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GAngS(二)
伯德低微的身份只配在一楼的员工区域走动,他有几天没见过少爷了,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花园的卫生和适当修剪绿植。而贾尔斯基本早出晚归,时刻保护少爷的出行,他几乎只有在夜里才能和贾尔斯说上话。
布兰温要为即将出席的竞拍场合做一身新衣服,找来的依旧是老伙计史蒂芬,顺道再给伯德和贾尔斯置办一件。他要带他们一起参加。
伯德是第二次和史蒂芬见面,没有了第一次经历的拘谨,这次配合得挺顺利,不需要史蒂芬开口,他也知道接下来该张手臂还是该抬脚。
“少爷怎么突然要给我买新衣服?”夜晚可以歇息了,伯德走进贾尔斯的房间问,“之前的圣诞礼物还没有穿呢。”
贾尔斯虽然不及马修了解少爷,但少爷的举动也并不难猜,“他是要带你去体验不同的世界。”
伯德不太理解,“什么是不同的世界?”
“就是,你至今为止企及不到的地方……”
政府大楼的议会厅。
没错,雾都的政治中心。
阿尔弗雷德没有选择与四大拍卖行合作,因为海贸与实物拍卖品不同,规则也就不同。更何况对方都是商人,难免会传出暗通款曲的声音,影响拍卖的公平性。
按阿尔弗雷德的要求,将议会厅布置成便于买方交流的晚宴,这场竞拍比较特殊,不采用拍卖槌一锤定音的方式,而是实名信封。
晚宴是傍晚六点开始,六点半阿尔弗雷德会上台公布竞拍规则,在此之前,只有国王清楚公爵的把戏。
公爵府的汽车停在大楼阶梯前的空地上,贾尔斯下车为后座打开车门,穿着高定西服的布兰温跨上台阶,汽车缓缓驶离。
贾尔斯带着后座的伯德从停车场的后门进入。
门口没有迎宾的人员,只有端着枪的皇家士兵,布兰温走在前往会议厅的路上尤其的惹人注目。陆陆续续进场的买方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想要来跟格林家的小少爷打听消息了。
买方需要提前十日向拍卖方提交资产明细及负债情况,当日需要缴纳百分之二十五的买方佣金,才能获得入场门票。这项门框已经筛除了百分之七十的买方,理由是总资产不足竞拍的起拍价。
但拍卖方没有明确给出解释,而是以回信的方式冰冷拒绝了。
宴会场上的人不算多,约莫在二十到三十人之间。
布兰温刚踏进场内,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来,他此刻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众人的视线并未使他心生胆怯,他环顾四周,正巧与一个才见不久的熟人撞上了。
阿洛举着喝过的一杯酒,然后另一只手再端起一杯,向身旁交谈的其他买方告辞,走向布兰温。布兰温站在原地,没等来阿洛怀斯曼的搭讪,眼中忽然步进一个身影。一个身形高瘦的中年男人,唇边留着胡子,小眼睛高鼻梁,估摸年纪在四十岁往后,手里执着一根通体黑色的文明杖。
“您好,格林少爷,我叫巴特利特奥兰多,是做赌马的生意人。”
一只手伸到了布兰温的面前,示意握手。
“你好。”
布兰温短暂地握了握。
巴特利特作出“请”的姿势,“那有位置,您过去坐下。”
布兰温偏身朝左后方看,角落空着一张桌。现在距离父亲出面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场内大多数买方都是二三成群地聊着,没什么人入座席位,“巴特利特先生要和我谈什么?”
这个男人的语言艺术有问题,不是在征求他是否愿意坐下交流,而是直接替他作出选择,强迫的意味太明显,令他很不舒服。
巴特利特微笑地说:“只是想试着与您交个朋友。”
布兰温短促地默了默,“嗯,一起。”
被巴特利特截胡的阿洛心情不太美丽,一口喝光新拿的一杯红酒,把杯子随便放在一张餐桌上,举着原来的酒杯找了一个可以看清对方的席位落座,随时留意巴特利特的一举一动。
巴特利特与布兰温间隔着一个座位,文明杖摆放在左脚边,他余光瞥见了对面坐着的阿洛怀斯曼,接收到了来自年轻一辈的凝视。
“那个年轻人似乎也希望与您聊聊。”
布兰温循着巴特利特的视线望去,再次与阿洛怀斯曼的目光相撞,对方不慌不忙地朝他举了举酒杯。
他没有给予回应,哪怕是一个点头,转而看着巴特利特说:“你认识他吗?”
“不算认识,听说过他的名字,赌马界的一个新人。”巴特利特有几分点评的口吻,“行事作风过于自信,容易得罪行业内的朋友。”
布兰温于是问:“他做过什么令你恼怒的事?”
“只不过是失去了一点不足挂齿的钱,不至于恼怒。”巴特利特表现得无所谓,也的确不在乎那点损失。在赌马界,他仍旧是获利最大的那一方。
“这么说,他还算是有点本事的。”布兰温听出巴特利特对怀斯曼这个对手的不屑和蔑视,他不清楚“一点不足挂齿的钱”究竟是多少,但有的时候,交锋的成败看的不是亏损而是有没有达到令对手心理不适的效果。
很显然,怀斯曼在巴特利特的人生中留下了一个短期的疙瘩,并且有延长扩大的趋势。
巴特利特没有冷嘲热讽,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他可不适合做朋友。”
布兰温不禁揣测二人间发生了什么,难道巴特利特与怀斯曼曾经有过合作,结果闹翻了。或者,面前的男人就是故意这么一提,方便引导他对怀斯曼的为人做过多的猜疑。
如果是后者,一定是巴特利特觉察到怀斯曼对公爵府的动作了。
“你和他有过往来?你似乎对他有所了解。”
“是的。”
巴特利特要的正是贵族少爷的追问。
“他曾来投靠我,当时的怀斯曼诚意满满,嘴上说着仅仅是希望能够帮助我打理和看管场子,负责安保方面的工作。”
“后来呢?”
“他在我举办赛马的场子里杀了人。”
布兰温眼底的惊讶辨不出真假,“他居然敢杀人。”
“是,就是他。”巴特利特一口咬定,“杀的是维斯塔家族的亲戚,罗兰的亲表弟。”
“罗兰维斯塔是谁?”布兰温对帮派家族知之甚少。
“也是做赌马生意的。怀斯曼栽赃嫁祸,把罪责推给我的手下,然后与维斯塔家族合作才真正加入了这个行业的。”说到这里,巴特利特眼眸中流露的恨意不像假的,尽管稍瞬即逝,“也是通过维斯塔的上层关系才弄到的赌马经营许可证。”
布兰温斜眼睨了睨独自品酒的怀斯曼,感慨地说:“他是有手腕和城府的,连你这位业界翘楚也在他手上栽了跟头。”
“所以您要千万小心,他貌似对您非常的感兴趣。”
巴特利特拦截布兰温的目的终于完全暴露了。
贾尔斯停车的地方离政府正门不远,不过他们的身份注定只能由后门进。贾尔斯将伯德带到议会厅的偏门,然后让伯德自己一个人进去找少爷。
伯德没经历这种到处都是有钱人的场面,内心的胆怯使心生畏缩,他没有胆量推开身前的这扇门,“还是算了吧,在这种场合,我应该帮不上少爷的忙,不如就在外面等他。”
贾尔斯站在门侧,鼓舞伯德提起勇气,“少爷不需要你是不会带你来的,少爷需要你,伯德。”
“真的……吗?可我想象不到自己可以为少爷做点什么。我担心我会做出不合场面的举止,给少爷丢脸。我并不懂怎么去面对那些有钱有权的富人,如果不小心开罪了他们要怎么办?会不会给少爷带来没必要的麻烦?”伯德十分顾虑。
他已经很麻烦少爷,光是救了他性命的恩情,他就可能还不清了。
“相信我,这扇门后有的只是希望与少爷交好的家伙,他们会看在少爷的面子上,包容你所有的小错误。何况,你并未犯错。”贾尔斯给足伯德自信心,“少爷真的需要你,你不去,他肯定会很失望的。”
“少爷”是鼓动伯德的最佳理由,贾尔斯知道这个理由,伯德拒绝不了。
伯德深呼吸一口气,轻轻地推开一条门缝,一束明亮的灯光照在了他稍显稚嫩的脸庞上。
交谈声与酒杯碰撞的脆响瞬间如潮水般将他包裹起来。头顶高处华丽的水晶吊灯令他感到刺眼,他躲避地垂下眸,像才学会行走的婴儿,步履蹒跚地缓慢穿过衣着光鲜的人群。
身上穿的是价格相差无几的高定,可伯德依然浑身不自在,昂贵的西服形同一副虚假的皮囊,将格格不入的自己藏匿在躯壳下。他心虚、紧张又无措,与生俱来的自卑正在发作。同时又像一道枷锁,禁锢着原本的自己,促使他不敢轻易做任何的事情。他东张西望地找着少爷的身影,初来乍到的模样看上去很好欺负。
露怯是致命的,极其容易被盯上。
第32章 GAngS(三)
“你好,小先生,你看着似乎需要帮助。”
伯德四处张望之余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男人,对方戴着羊绒制的绅士帽,左眼角上方的微小黑痣是伯德的记忆点。他第一眼的关注给了它,以至于后来的见面,他总是先看那颗点缀得恰到好处的“装饰品”。
伯德仿佛被一声问候惊吓,他颤了颤肩,不知道如何与富豪交流的窘迫使他不由地弯下脊背,“您好……”
“伯德。”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下巴被手指扶住,并抬了起来。他仰起脖子,看见了少爷。
“我正在找你。”布兰温托住伯德即将低下的头颅,然后顺其自然地去整理伯德衣领的蝴蝶结,“贾尔斯怎么教你的,领结歪了。”
伯德脑子还没拐过来,少爷两句话搅得他愣了愣,“嗯?抱,抱歉。”
男人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来人领结前的拇指大的翡翠诱惑着他多看了两眼,他自我介绍地说:“您好,格林少爷,我是罗兰维斯塔。”
布兰温转过身,游刃有余地应付着,“你好,刚在巴特利特奥兰多的口中听到了你的名字,没想到那么快就见面了。”
“巧合。”罗兰听闻巴特利特的名字不露声色,如常地说,“如果你去与赌马界的生意人聊天,偶尔会听到我的姓名,不值一提。”
“嗯,你很谦虚,罗兰先生。”布兰温不太想多聊,敷衍了两句,低头对身旁后的伯德说,“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伯德紧闭着嘴,认真听着少爷和男人的对话,眼珠子也乖乖地安分下来,不再到处乱瞄了,“好,好的,少爷。”
罗兰维斯塔识趣地没有跟着,这位贵族小少爷不太情愿与他交谈,他是能感受出来的,如果还紧跟不放,他就该招人讨厌了。
初次见面的印象可不能太差。
布兰温领着伯德到稍微偏僻的餐桌挑选食物,他的本意是找个借口结束与维斯塔的谈话,突然记起来,现在确实到用餐的时间了。
伯德杵在摆满精致食物的餐桌前,像根木桩子纹丝不动。
布兰温的注意力此时全放在身边的小家伙身上,他一下就发现了异样,“怎么了?是没有符合胃口的餐点吗?”
“不是。”伯德摇摇头,少爷比他高一些,他要微微仰着头才能与少爷的双眼对视,“我,我不知道怎么选,还是少爷来吧,您选什么,我都喜欢吃。”
布兰温定睛觑了几秒伯德由于紧张而失去一切表情的脸,端起备在食物旁边的餐盘和刀叉。他挑了几样自认为味道不错的肉食,一样只夹了一块,毕竟已经放凉了,口感大大降低,当给伯德尝尝滋味。
他把装上食物的餐盘递给伯德,自己则拿走一杯红酒。
他们刚入座,六点过半的钟声响了。
聚在中央餐桌畅聊的富豪纷纷向距离最近的座位走去,不到两分钟,位置几乎都坐满了。阿洛怀斯曼抓住机会,率先抢占了布兰温旁的空位,随即罗兰维斯塔也来了,向三人打了声招呼,坐到盟友的身侧。
伯德虽然肚子饿了,但是眼下场面令他毫无食欲。
阿尔弗雷德格林终于在所有人的期盼中登场了。这个掌握竞拍全权的贵族,至今没有透露拍卖规则,不知道今夜会玩出什么把戏。
所有人都在揣摩,甚至担心资产可能不足。他们对政府去年即将施行的海贸政策极度不满,对此次竞拍的目的心知肚明,不掏空他们的口袋,恐怕是走不出去的。
这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阿尔弗雷德站上原本主持议会的演讲台,清了下嗓子,说:“欢迎各位商界朋友到此参与海贸资格的竞拍。接下来简单介绍规则,此次竞拍成功的名额一共十份,起拍价五百万英镑,一次加价最低十万英镑;共分三轮,每轮有三十分钟自由时间,确定竞拍价后,可在发放的卡纸上填写个人名字以及金额;后台统计结束会依次匿名公布前十名的竞拍价,在最终轮次结束后,开始计算资产;如果出现资产不足以支付的情况,名额将会流拍。注意,一旦在卡纸上完成填写,不论任何理由,买方均不能反悔。”
规则一出,参与竞拍的富豪面面相觑,有的已经眉头紧锁。他们以为不管再怎么设计,都应该是传统形式的竞拍流程,通过买方相互的加价方式获得拍卖品,结果万万没料到,竟然是这样。
手头上接近起拍价资产的商人有点慌了。
这样的竞拍方式简直就是无底的坑,但凡要拿下一个名额,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全压。因为你根本猜不透对手出价多少,即便对方愿意透露,你又能百分百信任吗?你可以通过自由时间去交涉,可是得到的数字,是真实的吗?你不但要全压,很可能还要打电话去筹资。
阿尔弗雷德离场后,场上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密,阿洛抬手看一眼腕表,距离第一轮公布时间还有不足四十分钟。他和在场的一部分商人一样,心中悬着,一点底气也没有。
他现在手头上总资产不到七百万英镑,全压后还需要付百分之二十的买方佣金,参加一次竞拍竟然要倾家荡产。
而罗兰在赌马界发家早,又兼顾种马市场,一年净利润在一千万以上,家族底子颇丰,是有一较高下的能力。
“真是麻烦了。”阿洛犯愁,他一开始就低估了海贸资格的起拍线,现在感觉被价格打得措手不及。
七百万英镑是算上了老家家底的了。
“先不用头疼,”罗兰知道阿洛困难,冷静地分析说,“第一轮的数字随便填,试一试水的深度。”
“坐以待毙没用,试出来后,最大的难题还是资金不足。”阿洛看得太透彻了,他不能抱着侥幸心理去与对手竞争,因为他明白他的对手们有多强。
场内最轻松的莫过于置身事外的布兰温和伯德。伯德是局外人,还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孩子,对于竞拍内容只能说是有自己的理解程度。这种场合他是没资格出声的,因此像个听话的乖小孩,默默地填饱肚子。
阿洛几次眼光瞟向布兰温,贵族正翻看卡纸的正反面,他先前就有打算向公爵府寻求资助,事到如今,他是拖不了了。
“格林少爷。”
“什么事?”
“我希望能与您父亲谈谈。”
布兰温与阿洛正视,目光相交下内心要表达的东西都不言而喻。
“关键时刻,不太方便,不是什么急事就等拍卖结束后再谈吧。”
“您知道公爵对我有过承诺。”
布兰温迟疑须臾,扫视一遍场上的情况后,压低声说了一串数字,就连罗兰也捕捉不清号码的全部。
阿洛在心中反复默念,彻底在脑海里记住它,旋即起身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找拍卖会的服务生领他去房间打电话。
阿洛怀斯曼的行为在众人眼里不难猜,大概率是得到格林家族的提示或者帮助。布兰温也站起来抻了抻衣服,系着衣扣说:“伯德,我们换个座位。”
“好。”伯德收拾餐盘,用宴会准备的餐纸边擦嘴边跟在少爷背后离开。
他们换到离演讲台最近的角落。如果场内众人默认怀斯曼得到了格林公爵府的援手,那么有可能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求助。布兰温会非常干脆地拒绝,不留丝毫商量的余地,不过他不愿被麻烦叨扰,所以选择换位置。希望怀揣有这种心思的家伙,眼睛擦亮一点,不要上前打扰他。
“还饿吗?”带伯德来参加拍卖会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有责任照顾这个小家伙。
伯德咬咬下唇,犹豫着点一下头,他有点不好意思承认,少爷为他挑选的食物并不饱腹。兴许是习惯了红蘼庄园的伙食,他的胃口渐渐变大了。
“待会去餐厅。”布兰温温柔地笑着说,“去尝试法国菜。”
伯德看见少爷笑,他也笑了,“您总是对我很好。”
“是吗?”也许是布兰温本就享受着幸福,因此在他的眼中,他对伯德提供的所有帮助都显得微不足道。就像被抢走的面包,抢走了可以再花钱买,但对于抢走面包的人而言,它可能是活下去的曙光。
“嗯,遇见您,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了。”伯德是出于真心地说出这句话的,他内心的感激无以言表,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有这一句。
布兰温不能感同身受,他明白伯德对他的感激之情,却无法感知这份情到底有多么的深,又到了哪种地步。也不会去探究和琢磨,他救伯德原就是不图回报的。
“可能吧。”毕竟他可不是个喜欢收留孤儿的人,“这场拍卖会上,你有听不懂或是看不懂的地方都能问我,这样下次再参加,你就不用那么慌乱了。”
伯德窘然地勾起脑袋。
布兰温告诉阿洛怀斯曼的号码是父亲的办公室电话号码。
房间里只阿洛一个人,还有沙发和电话机,他不相信这不是阿尔弗雷德提前准备的,为的就是给买方向外借钱的机会。
拨通后,听筒另一头响了一会,讯号方转接成功,随即他听见公爵的一声问候。
“你好。”
“您好,公爵,我是怀斯曼。”
阿尔弗雷德眸里的诧异一闪而过,“现在是拍卖阶段,怀斯曼先生。”
“我知道,公爵,我需要您资金上的支持。”阿洛厚着脸皮说,“在医院时,您提出的承诺。”
那时他当公爵只是随口一说,他也就随便一听,没有真的放在心上,现在遇到了困难,他不得不再把这件事抬出来。
阿尔弗雷德动一动手指就知晓是布兰温把他的办公室号码透露出去的,他现下没有多出来的思绪考虑儿子这么做的原因,“你应该明白天枰的平衡法则。”
付出与回报要相等才会产生利益。
作为商人的阿洛当然听懂了公爵话里的暗语,他要公爵兑现承诺的前提是,交出一个令公爵满意的交换条件。
“按成交价的资金占比分成,您看可以吗?”他一咬牙,给出自己最大的诚意。
意思是,假如竞拍最后的成交价是两千万,怀斯曼家族在海贸一年的获利按两千万中的七百万占比抽取,大约是四层左右。
阿尔弗雷德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光滑的桌面,斟酌地说:“有效期为三十五年,其它附加条件稍后我会以纸质形式草拟一份,你过目完,没有需要修改的条款,就可以正式签字。银行支票不会通过你的手,你尽管根据实际情况填写金额即可。”
谈判结束的猝不及防,电话挂断的那一刻,阿洛还没有缓过神。过程进行得相当顺利,他不禁起疑,公爵是不是将雷埋在了后面。
他走出房间,脚步有些虚浮,他再次迈入场内,起此彼伏的议论声令他瞬间意识清醒。回到座位,他发现公爵府的小少爷离席了。
“谈得怎么样?”罗兰察觉阿洛的脸色不太好,看不出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阿洛落座后先长吁一声,缓解自己压抑的情绪,“就看接下来的出价环节。”
罗兰暗忖,这是成功了,然而脸上却不高兴,大概是对方提出的要求超出了阿洛可以接受的范围,但阿洛别无选择。
“喝一口酒缓缓,”他掏出随行携带的怀表,提醒说,“还有五分钟填写卡纸。”
阿洛抿了红酒,他的掌心不知道何时冒出的冷汗。
布兰温看着阿洛怀斯曼一步步走回来,结果已经预料到。他料定父亲会出这笔钱,格林家族没有海外贸易的经营权,但可以入股,让这位年少有为的怀斯曼为他们赚钱,也算是一种合作共赢。
伯德注意到少爷投去的目光,“怀斯曼先生的样子看着有些凝重。”
“嗯,你没看错。”布兰温回眸说,“他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第33章 GAngS(四)
阿洛眉头舒展不开的原因不单是向公爵借款可能会出现的无底洞,现在第一轮前十的竞价尚未公布,他就已经感到压力袭来;至于另一个原因,他明明救了公爵的儿子,获得金钱的支持是对方的承诺,兑现承诺应该是理所应当的,然而他还需要付给公爵三十五年的“利息”。他眼下仔细斟酌,顿时自觉吃了个大亏,那种滋味就好比往嘴里塞了块羊粪,尝出难以下咽的味道却只能硬着头皮吞进肚子。
到交卡纸的时间,竞拍者逐一上台将填写完毕的价格放进演讲台中央的铁盒内,铁盒朝里的一面上了一把小型的锁。
这个时候场中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参与竞拍的大约有四十号人,交卡纸的却肉眼可见的无几。还在观望的阿洛和罗兰察觉情况不对,他们环视坐席,这群狡猾的家伙仍旧按兵不动,没有站起身的意思,可是距离第一轮结束仅剩两分钟了。
伯德也非常不解,时间在一秒秒的流逝,“他们不打算开价吗?”
布兰温把场内的情况尽数看在眼里,“或许吧,规则中没有规定必须参加前两轮的投拍。”
伯德被少爷一句话点醒,他忽然就明白过来,“他们还在暗中观察……”
他话音未落,一抹身影在人影幢幢的座位后面站起身,拿着折叠的卡纸穿过席位走向台上。他顿时眼神阴沉,拧着眉头死死盯着,仇恨的烈火怒上心头。
布兰温也发现了加里韦斯特,他先看了看伯德的脸色,然后轻轻地握住了伯德的手腕,担心小家伙又会变成从前那个冲动的牛犊,搅乱父亲的计划。
伯德的手被触碰的瞬间,紧绷的情绪就蓦地有所缓和,他转头看着少爷,少爷也在看着他,短瞬里他读懂了少爷透过眼睛传递给他的意思。
少爷在提醒他不要莽撞。
布兰温松手去拍了拍伯德的肩后,算作一种情绪的安抚。在这样的场合去找加里韦斯特的麻烦,无疑是在找父亲的麻烦。惹恼了父亲,他也救不了伯德。
竞拍轮次只公布出价金额,并不会公布出价者的姓名,在最终轮确定前十名后才会公示出来。
阿尔弗雷德抻抻衣服,捧着装上第一轮填写竞拍金额卡纸的方型盒子站上讲台,取出卡纸说:“第一轮竞拍参与者十五人,按低到高的价格顺序,第十名出价两千五百万英镑……”
此刻场上鸦雀无声,貌似对于最低出价的金额仍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但随着价格的不断攀升,坐席中传出了絮絮低语,他们开始交头接耳。
布兰温留意全场的变化,直到台上的父亲公布前三名。
“第三名,一亿三千万英镑;第二名,一亿八千万英镑;第一名,三亿五千万英镑。”
席位的生意人们几乎同时发出轻微的惊叹,才第一轮竞价,价格已经接近四亿了。
伯德从未听到过这么多钱,目瞪口呆下朝阿洛怀斯曼的座位看去,这样高额的出价,怀斯曼先生还会坚持竞拍吗?
他好奇的间隙里,发现怀斯曼先生正在望着另一个地方,循着偏头的方向,他觑见了他认为最该死的恶魔。
阿洛如果没有揣测错误,三亿五千万英镑的报价是巴特利特奥兰多的手笔,由加里韦斯特上交的卡纸,否则这个“假神父”哪来的钱参与其中,即便也涉及酒馆生意,但赚不到这个数。
伯德正看着加里韦斯特与身旁的男人交谈。
“巴特利特奥兰多。”布兰温眼角的余光始终注意着伯德,他说,“韦斯特旁边的那位,他是雾都赌马界的这个,非常有钱。”
伯德垂头,看少爷竖起了一根手指。
“他和韦斯特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兴许是朋友。”
少爷的答案令他眉头轻轻一皱,能和这种禽兽交朋友的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人,“您说他非常有钱,难道韦斯特呈交的卡纸是他的?”
布兰温微微一笑,“韦斯特的资产并不富裕,他只是个神父而已。”
伯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韦斯特这个魔鬼的触手到底延伸了多长,警署有他的同伙,就连赌马界的领头羊也做了他的朋友。
“您先前提到过,他背后的势力是您也不敢得罪的,您一定知道他的靠山是谁?对吗?”
布兰温眼角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伯德看出少爷眼底的为难,“辛先生告诉过我,支撑他的势力象征着雾都的白鸟。”
此话一出,布兰温的眼皮跳了跳,他绷着一张脸,没有多余的表情。
“您似乎知道。”伯德认为少爷的反应不对劲。
“嗯,”须臾后,布兰温避开伯德询问的视线,说,“你不用知道他是谁,因为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但也不妨碍你将来要做的事。”
看少爷凝重的神情,伯德无法想象对方的身份,韦斯特的靠山究竟有多强,即便是公爵府也不愿提及。
“三亿五千万英镑很可能会成为中间数。”依罗兰维斯塔的揣摩,“这是最大的可能,只有小概率会是第一位。”
能来参与海贸竞拍的商人家底不容小觑,尤其是那些不尽做台面生意的家伙,存在黑账的情况,资产根本算不清。一份海贸协议能炒到多高,完全难以预料。
阿洛怀斯曼难道不清楚吗?可是竞价成功后,往后数十年的利润非常可观。正经的收入和巨大的利益太具诱惑力,他根本没办法放弃,唯一能做的就是搏一搏。
“七百万英镑简直就是垫底。”这是他第一轮交上去的金额,“第二轮要在两亿以上。”
席位的商贾纷纷走动起来,互相攀谈,试探着对方的价格以及可信任的程度。
负责换酒的工作人员径直朝阿洛怀斯曼的方希靠近,送来了一个消息,“先生,回信来了。”
阿洛清楚“回信”指的是什么,他在罗兰的注目下起身,跟着工作人员离开场内,再次踏进备着电话机的房间。
房门非常懂事地关上了,话机旁边摆放的纸张首先引起了他的注意,不出意外,正是阿尔弗雷德在电话中所提的合同。不过不是借款合同,而是商业合作的生意合同。以公爵个人名义的投资,关于借款项只字未提,他反复检查几遍,谨慎地阅读每一项条款,谨防有文字上的漏洞。然而不管怎么看下来,合同都并无错处或是疑点。投资项目、资金额度、赚取的比例分成以及双方的违约责任和后附的责任关系书都写得明明白白,他犹豫地拿起提前备妥的签字钢笔。
投资金额的空缺是他迟迟不落笔的原因。他在心中盘算,竞拍价已经达到四亿,按总额占比分成,七百万英镑就是凤毛麟角。一旦签字,他不仅要给高额的“利息”,还要还本金,这无疑是在替阿尔弗雷德打工。
席位上的罗兰维斯塔也在默默地琢磨着填写的数额,捻着质量不错的卡纸上下翻弄,抬头恰巧睥见回来的阿洛怀斯曼,脸色比上回好不到哪去。
“怎么了?事情没解决吗?”
阿洛怀斯曼只是一味地闭紧双唇,似乎陷在某个难以抉择的境地,思虑已然不在周围。
罗兰没有继续打搅,毕竟他也没多轻松,四五亿可谓是掏空他的家产了,他还有那么多生意需要资金维持运转,不可能全砸在这上面。
伯德的眼风偶尔掠过加里韦斯特,对方仿佛也感受到了如同子弹一般射向自己的怒意,偏过头,二人的视线电闪雷鸣地撞上了。
巴特利特奥兰多正聊着接下来的价格,发现眼前的家伙在分神,也顺着目光一探究竟,“看什么呢?”
加里韦斯特挑嘴角挑衅地笑了笑,“没什么,来自一只‘老鼠’的凝视而已。”
伯德和仇人的距离不算远,他几乎看清加里韦斯特脸上的神情,压抑的愤怒令他后槽牙都咬紧了。
“不用生气。”伯德的举手投足都尽在布兰温的眼底,他平静地说,“生气也无济于事,你只要坚信自己一定能够复仇,现在所经受的折磨不过是一次试炼。”
“他现在就该下地狱。”伯德忍着怒火,怒目而视。
“你要懂得忍耐,伯德,成功与它息息相关。况且你目前为止也没有这个能力和他对抗,你还需要成长,需要学会等待时机。”
布兰温说着眼皮一抬,短促地横了一眼加里韦斯特的方位。这位神父识趣地收回了眼神,旋即和身边的巴特利特奥兰多继续聊着。
伯德这才垂下眼睑,不再做无聊的对视。
“您说的道理,我明白。”他很不甘心,“可是我等不及了。尤娜像亲姐姐地照顾着我,然而我连她的尸体在哪都无从知晓,她的肚子还有一个孩子,生前还喊那个禽兽作父亲,她肯定默默忍受了很多痛苦。”
“别难过,你要相信自己。”布兰温只能宽慰,他对神父什么也做不了。
第34章 GAngS(五)
第二轮公布的竞拍价算是在罗兰维斯塔的预料内。最高竞价刷新,达到了四亿五千万,紧接着是三亿八千万英镑,最后一名已经接近两亿的位置了。
尽管阿洛怀斯曼对此结果有过预设,但他仍旧双眉紧蹙。
罗兰并未过问好友的填价,在这种充斥硝烟的场合,他们除朋友关系外,还是竞争者。
“四亿五千万英镑,”阿洛带着心中的疑惑斜眼短暂地看了看巴特利特奥兰多的方向,“他怎么一直在抬高竞价。”
接下来是最终轮,罗兰有点发愁地靠后,倚着柔软的沙发,闭上眼睛假寐说:“商人每做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目的,他或许不希望同行以相对低价得到吧,毕竟海贸的利润不可估量,谁都有可能靠它跻身富豪前茅。”
何况,生意也分黑白两道,可以光明正大,也可以暗地走私。
阿洛怀斯曼有几分动容,罗兰说的不错,这也正是他放不下的原因,对阿尔弗雷德的算盘心知肚明,却仍然有跳下陷阱的欲望。
诱惑实在太大了。
贾尔斯守在车旁抽烟,雾都春天的黑夜是看不见星光的,他仰头眺了一眼又无聊地低下来,近处一声“贾尔斯先生”令心跳猝不及防地颤了颤,转头看见艾德蒙贝伦杰满脸笑意地走向他。
他将刚巧烧尽的烟嘴扔在地上,再抬脚踩灭,也打了声招呼,“警探先生。”
“我就料到,格林少爷会出席。”艾德蒙的脚步在车门前停下,轻松的语气仿佛是在闲聊,“果然被我猜中了。”
贾尔斯有一种老鼠被猫盯上的错觉,微笑着说:“您的出现,倒是我始料未及的。这次竞拍,您也有任务吗?”
“嗯,”艾德蒙当然地点点头,“申请了巡视周围安保的工作。”
因为场内禁止参与者及工作者以外的人员进入,他没有权限或者通行的身份。
“安保?”贾尔斯的表情稍显诧异,不理解地问,“您是警探,也需要履行这项属于警察类工作范畴的义务吗?”
“不是,是我主动申请的。”艾德蒙背抵着车身,面朝大楼的侧门出口,“最近工作量比较少,我想着有额外的工钱就来了。”
贾尔斯双手插着外套的衣兜,也盯着出口的位置,“您真勤快。”
“工资太少,”艾德蒙发出一声感叹,“不勤快一点是会饿肚子的。对了,”他扭头问面前专属格林小少爷的贴身保镖,“你们薪资多少,你看我有没有入职的机会?”
贾尔斯挑挑眉,他知道警探的提问只是开玩笑,但不能确定没有其它的意思,“公爵府暂时没有对外招聘的意向,抱歉了,至于薪资方面,我们是不允许向外透露的。”
“嗯,保密工作做得不错。”艾德蒙表示认可,然后忽然问起一件事,“上次在赌马场外我们也见过面,依稀记得车内还坐着一个孩子,我看他有些熟悉,他是哪位贵族的子嗣?”
果然,贾尔斯看见警犬的第一眼就预感不妙,他暗忖一句“真烦人”,明面上还要保持着自然的从容说:“您指的是伯德,他并非是贵族的孩子,只是红蘼庄园的一个小工人,平日里负责庄园的卫生。”
艾德蒙质疑这个回答,装作随意一问,“看来格林小少爷很喜欢这个孩子,不介意他的身份。”
贾尔斯“嗯”了声,他也挺喜欢的,“少爷去庄园休养,作为同龄人的伯德常常陪着少爷,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久了,当然会产生一些感情。”
他暗暗庆幸少爷事先安排了搪塞警犬的理由,提前料到他们会在这场宴会中遇见最麻烦的家伙。
“他,”艾德蒙停顿一下,“是不是去过沃林顿医院?”
贾尔斯的脑子几乎有瞬间的空白,旋即不露声色地接起,“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警探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幸运的是他反应迅速,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去过”,伯德住院的期间,少爷还没有离开公爵府,如果说“是”,那么估计警犬会咬着这条讯息不放,再次去沃林顿医院确认。不能给这缠人的家伙继续往下查的动力,否则很可能牵扯出更多需要谎言来掩饰的麻烦。
要尽早将伯德与圣玛利亚孤儿院的联系切除干净。
艾德蒙的疑心很重,他现在的行为就是在利用贾尔斯,通过对话去证实内容的真假,他一定会到医院再三求证,“上次马车一睹,我似乎在沃林顿医院见过他。当时他的状态非常慌张,形色匆匆地跑远了,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原来如此。”贾尔斯摆出一副思索的模样,“他是个好孩子,至于其他的,我们不过问。”
艾德蒙这么一听,知道不会从对方口中再得到任何信息,甚至这位保镖兼顾司机职务的男人已经对他的行为产生抵触心理,继续问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非常感谢您回答我的问题,贾尔斯先生,等我休假了,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您喝一杯?”
“您客气了,我也只是动了动嘴。”贾尔斯内心腹诽,他才不要跟警犬同桌喝酒吃饭,挺吓人的。
“还有一个小时结束。”布兰温估摸时间,习惯抬手看一眼腕表,“九点餐厅应该结束营业了,回去让罗瑟琳为你们准备一份晚餐,明天再去餐厅。”
伯德露出勉强的笑,“没关系,我听少爷的安排。”
加里韦斯特的出现影响了今夜所有的好心情。
小孩的情绪都是挂在脸上的,布兰温轻而易举就看出了伯德的不愉快,也明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他真的不懂如何才能驱赶伯德心中的乌云,略微无措地把视线放回去场上。
当他眼风扫过阿洛怀斯曼的座位,只瞧见罗兰维斯塔一人,身旁的那位不见了。他再次低头看表,又过去了十分钟。
阿洛怀斯曼第三次回到这个房间,然后拨打了公爵办公室的电话。而话机边的合同,他还没有签字。
电话接通,阿洛怀斯曼迫不及待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您好,公爵,关于合同方面,我有异议。”
阿尔弗雷德对此并不意外,换位思考,这份合同简直是怀斯曼家族的卖身契,来电是正常的,“你好,你对哪一处存在不同的意见?”
“三十五年的期限太长了。”经过思索,阿洛怀斯曼唯一认为能够争取修改的地方只有年限,也是这份合同里最不合理的地方。
阿尔弗雷德举着听筒,背靠椅子,交叠着长腿问:“多长的期限在你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阿洛怀斯曼默了默,“十五年。”
“十五年,”阿尔弗雷德不假思索地回复,“未免太短。”
“格林公爵,”阿洛怀斯曼其实不太愿意强调这件事,奈何他不得不再提起,“希望您看在我救了您孩子的份上。”
阿尔弗雷德勾勾唇角,温和地说:“正因为你救了布兰温,我才答应投资你的生意,而我争取的报酬也是合乎情理的。”
“可是……”阿洛怀斯曼由于未来三十五年将要付出的巨大利益而犹豫不决,如果他签下合同,按照双方合资的竞价总额占比,他很明显就是在替人干活。
“没有可是,怀斯曼先生。”阿尔弗雷德明确地告知,“这是最合理合法的手段。当然,您也可以选择拒绝它,决定权在你的手上。”
“二十年,您看行吗?”阿洛怀斯曼试图用退一步来促成这场合作。
阿尔弗雷德很干脆地拒绝了,坚持原本的期限,“三十五年仅仅是海贸许可证有效期的三分之一,怀斯曼先生,你的眼光为什么不放长远一些呢?”
阿洛怀斯曼再度陷入短暂的思量,接着公爵挂断了通讯,四亿英镑购买一百年的海贸资格不算太坏,公爵最后一句话如同给他喂了一粒定心丸,他要的关键讯息已经得到了。
座位上的罗兰维斯塔方填写完毕卡纸,离开席位的家伙就回来了,脸色看着没有先前的差,“赶紧写吧,要到时间了。”
“四亿,有拿下竞拍名额的胜算吗?”阿洛没入座,脱着外套问。
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室内温度的原因,感到有点莫名的热。
“有的吧,商人都讲究风险,高付出一定要有高回报。不过也总会有倾尽家产也要冒险一试的人,而商人里最不缺这样的。”罗兰维斯塔手指压着写好的卡纸推到好友的面前。
填价一栏上赫然写着一个五和八个零。
阿洛怀斯曼清楚维斯塔家族的实力,罗兰赌得起,这就是产业多的好处,赌场和种马市场可是非常大的盈头。
他坐下身,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张卡纸,说:“四亿五千万,如果还是没有竞拍成功,我只好认输了,有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有多大的能力做多大的事。拿不下它,完全是我能力不足。”
罗兰表示欣慰,“你能这么想很好,不过也不用先那么早下定论,结果还没有出来,这个价位还是有很大的几率能够拿下前十的名额,不要过于担心。”
第35章 GAngS(六)
竞拍价格越高,赌的资本越大,未来一百年会发生什么,关于海贸政策又会有怎样的改动,全部是不稳定的因素。而能够令阿洛怀斯曼下定决心签字的除了期限外,还有合同上的另一个名字。
阿尔弗雷德格林。
如果说签下的是与公爵合作的商业合同,那么就相当于有了利益的连接,后期出现亏损的情况,公爵府或许还能帮衬一把,不会袖手旁观。
阿尔弗雷德是“吸血鬼”,也是有效期三十五年的“金库”啊。
竞拍者接二连三地投递卡纸,然后由工作人员送去幕后,交到阿尔弗雷德的手中。他一张张慢条斯理地整理,选出最终出价的前十位,再由临时组成的资产审核部门逐一确认资金的交付环节,以免公示后出现不足支付最终竞拍价的情况,最后宣布成功竞拍的名单。
布兰温没有等到父亲上台就带着伯德从侧门离开了。
伯德第一次参加这种重大的场合,经历过两轮的竞价,他很好奇最后的拍卖金额会达到一个什么样的天文数字。
他跟在少爷身旁,微抬着下颚问:“您不想知道最终轮的结果吗?”
走道顶端亮着晃眼的白光,布兰温低了低头,觑了一眼充满求知欲的伯德,“雾都有钱的人很多,并不只有巴特利特奥兰多,但并不是谁都需要海贸这张纸的,所以他的竞争者不在这次的拍卖会上。”
“您的意思是,他会是出价最高的那位。”伯德的脑子在围绕着少爷的一番话进行分析。
“是,可能接近六亿。”
“六亿!”
布兰温听出伯德语气中的惊叹。
“少爷,六亿是不是能盖一栋房子了?用一张张的钱垒成一面面墙。”
“你的想法很奇特。”
布兰温被伯德的想象力逗笑。
伯德抿着唇,稍稍歪个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向海外出口真的能赚到比六亿更多的钱吗?”
“生意方面的事情,我不太了解。”布兰温如实说,“但商人都是逐利的,他们不做亏本的买卖。”
“商人都很精明。”懂赚钱的都很精明,这是伯德对有钱人的印象。
他快走两步,替少爷打开通往停车场的门,然后抻脖子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没有下雨。”
这次拍卖会开来的交通工具多数都是汽车,布兰温绕开停放的车子,在三四米的距离外,目光穿过其他车辆,看见了正在车门前等待的贾尔斯和旁边的不速之客,艾德蒙贝伦杰。
他早有预料,今晚会被警犬盯上,尽管做了准备,可是当看到这个人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地感到头疼。
跟在身侧后方的伯德起初见到身穿风衣的陌生人只觉得有一丝丝的眼熟。
贾尔斯正绷着心弦,有一句没一句地接着艾德蒙投来的话题,看见少爷回来,当即暗暗松了一口气,“少爷。”
艾德蒙也随即问候,“格林少爷,晚上好。”
“晚上好,警探先生。”布兰温神态自若地点点头,眸光不自觉地向艾德蒙脖子下面的工作牌探,“辛苦了。”
“今夜没有下雨,是一件好事。”艾德蒙笑着说,“拍卖会结束了吗?”
“很快了,明天还有一场关于合同的讲解会议,双方签字,拍卖会就算正式结束。”合同的大致内容与使用海港及对外贸易有关,比如货物类型的限制和相关的法律法规,布兰温为了此次的竞拍浅薄地看过这方面的知识,“我们要回去了,您去忙吧。”
贾尔斯闻言欲要伸手拉开艾德蒙背后的车门,“请让一下。”
艾德蒙斜身往前跨步,视线带着目的性地落在布兰温格林旁边的小家伙身上,“你好,伯德。”
原本有些紧张和害怕的伯德被这一声问候吓得朝布兰温的后背躲了躲。
“你似乎在害怕我,”艾德蒙审视着伯德脸上的表情,“我们见过一面,在沃林顿医院的大门,我记得我们之间没有误会。”
“是,是吗?”伯德抓着少爷的衣料,小心翼翼地瞄着警探。
“嗯。”
“抱歉,我忘记了。”
艾德蒙眼下已经不在乎这个,这只不过是他与小孩拉近距离的办法,“我是抓坏蛋的,你不必怕我。”
伯德敷衍地“嗯”声,身体诚实地躲到布兰温的另一侧去了。
艾德蒙不解地问:“他怎么了?”
布兰温揽着伯德肩,牢牢地贴着自己,“他的胆子小,警探先生可不要吓坏他了。”
“我是负责抓坏人的,怎么可能欺负小孩。”艾德蒙笑一笑试图缓解伯德对他身份的莫名恐惧。他兴许可以理解,毕竟小时候他母亲也在他哭闹的时候,用类似“再哭就会被警察叔叔抓走”的言论吓唬。
伯德不说话,也没敢再多看一眼警探。
布兰温也只是笑了笑,先将伯德送进车后座,回头说:“他见的世面太少,会很容易被陌生的一切吓得六神无主。他还是个孩子,希望警探先生不要介怀他的失礼。”
“当然的。”艾德蒙听着车门关闭的声音,目送汽车驶远。
他认为这个叫伯德的孩子适才的反应过于夸张了,仿佛他再靠近一点就会吃人似的。
街道的商铺已经休息,往来没什么行人,伯德望着车窗外,路灯投下的光影在汽车驶过的刹那,一遍遍从他的面庞飞掠而过。
车内静谧。
伯德有几分忐忑不安,他在那位警探面前的表现很反常,少爷不可能察觉不到,他在等少爷开口询问他。
可是少爷一路上都沉默着,他忍不住偶尔偷瞟一下,看看少爷现在脸上的神色。他很想知道少爷的心底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有事要说?”伯德的小动作太过明显,布兰温要装作没发现都很困难。
“是,是的。”伯德心头“咯噔”,他其实并不期望少爷开口,只是他现在就如同一个做错事被大人觉察出端倪,等着坦白挨训诫的小孩。他的内心是煎熬的,他自觉不该向少爷隐瞒。
布兰温转头,认真地注视,“看起来是很重要的事情,你要憋不住了,那就说说。”
“我,”伯德犹豫地顿了顿,艰难地双手交握,拇指间磨搓着,底下脑袋,不敢与少爷的目光相交,“我,藏起了那些小偷的尸体。”
他很清楚帮助辛先生这么做,是在犯罪。假如事情暴露,他又暂时居住在公爵府,无疑是在给公爵府和少爷添麻烦。
他以为少爷会很震惊,甚至愤怒,质问他这么做的原因,但他等了又等,片刻过去,他没有等来想象中要承受的怒火。
“迈克尔在信中交代了。”事实上,在伯德尚未坦白前,布兰温就猜中了内容,“你不用为此担心,责任全在他的身上,与你无关。”
“没,没关系吗?”伯德猛地抬头看少爷,他茫然地说,“是辛先生开抢杀了小偷,但我也参与其中了,怎么可能和我没关系?”
布兰温轻叹小家伙的坦诚和单纯,“是迈克尔用枪指着你的脑袋,逼迫你配合他的,这是唯一的解释。”
伯德蹙起眉,争辩说:“不!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而且它已经过去,你可以将它抛之脑后,不用再提起了。”
“为,为什么?”
布兰温感受到伯德眼底的无措,他此时此刻在这家伙的眼中大概很陌生吧。
“因为迈克尔不是第一次那么行事了,试图进入红蘼庄园偷盗的贼最后都是一个下场,你只是受他连累而已。”
伯德追问:“您其实对辛先生的罪行心知肚明。”
“是。”
少爷的坦然令他一时间喉咙噎住了般。
布兰温觑着语噎的伯德,透过玻璃的昏光随着车子行驶在忽明忽暗的马路而闪烁不定。
“伯德,我可以理解你暂且的无法接受,雪夜里的事对你的冲击太大,它让你自小所认知到的世界发生颠覆。”他没有因为承认包庇迈克尔辛而感到丝毫的罪恶,反而波澜不惊地说,“我不知道除国家以外的其他社会依靠着怎样的一条规则维持秩序,可是在这里,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它就是如此。没有权势和能力的人,即便是你的仇人犯错在先,但只要他的阶层在你之上,你可能付出生命也得不到一个满意的交代。”
“你还没有开始接触这个社会,你对它是无知的。警察是抓坏蛋还是抢银行不是警署厅能够决定的,而是比警署厅权力更大的那些家伙。你是否做错了事,是否要受到相应惩罚,决定不在于你自己或是警察,而是我。”
伯德眼中的错愕令布兰温心生怜悯,他坐正姿势,望着车的前方,道理再残酷也要逼迫伯德去接受,存在不现实的幻想只会毁灭了自己,“如果你还妄图在这样的环境得到公道和正义,那唯有自给自足了。不要指望从他人身上得到不切实际的东西,我,也给不了。”
第36章 GAngS(七)
贾尔斯将车停稳在阶梯前,待佣人迎接下车,再接着伯德到停放车辆的位置,从接收食材的偏门进入别墅。
自从少爷把话说完,伯德就一直缄默着,直至坐到餐桌上也没说过一句话,贾尔斯有点忧心这家伙是不是被少爷的一番话伤到了脆弱的小心灵,“也许少爷的言语会伤害到你,可是我敢保证,他说的就是你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他也担心伯德还不能理解少爷试图要表达的意思,会误解少爷,“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尽量为你提供帮助了,伯德,或许有些事情或者作出的决定使你不能理解,但这都是暂时的,你的知识和认知会随着你的年龄和经历逐渐丰富,你迟早会明白少爷对你的良苦用心。”
伯德静静听着,闭口不言。他非常清楚少爷是在向他施以援手,并且是不求回报的。他能感受到少爷的善意,却也感到了陌生,就仿佛他从未真正地去了解过拯救了他的恩人。它就如同午夜弥漫城市的迷雾,充斥在他与少爷之间,让他产生少爷似乎与那些趾高气昂的贵族不同,又似乎没有什么不同的幻觉。
“贾尔斯,少爷救了我已经是一份难以偿还的恩情了,我不敢再奢求太多。”他盯着眼底装了温水的玻璃杯,“我理解他的意思,他不是有意想放过加里韦斯特的,他有他的难处。”
加里韦斯特背后的靠山是连少爷也认为棘手的存在,他不能再麻烦少爷,仇恨是属于他自己的。
贾尔斯端视着伯德的面庞,伯德在对着一杯水陷入沉思,神情很凝重,他觉得伯德是听懂了的,又貌似还没完全听懂。
这个小家伙应该是有心事了。
吃完罗瑟琳厨娘准备的晚餐,俩人就各自回屋洗漱。布兰温换上睡衣从浴室出来,湿漉漉的头发上搭着一条毛巾,身上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香水味。
他的脑子里还反复回想着今夜在车内与伯德说的话,怀疑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说文雅一点,伯德面对这个社会就是一张白纸,说粗俗一些,那就是个鲁莽的笨蛋,改变一个人的认知和价值观很困难。
他又不禁回忆起在红蘼庄园休养时与迈克尔辛私下的谈话。
“您知道我这里时常有不速之客,还把一只受了伤的‘小狗’带给我。”迈克尔辛眺着正在马背上慢慢骑行的伯德,马头由贾尔斯牵着,他抱胸说,“他看上去一击即碎,风一吹就会冻感冒的脆皮,估计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就能吓得他尿裤子。”
“受伤了就养伤,感冒了就看医生,尿裤子了就换一条新的,钱可以解决的问题没必要浪费精力去顾及,活着就行。”布兰温也望着伯德的身影,“你要教会他的东西很多。”
“即便他参与进来?”迈克尔辛不确定地问,“经历过,可就是一生也洗不干净了,您把他带来,可想而知他对您还是有些许重要的,您舍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