾德蒙眼看有戏,追问:“被谁?”

“我被圣……”

“是艾德蒙警探来了。”

伯德几乎脱口而出的“圣玛丽孤儿院”哽在了喉咙,他转身觑见贾尔斯正朝自己跑过来,并大声地打招呼。

艾德蒙余光瞟见脚步匆匆的贾尔斯,抓紧问:“圣什么?你没有说完。”

尽管贾尔斯没听清他们的聊天内容,但是当从罗瑟琳口中得知阴魂不散的警犬上门来找伯德,他就打心眼里明白绝非好事。

“不好意思,公爵和少爷不在府上,疏于招待了。”贾尔斯的衬衫袖子挽着,露出有力的手腕,衣着来不及整理就赶来,近前第一件事是将伯德挡在背后,接着应付眼前的男人。

艾德蒙见过这个场景,昨夜站在这孩子身前的还是身份尊贵的格林少爷,他意味深长地瞧着,“无妨,既然公爵府主人不在,我就来找小伯德聊聊。”

“他只是个单纯的孩子,与断案的警探先生应当是没话题可聊的。”贾尔斯替伯德拒绝了艾德蒙闲聊的热情,半回头说,“罗瑟琳女士找你帮忙,赶快去吧。”

对情况有几分糊涂的伯德踌躇着,直接被贾尔斯轻推着走了两步,催促了句“快去吧,不要让女士久等了”。

“等等,”艾德蒙看贾尔斯的架势是必然不给机会继续问下去了,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巴掌大小的笔记本,还有一支笔,然后写上地址撕下递给伯德,“如果需要帮忙,你可以到这里找我。”

伯德没有接,他犹豫地瞅向贾尔斯,而贾尔斯没有给予他任何的回应。

艾德蒙见状,干脆折叠成小方块,塞进伯德的衣袋里。

然后他只能眼看着伯德走远,因为出声阻拦也无济于事,这个保镖明显不打算留给他与孩子独处的机会,“正说到有趣的地方,您就来了,生怕我会吃了他。”

贾尔斯作了“请”的姿势,“移步客厅喝茶吧,警探先生。”

“很感谢,但不用了。”艾德蒙戴起拿在手中的报童帽,仰颈望着别墅的侧面,“它似乎不欢迎我。”

他垂头与贾尔斯说:“秘密太多了。”

贾尔斯只是敷衍地笑了一笑。

派人送走了烦人的警犬,他赶紧回去找到了伯德。此时伯德正在自己的房间心不在焉地喝水,听见开门声,投向他的眼神中有些迷茫。

“你和他说了什么?”

伯德内心的确惘然,仿佛在他身上发生了他自身都未发现的事,因此被警探盯上,可是究竟是什么事,他毫无头绪。

“他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沃林顿医院。”

贾尔斯一听,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受伤了。”

“然后呢?”

伯德缓缓往贾尔斯的身上看,“他问我为什么受伤?我告诉他,是圣玛利亚孤儿院的神父打的。”

他目睹贾尔斯的脸色忽然难看起来,像布满了雾都雨季的乌云。

“你是这么说的?”贾尔斯沉住气确认。

伯德却慢慢地摇了头,“我才开口,你就来了。”

“那就是警探还不知道你在孤儿院的内情,对吗?”

“嗯,没有。”

贾尔斯终于将提到嗓子眼的一口气吐了出来,脸色也有了舒缓,他才“请走”了缠人的警犬,如果知道与圣玛丽孤儿院有关,现在这个家伙肯定在去孤儿院的路上。

他感受到眼中的伯德整个人散发着不太对劲的气场,没有责怪伯德的擅作主张,而是苦口婆心地说:“艾德蒙贝伦杰是苏格兰场聘请的警探,他的第六感非常敏锐,所以私下被叫做‘警犬’。伯德,他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家伙,一旦被他盯上,很难再甩掉。以后,离他越远越好。”

他不是在指责伯德冒失的行为,而是在叮嘱,其余不该说的,他不会透露,也没有留给伯德问清的时间,话毕,他推门而出。

伯德翕动着唇瓣,最后把疑惑重新吞入腹中。

******

关于拍卖会的收尾工作依旧禁止记者参与,长桌会议进行很顺利,阿尔弗雷德针对乙方就合同中内容提出的疑问依次解答,布兰温则在桌尾的座位旁听。

合同共三十二页,除海贸资格证使用期限及赋予的各项权限外,还附页了各类出口货物的明细及税收情况,并在页末注明税额调整以政府出台的最新政策变动为准。

这次的签字事宜没有加里韦斯特的身影,阿洛怀斯曼暗忖自己没猜错,竞拍场上,加里韦斯特就是替巴特利特奥兰多跑腿的。

会议结束,记者们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为避免与商人同时出镜,阿尔弗雷德带着布兰温由另一个通道离开。此时已过正午,他们在酒店用餐后才回去。

“我的办公室电话是你给的。”阿尔弗雷德让包间的服务员都出去,品着红酒说,“你想要帮怀斯曼。”

这句话不是肯定,是试探。

布兰温用餐盘边的帕子拭嘴,“不是,是您先承诺会提供资金帮助,我仅仅是顺水推舟而已。如果您也有意思涉足海贸市场,怀斯曼是一次机会。我们不需要亲自操持生意,出面与大多数富商竞争,国王也不会知道。”

阿尔弗雷德眼中流露出欣赏,葡萄酒的香气回荡在齿间,“你的成长比我想象得要快,我刚才还有些担心,如果你还是一个思维单一的孩子,那我就要为了你的未来而忧心忡忡。幸运的是你给了我惊喜,我很高兴。”

阿尔弗雷德由衷期盼着布兰温成长成为聪明、果决、内心强大的人,继承母亲的善良和温柔,也怀揣着和他同样的野心。

第38章 GAngS(九)

午餐结束,阿尔弗雷德吩咐司机先送布兰温回家,然后再启程白宫,向国王汇报拍卖会的工作。

“这是昨晚签的商业合同。”他把牛皮纸袋中的一份文件转交给自己的儿子。这份合同留在车内为的就是给儿子过目的,他已经逐步开始教导布兰温。

牛皮防水,大部分重要文件在离开保险柜一类的安全区后基本都套在这种袋子里。

布兰温打开卡扣,取出里面装订的合同,逐行阅览,出资方这一列让他多看了两眼,“以您个人名义的投资,国王如果知道……”

如果国王知道父亲以权谋私,利用竞争者身份掩护从中分一杯羹,而且近四亿的资金,一个公爵府竟然能轻轻松松拿出这么大一笔数目,国王又会怎么看待公爵府。

父亲不该签上自己的姓名。

阿尔弗雷德却并不担忧,“我以公爵的身份向银行无息贷款三亿,期限五年,然后再转投资海贸,资金流动就有了来源。至于怀斯曼,他短期内没有办法凑集四亿,如果他心怀叵测,不仅负债,还会失去海贸生意,怀斯曼家族将永远都无法翻身。”

“您事先都安排妥当了。”布兰温合上文件存放回牛皮纸袋内,“但,您与他的合作走漏风声。”

他指的是怀斯曼企图取代的加里韦斯特。

阿尔弗雷德接过文件,漫不经心地说:“不论对方是谁,都不能心存与格林家族作对的念头,否则下地狱就是他人生的结局。”

布兰温默认了父亲的处理方式,目送父亲的车辆驶离视野,他转身进门,换着鞋脱下外套,女佣接到手里,挂去衣架。他预备先回卧室把内搭的衬衫和西裤也换下,贾尔斯将他在楼梯上喊住了。

“少爷,我有事要向您汇报。”

他把人领到了独自的书房,关上门,解着领口说:“是不是伯德,他怎么了?”

贾尔斯神情严肃,“您出门后,艾德蒙来了。”

布兰温一下警惕起来,“他来找伯德吗?”

“嗯,还单独聊了一会。”

他听完贾尔斯的陈述,只说了一句“把伯德找过来”。

贾尔斯退出书房按少爷的吩咐办事去了。

虽然并未给艾德蒙透露有效的信息,但是布兰温不敢松懈。他可是尝过被警犬纠缠的滋味的,即使是去医院复检伤势,警犬也牢牢盯紧,生怕错过任何的蛛丝马迹。这样的行动能力和敏锐强度着实令他头疼过,他不能掉以轻心。

伯德知道少爷要见他,心里强忍不住地紧张,他大抵能猜出是今天早上与警探见面的事情,他可能真的做错了事,不然少爷怎么会才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找他。

他在贾尔斯的引领下第一次踏足主人生活的地方,客厅华丽的装饰使他眼花缭乱,他强烈的好奇心没能使他紧张的情绪得以缓解,反而愈发的感到无措和窘迫,他担心他的鞋底会踩脏昂贵的地毯,于是每走一步都格外的小心翼翼。

女佣在走廊转告贾尔斯,“少爷在卧室。”

贾尔斯站在卧室门前,有节奏地敲响门板。

身侧的伯德看着缓缓拉开的门缝,两只手拧成了一团。

布兰温适才换上新的衬衣,衣扣还没完全系上,敞着雪白的领口开门,看一眼贾尔斯,说:“你在门口等着,伯德进来。”

伯德没有来得及先向少爷问好,慌张地答应一声,走进卧室,在少爷的提醒中,关起房门。

他跟着脚步往里走,不禁环顾少爷偌大的卧房。

布兰温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伯德的举动,他站立在落地的镜子前,整理荷叶领,“今天早晨的事情,我知道了。”

由于紧张和走神,伯德被轻易地吓了一跳,虽然只是抖了抖肩,“啊,嗯。”

“你的状态不太好。”布兰温透过玻璃关注小家伙,“是艾德蒙说了什么吓唬你的话吗?”

“不是,”伯德当即否认,他也看着镜子里衣衫微乱的少爷,“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警犬喜欢窥探嫌疑人内心的秘密,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布兰温突然命令伯德背过身,“没有我的允许,不能回头。”

伯德怔了怔,乖乖地照做。

“你也有秘密,他已然盯住你了。”

“可是他问我在沃林顿医院的事,我觉得没有可隐瞒的。”

“然后你希望这条警犬能够帮帮你,抓住害死你姐姐的凶手?”

伯德咬着下唇,沉默不语,他想冲动地问少爷“难道不行吗”,然而他忍住了。

“你忘了我昨天夜里在车上与你说的吗?”

“我没有忘记。”

布兰温面对镜子,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小家伙的背影,他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去年的一场爆炸案导致我左肩中弹,负责案件的正是艾德蒙,现在一年过去,他仍旧没有找出凶手,甚至传出要以帮派仇杀结案,这样的警探值得你信任吗?还是,你把曾经在警署的遭遇也抛之脑后了?”

“去年,”伯德忖量着发生的时间,忽然转身说,“您救我的时候也受着伤……”

转身闯进眼眸的一幕令他瞬间错愕,他看见少爷光溜溜的双腿,手里正拿着一条裤子。

布兰温眼神一沉,“转回去!”

伯德如同一个害臊的小姑娘,双手捂着眼睛转回身,连连道歉,“对不起,少爷!”

面对伯德的反应,布兰温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叹着气说:“如果你选择相信艾德蒙,他很可能不仅要查出加里韦斯特的罪行,就连在红蘼庄园的事情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红蘼庄园”仿佛一记锤子,砸碎了伯德的情绪,他猛然清醒过来。

“我并不希望你牵涉进来,伯德,那是迈克尔自己的决定,我知道你是排斥他这么做的。他上过战场,杀过数不清的敌人,人的生命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他是没有罪孽感的。”

伯德现在的脑袋已经失去思考能力,他感到不对却又说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要我离那位警探越远越好,对吗?”

“我只是不愿再看到你受伤害。”

少爷的声音慢慢地靠近,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他偏眸觑见少爷正垂眼睑也凝视着自己。

布兰温神态温柔,嗓音也放得很轻,“以前救你是出于马修的原因,现在更多的是因为你是伯德。是独一无二的,”他抚摸过黑色的头发,“陪在我身边的伯德,如果你出事了,我会担心救不了你,所以可不可以乖一点,虽然我会保护你,但是我不能随时都在你的身边。”

伯德木讷地听着少爷的轻声细语,除此之外,他只能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我在保护你,伯德,你相信我好吗?”布兰温伸手将呆愣的小家伙抱进怀里,低声在耳畔上说,“我不想把你送回庄园,乖乖留在我身边吧,伯德。”

如何离开少爷房间的,伯德完全不记得了,他唯一记得的是残留在身上的少爷的香气,还有一句句徘徊在脑海里的“我会保护你”“留在我身边”,它们简直像毒药一样,动不动就能令他灵魂出走。

布兰温倒是真希望这样的哄慰手段可以使伯德不要再生出危险的想法,老老实实地依靠着他就好。更何况他也没有欺骗他,他确实会保护他,也确实会给予伯德报仇的能力。

从少爷的房间出来后,伯德在贾尔斯眼里走路都是飘飘然的,他想不通少爷究竟说了什么,仿佛抽走了伯德的魂魄似的。

“你怎么了?”趁着吃晚饭的空隙,他打听地问,“早上魂不守舍的,现在还更严重了。”

伯德这样的状态也没影响胃口,吃着每日定量的肉食,然后手肘搭着桌,托腮感慨,“少爷真的很温柔,你说的没错。”

贾尔斯看小家伙沉迷的模样,笑了声,“我知道你怎么回事了。”

伯德对贾尔斯别有深意的笑恍若未闻,嘴里嚼着食物也不耽误他在脑海中回味,仿佛是上一秒发生的事。

少爷的声音似乎有不可挥去的魔力,在他的耳朵里一直回响着,导致他不论是洗澡还是刷牙总会不知不觉走神,终于他忙完今天的事情躺进舒适的被窝里,以为可以闭上眼睛休息,可是挥之不去的少爷却让他没有任何的睡意。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打开床边的台灯,柔和的灯光照亮着他的周围。他拿起在贾尔斯房间借来的书,翻开了第一页。

伯德原想着靠书中的故事入眠,结果读得面红耳赤,精神倍加。

他自言自语地连翻几页,“这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写那么多奇怪的事情!”

脱掉裤子的描写迫使他差点宕机的脑子闪过少爷光着双腿的画面,他几乎是跳着下床,恼羞成怒地冲出房间,卯足劲推开的贾尔斯的房门。

“嘭”地一声,门板牢牢砸在墙壁,这突如其然的响动把刚睡着的贾尔斯惊得像弹簧般坐了起来,他半眯着眼看过去,还以为伯德有紧要关头的事找他,左手胡乱在身旁摸索着衣裤,“发生……”

不待贾尔斯把话问完,伯德已经拎着借来的两本书直挺挺地站在床前,通红的脸颊分不清是过于愤怒还是羞臊,咬着牙说:“还给你!”

贾尔斯的意识还模糊着,瞧着两本摔在被子上的书,顺嘴问:“这么快就看完了吗?”

此时伯德俨然头也不回地逃离房间,只留下关得异常果决的房门。

第39章 GAngS(十)

伯德借错书籍的失误在贾尔斯那闹了几天的笑话,一到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贾尔斯就会饶有兴味地旧事重提,故意逗弄这个年少无知的小家伙。

伯德起初还会羞恼地警告贾尔斯不许再提,害怕让旁人听见,屡次后,他只剩下无奈的嗔目,但还是会再三提醒贾尔斯不能在少爷面前开玩笑,说这样太冒昧。而事实是,他觉得这件事很丢人,不愿意被少爷知晓。

贾尔斯当然不会如此没分寸,这是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小秘密,随意透露可并不厚道。

“其实你不用害怕少爷知道的,他也是男孩,也会有这样的需求,你们没有不同。”贾尔斯又故意提起令伯德感到难堪的往事,他不理解小家伙为什么反应那么大,难道是因为他身经百战,已经习以为常了吗?

他认为伯德还是尽早接受比较好,这种事情对男人来说太平常。

正在挑选衣服的伯德恨不能堵住自己的耳朵,他实在不愿再听见贾尔斯的喋喋不休,“请住嘴,贾尔斯先生,我需要安静。”

贾尔斯扯扯嘴角,耸耸肩,“好吧,伯德先生。”

艾德蒙登门明确要找伯德的举动使布兰温下定决心要将伯德送去寄宿学校,并且要尽快,没人预料这条警犬何时会再造访公爵府,他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伯德。这次没成功,阴魂不散的家伙一定会再来,下一次或许真的就会被问出些“麻烦”。

这未知的存在太冒险。

于是在告诉伯德前,他甚至还整理了一番说辞,担心伯德会为此想太多,认为他是在嫌弃他,要将他送走。

实际则是,想多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当伯德得知自己可以像其他普通家庭的孩子一样上学,他是开心的,同时也感激着少爷,一直在照顾他,还为他考虑那么多。

布兰温知道伯德内心的真实想法后感到欣慰,也不枉费他在他身上花费的心思,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说明白。

“送你去寄宿学校是出于你还在上学的年纪,在孤儿院学到的知识仅仅是凤毛麟角,你需要充实的大脑去应对以后发生的一切。这是我的顾虑,也是突发奇想的原因。我本不打算那么快送你去学校的,伯德,如果不是艾德蒙盯上了你,我还想再多留你一段时间。”

采买完上学需要的物品,贾尔斯开车载着伯德去迎接即将放学的少爷。脱离了闹市的喧嚣,静下心的伯德也会想起这段像是分别前的话。

他有很多疑惑的地方,而且说不清。也许是他的错觉,少爷貌似非常讨厌艾德蒙警探,那样的讨厌中还显露出一丝惧怕,尤其是在他与艾德蒙单独见面以后。

近来的雾都鲜少下雨,泥泞的车道凹凸不平,偶尔车身颠簸,坐得摇头晃脑的伯德被迫拉回神思,车也缓缓停靠在路边。

他朝左边的车窗向外望,路边面包店的装潢令他有点眼熟,好似在什么时候途径过。

拔掉车钥匙的贾尔斯下车说:“跟我进去买些甜点。”

伯德也跟着下车,站稳脚跟,他左右张望街道的景色,在眺见附近巷口的一刹那,他几乎记起有关这里的所有回忆。

他在相同的位置抢走了一个贵族小孩的面包,还把对方失手推倒在满是污水的泥坑里。

贾尔斯推响玄关上的门铃,然后回头喊伯德,“你要站在那里发呆吗?”

伯德再一次回过神,跟上贾尔斯的脚步,踏进充斥着甜味和焦香味混合的面包店里。

面包师还是去年的那位,看见贾尔斯,立即去包装提前预定的点心,还泡了两杯店内自制的咖啡送给客人品尝。

“奥莉维亚夫人喜欢这家店的食物,少爷常常放学后过来取。”贾尔斯端着热咖啡说,“你喜欢吃什么,一起结账。”

伯德被琳琅满目的面包和蛋糕环绕,一时间也挑不出来自己喜欢哪种口味。从前的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可以填饱肚子就算是万分幸运了。

“少爷喜欢哪一款,我也想尝尝。”

一年前,他还是那个为了不饿肚子而去抢劫的坏蛋,因为少爷的出现,他的生活才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贾尔斯,我不知道面包有多少种口味,尝过的最好吃的还是从另一个人手里抢来的。”

贾尔斯哈哈地笑,“你还做过这种的坏事。”

他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闲逛,冷风和浸透皮鞋的雨水冻僵了他的脚趾头,他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下手的目标,终于在一家面包店的门口发现了落单的年轻贵族。

“他很干净,站在满是污泥的地面发着光,不用特地去找,他站在原地就能将你游走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

伯德的形容令贾尔斯收敛起坏笑,变得正经,“你竟然舍得抢一个女孩的面包。”

伯德没有了继续讲下去的兴致,只做解释说:“他是个男孩子,我是不会欺负女孩的。”

贾尔斯又好笑地调侃,“所以你只欺负男孩子,是吗?”

“嗯……”伯德打量贾尔斯不怀好意的笑容,呼之欲出的“是的”卡在咽喉里,不上不下的。

瞧着伯德噎住的样子,贾尔斯残忍地笑出了声。

出乎意料的是伯德没有如同往常般生气地瞪着他,而是平静地看着橱柜里摆放的面包。

他察觉不对,面露关心地问小家伙,“你想吃这个?”

伯德偏头看他,指着最便宜的面包问:“能不能买点这个,我想带给孤儿院的弟弟妹妹。”

原来是小家伙想念家人了。

面包师又包装了十几份夹着黄油的面包,贾尔斯用自己的薪资付款,就当是作为大哥哥的关照,然后将食物搬到副驾驶的座位。

他们抵达学校正巧赶上布兰温出来,伯德在玻璃窗上探出脑袋,笑着朝他招招手。小家伙的热情有时候让布兰温不太好消化,却也可以接受,他几不可查地愣了愣,继而不经意地笑了。

伯德忙不迭开门下车迎接,刚坐进车里,布兰温就闻到了飘散在车厢内的甜香味,堆积在副驾驶位的面包很显眼。

“买这么多,你能吃完吗?”布兰温坐进里面问。

伯德关起车门,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拜托贾尔斯买给孤儿院的孩子的。”

“嗯,”贾尔斯启动汽车,“少爷,我们是直接回去吗?”

布兰温不假思索地回答,“去孤儿院。”

话音刚落,伯德陡然从身侧抱住了他,他听见小家伙说了一声“谢谢”。换做是去年这个时候,他可能会不太习惯地抽出自己被抱紧的胳膊,虽然现在也并不能习惯这种突然的亲昵,但是他并不排斥。

布兰温任由伯德抱着,半张脸颊靠在他的手臂,过去一阵子,也仍旧不松开。

他觉得伯德的胆子变大了,在此之前,可是连牵手也不敢主动的,即便是在陌生的环境,遭遇别有用心的家伙搭讪,也只敢谨慎地揪着他上万的衣料。

伯德又清晰地嗅到少爷身上的香气,像某种不知名的花香。他住在公爵府有些日子,闻惯了山茶花的清香,也常去花房里帮忙浇水,仍然分辨不出。

他舍不得松手。

将伯德接回家中后,他们没有再来过圣玛利亚孤儿院。贾尔斯把车停放在铁门旁的马路边,伯德急不可耐地下车,想见到弟弟妹妹的迫切的心情达到顶峰,但他依然在车前等待布兰温下来。

“去敲门吧,伯德。”

得到少爷的允许,伯德高兴地扣响大门,他对这扇漆黑的铁门感到陌生,应该是他离开后新换上的。等快五分钟的时候,门后方才有了回应,门缓缓地由内拉动,敞出了一条能通过的门缝,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伯德的面前。

正是伊莉丝。

“伯德!”伊莉丝惊喜地说,“好久不见了,你都长高了。”

“好久不见,伊莉丝姐姐。”受到夸奖的伯德挺直了腰杆,“我和少爷来看你们了。”

伊莉丝闻言抬头往伯德身后望,微笑地说:“是格林少爷,请进。”

布兰温颔首,手掌抚着伯德肩背,一起进门。

圣玛利亚孤儿院的院子还是原来的模样,没有任何的变动,除了身后的那扇大铁门。伯德稍稍转身又觑一眼。

上楼前,伊莉丝询问布兰温,“神父在他的办公室,您要见他吗?”

布兰温下意识看了看伯德,伯德脸上的笑意显然地僵住,“嗯,对了,车里还有伯德给孩子买的面包,麻烦你待会分一下。”

“好,那您先去神父的办公室,我待会给您送茶点。”

他抚摸着伯德的头发,“去和他们玩吧,晚点我再找你。”

伯德点头“嗯”了声,“谢谢少爷。”说着拔腿往楼上跑,脚步很轻快,看起来心情是不错的。

“去把面包搬进来。”

布兰温嘱咐一旁的贾尔斯,接着跨步也上楼去,他其实和加里韦斯特没什么要谈的,可是如果不见一面,神父忘记了他的劝告了怎么办。

第40章 M(一)

接近傍晚,孤儿院的孩子会回到宿舍里活动,只要不吵闹得太大声,做任何的游戏都可以,因为这个时间修女要开始准备晚餐,没有时间再照看他们。

伯德回到曾经住过的房间,在拧开房门前停顿了下,然后改成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孩子里除伯德和尤娜外年纪最大的,叫巴内肯尼斯,是被人抛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孩子,加里韦斯特收留他的时候,他还算干净的外套内侧用针线绣着这个名字。

“伯德!”巴内惊呼地喊,也把房间里其他孩子引来了,他不敢置信地问,“你怎么回来了!你还好吗?”

伯德压抑不住久别重逢的喜悦,笑着上前深深抱住了他的朋友,“我好想你们。”

布兰温在楼梯口望着伯德进去,然后转弯走向另个方向。站在来过一次的办公室门前,他礼貌地敲了三声。

加里韦斯特在办公室的书桌上睡着了,他并不知道今天会有一位意外来客,懒洋洋地直起身,打着哈欠来开门,说:“去给我泡杯咖啡,伊莉丝。”

他压根没正眼去看门外的来人,门锁一松,他就转身回自己的座位上。

布兰温用指尖顶开的门,加里韦斯特正用着背影对着他,“伊莉丝修女已经去准备茶点了,韦斯特神父,我没有打搅你的休息吧。”

加里韦斯特的睡意几乎眨眼间荡然无存,他猛地再转身,尽管眼眶里还有些朦胧,但布兰温的脸却无比清晰,他立马调整状态,“十分抱歉,失礼了,您请坐。”

布兰温不客气地坐到沙发靠门的位置,然后神情温和地觑着失态的神父,“你要不要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韦斯特说着“抱歉”,出门去卫生间用水冲洗着脸,期间他也在思考,格林家的小少爷怎么来了?

伊莉丝端来热乎的红茶和饼干,布兰温趁韦斯特不在办公室,随口问:“你在这里还好吗?我上回看见了你掌心有结痂的伤疤。”

“我,我挺好的。”意外的关心让伊莉丝反应不及,她极快地瞥了眼门口,说,“孩子不太好……”

伊莉丝还要说点什么,韦斯特回来的身影令话戛然而止,她拿着装放餐点的托盘朝韦斯特点个头出去了。

韦斯特多疑地横了伊莉丝一眼,旋即与布兰温聊起来,“您怎么来了?”

布兰温拎起杯耳,泰然地先闻了闻红茶浸泡在热水里的茶香,“伯德想念他的家人了,所以我放学就过来一趟。”

“原来是这样。”韦斯特也端起一杯热茶,喝上一口缓解一下残留的困意,他还以为是出了事,道貌岸然地说,“只要圣玛利亚孤儿院仍在,这里永远欢迎他回来。”

“我会转告伯德的。”

“多谢了。”

“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告诉我。”

这倒是勾起了加里韦斯特的好奇心,如果是聊与伯德无关的话题,他很乐意与格林家的小少爷探讨,“您请问。”

“你是如何让巴特利特奥兰多以最高价拍卖所得,”拍卖会结束,这个问题就始终纠缠着布兰温,他是个有疑问就会想着去寻找答案的人,得不到解答,他会感到难受,像一尘不染的镜面多了一丁点污垢,哪怕它非常的渺小,肉眼难以发现,他也会坚持把它擦掉,“那是他的财产,你怎么能操控它?”

加里韦斯特暗忖原来是拍卖会的事情,他坐回办公桌后的椅子,自信地侃侃而谈,“这不是操控,而是建议。以我对奥兰多的熟悉程度,拿出六亿竞拍是我个人对他资产方面的经过分析后的结果,也是我划出的竞拍价格的最高金额,当然,前提要按照你父亲的指示去办。不公开竞拍对于政府有一个很大的好处,那就是拍卖金额的极限是竞拍者看不见的。所以我建议奥兰多一开始就投拍到三亿,三亿可以直接筛选掉场上一部分竞争者,接着第二轮结果出来,他就可以看出还有多少人在继续追加,追加的程度又在哪一个范围内,这也是在杜绝存有侥幸心理的人。如果不这么做,第一、二轮的竞拍价很可能会出现第一名不破两亿的情况,然后再第三轮突然加大价格,奥兰多不缺钱,所以他宁可采用直接一点的方式,拉高整体的竞拍价,也不愿意看见有家伙只花了一两亿就拿下海贸资格。”

布兰温沉吟,“也有可能出现不跟节奏的竞争者,你这么笃定只要奥兰多出价抬高,其余的人都会跟吗?”

“只能跟。”加里韦斯特的确能笃定这场游戏的风向,“只要价格依旧在可以接纳的范围,就一定会跟。事关利益,口头上的承诺就是泡沫,这也是公爵不采用公开式竞拍的原因。您父亲很善于玩弄人性,猜忌和不信任以及利益至上促成了这场拍卖会,他成功为政府赚到了将近七十亿。”

“善于玩弄人性”在韦斯特口中说出,更像是被一个卑劣之人的认同,不是什么美好的赞扬,一点也不值得高兴。

布兰温心有不悦,但没有展现在脸上,他微微晃动着杯子,茶水也跟着他的摇晃而倾斜,“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父亲会选中你了,即便你是个心里烂透的家伙,可是你有属于自己的价值。”

格林少爷犀利的点评没有使加里韦斯特恼怒,反倒是嗤鼻一笑,他非常清楚自己是个败类,有点小聪明,又有点上不了台面的、不雅观的癖好,可这是他生活里的乐趣,一种消遣寂寞的方式。别人怎么看待他,他管不着,也管不过来,不舒服了就揍一顿,送对方去死,如果他做不到那就忍着,置若罔闻。

“有价值才有活下去的必要,您的父亲也是这么认为的。”

“嗯,也因为我父亲的缘故,你才能成为神父,完好无损地活到今天。”布兰温仍然保持着温和的态度,内心其实已经非常不适,韦斯特这副如同长辈的姿态令他作呕,三番两次地提及他父亲。

韦斯特无所谓地说:“我已经比大多数人活得久,活得快乐了,这确实要感谢您的父亲,所以我万分乐意为他效劳。”

“你如果能收敛你变态的癖好,我想我们还会有机会坐下来聊天。”布兰温撂下杯准备起身离开。

他不得不承认加里韦斯特聪明的一面,以及在拍卖会中的功劳,可惜人品方面太失败,他还尚不能像父亲那样,只看价值。

“我不认为这点癖好算什么事,小少爷。”好歹是公爵的儿子,韦斯特是要给些面子的,他也在椅子前站起来,“合法化的贩卖黑奴难道不比我的癖好更没人性吗?我一般不要人命,只是想满足一下欲望而已。”

布兰温走到门框处停下,转身问神父,“你为什么要用粪便和粪便作比较,难道你能尝出来哪种滋味更美妙吗?”

韦斯特立即被布兰温粗俗的比喻惊呆不动,他是万万想不到这种话会从格林小少爷的口中说出。

布兰温说完,走出了办公室,走向有伯德的地方。他也有点诧异自己刚才的言辞,也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种俗不可耐的话,但加里韦斯特的言语只能让他联想到恶心的东西。

他的脚步停在窗户外,房间里的伯德被孩子们围在中间,安分地吃着买来的面包。他听不清伯德在说什么,手掌大的脸蛋挤眉弄眼的,好像是在讲故事,可能正说到精彩的情节,他没有进去打扰,晚上没有其他课业,他不介意等长一点时间。

“那个贵族少爷真好。”巴内听完伯德这一年经历过的有趣的事后,不禁羡慕起伯德。原来不是所有的贵族都厌弃孤儿,还是会有好人愿意收留,“伯德,你比以前长高了很多,也强壮了很多,一定吃了很多好吃的。”

伯德用力地点点头以来表示他过得真的很好,“我吃过鸡肉、羊肉、牛肉,还有很多说不出名字的甜点和蛋糕,味道真的很棒。”

巴内在笑,他留意到了牙齿,“你不是有两颗虎牙吗?右边的坏掉了吗?”

“坏掉了,”巴内指着空缺处说,“不知道怎么了,它变黑了,然后掉了出来。”

他想了想,“应该是要换牙了。等你新的牙齿长大,我肯定也能赚钱了,以后我给你们买很多好吃的。”

“以后啊,”巴内的情绪低落下来,叹气说,“以后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再见到你,距离我们上次分离已经一年了,我们还经常想起你,担心你,真怕接走你的贵族会伤害你。”

伯德握着巴内枯槁的手,像一张皮包着骨头,他终于体会到当初的自己原来那么的消瘦,“我在雾都,应该不会离开的,有空了我就来看你们。其实我也不放心你们,也怕你们被韦斯特欺负。对了,他没对你们做什么吧?”

巴内摇摇头,围着他的弟弟妹妹们也跟着摇摇头。

“那就好,兴许是出于少爷的缘故,韦斯特不敢怎么样。”

“嗯,那你下次记得快点来。”巴内笑着,露出一颗虎牙,伸出小手指说,“我们约定好了。”

伯德也用小指一勾,郑重地答应,“嗯!说好了。”

“你看,少爷在窗外等你了呢。”巴内半个小时前就发现了贵族,只是一直没告诉伯德,“你是不是该走了?”

“嗯,”伯德循着巴内的视线看见少爷也在看着自己,他会心一笑,然后对巴内说,“我要走了,你们要保护好自己。”

布兰温听见房门“吱呀”的声音,伯德笑容满面地从宿舍里出来,身后是依依不舍的弟弟妹妹。他们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在注意到布兰温后,逐渐安静了下来。

“少爷。”伯德牵着巴内的手介绍说,“这是巴内肯尼斯。”

尽管听说这位贵族是一个善良温柔的人,巴内也不敢直视,他匆匆睥了眼就低下头颅,恭敬地说:“您好,少爷。”

“你好。”布兰温给予了回应。

伯德松开巴内,不舍地告别,“走了,我会尽快再来看望你们的。”

“去吧,伯德。”在最后,巴内又抱了抱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到的哥哥。

伯德牵起少爷的手,他们一起走下楼,干活的贾尔斯将最后一捆木柴搬进厨房,抬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水去路边等着少爷,伊莉丝追上来给了他一块干净的手巾,让他用来拭汗。

“谢谢。”

“您客气了,是您帮了我们劈好干柴,还收进厨房。”

“不客气,只是个简单的体力活。”

孩子们将布兰温和伯德送到大门,因为韦斯特规定没有他的允许不能踏出孤儿院,他们只好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巴内望着伯德坐进昂贵的汽车扬长而去,驻足在原地久久不动,直到伊莉丝催促他们回房。

巴内心中空寥寥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望着什么,弟弟妹妹都上楼去了,他才慢悠悠地往回走。天色黯淡,楼梯的灯还没有点亮,他就在拐角撞上了韦斯特。

“对不起,神父。”

韦斯特在二楼的窗户将巴内的失魂落魄尽收眼底,他一改往日的暴力,平静地说:“没关系,你在期盼什么?”

他蹲下身问巴内。

巴内麻木地否认,“没有。”

“你在期盼贵族回来也将你带走吗?”

“没有!”

巴内像败露了藏在心底的欲望,违心地呐喊着“没有”。

落在脸颊的一巴掌毫无预兆,硬生生将他扇倒在地,他咬着下唇强忍着火辣辣的疼痛和快要决堤的泪水,鲜血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韦斯特靠近巴内,指腹粗鲁地摁压着失去一颗虎牙的位置,享受乐趣地说:“牙齿太锋利会伤人的,肯尼斯,说谎也一样,欺骗神父是要被割掉舌头的,你想被割掉舌头吗?”

巴内绝望地摇着头。

“那你告诉我,乖孩子,有还是没有?”

他恐惧地双眼含着泪水,无声地呐喊着。

谁来,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