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051章·新关系】 “要许愿吗?……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闻潮声看着门缝里泄露出来的那一丝光亮, 呆坐在床上回不过神——
席追怎么就进了他的浴室洗澡?他们今晚又要睡在一起了吗?
脑海中再次浮动了因为醉酒而模糊的那两个晚上,明明已经记不清画面了,但刻进身体里的温存和快/感还在隐隐作祟, 刺激着闻潮声此刻的神经。
“……”
闻潮声深吸一口气, 强逼着自己赶走那些不着调的想法,还好今晚没有喝醉酒,不至于再做出任何越界的、胆大的行为。
没多久, 浴室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席追走了出来,他看着还在床边整襟危坐的闻潮声,问:“过零点了,还不睡吗?”
“差不多要、要睡了。”
闻潮声抓了抓手边柔软的被子,说不上自己为什么紧张。
“席追, 你要不要再打个电话给小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找酒店前台拿张备用房卡?”
席追看穿了他藏在瞳孔深处的逃避,“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小朝有他的私人社交, 我不可能要求我的助理二十四小时都围着我转。”
“……”
“而且已经零点了,你确认定要我穿成这样去前台要房卡?”
席追不想再让闻潮声看见自己的伤疤,身上特意裹了一件酒店房间备用的浴袍。
虽然该挡的地方都已经挡住了,但身为男演员,以这样的形象下楼也不太合适。
闻潮声还想要往后缩,“那我下楼去给你……”
“闻潮声。”
席追抢先一步打断, “放心, 我没打算对你做什么。”
他故作难受地揉了揉眉心,以退为进坐在了沙发上,“我是真的不舒服,淋个热水澡感觉头晕还加剧了。”
“我就借你房间的沙发小憩一下, 你可以关灯睡,我不打扰你。”
“……”
一想到席追这样的大高个要蜷缩在酒店沙发上,闻潮声于心不忍,“那你还是到床上睡吧。”
反正已经不是一次了,还是没必要在这方面纠结和矫情。
席追眉梢微挑,“真的?”
“嗯。”
闻潮声应得很轻,不太敢看席追。
他挪了挪自己的位置,给对方留出了另外半边的位置。
席追倒也不客气,逮着机会就往床上躺,顺手还关闭了床头的灯。
啪嗒!
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闻潮声已经很久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面对席追了,他感受着近在咫尺的热源,心跳如鼓,不得:不转身背对。
不料,席追却在昏暗中贴了上来,“在怕什么?”
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喷洒在后颈,引起一阵酥麻,闻潮声敏感地缩了缩,还想要往床边缘再挪挪,“我……”
席追早有预料,隔着被子拦住了他的腰,“别动了,再躲就要连人带被掉下去了。”
闻潮声立刻僵成了木头人,“哦。”
席追暗笑,“之前提议当炮/友的时候,不是挺有出息的?怎么?现在躺在同一张床上就想着躲了?”
闻潮声背对着他,心虚嗡声,“我那天早上还没完全醒酒,脑子不太、清醒,瞎说的。”
“是吗?”
席追瞥见闻潮声在昏暗中依旧白得发光的后颈,很想就这么一口咬下去。
“那如果我当真了,今晚想要和闻导做,闻导给碰吗?”
“……”
什么?
闻潮声呼吸一抖,越发不敢动弹。
他的内心深处像是冒出了两个小人,正在挥刀弄棒地进行大战——
一边想要满足席追提出的所有要求、无论是否合理,一边又觉得是席追在醉意上头后的胡言乱语、不能当真。
沉默徘徊到了最后,还是理智占据了上方。
闻潮声偏过头,只和席追的余光碰了一秒,又迅速缩了回去,“你喝醉了,我们明天还要拍戏呢,早点休息吧。”
“……”
席追听见这意料之中的答案,不算失望。
其实像现在这样内敛克制甚至躲避,才是闻潮声的真实脾性,而那个喝醉了酒就敢索吻求爱的,反而是不可多见的隐藏版。
他对闻潮声是有感情、有欲/望,但以两个人目前停滞不前的关系,根本不适合乱上加乱。
“我开玩笑的,折腾了一天是累了。”
席追的眼神从后颈的那颗小痣上挪开,隔着被子拦截的力道也松了些,“但你确定要这么侧着睡?”
闻潮声一动不动,“我这样能睡着。”
席追眸底晃过一丝微光,干脆合眼不再说话。
屋内顿时陷入静谧,唯有窗帘缝隙泄露了一点儿屋外的夜色,楼下偶尔传来几声含糊的动静,听不真切。
身后人没了进一步的动作,闻潮声紧张的心跳才有所平复。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今晚还没来得及吃药,只是此刻再下床翻找药袋,百分百会引起席追的疑心。
“……”
算了。
如果实在睡不着的话,那也可以偷看席追的睡颜,毕竟难得有这个机会,看到天亮都没关系。
闻潮声带着这点小小心思,闭上眼假意装睡。
窗帘缝隙里的夜色越发浓郁,渐渐地,身后的呼吸声平稳了下来。
闻潮声认定醉酒的席追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这才小心翼翼地转了过来观察——
对方依旧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只是眉头蹙得很高,似乎是睡得很不安稳,不知道是做了噩梦,还是喝多了酒、头疼不舒服?
闻潮声下意识地伸出手,犹豫了两秒才触上眼前人的眉心,指尖一下又一下地试图抚平。
“席追,晚安。”
他希望对方能在新岁的第一个夜晚做个好梦,但出乎意料地是,睡梦中的席追忽地有了动作——
他准确无误地攥紧了闻潮声的手腕,又用力将人往怀中一拉。
两个人的距离顷刻为零,隔着薄薄的衣料,却连彼此的皮肤温度都能感知。
闻潮声顿时惊慌得想要后撤挣脱,但席追反而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别动,困了。”
“席追?”
“……困。”
席追低头埋进了他的颈窝处,落在背上的手习惯性地上下安抚,“乖,我们睡觉了,别乱动。”
怀抱的力度、安抚的话语都是那么似曾相识。
闻潮声不自觉地停下了小幅度的挣扎,眼眶却有些说不上来的发酸——
两人以前在短暂同居时,席追说喜欢闻他身上的味道,每晚都爱用这种姿势抱着他入睡,而闻潮声同样能从这样的拥抱中得到十足的安全感,换得一夜又一夜的优质睡眠。
席追曾经笑称,他们是属于彼此的“阿贝贝”。
眼下的席追大概率是醉酒睡迷糊了,才会用属于恋人的拥抱姿势搂着他。
闻潮声明知道自己应该推开,可还是被私心裹挟了理智。
他悄无声息地将脸贴在了席追的胸口,合眼听着对方的心跳、感知着对方的体温,又一次让自己活在了旧梦里。
“……”
闻潮声原以为自己会失眠到天亮,可席追的怀抱带来的安全感一如往昔,潜伏在身体里的困意不知不觉就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绵延的呼吸声从怀中荡漾开来,“睡着”的席追终于睁了眼。
他温柔地拉开一点儿距离,借着朦胧的夜色看清了怀中熟睡的闻潮声,这才彻底放心。
“晚安,做个好梦。”
…
闻潮声这一觉睡得比想象中得还要深。
等到再次醒来时,整个人像是陷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里,浑身各处都暖烘烘的,有种说不上来的充沛感。
他迷迷糊糊地赖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脑袋顶传来一声询问。
“醒了吗?”
“……”
闻潮声愣了两秒,抬头对上席追含笑的眼,“闻导,可真能睡啊。”
“一口气睡到中午十二点,你再搂着我继续睡下去,下午的拍摄我们就得双双迟到了。”
闻潮声才意识到自己正搂着席追,当即脸红松开,“抱歉,我、我睡过头了。”
已经中午十二点了吗?
那席追怎么不早点喊醒他呢?
席追见闻潮声已经完全清醒,这才从床上坐了起来,“昨晚约了十二点半的车子去化妆楼,我先去洗漱了,你再缓缓。”
闻潮声直愣愣地点头,等到对方进了浴室,他才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一看时间,果然已经十二点一刻了。
好在下午的拍摄通告在两点,第一场又是俞演的单人戏份,他和席追在各自的时间上都还来得及。
过了一会儿,席追就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也不废话,“我得回房间换件衣服,直接去上妆了。”
闻潮声点头,“好的。”
席追注意到他脸上以往好了不少的气色,有意追问,“昨晚睡得好吗?”
“嗯。”
不止是睡好了,而是睡得太好了。
或许是脱离了助眠药物的副作用,这会儿,许久未有过的充沛精力让闻潮声感到格外的舒坦。
席追笑了声,“那就好。”
看来今年的生日愿望,许得还是蛮灵验的。
席追抓紧时间交代,“今天没时间一块吃午饭了,你自己待会儿吃点东西再去片场,不准敷衍。”
闻潮声看着席追显而易见的好心情,慢半拍地点头,“哦。”
“那我走了?”
“嗯。”
直到席追走出房间,关了门。
闻潮声还有点晕乎乎的,一脑袋又栽倒在了被窝里,整颗心却止不住地疯狂地跳动——
怎么回事?
他是不是睡过头了?或者还在梦里?
要不然,他怎么会对着席追有了一种“还在恋爱中”的熟悉感呢?
……
剧组的拍摄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着,演员们的状态一日好过一日,而闻潮声本人也逐渐找回了正常的生活节奏。
他在线上咨询了自己远在海外的心理医生,在对方的评估和确认下,甚至减少了日常的用药量。
“卡!”
又一场大夜结束。
闻潮声确认了拍摄画面无误,赶在众人筋疲力尽的边缘宣布了收工,“辛苦了,今晚就到这儿,收工吧。”
“导演也辛苦了。”
“收工!收工!”
工作人员们断断续续地响起回应。
俞演第一时间从角色状态中抽离出来,拿着手机就往片场外跑,甚至忘了和闻潮声这位导演打声招呼、说声再见。
“……”
席追盯着俞演充满了“焦躁”意味的背影。
这小子是遇上什么事了?最近一下戏就心不在焉的,而且还频繁看手机。
得亏俞演在拍摄时的表演状态还过得去,否则肯定会被严厉的闻潮声单独揪出来批评。
正巧,有工作人员搬着道具箱走了过去,随口唠叨,“哎,明天的通告又是一整天的大戏连夜戏,想想就累。”
“忍忍吧,拍戏哪有不辛苦的?”
和他一起搬箱子的工作人员宽解道,“而且闻导不是说了,圣诞节那天会给剧组放半天假吗?快了快了。”
小朝跑了上来,将保温水壶递了上去,“席哥,发什么呆呢?导演都喊结束了还傻站着不走啊?”
席追浅喝了一口温水,“几点了?”
小朝心领神会,拿出手机查看,“马上十二点了,还差八分钟。”
席追的视线越过自家助理,看向了还坐在监视器前的闻潮声,他干脆将保温壶塞回到了助理的手中,“我回房车一趟,没有我的允许,你和其他人都不准上来。”
小朝早已经洞悉了自家老板的意图,暗声道,“遵命!”
席追朝着监视棚走了过去,“闻导。”
闻潮声听见这熟悉的声线,视线转移,“嗯?”
席追眉梢微挑,“忙完了吗?有要紧事找你。”
闻潮声一听,认真起来,“什么事?”
“这儿人多不方便。”席追要求,“你跟我出去一下。”
闻潮声原本还有些犹豫,但边上的副导演大大咧咧的,“导演,你和席老师先去吧,反正已经收工了,我来负责‘扫尾’就行。”
“好的。”
“麻烦了。”
闻潮声拿起自己的背包,默默跟着席追往外走。等到两人抵达了房车边上,他才犹豫地停下了脚步。
“席追,到底什么事啊?要不你就在这里说吧?”
虽然剧组的停车场是全封闭的,但偶尔会有代拍暗中蹲点下班。
万一被人偷拍到他们俩上了同一辆房车,传出去可能对席追的名声不好。
席追猜到他在担心什么,眉梢微挑,“要是你现在直接跟我上来,顶多是导演上了主演的房车、谈论私事。”
“要是你想让我拉着手上车,那被人拍到了、传出去才更容易出事。”
说着,他就主动打开了房车的车门,“二选一,你选哪个?”
“……”
闻潮声眉心显露纠结,但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电动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嘈杂,房车的内部空间很大,设备一应俱全。
这段时间,闻潮声不止一次上过席追的房车吃午饭、吃晚餐,但以往每次都有助理等第三人的陪同,不像现在——
深更半夜,还只有他们两个人。
怎么想,闻潮声都觉得自己不能在车上多待,但他记挂着席追口中的“要紧事”,刚准备开口询问,对方却更快一步地有了动作。
席追从小冰箱里拿出了蛋糕,递到了桌上。车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顶灯,照在四寸的奶油蛋糕上。
“喏,这就是我说的要紧事。”
“……”
闻潮声看清了蛋糕表层的字母,是他的名字缩写,“你……这蛋糕……”
“怎么?记得我一个月前的生日,反倒把你自己的生日忙忘记了?”
席追瞧见他意料之内的呆愣反应,又看了一眼车载时间,“还有三分钟就到二十二号了。”
严格来说,闻潮声的生日是在明天,但明天的拍摄通告一直排到了大夜戏,根本不可能在十二点之前收工。
而且以对方的性格,绝对不同意为了庆生而拖延了剧组拍摄进度,并且更不爱聚众庆生的那一套。
席追想了想,决定卡在凌晨的第一时间,私下为闻潮声简单庆祝。
“……”
闻潮声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专属于他的生日蛋糕,心尖溢上感动,“这个蛋糕是你做的吗?”
其实,以席追现在的知名程度已经不适合去烘焙店做蛋糕了,眼前这个小蛋糕,是他利用今天拍戏的空隙在房车里面捣腾的。
可惜工具有限、时间有限,只能做个最基础的款式。
席追觉得自己的这个蛋糕做得一般,好面子地矢口否认,“买的。”
“哦。”
闻潮声并不失望,依旧觉得惊喜满满。
说实话,他已经好几年没拥有过一个像样的生日了。
在国外的这些年,每到生日当天,闻潮声只会独自出门买一片的切块蛋糕,然后在无人处点上蜡烛、暗自许愿。
席追拿出自己备用的打火机,将生日蛋糕上方安插的蜡烛点燃,“要许愿吗?”
闻潮声点头,“要的。”
时间正好跳到了二十二号的零点,席追对上眼前人眸里的期待,笑着挑眉,“生日快乐,许愿吧。”
“好。”
闻潮声心一动,特别虔诚地合上眼,许下了这些年从未变过的生日愿望——
第一个愿望,希望席追不要生病。
第二个愿望,希望席追不要受伤。
第三个愿望,希望席追未来的人生,一切顺遂——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情侣过生日,就是给彼此许愿的[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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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052章·新关系】 “六年前,我……
临近元旦。
剧组提早包下了一家美术博物馆作为今天的拍摄场地, 这会儿,工作人员们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设备调试。
闻潮声推了一下自己的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地看向了边上的两位男主角。
“关于这场戏的角色内心, 你们俩还有没有什么揣摩不透的地方?我们可以抓紧时间再聊聊。”
剧组的拍摄一直在飞速推进, 保守估计还有小半个月就可以正式杀青。
只是越到拍摄后期,戏份的难度就越大。
就比如即将到来的室内戏份,看似剧情简单, 实则是隐射兄弟两人内心的重要情节——
随着案件的深入调查以及新线索人物的死亡,警方逐渐将姚父死亡的嫌疑锁定在了姚逸、方净两兄弟的身上。
而兄弟两人深知警方再调查下去,迟早会牵扯出当年的真相,为了保全兄弟的安危,他们在彼此不知道的情况下, 都决定用自己的方式了结这一切。
这场戏,人物的内心情感大于外化的语言和行动。
俞演一脸轻松,“导演,你放心, 我已经吃透了你交代的细节点,刚和席哥对了两轮戏,挺顺利的。”
席追跟着颔首,“我也没问题。”
闻潮声对表演的苛刻程度丝毫没有降低,直接起身,“嗯, 那就直接踩点走戏吧, 有问题再抓。”
席追和俞演对视了一眼,早已经习惯了闻潮声说一不二的工作状态,纷纷跟着起身。
“好。”
在经过长时间的踩点走戏后,这场重头戏才得以正式开拍。
好在席追和俞演配合默契, 接连三个月的拍摄还真让他们处成了“亲兄弟”,彼此传达出的人物感情足够细腻准确,一镜接着一镜,每个画面都过得很流畅。
最后一镜的演绎结束。
闻潮声拿着扩音器,松了口气,“卡。”
席追第一时间从角色状态中挣脱,走了回来,“怎么样?”
“……”
闻潮声没有急着回答,还在审视着刚刚拍摄完的所有画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了口,“可以,你和俞演先休息一下,副导,让人清空一下场地,待会儿再补两条连贯的远景和长景镜头备用。”
“好的。”
看准时机的小朝走了上来,“席哥,茴姐让你抽空看一下微信,说是年后有个公益类型的拍摄,问你有没有意愿参加?”
席追接过助理递来的手机,下意识地和闻潮声报备,“我去回个工作消息。”
“嗯。”
席追刚一走远,闻潮声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他在工作期间调整了静音,一时间没有察觉。
边上的副导演提醒,“闻导,有电话。”
闻潮声的注意力这才从席追的背影上转回,他看见屏幕上的微信来电显示,犹豫了两秒,将其挂断。
副导演看个正着,随口问,“谁的电话?不用接吗?”
闻潮声攥紧手机边缘,有些刻意地将手机屏幕往下遮掩,“不用,骚扰电话。”
“……”
骚扰电话?
那怎么会显示用微信语音?
副导演的眼中刚涌出一丝疑问,闻潮声口中的“骚扰电话”就又一次打了进来。
“……”
闻潮声的呼吸起伏了一瞬,果断按断。
不过五秒,屏幕上的微信通话再度锲而不舍地亮了起来。
大大咧咧的副导演看出了不对劲,“导演,要不你还是接一下?反正这会儿休息,不耽误时间。”
闻潮声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他瞥了一眼席追还在回工作消息的背影,迅速起身。
他和副导演简单交代,“我出去一下,现场调度你看着来。”
“好的。”
…
闻潮声走进了一间无人的美术隔间,这才接通了微信来电,“喂。”
对面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直接传来一声阴恻恻的质问,“为什么不开摄像头?我想看你!闻潮声,你在做什么?”
闻潮声一听见这声音就觉得心里发寒,他哽住呼吸,“我在片场拍戏,不方便和你打视频电话。”
电话那头的气焰更甚,“你是不是在骗我!我就要看到你!现在、立刻、马上!”
“我说了,我在片场拍戏!”
闻潮声的眉心略过一丝少有的焦躁,低声制止,“常鸣,你是不是忘记了答应过我什么?在工作时间段,你不准给我打电话,你这样会影响到我的工作状态!”
“……”
电话那头感知到了闻潮声少有的不悦,沉默了好几秒。
“闻哥,我错了,你别生气。”
再出口时,对方的语调里多了点可怜,“你最近总是隔了很长时间才回消息,我太没有安全感了。”
“这两天降温了又在下雨,我刚刚腿疼得不行……实在是太疼了……所以才会忍不住想要找你……”
闻潮声被这番话扼住了呼吸,无力感瞬间遍布了全身。
电话那头的哀求更明显,“闻哥?你理理我,理理我好吗?我腿好疼……”
闻潮声攥着手机的指尖泛了白,认命般地合了合眼,“阿姨去哪里了?她不在你身边吗?你自己能用热毛巾敷一下吗?我之前给你买的新电热水壶呢?也可以用来热敷。”
“没用的,你不在我身边,做什么都没用。”
电话那头的语气愈发委屈,完全不见刚才歇斯底里的质问。
“闻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电影是不是快拍完了?”
“我们之前约定好的,你只回国八个月,那春节前应该能结束了吧?我现在就给你订机票,好不好?”
面对一连串的提问,闻潮声避而不答,“常鸣,我待会儿还要拍摄。”
“……”
电话那头的常鸣听出了他的拒绝,呼吸似有若无地重了几拍,却没发作,“好吧,闻哥,我先不打扰你了。”
他顿了顿,如同鬼魅一样开了口,“你好好拍戏,这次可一定要顺利杀青,希望这回的男主角不要再像六年前那样……”
闻潮声不受控地打了一个冷颤,“常鸣!”
常鸣听出了这声紧急制止里的恐惧,像是达到了某种目的,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闻哥,你也忘不掉当年发生的一切,对吗?你这辈子欠了我好多呢,所以必须要回到我身边,知道了吗?”
“……”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一种隐形的毒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钻进闻潮声的耳膜、缠住他的神经、再侵蚀他所有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拒绝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滴!
直到电话挂断,牵制着闻潮声神经的那根线才被断开。
他支撑不住地后退了几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玻璃墙。明明还在努力呼吸,但怎么都摆脱不掉那种近乎溺毙的窒息感。
又开始了。
闻潮声麻木垂眸,看着自己又一次因为躯体化而不停颤抖的双手,苦涩惨笑。
逃不掉的。
马上就要杀青了。
他用电影给自己编织的美梦很快就要结束了,等梦醒了,他又要回归到那个残酷的现实人生里。
…
过了许久,闻潮声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从小隔间走回了主片场。
美术馆的主厅里面挂着一幅巨大的浮雕壁画,是临摹复刻的《最后的审判》的中心画面。
众信徒围绕着足以审判个人命运的耶稣,或呐喊、或祈祷、或挣扎。
当初剧组的布景团队确认了这个场地,是因为这幅壁画符合剧中人物的命运暗线。
如今,闻潮声再抬头看到这幅壁画,觉得更像是在昭示自己的未来,即便再努力挣扎着,最终还是会因为曾经的过错,而被无情地拖入地狱。
席追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闻潮声的身影,迅速走了上来,“去哪了?”
闻潮声的嗓子还在干涩发堵,“嗯?”
席追察觉到他明显不对劲的状态,蹙眉,“发生什么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副导跟着喊话,“闻导,拍摄机位重新布置好了,你再过来确认一下画面和光线。”
“我没事,只是去了趟洗手间。”
闻潮声借机避开席追投来的视线,快步走了过去,企图用工作来麻痹负面情绪,“走吧,回去拍摄了。”
“……”
席追的眉心蹙得更厉害,无奈跟随。
片场周围的拍摄轨道和机子都已经挪开了,只留了一个悬臂机的高位视角用来拍摄远景画面。
闻潮声确认了一下拍摄机子传回来的画面构图,一句废话也不说,强撑着精力,“席追,俞演,你们过去站在壁画下,再拍两条对话的长镜头。”
“好的。”
俞演放下自己的手机,积极响应。
席追看着周围乌泱泱的一堆工作人员,只好压住自己的情绪,配合地点了点头。
“A!”
打板声再次响起。
这段剧情已经演绎了不止一次,眼下不是特写镜头,对两位主演来说已经没什么难度了。
“小心!”
忽然,后方有人惊慌地大喊了一声。
转瞬间,重物落地的巨大声响震得在场众人耳朵发聩,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原本固定在了墙上的巨型壁画竟然意外脱落,骤然“吞没”了席追和俞演的身影!
在长达两三秒的反应过后,现场众人顷刻慌乱成一团,席追的团队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了上去,“席哥!”
俞演的经纪人紧随其后,“俞演!”
闻潮声猛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因为太过急促,椅凳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近乎刺耳的声响。
滋——
脑海中,如同恶魔的低吟笼罩了下来,“闻哥,你这次一定要顺利杀青,希望这回的男主角不要再像六年前那样……”
闻潮声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颤抖着喃喃,“不会的!”
可摆在眼前的噩梦重现!
潜伏多年的恐惧迅速冲破了心理牢笼,张牙舞爪地咆哮着!
闻潮声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天旋地转,强劲的电流声钻透了他的耳朵、击溃了他的理智,甚至让他一度听不清现场杂乱的声音。
明明应该第一时间跑上前去,可如影随形的恐惧将他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双脚如同灌了铅。
“快!”
“来,三、二、一!”
闻潮声被自己的绝望逼得双眼通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工作人员围在一起,合力搬开掉落的巨型壁画。
又有人焦急大喊,“流血了!都昏过去了!救护车呢!快喊救护车!”
“这壁画太重了,赶紧的!先把他们拖出来!”
“……”——
傍晚,横城中心医院。
高层VIP加护病房的走廊外,弥漫着一股刺鼻消毒水的味道。
闻潮声呆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眼神空洞地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黑框眼镜,指腹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摩挲着镜片,以此来宣泄内心化不开的恐惧和不安。
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响起,与此同时,伴随着再熟悉不过的呼唤,“潮声?”
闻潮声反应慢了好几秒,机械式地抬了头,目光像是失了焦,明明来人的身影近在咫尺,可他就是怎么都看不清。
“……”
“是我。”
简今兆干脆在闻潮声的身边坐下,不太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潮声,你还好吗?”
闻潮声这才有了一点儿恍惚的意识,艰难发出音节,“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剧组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一个监制怎么可能坐得住?”
简今兆是从海市驱车赶来的,他先去看了同样受伤的俞演,又去找席追的经纪团队对接了情况、商量了后续的应对声明。
闻潮声的思绪还在持续性的混沌,不太能听得清简今兆在说什么,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了几个小时前——
剧组众人合力搬开壁画后,被重击的席追和俞演就已经双双昏了过去,场务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救护车,将两人送到了医院。
闻潮声自然是跟着一块来了,更有经验的统筹和副导则是留在片场、负责封锁消息和善后。
席追的额头被砸出了血口,已经做过紧急处理了,医生也检查过一轮,没有伤到要害,但这会儿人还昏迷着、没有醒来。
助理小朝察觉到闻潮声的情况不太对劲,还劝他先回去休息,但闻潮声说什么都不肯走,执意要坐在这里等俞演醒过来。
简今兆看了一眼身后的病房,低问,“席追还在里面?你怎么不进去?”
“……”
闻潮声是不敢进去。
他怕自己只要一看见昏迷状态的席追,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情绪,在席追的经纪团队面前失了态。
闻潮声有些僵硬地转移话题,“俞演呢?他的手没事吧?”
简今兆回答,“还好,估计要养一点时间,但医生说了没什么大碍。”
“……”
闻潮声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从出事起,内心的恐惧就如同潮水在他的体内蔓延、翻涌,他真的急需有人伸出援手、拉他一把。
简今兆哪里察觉不出闻潮声的异样,温声开口,“潮声,你要是心里有事,可以和我说,自己一个人憋着不好。”
“……”
心脏里堆积的负面情绪就像一个日渐膨胀的气球,随着这次突然出现的事故,已经到了爆炸的边缘。
闻潮声捂住脸,企图掩饰自己的崩溃。
那些不敢跟席追坦言的真相,终究还是在好友面前撕开了口子,“今兆。”
“六年前,我在国外拍电影的时候出过事。”——
作者有话说:乌龟宝宝松口了一点点!
下章会回到六年前哦~(篇幅短!感谢小可爱们订阅支持!)
第53章 【第053章·旧疤痕】 “意外。”……-
六年前-
午后突如其来的一场雨, 打断了剧组原本的拍摄计划。
闻潮声只好让剧组众人先躲雨休息,自己带着平板、坐进了无人的商务车里。
他才看了一页后续的通告行程,口袋里的手机就传来了震动, 是席追发来的消息。
“哥哥, 在忙吗?”
“不忙,下雨耽搁了。”
这条回复发出去没多久,微信上的通话请求就弹了出来。
闻潮声一时找不到自己的蓝牙耳机, 又怕屏幕那头的席追等久了,只好降低手机音量接通,“喂。”
许久未见的席追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中。
他的头发剃短了不少,凸显出了本就优越的五官和骨相,显得整个人的气场十足。
闻潮声直愣愣了好几秒, “……席追。”
席追明知道恋人是看呆了,却还要假装没底气,“我的新发型有那么难看吗?闻导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闻潮声回过神,有些羞涩地夸奖, “没有,你这样很好看。”
都说头发越短,越能显露出一个人最原本的样貌。
在闻潮声的眼中,席追就是“硬帅”的典范,这张脸但凡出现在了电影大屏幕上,那杀伤力只会成倍增加。
闻潮声看清了他身上开机服的logo字样, “孙导的新电影今天开机?”
席追回答, “是,上午九点半准时开机,我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等群里的通知, 待会儿统一坐车过去。”
七月初,闻潮声的电影《云端》在经过一个月的筹备后,正式在海外开机。
而国内的席追也在一众试镜演员中杀出重温,成功拿下了孙茂源导演新电影《狼川》中的“邱岩”一角。
虽然这个人物在电影里的戏份不多,却是男主和男二缺不了的左膀右臂。
直白一点说,只要出场就会是围绕主角身边的有效镜头。
听说在续作第二部里还会增加单人剧情的含量,已经是很多新人演员做梦都求不到的好角色了。
在签署完相关的影视合同后,席追配合剧组进行了统一的演员集训,从八月初持续到了十月初,集训严苛到只有每周日的下午才能拿到手机。
而闻潮声同样在海外忙得连轴转,奔波各地取经拍摄。
因此,两个人格外珍惜每次视频聊天的机会。
“闻潮声。”
视频那头的席追突然喊了全名,眯眼打量,“你把手机拿远一点儿,你这两天是不是又瘦了?”
“明明上周日才视频过,我没有瘦。”
闻潮声乖乖照做,却敢反驳了,“你也拿远点让我看看,我觉得你才瘦了。”
席追瞧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笑,“剧组有专门的营养师,每餐都在针对性地进行搭配,我是为了上镜减肉,但健康有保证的,你还是得按时吃饭,知道没?”
闻潮声点了点头。
席追不放心,继续交代,“我接下来得忙着拍摄、估计没空看手机了。”
“你一日三餐还是得按时吃,知道没?别忙起拍摄就顾不上吃饭了。”
闻潮声听见恋人的专属唠叨,偷偷扬了嘴角,“你真打算在拍摄的时候,不看手机了?”
“嗯。”
席追应得轻巧又干脆,“我记得你说的,想要塑造好角色就得专注在拍摄本身,在片场要尽可能地减少外界的干扰。”
席追不是安于享乐的花花公子,既然决意要当演员,那么就势必会珍惜好每一个机会,剧组那么多大咖和前辈,他自然要好好学习和表现。
何况,孙源茂本身就是武打演员出身、吃惯了苦,当了导演后对于拍戏的严厉程度是出了名,也不允许演员在片场三心二意。
席追揶揄,“我要是整天在拍戏间隙攥着手机,估计一门心思都跑你身上了。”
闻潮声听见这话,耳根子微红,“你大概要拍摄多久?”
“按照目前的剧组通告来说,我的戏份基本集中在前一个半月。”
席追如实和闻潮声报备,“我把手机放在助理那边,等有假期再给你发消息,如果你有急事,可以直接打我经纪人的电话,她会第一时间转告我的。”
闻潮声回答,“我没有急事,你进组好好拍戏,注意身体。”
席追又问,“你呢?大概什么时候杀青?”
“十一月初。”
闻潮声看着所剩不多的电子通告页面,估算,“如果顺利收尾的话,能赶在你过生日前回海市。”
电影光是在海外筹备,就花了一个月,从七月初正式开拍到现在,也已经快将近四个月了。
闻潮声既追求画面自然,又追求拍摄细节,开机以后的每一个镜头都在反复打磨,对于一部文艺短片来说,这样的时间成本和心血付出是很罕见的。
好在,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闻潮声看着屏幕里的席追,一贯慢性子的他难得有了一种归心似箭的冲动,“席追……”
忽然间,镜头传来了一阵翅膀扑腾的喧闹声,打断他的话。
“早上好!早上好!”
“小鸟说早早早~饿了!饿了!”
“……”
黑老大几乎直接撞上了手机屏幕。
席追一下子就扫开了阻碍视野的黑老大,啧了一声,“傻鸟,滚开。”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黑老大已经和席追混熟了,根本不怕他,“不滚!就不滚!”
这会儿,黑老大径直踩在了席追的肩膀上,然后仰着脖子、对着屏幕里的闻潮声摇头晃脑,“看鸟!鸟厉害!”
它甚至还模仿起了席追的讲话语调,“哥哥,哥哥,哥哥~想你~想你~jaaay!”
“……”
被聒噪的爱宠强势抢镜,席追整个人都无语了。
闻潮声瞧见一人一鸟的“对峙”模样,难得笑出声,“黑老大好像胖了点。”
“一天到晚偷吃,它不胖谁胖?”
“它自己偷吃就算了,还用鸟喙叼龟粮给投喂快快,满屋子乱飞掉羽毛,飞累了就站在窗台边上,动不动和窗户外面的麻雀吵架。”
席追轻拍了一下八哥脑袋,佯装诉苦,“哥哥,当初怎么选上这个货色的?哪里乖了?再不杀青回来,我就要被它折腾死了。”
黑老大扑棱着翅膀抗议,“没有!鸟才没有!”
闻潮声哄道,“对,你没有~”
两人一鸟就这么隔着屏幕闲聊,忽然间,有人出现在了车门外,“闻哥!已经……”
闻潮声对上眼前突然出现的身影,本能抬手挡住了手机屏幕上的席追,生怕来人发现恋人的存在。
席追已经是演员了,他们两个人在恋爱这件事,知道的外人越少越好。
兴许是他那一瞬间的动作过于明显,屏幕内外的两人同时愣住,还是另一头的席追率先反应过来,“要忙了吗?那我先挂了。”
嘟。
视频通话切断。
屏幕那头的席追很快就补发了一条消息:“我差不多要出发去开机现场了,有空再聊,你照顾好自己。”
闻潮声瞥见这行消息,暗松一口气,这才将视线转移回了车门的边缘,“常鸣,什么事?”
站在车门边上的年轻人正是电影《云端》的男主角,常鸣。
对方今年才从帝京影视学院毕业,还没来得及签经纪公司,就被闻潮声成功挖掘、成了新电影的男主。
常鸣得到同意才上了车,坐在了闻潮声的前排,“闻哥,抱歉啊,我刚刚打扰到你和别人打电话了?”
“没有。”
闻潮声否认,温声纠正,“不是说了,在剧组得喊我‘闻导’吗?”
“但现在不算工作时间吧?而且我私下都习惯了喊你‘闻哥’,有时候嘴一快就忘记了。”
常鸣笑嘻嘻地说着,将自己排队买到的热可可递给了闻潮声,“闻哥,特意给你买的。”
“谢谢。”
闻潮声不好拒绝这递到眼前的好意,等接过后,他才看清单杯热可可的标签价格,忍不住皱了皱眉。
闻潮声也是深入接触后才了解到——
常鸣的父亲赌钱、酗酒、家暴,和他母亲很早就离婚了,他在单亲家庭里成长起来的孩子,常母靠着夜市小摊的收入将他拉扯长大。
为了报读影视学院,这些年,母子两人的日常用度都比较拮据。
国外花销高。
常鸣第一次出国,几乎不怎么给自己消费过,反倒隔三差五就要单独给闻潮声买热饮。
闻潮声不愿意常鸣在这方面破费,“常鸣,我待会儿把钱转给你,剧组会安排统一的下午茶,你别浪费钱了。”
“……”
常鸣的眸底晃过一丝被拒绝的尴尬,面上却扬着乖巧笑容,“闻哥,这都几个月了?你怎么还和我算得那么清楚?这点饮料的钱,我还是负担得起的。”
“再说了,要是没有你的出现和赏识,我一个没有身份背景的新人,哪里能接触到这么好的电影资源?我很感激你。”
闻潮声向来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他感知到常鸣藏在“感激”语调下的自卑,立刻开口纠正,“常鸣,你错了。”
常鸣面色微僵,“嗯?”
“是你本身就足够优秀,就算没有我和《云端》这部剧,你早晚也能试上其他好的角色。”
闻潮声给予真心的肯定,从未仗着“导演”身份就将自己高看一等,“要按照你说的说法,我还得感谢你出演了我的电影,用你的演技赋予了角色灵魂。”
常鸣的眼神陡然明亮起来,目光紧锁着闻潮声不放,“闻哥,谢谢你。”
“你怎么这么好啊,我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
闻潮声脸皮薄,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窘迫,连忙转移话题,“这雨怎么还没停?”
“张姐刚看天气预报,说是四点会转晴。”
常鸣拿起吸管,拆了袋,替他戳开了热可可,“闻哥,你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谢谢。”
闻潮声记住了标签价格,还是打算晚点给常鸣转钱。
他喝了一口热饮,味道是不错,但不及当初爬上车顶、看漫山雪景时,席追递给他的那一杯。
闻潮声无心去喝手上的饮料,反倒又忍不住想起了远在国内的恋人,嘴角不由自主地跟着翘了翘。
“……”
常鸣察觉到了闻潮声的细微变动,看似随意地开了口,“闻哥,你刚刚是不是在和你的男朋友打电话?”
“男朋友”这个词汇一出口,骤然吓得闻潮声回了神,眼中的惊慌一闪而过。
常鸣知道自己猜对了,脸上的笑容又柔和几分,“闻哥,你不用紧张,我会替你保密的。”
“……”
“不过,你男朋友应该长得很帅吧?是圈里人吗?他怎么能这么幸运……”
“常鸣,没有的事,你别乱猜!”
闻潮声少有地严肃打断,不愿对方再继续追问下去,“而且我的隐私和剧组拍摄无关,你有这个精力,更应该放在角色上。”
常鸣立刻收了话题,露出充满歉意的乖巧神色,“闻哥对不起。”
闻潮声将那杯热可可放在一旁,藏在镜片下的眸心凝出一丝少有的抗拒,席追的事业才刚刚有了一点儿起色,他不希望任何人借着他的名义去打听恋人!
“感觉雨差不多停了,我先下去了。”
闻潮声越过前排的常鸣,快步离开了车子。
常鸣的目光追随着闻潮声的背影,眸底的光亮急速褪去,彻底露出了原本的阴郁。
呵,男朋友?
原来在车里躲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和男朋友打电话。
常鸣冷笑着低下头,看着掌心里揉成一团的吸管外套,以及那深到快要掐出血痕的指甲印记。
尖锐的刺痛泛起,一点一点地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
忽然间,常鸣瞥见了那杯被闻潮声“丢下”的热可可,对方刚才只喝了一口,就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
常鸣心思微动,伸手端了过来。
他的指腹触及吸管顶端的那一丝余温,这才慢悠悠地贴近了嘴边,就着吸管也喝了一口。
热可可的甜香四溢,压住了喉间那点本就不该存在的酸意,但更加疯狂的占有欲随着热意,猛然腾升起来。
闻潮声实在是太好了。
明明只比他大了三岁,但每回都能温柔妥善地接住他的情绪。
经过在海外这几个月的相处,常鸣根本舍不得电影杀青,他很想借着拍电影的契机,再离对方近一点,更近一点。
…
一周后。
连日来的阴雨天终于宣告了结束,难得艳阳天。
趁着拍摄间隙,闻潮声在剧组角落里接通了宋雪兰的电话,“喂,妈,你和爸已经到机场了吗?”
“对,酒店地址就是发给你的那个。”
“今天剧组在比较偏的景区地段拍摄,等收工回去估计得六七点了,我晚上尽量赶时间陪你们吃饭,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宋雪兰笑吟吟的回应,“声声,你不用操心我和你爸,我们自己可以的,等你忙完再联系,不着急。”
“好的,你们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到酒店了也给我报个平安。”
“嗯嗯。”
电话挂断,闻潮声才快步走回到片场中心。
站在一旁的场务笑问,“导演,家里人的电话?”
闻潮声也不隐瞒,“嗯,我爸妈这段时间在欧洲旅游,正好有空来看看我。”
闻春申和宋雪兰在电影行业忙碌了二十多年,钱赚够了,名也赚够了,总算愿意暂时放下事业、好好享受生活了。
闻潮声快步走到了攀岩的岩壁前,这一会儿的功夫,常鸣已经在工作人员的帮忙下,轻车熟路地系好了安全绳。
电影《云端》的主人公是一位有着摘金梦想的攀岩运动员,可惜天赋受限,一次又一次地在比赛中败给了现实。
后来,他在母亲的劝解下转变了人生目标——
着眼的不再是场馆顶上的金牌,而是攀到顶端时抬眼的那一片云。
在一次又一次征战大自然的旅途中,他遇到了很多带着不同目的攀岩的旅人,也重新找准了生命的意义。
电影里面有大量的攀岩戏份,而且还要不同地段和景色,也是剧组从开机以来就辗转多地拍摄的原因之一。
临近杀青,这种攀岩戏份也剩得不多了。
闻潮声一贯将演员的安危视为首要,再三询问,“保护装备都检查过了?安全资质没问题吧?”
这不是常鸣的第一场攀岩戏份,工作人员们也不是第一次听类似的询问了。
有人回答,“导演,场地负责人给我们确认过安全资质的证书,没有问题,上午也找人攀爬确认过了,设施也没问题。”
常鸣也说,“闻导,你放心吧,我也不是第一次爬了。”
“行,那就抓紧时间吧。”
别看这攀岩景区的地段偏远,但包场的费用并不便宜。
剧组的投资款所剩无几,剧组场务已经在勒紧裤腰带、想方设法节省开支了,万一今天拍摄超时、要付额外的包场费用,只怕是直接要了她的命。
一切准备就绪,打板声响起。
在正式电影开拍之前,常鸣就系统地学习过攀岩的技巧,再加上连月来的实地拍摄,这一会儿,他十分娴熟地就攀上了指定的安全高度。
身出高空的他配合着摄像镜头,完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特写镜头。
直到最后一个近景镜头结束,闻潮声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下。
常鸣落了地,气喘吁吁地朝他跑了过来,“闻导,怎么样?”
闻潮声确认了一连串的有效镜头,很满意,“你表现得很好,而且比预计时间要完成得更快。”
常鸣对上他眼里的肯定,有种说不出来的满足感,他觉得闻潮声其实是个很好懂、也很好靠近的人——
只要在电影拍摄上足够优秀,就必然能得到对方的另眼相看。
常鸣主动提议,“闻导,时间还早,我要不再爬上去一点儿,留条全景备用吧?”
边上的副导也同意,“我觉得可以啊,这会儿光线还是很好,反正还没到包场结束时间,不拍白不拍!”
“就算用不到正片里,也可以放在后期当电影的宣传花絮!难得今天天气好,当剧照也可以!”
“……”
闻潮声对电影拍摄向来精益求精,能多备镜头,总比缺少镜头要好。
他略作思考就同意了,“也行,但你还是得注意安全,不要逞强。”
“放心吧。”
常鸣接收到闻潮声专属的关心,瞳孔深处晃过一丝愉悦,他快步走回到了岩壁,任由场地的工作人员给他重新系好了安全绳。
闻潮声重新坐回在监视器前,看着常鸣一步步地往上攀升。
很快地,对方就脱离了既定的安全高度,系在腰间的安全绳没有完全收紧,留了一点儿晃晃荡荡的松垮余地。
“……”
闻潮声通过监视器看着心惊,忍不住拿起扩音器制止,“常鸣,差不多了!往下降吧!”
但身出高空的常鸣像是没有听见他的阻拦,反而又往上爬了半米,似乎是打算一鼓作气、直接攀顶。
闻潮声又喊,“常鸣!”
噌——
一声极其细微的断裂声响起!
踩在常鸣脚下的一块岩石钉板骤然断裂,连带着整块风化的岩石一并掉落!
短短几秒,成片的岩石在地上轰然砸成了碎块!
有人惊呼,“不好!”
闻潮声的视线猛然从抖动的监视器画面上转移,下一秒,伴随着剧组众人的惊呼声——
常鸣身上的安全绳骤然崩断,失去着力点的他径直从高空坠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可爱们订阅支持[紫心]
第54章 【第054章·旧疤痕】 “你和席追在……
闻春申和宋雪兰得知消息赶到医院时, 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正堆满了剧组的工作人员,各个神色凝重。
站在最前排的闻潮声盯着紧闭的抢救室大门,抓着衣角的双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外套上沾染了大面积的血迹, 半干涸的褐色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宋雪兰第一时间走到了自家儿子的面前,难掩关心,“声声, 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妈。”
闻潮声张了张嘴,艰难挤出几个音节,“我没事。”
这些血迹都不是他的。
常鸣坠地后的第一时间,闻潮声就已经冲了上去查看情况,他衣服上的血迹都是在那个时候沾上的。
闻春申皱着眉头环视了一圈, 沉声问,“我在电话里听得云里雾里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演员高空拍摄没有戴好安全设施吗?怎么会摔得这么严重?”
在场众人都认出来闻春申这位大导演,几乎是立刻就将他当成了主心骨。
副导演开口, “闻导,常鸣已经佩戴了双重的安全绳,只是、只是他攀过了我们要求的安全界限,脚踩的一颗岩钉突然断裂了,连带着成片风化的岩页砸在了他的身上。”
其中的一根安全绳,本来就是连着那片岩页的保护设施, 当场就没用了!
“常鸣脚下没了着力点, 失去重心往下掉,偏偏系在他身上的另外一根安全绳没有承受住这突然的下冲劲,也跟着断了。”
“……”
风化掉落?
双重安全保障都失效?
这不明摆着景区本身就存在安全隐患?
经验老道的闻春申立刻察觉了不对劲,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景区的安全资质呢?你们拍戏前不做排查的吗?”
“查、查了的。”
有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接话,“我们事先就初看过了景区攀岩的安全资质证书,负责人还说今年年初才更换设备。”
如今看来,就是在扯谎!
闻潮声有气无力地开了口,“爸,我已经让场务报了警,他带着两名工作人员留在原地,正在等待警方进一步排查。”
宋雪兰看着紧闭的抢救室大门,“当务之急是常鸣这孩子,他送进去多久了?医生有出来说过情况吗?”
副导演在内的工作人员都摇了摇头。
虽然他们在地面铺设了安全缓冲垫,但常鸣摔落的高度足有三层楼那么高,又没完全落在缓冲垫上。
要知道,高坠的伤害还是不可逆转的,他的左腿当下就已经摔得血肉模糊了,身体其他地方也有不同的出血点。
常鸣被送上救护车时,人早就失去了意识。
闻潮声捂住自己的脸,浓烈的懊悔就快要吞没整颗心脏,“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明明拍摄已经结束了!
明明大家已经可以收工了!
明明这个意外是可以被规避的!
闻潮声满脑子都是常鸣从高空摔下来的那一幕,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无力和恐慌。
他是导演,本来就应该对每一位演员的安全负起责任!如今常鸣出了这么严重的意外,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是最难辞其咎的那个人!
——呲。
抢救室的大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三名医护人员走了出来。
为首的医生看着手术室外的一群人,来不及惊讶就开口问,“谁是常鸣的亲人或者朋友?”
闻潮声立刻强撑起精神,用流利的外语回应,“是,我们是他的朋友,医生,他情况怎么样了?”
“很不好,患者已经失去意识,大量失血造成了休克,我们还在抢救。”
医生一句废话都没有,十分紧迫地表示,“他的左腿已经保不住了,必须要尽快进行截肢手术,他的家属在吗?”
闻潮声呼吸停滞,“……不在这儿。”
常鸣的母亲常晓梅还在国内,事发突然,一时半会儿是赶不过来的。
“患者的情况已经非常紧急了,没时间再用来浪费,只能立刻进行手术!”
医生看了一眼边上的医助,简明扼要,“你们给个联系方式,我们医院会尽快和家属通知到位。”
在这种危机情况下,确保“患者活下去”才是医生的第一优先级。
闻潮声的双手紧握成拳,指尖硬生生地将掌心掐出了血印,“……好,拜托你们一定要救救他。”
“我们会尽全力。”
抢救室的大门又一次关闭,隔绝了医生的身影。走廊里的空气似乎冻结,所有人的心情都沉重到了极点。
《云端》剧组的规模不大,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多号人,可往往越是小剧组,往往就越团结友爱。
将近五个月的时间,大家为了同一个作品辗转各地,彼此之间早已经产生了很浓厚的情感链接。
临近杀青遇到这种意外,他们的电影男主角甚至需要截肢才能保全性命?
这一残酷消息如同阴云,彻底笼罩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闻春申的视线凝在了自家儿子的身上,看着他尽失血色的脸,一瞬间,历经风雨的理智以绝对的冷漠占据了情感的上风。
他是父亲,是见惯剧组大小事故的导演,更是见惯了娱乐圈运作手段的资本。
他知道这事不能传出去,绝对不能传回国!
否则,跟着这次事故一起毁灭的,还有闻潮声的事业和人生!
闻春申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压住对常鸣的不忍和歉意,他环视一圈剧组众人,“副导,你召集一下剧组所有人,换个地方,我有事要和大家交代。”
闻潮声凝固的眸光松动,有些疑惑地看向闻春申,“爸?”
“剧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总得有人站出来负责善后。”
闻春申知道自家儿子“认死理”的性子,不多透露自己的手段。
“你和你妈在这里守着常鸣出来,其他事情先不用管,等之后再说。”
…
在经过六七个小时的抢救,常鸣总算是从死神手里捡回了一条命,只是他身体的各项数值还不稳定,术后就被转移到了ICU。
晃眼就过去了十天。
闻潮声又在医院熬了一个通宵,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回到了旅馆。
医院内部已经没有多余的陪护床位了,而附近稍微好点的酒店也总是满房,闻潮声勉强找到了一家小旅馆,方便自己日常的短暂休整。
刷拉!
冷水拍打在脸上,冰镇了冒头的困意。
闻潮声拿起旅馆里廉价的纸巾随便擦了擦,疲惫地坐在了床沿。
常鸣截肢后一直高烧不退,直到昨天,他的情况才有所好转,被通知转移到了单人的加护病房。
连日来紧绷的心弦微松,闻潮声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喘息的一点儿空间。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不由自主地点开了微信,直到瞥见置顶头像的那一刹那——
闻潮声眼中的麻木才渐渐褪去,反而被激起了一丝水光,“……席追。”
自从出事之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和席追报备过日常三餐了。
不知道对方下次得空拿到手机后,看见空白一片的微信界面会不会生气?
仅仅过去了十天,但闻潮声觉得自己已经在煎熬和痛苦里过了半辈子。
每每看见病房里昏迷不醒的常鸣,他内心的那种负罪感就无法消弭,几乎要将他压得不能喘息。
“哥哥,如果你有急事,可以直接打我经纪人的电话,她会第一时间转告我的。”
“……”
闻潮声忽然想起了席追说过的话,指尖本能地停留在了键盘上,只是才虚虚地打了几个字,他就立刻删除了。
不行。
不可以!
席追好不容易才拥有了进大组拍电影的机会,必须得好好拍戏。他这里的情况已经够乱了,没必要再让远在国内的恋人分心牵挂!
正想着,一条微信语音就弹了进来,是副导演打来的。
闻潮声连忙收敛自己的思绪,接通,“喂,庆哥。”
电话那头的副导演听出了他的疲惫,跟着叹了口气,“潮声,你还好吗?”
两人只相差了四五岁,这会儿,副导演没再用‘闻导’称呼,而是换成了更亲近的名字。
“我打电话就是和你说一声,大家都已经在机场了,马上准备登机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意外,电影拍摄只能终止。
虽然剧组的人数不多,但长期待在海外也是一种没必要的开销,所以,众人在商定过后决定兵分三路——
由副导演带着大部队先行回国解散,剧组的场务和闻潮声则是继续留在海外。
场务负责搜集证据和资料,和出事景区打官司、商议后续的赔偿事宜;闻潮声则是留在医院,负责照顾并且等待着常鸣的好转。
“庆哥,辛苦了。”
闻潮声无暇顾及自己的情绪,强行打起精神,“麻烦你替我向大家道个歉,是我失职了,没能保护好常鸣,也没能保护好大家的作品。”
副导演开口安慰,“潮声,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遇到这事纯属意外,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
闻潮声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没接话。
副导演继续说,“如果非得论责任,那也得怪我!那天是我抢在你的前面、先同意了常鸣拍全景的提议、还说可以拿来当花絮,哎,我就不应该开这个口!”
“庆哥……”
闻潮声欲言又止,怎么说都觉得无力。
“你回国后先帮我和投资方解释一下,对了,这事肯定会传到国内的,还有网上舆论,也得先看着点。”
他压住喉间弥漫的苦涩,努力承担起自己的责任,“等常鸣情况好转点,我会亲自发声明道歉的。”
电话那头的副导演沉默了几秒,才试探道,“潮声,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
“闻导已经帮你把事情压下来了,他和投资方那边确认了赔偿金额,还和我们剧组全体都签了保密协议,之后就算有消息传回到国内,媒体那边应该也会想办法镇压下去。”
“……”
闻潮声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有点难以消化这一连串消息。
电话那头传来了登机的催促声。
副导演只好长话短说,“潮声,我们大家都知道你是一位很优秀、也很负责的导演,这件事绝对不是你的过错,你别都往自己身上揽。”
“以后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等你回国,我们找机会再聚聚?”
“……”
闻潮声不知道自己应了什么,只是再反应过来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不断回想着副导演刚才的那番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闻春申在事发当天所说的“善后”是什么意思!
理智和良知相互拉扯。
闻潮声当即起身,想要去找父母问个清楚,只是还没走到楼梯口,他就在走廊里遇到了闻春申和宋雪兰。
一家三口猝不及防地打了照面,却都没了往日的笑意。
宋雪兰主动迎了上去,“声声,你不是刚从医院回来吗?这是要去哪里?”
“……”
闻潮声不说话,只是满脸纠结地看着后面的闻春申。
宋雪兰意识到了不对劲,企图缓和气氛,“来,先回房间。”
“你最近瘦得太厉害了,你爸特意下厨给你做了点家常菜,等吃饱了,我们再陪你一块去医院守着。”
闻春申看出了自家儿子的欲言又止,“走廊上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回房间再聊。”
“嗯。”
在宋雪兰的示意下,父子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回了狭小的房间。
房门一关,闻春申干脆开了口,“说吧,你是不是有事想问我?”
“为什么?”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替我镇压剧组的事故消息?”
闻潮声一开口就先凝噎了,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爸,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常鸣还躺在医院里呢,他……”
闻春申冷静打断,“潮声,意外已经发生了,你必须得认清事实,也必须得想清楚——”
“常鸣作为一个新人演员,参与你的电影、发生了意外、被迫截肢,这些消息一旦传回到国内、被八卦媒体再加工会发生什么吗?”
“……”
闻春申看着一脸颓废的闻潮声,替他戳破更深层次的事实。
“他们不会在意到底是不是常鸣不听劝阻、攀出了安全区域,也不会在意这场事故里景区负责人的隐瞒,更不会在意那张早就过了期的安全资质!”
“他们只会声讨剧组的不负责任,然后把议论焦点集中在你的身上!”
“他们会造谣你为了拍摄画面,不顾演员的安危!”
“他们会谩骂你是个无良导演,会叫嚣着让你滚出娱乐圈!”
“他们会拆解你以往的所有作品、逐帧分析你所有的漏洞,会深扒你从小到大的隐私、会拿我和你妈的职业身份作为额外的卖点、切入点去抨击你曾经的一切努力!”
“到那个时候,你从小到大的导演梦将会在他们的口中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常鸣是这次事故里的受害者没错,但不代表闻潮声就要承受来自媒体的压力和问责。
“……”
闻潮声哪里会料想不到这个后果?
他眼眶通红,仍是不同意闻春申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所做的一切。
“爸,我知道你是想要保全我,但如果这种‘保全’是要‘抹杀’掉常鸣遭受到的伤害、撇去他的存在,我、我实在没办法接受。”
或许,娱乐圈里的资本是可以一手遮天。
闻潮声明白自己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是既得益利者,可他的良知上过不去——
常鸣只是在单亲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好不容易读到大学毕业,明明人生才刚刚开始,却在他的剧组里受了伤、落下了终生残疾。
闻潮声始终做不到为了自己所谓的前途,就去忽略另外一个人的伤痛、埋没另外一个人的人生!
“我宁愿等常鸣醒来后和他道歉,再开诚布公地解释、声明,接受大众给我的一切审判!”
“爸,你所谓的‘帮助’不会让我觉得好过,只会加重我良心上的负担!”
“闻潮声!你有骨气,你讲道义!我在你眼里还成了万恶的资本家了是吗?”
闻春申十九岁就进了影视行业,从导演助理开始做起。
这些年,他吃过的盐比闻潮声走过的路还多,他知道的内幕自然比闻潮声了解得更多——
每年那么多影视剧组,在拍戏时受伤的演员比比皆是!
除非严重到涉及了人命,否则绝大多数的剧组都会想办法镇压,那些被大众窥探到的、知晓的事故才是千万分之一。
是!
资本花钱镇压的手段或许并不光明磊落,但行业的内往往就是这样残忍!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立场不同,闻春申是导演,更是父亲,他不得不选择保全自己更为看重的东西。
闻春申的胸口起伏了一瞬间,“闻潮声,你以为花钱搞平这件事情很容易吗?你以为我不顾自己多年的声誉都是为了谁?”
“就你这么内耗敏感的性子,这事要真传回到国内,网友一人一口唾沫都足够杀死你!”
父子两人从未产生过这么大的分歧,宋雪兰面露难色,想要劝和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爸……”
闻潮声艰难地喘了口气,想要解释的话被苦涩淹没,他不愿意看到常鸣出现这种意外,也不想要用这种方式将父母卷进来、替他善后。
相顾无言,闻潮声只好改了话题,“我先去医院了。”
宋雪兰喊了一句,“声声,你吃点再去?”
“妈,我没胃口,你和爸吃吧。”
闻潮声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这件事总归是我的不对,是我让你们操心了。”
房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闻春申的步伐虚晃了一下,跌坐在床上。
“老闻。”
宋雪兰连忙靠近,眉心锁得更紧,“你说说你,怎么就不能和孩子好好说呢?”
“声声这孩子从小认死理、责任心本来就比常人还要强点,常鸣出了事,他过不去心里那关是很正常的。”
“他要是无动于衷,将自己的事业、名声看得比人命还重要,那还是我们的儿子吗?”
“……”
闻春申沉默了许久,承认了自己的私心,“潮声说得也没错,先不说事故责任到底判定给谁,我花钱镇压这个事故消息,确实是对常鸣那孩子不公平。”
宋雪兰接话,“我听说常鸣的母亲是靠小摊赚钱、将他拉扯长大的,同样为人母亲,将心比心,我想想就觉得难受。”
“等常鸣醒后,我们再找时间好好商量一下,往后他的生活支出,我们家该负担的就负担了吧。”
事故已经发生了,总得想办法好好解决。
闻春申看着还没打开的午餐保温盒,也明白闻潮声最近独自承担的巨大压力,“我们也去医院吧,这孩子,这几天都没好好吃过饭。”
“好。”
……
无力感席卷了全身,疲惫再次翻涌,侵扰着闻潮声的神经。
电梯抵达了十六楼,电梯门一开,他就听见了近乎撕心裂肺的一声中文,“滚啊!都给我滚出去!”
随即,重物落地的叮呤哐啷声跟着响起。
闻潮声当即意识到不对劲,第一时间冲向了常鸣所在的单人病房。
此刻的加护病房内,已经乱成了一团——
昏迷多日的常鸣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这会儿正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上,他的身上用于监测的仪器线头掉落一地。
原本打在胳膊上的输液管已经脱针了,还没打完的药瓶歪倒在了他的身边。
最严重的是,常鸣左侧大腿的截肢创面溢出了止不住的鲜血,已经彻底染红了无菌纱布和敷料。
护士看见了赶来的闻潮声,连忙求助,“闻先生,你总算来了!病患一醒来就接受不了事实,一直发疯拒绝我们的帮助!他现在身体情况还不稳定,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
“滚开!”
趴在地上的常鸣眼眶猩红,神色阴郁又恐怖,完全看不见一丝以往的乐观模样。
闻潮声暗暗心惊,二话不说就跪在了他的身边,“常鸣,是我,你先冷静一点儿,好不好?我扶你到床上,我慢慢和你说。”
“……闻哥?”
常鸣打了个冷颤,迅速扣住了闻潮声的手腕,像是濒死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闻哥!你告诉我,我是不是还在做梦?我的左腿呢?为什么不见了!”
指尖嵌进了皮肤里,几乎立刻见了红。
但闻潮声已然顾不到疼痛,他看着常鸣眼里的惊恐和抗拒,艰难组织着自己的措辞,“常鸣,对不起,当时情况太紧急了,医生说必须要截肢才能保住你的性命,我……”
“闭嘴!我不想听!”
常鸣骤然打断,浑身都在发抖,“闻哥,你说什么?是你点头同意的?”
闻潮声想不出任何一个辩解的词,只能重复着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就能换回我的腿吗?你凭什么替我做主!凭什么!”
“闻潮声,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为什么!”
常鸣的神色再度变得疯狂起来,“我没了腿!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去死!”
“啊——”
眼看着常鸣的行为再度变得偏激和失控,闻潮声只好用尽全力制止他的疯狂,“常鸣!你别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你有任何痛苦、埋怨你都可以朝我发泄。”
“我已经在电话里联系过常阿姨了,她的加急签证已经下来了,她后天就能来陪着你了!”
“我也会陪着你的!我会照顾你!直到你好起来!”
“……”
常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喘着痛苦的粗气,“你还想让我妈看见我这个样子?啊?”
他狠狠盯着眼前的闻潮声,面容近乎扭曲,“闻潮声,你说你照顾我?我凭什么相信你能一直照顾我啊?!”
“来,你摸摸——”
常鸣抓住闻潮声的手,用力地往自己的已经截肢的左腿上按,歇斯底里地宣泄自己的痛苦和绝望,“你感觉到了吗?我的人生已经毁了!”
掌心触碰到了虚无,然后才是黏腻的、令人心悸的血色。
闻潮声只觉得窒息感一瞬间没过了头顶,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你说照顾我?你能照顾我多久?十天还是半个月?”常鸣望着近在咫尺的苍白脸色,眼色里再不见一丝乖巧,反而有种阴鸷的、脱离了轨道的掌控欲,“闻潮声,我的一辈子都毁了,你能负责到底吗?”
“……”
“对了,你男朋友知道你把我害成这个样子了吗?你不是还要赶回去陪他过生日吗?”
闻潮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你……”
常鸣挤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掺杂着积压了多月的嫉妒,“闻哥,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那个叫席追的男演员,是你的男朋友吧?”
——砰!
病房外,提着保温盒的闻春申推门而入,他的身边还跟着一脸震惊的宋雪兰。
“潮声,他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闻春申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仿佛难以接受刚刚听到的荒唐事实,“你和席追在交往?”——
作者有话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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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055章·旧疤痕】 “我们分手吧……
安全通道内的感应灯已经坏了, 只有边角的一扇小窗透进点阴沉的光线,空气里漂浮着浑浊的细小微末,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闻潮声!你现在立刻把话给我说清楚!”
闻春申第一次用绝对严厉的目光审视着自家儿子, “常鸣刚才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席追是你的男朋友?”
宋雪兰站在闻潮声的身边, 拍了拍他的后背,温柔出声,“老闻, 你别这么严肃,说不定只是误会呢?毕竟常鸣才刚醒来,他的意识还不清楚,加上声声和小追的关系本来就好……”
“你别替他找理由!”
闻春申打断了妻子的温声细语,灼灼的目光几乎要把闻潮声的脸烫出一个窟窿, “是是非非,让他自己说清楚!”
“就是因为连常鸣一个外人都能说出那些话,我才觉得更可疑!闻潮声,你和席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闻潮声哽住呼吸, 欲言又止。
闻春申立刻补了一句,“别想着在我面前撒谎!你有几斤几两,我清楚得很!”
闻潮声从小就不是会撒谎的脾性,一说谎话就容易露馅,何况还是在亲近的父母面前。
如今这情形,是根本遮掩不过去了。
“是, 就是你们听到的那样。”
闻潮声认命般地合上眼, 像是等待着某种宣判,“我和席追……在谈恋爱。”
宋雪兰落在他后背的安抚霎时僵住了,不可置信地喃喃,“声声, 你说什么?”
“你……你……”
闻春申头一次被自家儿子气得发抖,将攥在手中的保温盒径直砸了过去,吼道,“闻潮声,我看你真的是出息了!”
哐当!
保温盒砸在闻潮声的腿上,又掉落在地,原本带着“父爱”精心准备的菜色,顷刻成了一团混着灰尘的垃圾。
结婚这么多年,宋雪兰第一次见丈夫急得动手,她急步走上前去劝,“老闻,有话好好说!你别吓着孩子!”
“你还怕我吓着他?我已经快要被他气死了!”闻春申指着闻潮声的手都在颤抖,“闻潮声,你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啊?啊?”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和席家是什么关系吗?你们俩怎么敢乱来的!”
他刨根究底地问,“我问你,这段恋爱是谁先挑起来的?是你,还是席追?谈了多久了?!”
“……”
闻潮声垂落的眸光掠过一丝痛苦,闷声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在了自己的身上,“是我,我高中那会儿就发现自己的性/取向了。”
“我很早开始就在暗恋席追了,《轮廓》也是我主动邀请他来拍的,后来和他在甘南有了更多的相处。”
“等初到了柏林,自然而然就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快一年半了。”
既然瞒不住,不如坦诚交代。
“……”
宋雪兰一边牵制着丈夫,一边也难以消化这个事实。
她突然想起闻潮声以往对于席追的过分关注,突然想起了两人在年初那段时间的同进同出,甚至还想起了那个早上被席追接通的电话——
那些曾经没有深挖的细节,在此刻都有了明确的答案,两个孩子居然真的在谈恋爱!
宋雪兰原以为自己足够开明,可当真“同/性/恋/情”发生了自家儿子的身上,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地接受。
她的喉咙里堵了千言万语,最终还是汇成了出口的一句否定,“声声,这是不对的呀。”
闻春申和席渠鑫亲如兄弟,宋雪兰和沈若更是亲闺蜜,双方一直将彼此的孩子都当成了“干儿子”看待!
席、闻两家一直是世交,都是很传统的那类家风,闻潮声和席追甚至都是家中独子。
他们居然背着一众长辈亲戚,偷偷摸摸地谈起了恋爱?就算当父母的能够勉强接受,那两家更年长一点的老人们呢?
就比如席老先生,他可是一直盼着席追结婚生子的!
夫妻一体,闻春申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席追毕业后放着好好的家族企业不做,突然要当演员进娱乐圈,也是因为你,是吗?”
“闻潮声,你应该知道席老先生有多盼望着席追结婚成家吧?啊?”
“你想过没有?他老人家有心脏病,如果你们的恋情传到他老人家的耳朵里!万一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你们俩打算怎么办!”
“……”
闻潮声无言以对。
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问题,此刻却被父母挑破、摆在了眼前。
闻春申越想越觉得荒唐,他实在不能接受儿子是个同/性/恋的事实,“闻潮声,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和席追交往!你们俩必须给我分手!”
闻潮声垂落在两侧的双手攥了又攥,向来听话的他却没同意,“我不会和席追分手。”
——啪!
气急了的一巴掌落在了闻潮声的脸颊。
宋雪兰来不及阻止,惊呼,“老闻!你做什么呢!孩子就算有错,你也不能打他啊!”
闻春申当即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过激,暗生后悔。
可他正在气头上,根本拉不下面子、说不了一句软话,“你不和他分手啊?好啊,那你就给我听清楚了——”
“闻潮声,你和席追的事,我坚决不同意!”
“你如果一意孤行,我闻春申这辈子都不会认你这个儿子!”
闻春申态度坚决地甩下这一番话,沉着脸夺门而出。
宋雪兰想要追上去,但目光触及到闻潮声发红的脸颊时又停了下来,“声声,疼不疼啊?你、你爸他是气糊涂了……”
“妈。”
闻潮声偏过头,避开宋雪兰的安抚,忍住哽咽,“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宋雪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缓缓落下了手,“声声,妈妈向来支持你做任何事情,但这次你和席追的事,我和你爸爸一个态度——”
“不行就是不行,你和他不合适,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
“你也不想两家因为你们俩的感情闹得太僵的话,是吧?长痛不如短痛。”
宋雪兰点到为止,又问,“何况,常鸣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解决?事有轻重缓急,你和你爸爸都先好好冷静一下。”
说完,她就收拾了地上的狼藉,也离开了。
安全通道的门缓缓合上,生锈的铁门发出断断续续的嗞啦噪音,有些刺耳。
闻潮声眼神空洞地站在原地,脸颊上发麻的疼痛早已经泛进了心底。
父母的反对比他想象中得还要决绝和强烈,让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希望。
闻潮声头疼欲裂,无力地跌坐在台阶上,颤抖着将自己缩抱成了一团,企图找到一点儿虚假的暖意。
“……”
席追。
好想席追。
闻潮声任由自己的冲动作祟,摸出了口袋里的手机,想要不管时差、就这么拨通对方的微信电话。
可是老天爷像是有意阻止,只剩了一丝血皮电量的手机骤然弹出了关机提醒,没等他按下拨通键,手机屏幕就骤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
闻潮声呆呆地望着手机黑屏里的自己,憔悴又狼狈,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也会像此刻这样,永远黯淡无光。
…
闻潮声独自在安全通道内待了许久,直到勉强压住了那点痛苦情绪,他才回到了单人病房。
常鸣已经被医护人员重新安置在了病床上、打了镇定剂,合着眼,似乎是在昏睡。
闻潮声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才刚坐下,病床上的人人虚弱地睁开了眼。
“……”
“……”
四目相对,沉默蔓延。
常鸣的神色很平静,像是已经从最开始的疯狂状态中挣脱了出来,看向闻潮声的眼中甚至充满了歉意。
“闻哥,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想要冲你发脾气的。”
“……”
闻潮声怔住。
“我知道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常鸣的眼眶霎时发红,可怜又憔悴,“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我的身上呢?为什么就我这么倒霉呢?”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企图逃避事实,“我、我实在是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医生说过,常鸣右腿的神经同样受创严重,哪怕避免了截肢的命运,也不代表就能恢复如初。
闻潮声看着常鸣逐渐用力的双手,连忙伸手制止,“常鸣,你别激动,小心脱针。”
他反过来给眼前人道歉,“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是我们剧组对你的保护措施没做到位,也是我身为导演判断有误,在这件事情上,我有一定的责任。”
闻潮声还记得当年拍摄《轮廓》时,他和席追在马背上的一段交谈——
“但凡剧组有人受伤,我都会负责。”
“闻潮声,你已经是一位很好的导演了。”
如今,事故已经发生了,伤害已经造成了。
闻潮声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从小坚守的道义心都不允许他做一个逃兵,“常鸣,我会照顾你,直到你好起来。”
他可以陪着常鸣好全出院,可以给常鸣定制合适的假肢,可以陪着常鸣复建重学走路,也可以托关系给常鸣安排力所能及的新工作。
更甚之,他愿意肩负起常家母子未来几年的生活开支。
常鸣听见闻潮声的亲口承诺,反将他的手抓牢,“闻哥,真的吗?”
“……”
闻潮声不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常鸣用力攥得更紧了,锲而不舍地追问,“闻哥!你真的会留下来陪我吗?”
闻潮声点头,“会。”
但他还是找理由挣开了常鸣的掌心,“我去给你弄点温水,你躺好,别乱动。”
“嗯。”
常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闻潮声的身影。
在对方转身背对的那一瞬间,他的眸光露出了仅仅一秒的疯狂,又迅速恢复了可怜模样。
……
次日下午,常鸣的母亲常晓梅赶到了医院,上了年纪的朴素女人在瞧见儿子缺失的左腿后,顿时泣不成声。
她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对象,最后只能将全部的痛苦都砸在了“导演”的身上。
面对劈头盖脸的指责,待在病房里的闻潮声无处可躲,只能不停地道歉,最后,还是昏睡转醒的常鸣制止了这场单方面的控诉闹剧。
就这样又过去了三天。
处在气头上的闻春申没再来过医院、更没有和闻潮声再见面,反倒是宋雪兰在电话里又和他谈了一通。
大致的意思还是劝闻潮声在解决完常鸣这件事情后,再结束和席追的恋情。
只是,常鸣的情绪反反复复,激烈抗拒外人看见自己缺失的左腿,特别排斥专业护工的存在。
闻潮声实在无暇分心说服父母,不得不将大部分地精力都放在了常鸣的身上,无奈之下,他还和和常晓梅确认了换班的时间、打算轮流照顾。
今晚轮到常晓梅陪着常鸣。
闻潮声独自回到了医院附近的小旅馆,胡乱地冲了一个冷温水交替的澡。
最近事情堆积得太多,严重影响了情绪,他已经很久没再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身体的疲惫早已经达到了极限。
闻潮声裹着单薄的被子刚刚躺了下来,忽然间,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发出一连串的震动。
急得仿佛催命。
闻潮声一看是常晓梅的来电消息,顿觉不妙,“喂?”
但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位年轻护士的声音,“是闻先生吗?麻烦你赶紧来医院一趟!”
“1602号房的病人不久前砸碎了玻璃药瓶、割腕自杀,现在还在手术室抢救!他的母亲被吓得情绪激动,也快晕过去了!”
——嗡!
前所未有的绝望从脚底直冲脑门。
闻潮声的困意被这个消息撞得稀碎,他来不及顾及自己日益加重的感冒症状,“我马上就过去!”
深夜的抢救室门前。
黑发里掺着大量银丝的常晓梅蜷缩在地上,哭得近乎颤抖。
闻潮声迅速跑了上去,企图搀扶她起来,“阿姨,地上凉,你先起来。”
“潮声,潮声啊。”
常晓梅在泪眼婆娑中看清了闻潮声的身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阿姨求求你了,我真的求求你了。”
她慌忙调整姿势,直直跪在了闻潮声的面前,“你救救我们家小鸣吧!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我知道他,我了解他——”
“他年纪轻轻成了残废,小鸣不想拖累我,他根本就不想活了!”
“小鸣这两天只听你的话,吃药、打针治疗……他都只听你的话!”
“只有在你面前,他还有点求生的意志!你帮阿姨救救他!我求你了!救救他!”
“……”
闻潮声被这一连串的哀求弄得手足无措,“阿姨,你先起来,你先起来好不好?”
常晓梅瘫坐在了医院的长椅上,哭到力竭地喃喃,“是你的电影、是你的剧组把他害成这样的,潮声,你不能丢下他不管啊!做人要有良心啊!”
面对指责,闻潮声哑口无言,身体里的血液像是变成了一摊不会流动的死水,一点点污染了他原本的生气。
内心名为“罪恶感”的枷锁叠加了一道又一道,无形的重量压得闻潮声动弹不得。
怎么办?
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
入夜,窗外又落起了小雨。
所幸医护人员发现得及时,常鸣成功捡回了一条命。
闻潮声将病房里唯一的毛毯盖在了常晓梅的身上,对方在大惊大悲过后已经筋疲力尽,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
闻潮声坐回冷硬的木椅上,根本不敢合眼休息,连日来发生的一切像是在脑海里过幻灯片——
从剧组的意外事故,到常鸣截肢才能保命。
从恋情被父母知晓,到闻春申那坚决不同意的一巴掌。
从常鸣突如其来的自杀,到常晓萍对他崩溃至极的哭求。
短短半个月,事业、亲情和爱情就全方面地陷入了停滞,闻潮声突然对未来没有了把握,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抓住住什么。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视线一直停留在了和席追的聊天框界面上。
情感和理智在相互拉扯。
也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人有了动静。
闻潮声回过神,连忙凑近关心,“常鸣,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常鸣虚弱地问,“……我还没死吗?”
闻潮声听见他口吻里尚存的死志,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活着没意思啊。”
常鸣的眼色隐在昏暗里,让人看不真切,“闻哥,我其实用手机查过了,剧组的事故在网上没有走漏一点儿风声,你们花钱处理了,是吗?”
“……”
闻潮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常鸣似有若无地笑了声,“没关系,我大概能想明白,像我这样还没出道的小演员,本来就是没有资格谈论公平的。”
“只有把我受伤的事情压下去,你的导演事业才不会被人非议、受到影响。”
“不,不是这样的。”
闻潮声试图反驳,却找不到任何支撑点。
因为花钱镇压这件事情的人是他的父亲,而闻春申的出发点恰恰就是为了他。
事到如今,这件事已然和他脱离不了关系了。
“闻哥,你不需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我一点儿都不怪你,这或许就是我的命。”
常鸣确实很崩溃,也痛苦。
他那天就是为了得到闻潮声更多的关注,才会不管不顾地往上爬。
谁都没有预料到意外会发生,也包括常鸣自己。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抓住这次机会,他就是要利用闻潮声的愧疚心、道德感,想尽办法将眼前人“绑”在自己的身边。
常鸣心底溢出自私的占有欲,表面却伪装得当,“闻哥,你在国内有自己的事业、有你爱的男朋友,你的心不在这儿,你不可能照顾我一辈子,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我,继续去过你幸福完美的人生。”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仅闻潮声可见的脆弱,“而我呢?你有想过我要怎么办吗?”
“……”
闻潮声没有答案,他没办法去替常鸣设想未来。
“我已经废了,人生也没了指望,继续活下去只会成为我妈的负担。”
常鸣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常晓梅,又重新看向闻潮声,将威胁藏在了平静的口吻下,“这次割腕不成,下次我就可以捅心脏、跳楼……”
闻潮声呼吸一颤,连忙制止,“常鸣!”
常鸣看见他外露的内疚,却笑着问他,“闻哥,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你会记我一辈子吗?”
“……”
闻潮声只觉得自己陷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不知不觉就背负上了常鸣的人生,“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我想就有用吗?”
“你是健全人,你男朋友也是健全人,你们怎么会懂我此刻的感受?”
常鸣的目光在昏暗中锁定他,阴郁万分地抬起自己刚刚割过的手腕,“闻哥,如果我说,我才是最需要你的那一个,你能明白吗?”
“……”
闻潮声没回答。
而床上的人也点到为止地合上了眼。
病房里开了暖气,但闻潮声还是觉得冷得可怕,许久之后,他麻木而僵硬地打开手机微信。
屏幕上的光亮照亮了闻潮声瞳孔深处的痛苦,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为最无力、也最惨白的一句:
“席追,我们分手吧,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对不起。
他好像已经走投无路了,不应该再把席追拉扯进来,与其让对方卷入这些压力,还不如由他亲自斩断关系。
或许,一切到此为止才是最好的——
华国云城,《狼川》拍摄现场。
狭小而闷热的休息帐篷里,席追独自缩坐在小马甲上,手里还拿着一叠厚厚的、注满了标记的剧本。
助理快步走了进来,将手里的咖啡递了过去,“席哥,给,今晚估计得通宵拍夜戏呢,提提神。”
席追有些意外,“你从哪里弄到的冰咖啡?”
为了配合剧情背景,剧组这半个多月都待在深山里拍摄,除了主创大咖,其余工作人员、配角演员的衣食住行一律从简。
晚上这个点了,想要在深山老林里喝上一杯咖啡,可不是什么容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