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多时,杜仲几人返回,上前禀报:“大师兄,我等追出去,斩杀了三名逃窜教徒。只是那头领遁法诡异,融入石林不见了踪迹,未能找到。”
谢长胥微微颔首,目光在石林间扫视一圈,转而看向墨丞,“墨道友,贵派仙舟情况如何?”
墨丞苦笑一声:“防护阵法破损严重,驱动机关也受了些震荡,勉强飞行可以,但速度会慢上许多,还需要重新加固防护,恐怕要耽搁诸位行程了。”
谢长胥略作沉吟,道:“既如此,不如一同上路。我等护送贵派仙舟一程,以免玄冥教去而复返。”
墨丞大喜过望:“……求之不得!那便多谢太华宗诸位道友了!”
于是,两派弟子合力,简单清理了战场,并将千机门仙舟的防护阵法临时加固。太华宗弟子们纷纷收起飞剑,登上了千机门的仙舟。
仙舟缓缓升空,在太华宗弟子的剑光护航下,继续朝昆仑城行进。
千机门不愧是炼器大宗门。
这艘仙舟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精巧豪华,里面雕梁画栋,遍布机关符文,底部竟然是齿轮结构,飞行间偶尔还能听见机簧的轻响。
云昭好奇地打量着,对这精绝的机关术有几分感兴趣。
一名年轻的千机门弟子见她这模样,主动上前,略带自豪地介绍起仙舟的驱动原理,和几个有趣的辅助小机关,听得云昭惊叹连连。
另一边,袁琼英和楚瑶等人,也在仙舟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休息。千机门弟子对太华宗众人感激不已,纷纷拿出灵果和点心来招待他们。
美酒鲜果摆在铺就软地毯的矮桌上,哪里像是在赶路,分明是在游山玩水嘛。
云昭心下感叹,难怪修仙界一直都有‘最穷不过剑修’的说法,往日她还没觉得,直到此刻,才真真切切有了体会。
乘在这仙舟上面,简直就像一艘行驶在云层间的移动宫殿。
而她们太华宗,一个个只能踩着自己的剑风吹雨淋,那对比,简直就像豪华房车和骑小电驴的区别……
唉,人果然就是怕开眼界,有对比。
往后再御剑,想到曾经坐过的豪华仙舟,就会有一种很命苦的感觉了……
……
谢长胥负手静立舷栏前,目光望着飞速掠过的云海,面色沉静。
只眉头微蹙,显然正在思索着什么。
仙舟内部,气氛因脱离了险境而逐渐松缓。
云昭正打算再去帮千机门弟子检查一下伤势,就听到身边传来温和的声音。
“师妹。”宋砚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个青瓷瓶,“辛苦了。这是清露酿,能快速恢复些灵力,用些润润喉吧。”
云昭接过玉瓶,笑了笑:“谢谢师兄。”
那头,瞧见此情景的夙夜顿时暴躁起来。
“谢长胥,你他妈杵这儿装什么深沉呢?”他在谢长胥识海里怒吼,“没看到宋砚书那小子又去找小昭儿献殷勤了!”
谢长胥视线下意识移向云昭。
见宋砚书端着一盏灵饮走过去,温声同她说了几句什么,她笑着接过灵饮,两人靠在凭栏前聊了起来。
“哼!本尊就知道,姓宋的小子贼心x不死!”
谢长胥并未理会夙夜的聒噪,思绪仍停留在方才那面诡异的骨幡之上。
那骨幡中聚集着许多怨魂力量,催动之法亦透着股邪异气息,不知藏着多少怨灵生魂在其中。若是玄冥教徒皆修此邪法,已与魔教无异……
正当他思忖间,那头宋砚书与云昭说完话,转身走了。
云昭独自站在凭栏前,拿起清露还没来得及喝,旁边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语气略显生硬:“喂。”
云昭转头,只见江不羁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抱着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一个竹筒塞到她手里,声音硬邦邦的:“干净的泉水。”
说完,也不等云昭反应,转身就走回角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任务。
云昭看着手里的竹筒,有些哭笑不得。
没过一会儿,那名之前被她救下的千机门年轻弟子也红着脸凑了过来。
手里捧着一杯他们宗门特产的、冒着滋滋香气的琥珀色饮料,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道:“云、云昭道友,这个给你!是用百花灵蜜酿的,可甜了!谢谢你刚才救我!”
前后脚被三个人围着送喝的,云昭两只手都快拿不下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我喝这个就好……”
“呵!”
“呵、呵、呵!”
谢长胥识海里,夙夜阴阳怪气的冷笑简直要掀翻天灵盖。
“瞧瞧!瞧瞧!本尊说什么来着!谢长胥!你个废物!死人嘴!冰块脸!”
“就只会杵在这装深沉!看看!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
“那些可恶的臭小子,眼神都快粘到小昭儿身上了!”
夙夜气得声音发颤,火冒三丈。
“你呢?!除了会罚她抄书、打她手心、让她离你远点,你还会干什么?!”
“连杯水都不知道递!本尊要是你,现在就把那些破瓶子烂罐子全砸了!”
“没用的东西!活该小昭儿讨厌你!你就抱着你的无情道孤独终老吧!!!”
谢长胥:“……”
他依旧站在舷栏旁,身形孤直,面色如常,仿佛根本没听见识海里的咆哮。
只是,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不自觉蜷握了一下。
“你还看!就只知道看!”
“你储物袋里难道找不出一瓶能喝的东西吗?!”
“气死本尊了!!”
“谢长胥!本尊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过去……”
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磅礴灵力压制而下,彻底消音。
谢长胥缓缓收回镇压的神识,眸色深沉如夜。
耳根,终于清静了。
只是这清静之下,翻涌着的,是一股没来由莫名的烦躁。
***
云昭最终只接了宋砚书的清露酿。
她把其他两份灵饮放回案几,向千机门弟子和江不羁的方向投去了个感谢的笑容。
她抱着玉瓶坐到角落小口啜饮,清甜的液体入喉,带来一阵舒缓,只是……总觉得背后好像有一道无形的视线在攫着她。
她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只有大师兄独自站在那儿,凭栏远眺,侧脸线条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
“应该是错觉……”云昭默默收回视线。
她低头看了眼覆着薄纱的手背,涂了几次冰肌膏,被烫到的地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只剩一片刚褪疤的粉色肌肤,与原本的皮肤颜色不太一样,云昭嫌弃不好看,仍是把纱套戴着。
在天机门的仙舟上又乘行了大半日,路上倒是没再遇上什么意外。
暮色渐渐降临。
仙舟终于开始放缓速度。
“各位道友,我们即将进入昆仑宗地界了!”墨丞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众人闻言,纷纷聚到舷栏边朝前望去。
只见下方云雾渐开,巍峨连绵的青山山脉如同一条条蛰伏的银色巨龙,盘踞在大地之上。
山脉之间,一座无比宏伟的巨城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鳞次栉比,无数道流光从四面八方而来,如同百川归海般汇入城中,那些估计也是来自修真界各方的宗门弟子和修士。
巨城中央,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峰格外醒目,峰顶笼罩在七彩霞光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宫殿群的轮廓,那里便是此次仙盟大会的主场——昆仑宗宗门所在!
磅礴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那就是昆仑城!”
“好壮观啊!”
无论是太华宗还是千机门的弟子,都被眼前这恢弘的景象所震撼,发出惊叹。
云昭也跟着挤过去,趴在栏杆上眺望那传说中的昆仑圣城,难得见到不论气势还是规模都不输于太华仙宗的大宗门,她也难免有点小激动。
那可是仙盟大会哎!
在三个月前,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来这里!
***
仙舟随着众多飞行法器一起,缓缓降落在昆仑城外围指定的停泊区域。舱门打开,喧嚣热闹的声音和浓郁灵气瞬间涌入。
各色服饰、来自天南地北的修士摩肩接踵,交谈声、议论声、寒暄声不绝于耳。
山门下,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卖着各种灵药、法器、材料,琳琅满目,许多都是云昭从未见过的稀奇之物。
谢长胥走下仙舟,太华宗弟子紧随其后。
安全抵达后,墨丞带着千机门弟子再次对他们郑重道谢,便匆匆离去——他们需要尽快修复仙舟并与宗门长老汇合,禀报在途中遭遇玄冥教一事,好传令回宗门以作应对。
“我们先去昆仑宗安排的客舍落脚。”
谢长胥看了眼身后弟子,淡声道,“杜仲,屈策,你们持宗门令牌前去办理入住事宜。其余人随我来,勿要走散。”
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正好奇地踮着脚,对路边一个售卖发光灵植摊位跃跃欲试的云昭,补充了一句,“此地龙蛇混杂,大家行事低调些,更莫要轻信他人。”
云昭立刻乖乖收回视线,老老实实跟在袁琼英身边,小声嘀咕:“知道啦…大师兄。”
谢长胥不再多言,领着众人穿过熙攘的人群,向着城内昆仑宗接待处的方向走去。
昆仑城内比从空中俯瞰更加震撼。
街道宽阔,以某种温润的玉石铺就,踩上去隐隐有灵气流动。两侧建筑风格古朴宏大,飞檐斗拱间雕刻着繁复的符文与祥瑞图案,许多店铺门口还立着栩栩如生的石雕或机关傀儡招揽生意。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灵药的清香、法器的锐金之气、灵兽的躁动,以及来自四面八方修士身上强弱不一的气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寒暄声交织在一起,光怪陆离,热闹非凡。
“快看那边!那是蓬莱仙宗的弟子吗?衣服好漂亮!”
“哇!那个摊位上卖的是不是千年冰髓?”
楚瑶兴奋地拉着云昭的袖子,不停地东张西望。
袁琼英也难得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就连一向稳重的宋砚书,目光也在几个售卖稀有炼剑材料摊位多停留了几瞬。
云昭只觉得眼花缭乱,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修士,和如此繁华的修仙集市。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一队身着金色华丽服饰、神情倨傲的修士昂首阔步走来,为首一人手持一柄镶嵌着硕大宝珠的折扇,腰间玉佩流光溢彩。他们周围跟着几名气息沉凝的护卫。
“是瀛洲岛的人。”宋砚书低声道,“瀛洲岛富甲一方,行事向来高调。”
那瀛洲少主模样的青年目光扫过他们这一行人,原本还有些不屑,但在瞥见他们太华宗的服饰时顿了一瞬,立即收起扇子,堆着笑带人迎了过来。
“诸位,可是太华仙宗道友?”
谢长胥面色平淡,目不斜视,只微一颔首,便带着弟子们走了过去。
“……”
那瀛洲少主僵在原地,顿时脸都青了。
云昭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刚才是谁说的要低调行事来着?
大师兄他……该不会以为这就叫做低调吧?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娇笑声。
几名身着粉紫纱衣、容貌妩媚的女修说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香风袭人。她们的目光落在气质清冷、容貌神俊的谢长胥身上,其中一人甚至大胆地朝他抛了一个媚眼。
石猛他们几个都有些面红耳赤。
然谢长胥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那些都是空气,径直走过。
云昭偷偷瞄了大师兄一眼,见他依旧那副冰山模样,心下莫名有点想笑。
又行了一段,路过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的石碑,碑上灵光流转,实时滚动显示着一些名字和积分。
不少修士聚集于此,当太华宗一行人经过时,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和议论。
“快看,太华宗的人到了!”
“嘶……那位x白衣负剑的,莫非就是‘霜寒剑君’谢长胥?”
“定然是他!这般风姿气度,除了他还会有谁?”
“不知道这次仙盟大会,谢长胥会不会出手……”
“有他在,其他人怕是只能争第二了……”
“他身后那些弟子看起来也都不弱啊。”
人群下意识为他们让开一条道路。
许多修士的目光投来,其中大多带着敬畏、好奇,以及渴望挑战传说人物的战意。
云昭跟在后面,看着周围各宗门派修士对大师兄和宗门露出的敬畏态度,心里不由得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感觉。
原来,太华仙宗在外面这么有面子!
第37章
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周围的喧嚣稍稍减弱,建筑也变得更为规整肃穆。
终于,在一处栽种着灵竹的清静院落前,杜仲和屈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大师兄,住处已经安排妥当。”杜仲上前禀报。
谢长胥微微颔首:“辛苦了。”
众人步入院落。院子颇为宽敞,房间足够每人一间,陈设雅致干净,灵气也比外面更加浓郁,显然布有聚灵阵法。
“各自回房休息。”谢长胥吩咐,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最里侧的一间静室。
关上静室的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谢长胥走到蒲团前,正准备打坐调息,再将今日玄冥教那骨幡一事传信符发回宗门。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定的刹那——
一股暴戾的意识如同被囚禁的凶兽,猛地冲撞着他设下的神识封印!
“谢、长、胥!”
夙夜的声音不再是懒散的讥讽嘲弄,而是带着一种暴戾疯狂。
“你把本尊关了多久?!嗯?!”
强大的魔念疯狂冲击着识海,让他灵力翻涌。谢长胥眉头紧锁,脸色微微一白,立刻运转心法加固封印。
“你以为封印本尊就没事了?”夙夜的声音嘶哑而危险,“你封得住本尊一时,封得住一世么?”
谢长胥冰冷回应:“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夙夜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你说,若本尊此刻不惜代价,强行冲击你这身修为……你还能不能稳住?到时候在仙盟大会上,让整个修真界都看看,太华仙宗首徒走火入魔是个什么模样,那场面,应该很有趣吧?”
他话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
“你敢——”谢长胥语气沉冷。
“你看本尊敢不敢!”夙夜冷笑着打断他,魔念的冲击更加疯狂剧烈,几乎就要冲破谢长胥身体。
静室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谢长胥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紧闭着眼,额角有细微的青筋隐现,与识海中那股疯狂的力量无声对抗。
然而,夙夜这次意志异常坚决,甚至不惜燃烧魂力来冲击封印,大有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谢长胥脸色愈发苍白,打坐的身形摇晃,唇边甚至渗出一丝血色来。
半晌,谢长胥紧攥的手缓缓松开。
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待如何?”
夙夜也没好到哪儿去,在他识海里奄奄一息地瘆笑:“本尊要你……现在就去找小师妹!本尊要你亲口对她说,你心悦于她!”
“荒谬。”谢长胥冷斥,周身寒气四溢。
“呵?不去?”夙夜尾音危险地上扬,才刚平息的魔念再次蠢蠢欲动,大有不惜与他玉石俱焚的架势。“那今夜,你我便一同试试这道心破碎的滋味吧!”
谢长胥下颌紧绷,沉默了良久。
屋外月色宁静,竹影摇晃,仿佛与室内剑拔弩张的对峙隔绝成两个世界。
半晌,他站起身,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
院中月色如水,其他弟子的房间都已熄了灯,一片寂静。
他的身影融入清冷夜色,衣袂划过,朝着云昭下榻的客舍小院走去,最后,脚步无声地停在云昭的房门外。
院中空寂,那扇属于云昭的窗户已然熄了灯,一片漆黑。
屋内,空无一人。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又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而冰冷。
“不在?哼,本尊就知道,她定是又被哪个臭小子给拐出去了!”
识海中,夙夜的气息疯狂躁动,“就在这儿站着。本尊没让你走,就不准动。”
谢长胥薄唇紧抿,他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走到院中那株古树下,身影几乎与浓重的树影融为一体,一动不动地等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影偏移,夜露渐重。
他不知站了多久,像一尊被遗忘在夜色里的石雕,只有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愈来愈盛。
……
直到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云师妹你看,这璎珞环戴在你发间肯定好看!”
“那家铺子的灵果蜜饯太好吃了,明日我们再去买些可好?”
脚步声停在院门口,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正与袁琼英、楚瑶挽着手,眉眼弯弯说着话的云昭,一抬头,便撞进了那双深不见底、沁着凉意的眸子里。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大、大师兄?!”楚瑶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舌头。
袁琼英也立刻敛衽行礼,神色微凛:“大师兄。”
谢长胥的目光掠过她们,最终落在云昭写满心虚的脸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平白让周遭温度降了几分:“去哪了。”
云昭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小声道:“就……就和师姐她们去坊市逛了逛……不知大师兄会来……”
夙夜在识海里发出冷嗤,“姓宋的肯定也在!”
谢长胥胸腔中那股无名躁意翻腾得愈发厉害,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道:“此地非宗内,夜间外出,须知会一声。”
“是,大师兄,我们知错了。”袁琼英赶忙应道,随即拉了拉还有些发愣的楚瑶,“大师兄,那我们先回房休息了。”
两人行礼后,快步走向各自的房间。
院中顿时只剩下谢长胥和云昭两人,气氛更显凝滞。
夙夜烦躁不耐地威胁:“快说。快对她说啊!”
谢长胥站在那儿没动。
云昭偷偷觑着谢长胥冷峻的侧脸,手指在袖中悄悄捏紧了某样东西。迟疑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往前挪了一步。
“大师兄……”她声音带着点紧张。
谢长胥垂眸看她。
只见小姑娘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双手递到他面前。那是一枚剑穗,素白的流苏间精巧地编织着几缕罕见的深蓝冰丝,末端系着一颗润泽的玄色灵珠,样式简洁却别致,在月光下隐隐流动着纯净的水灵之气。
“这个……是给大师兄的。”她低着头,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在自在地道,“我看着,觉得很配昭明剑……就、就买了……”
她鼓起勇气递过来。
谢长胥低眸,视线落在那个剑穗上,停留了一瞬。
他并未立刻去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
然而见到那枚剑穗时,夙夜阴沉暴躁的气息却蓦地一缓,变成了欣然急切地催促:“小师妹送礼物给你了,姓谢的你别不知好歹!还不赶紧收下!”
就在这时,趁心魔气息松懈的间隙,谢长胥一直蓄势待发的封印遽然镇压而下,锁魂术将其缚在元神深处。
“你他妈……”
咬牙切齿的咒骂声,终是不甘不愿沉寂下去。
云昭伸着手,等了一会儿。
却不见大师兄接。
她眼神微微一黯,准备收回手时——
“嗡——”
一声清越剑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谢长胥腰间的昭明剑,突然嗡鸣起来,雪亮剑身激动地轻颤,一股纯粹的欢欣雀跃之意毫无保留地传递而出!
它自行飞出一截,用冰凉的剑柄亲昵地,讨好地蹭了蹭云昭握着剑穗的手腕,又绕着那枚剑穗雀跃地转了一圈,最后“叮”地一声,主动将剑穗的系带撞向了谢长胥垂在身侧的手。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长胥:“………”
他抿唇看了一眼兴奋得不似平常的昭明剑。
半晌,终是抬手,默然接过了那枚尚带着少女掌心温度的剑穗。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皮肤,温热柔软。
他迅速收回手,将剑穗握入掌心,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费心了。夜已深,回去休息吧。”
说罢,转身便走,步伐依旧从容。
只是那背影,比来时似乎僵硬了那么一丝。
***
谢长胥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剑穗,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云昭的小院。
甫一踏入自己静室的结界范围内,他周身强撑的从容便瞬间瓦解。
“咳……”x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咳溢出唇畔。
他抬手抵住苍白的唇,指缝间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方才为了强行镇压夙夜,又硬生生接下心魔最后疯狂的冲击,内腑已然受了震荡。
识海深处,夙夜被层层加固的封印死死锁住,咆哮与咒骂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股不甘又疯狂的意念还在不断冲撞,引得他元神阵阵抽痛。
他面无表情地拭去唇边血迹,走到案前,展开符纸,以灵力为墨,快速将今日遭遇玄冥教、以及那诡异骨幡之事详尽写下。字迹依旧沉稳有力,唯有落笔时稍显急促的收势,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状态。
传讯符化作一道流光遁入夜空,飞向太华仙宗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走回蒲团前,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摊开手掌,那枚素白的剑穗静静躺在掌心,在静室明珠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昭明剑在他身侧发出低低愉悦的嗡鸣,剑柄主动凑近,试图去触碰那枚剑穗。
谢长胥指尖微蜷,最终却并未将剑穗系上。
只是翻手将其收入储物囊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仿佛这样,就能将方才那片刻的失控,还有心魔疯狂叫嚣的“心悦”二字,一同封存起来。
他闭上眼,盘膝坐下,试图凝神入定。
然而,识海中心魔残余的意念仍旧未散,与云昭递出剑穗时亮晶晶的眼眸、笑盈盈的脸颊交织在一起,扰得他道心纷乱,久久无法静心。
夜尽天明,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
静室内,身影依旧挺直。
寒意未散,心绪已乱。
第38章
晨光熹微,昆仑城在灵蕴中苏醒。
太华宗弟子们休整一夜,神色皆已精神焕发,集合于院中。
谢长胥从静室中走出时,神色如常,依旧是那般白衣清冷,孑然孤高的模样。
“大师兄。”弟子们见他出来,纷纷行礼。
云昭站在袁琼英身旁,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大师兄腰间,昭明剑悬挂于侧,剑柄之上却空空如也,并未系上她昨夜送出的那枚剑穗。
对此她其实并不意外,只是抬头去看大师兄的脸时,只觉得他身上气息比往日更沉凝了几分,眸底深处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谢长胥目光扫过众人,径直略过了云昭,淡声道,“今日前往昆仑宗山门报到,领取大会玉符。”
“是!”
一行人出发,再度进入昆仑城。
白日里的巨城更显繁华,来自各派的修士摩肩接踵,穿梭不息。
抵达昆仑宗山门广场时,此处已人声鼎沸。数条长龙自不同的登记玉台前蜿蜒排出,皆是等待查验身份,领取大会凭证的各派弟子。
太华宗众人出现,顿时引起侧目纷纷。
“看,是太华仙宗的人!”
“剑修就是不一样,气势非凡啊……”
谢长胥对周遭议论恍若未闻,径直领弟子排入一列队伍。
等待间隙,云昭好奇地踮脚张望前方玉台。
只见昆仑宗执事弟子严谨地核验着每一位修士的身份令牌,随后将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符交予对方。那玉符上灵光微闪,录入着持有者的信息。
“那就是大会玉符?”楚瑶小声问。
“嗯,”宋砚书点头,“凭此玉符方可进入大会秘境与各比试场地,同时也是记录大会期间积分与排名之物。”
突然,旁边队伍传来一阵喧哗骚动。
“凭什么不让进?!老子千辛万苦才赶到昆仑!”一个衣着狼狈,气息凶悍的散修壮汉对着昆仑弟子怒吼,看样子是被拒绝了领取玉符。
为首的昆仑弟子面色严肃:“阁下身份不明,且气息混杂隐有血煞之气,不符合仙盟大会规程。请回!”
那散修脸色涨红,似要发作,但看着周围几名昆仑护卫弟子瞬间投来的目光,终究不敢在昆仑山门前造次,只得悻悻骂咧着挤出人群,口中不服地嘟囔:“呸!狗眼看人低!等老子去投了守夜盟,看你们还敢这般瞧不起人!”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位阅历丰富的老修士摇头道:“小子,守夜盟也非藏污纳垢之所。方重台盟主最重规矩,你若心术不正,煞气缠身,守夜盟的门也是进不去的。”
那散修闻言,哼道:“方盟主自然是公道的……”说着讪讪地走了。
“守夜盟?”云昭听到这陌生名字,好奇地看向宋砚书。
宋砚书低声解释道:“是一些无门无派的散修组成的联盟,为的是在仙盟中互相扶持,争取资源。盟主方重台前辈是位极有威望的散修大能,为人刚正,很受敬重。不少散修都会选择加入守夜盟,以获得参加此类大会的资格和庇护。”
“原来如此。”云昭了然点点头。
很快轮到太华宗。
谢长胥递上太华宗令牌与自身名帖。值守的昆仑宗执事弟子一看,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太华宗的霜寒剑君,久仰。”
他取出一枚质地纯净的玉符,双手奉上:“此为大会玉符,请剑君收好。”
此次仙盟大会期间,因玄冥教四处作乱,昆仑宗采用护山大阵口诀和玉符录入身份的双重验证,需在玉符中滴入一滴精血,他人便无法夺用。凭此可通行大会各处禁制。
众弟子依次上前领取绑定。
轮到云昭时,她学着师兄师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滴血滴在玉符上。玉符微热,灵光流转间,随即便感到与玉符间产生一丝微妙的联系。
“好了,下一位。”
所有弟子皆领取完毕,正欲离开玉台,忽闻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腻靡丽的异香。
只见天际一架装饰极尽奢靡华丽的巨大步辇,由八名仅着轻纱、身姿曼妙的女修抬着,凌空踏虚而来。
步辇四周轻纱幔帐飞舞,隐约可见其中倚靠着一位身段妖娆的女子,其容光之盛,竟让周遭霞光都黯然失色。步辇旁随行的弟子们皆身着绯红纱衣,男女容貌皆属上乘,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魅惑。
“是合欢宗!”
“莫非是合欢宗宗主宫傲雪亲临?!”
“嘶…果然如传闻般艳绝众生……”
步辇轻盈落地,珠帘被一只玉手撩开,露出一张媚意天成的脸。那美妇眼波如水,轻轻一扫,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不少定力稍差的修士已是面红耳赤,呼吸急促。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紧随步辇之后的一名少女。
她身着轻纱罗裙,容貌与宫傲雪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添几分清冷与出尘,顾盼间圣洁与妩媚交融,令人移不开眼。
“那是合欢宗少主宫梦云。据说其媚骨天成,更胜其母当年!”
“这对母女真是…祸水啊……”
宫傲雪目光流转,似笑非笑,最终落在太华宗众人方向,在谢长胥冷峻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红唇微启,似有一声玩味的轻笑溢出。
她身旁的宫梦云,也顺着母亲的目光淡淡望去,看到谢长胥时,神色未变,冷淡高傲。
昆仑宗执事弟子显然也认出这位大佬,虽面色有些不自然,仍是上前恭敬接待。
谢长胥感受到那两道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身寒气似乎更重了些。
“走吧。”
他冷声开口,率先转身,带着太华宗弟子离开了山门广场。
然而,他们并未注意到,在广场边缘一角,有几个穿着普通,混在人群中的修士,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他们离去的背影,尤其是谢长胥的身影,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其中一扯下斗篷沿帽,压低声音,对身旁之人道:“确定是他?”
“绝不会错。昨夜传来的消息,‘种子’已确认……就在太华宗谢长胥身上。”
那人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诡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很好……通知下去,计划照旧。仙盟大会,便是最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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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千机门于昆仑城的仙客来设下盛宴,以谢太华仙宗昨日的援手之恩。
请柬亦送到了与太华仙宗,千机门交好的其他几个宗门下塌处,场面颇为隆重。
华灯初上,仙客来酒楼流光溢彩,仙音袅袅。
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络绎而至。
太华仙宗众人抵达时,立刻吸引了诸多目光。
谢长胥一袭白衣,神色清冷,走在最前。
杜仲屈策俩人一左一右冷酷地跟在后面,殷梨林照晚等人亦神色倨傲不卑不亢,队伍中既有石猛那等魁梧壮硕的,也有宋砚书那种温文儒雅的,更有x云昭楚瑶这般仙姿佚貌的。
该说不说,太华宗一行十来人,人数虽不多,但不论是气势实力,还是身形外貌,都鹤立鸡群。
他们一出现,原本喧闹的大厅似乎都安静了几分。
“谢道友,诸位太华宗高徒,快请上座!”墨丞早已候在门口,见到他们,立刻笑着迎上来,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身旁一位老者抚须微笑,正是千机门颇负盛名的炼器长老。
被引至主桌旁落座,云昭好奇地打量四周。
只见场内已是高朋满座。
西侧一桌,几位气息渊深的修士正低声交谈,乃是天衍道宗的长老与弟子。
“玉衡长老推演之术冠绝天下,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身旁的袁琼英低声对云昭道,语气中带着敬重。
东首则是一群华服修士,昨日吃了谢长胥闭门羹的东瀛少主赫然在列,此刻正摇着镶宝折扇,目光扫过太华宗方向,带着几分悻悻然。
稍远一些,一群气息混杂、衣着不甚统一的修士聚在一处,为首那位中年男子气度沉稳,目光炯炯,与周遭几位宗门长老交谈亦不卑不亢。
云昭听得旁人低语,方知那便是守夜盟盟主方重台。
靠窗角落,几位身着青碧色袍服、袖口以银线精妙绣着小小丹炉纹样的修士安然静坐,并未主动与人寒暄。
还是宋砚书提醒她,云昭才知道那便是玄丹阁的弟子。
此外,还有一些小宗门代表亦在场,可谓济济一堂。
“感谢诸位道友赏光……”
墨丞作为东道主,起身举杯,说了一番热情洋溢的感谢之词,尤其着重表达了对太华宗的感激,宴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侍女们穿梭奉上灵酒佳肴,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不少修士趁机与交好或想结交的宗门寒暄走动。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云昭觉得厅内灵酒气息和诸多强大气场混杂,感觉窒闷,便悄悄对身旁的袁琼英低语:“师姐,我有些气闷,去外面廊下透透气。”
袁琼英正关注着场中各方人物的互动,闻言点点头:“莫要走远,尽快回来。”
云昭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离席,穿过喧闹的大厅,走向侧门外的回廊。
回廊悬空,俯瞰着昆仑城部分夜景,凉风拂面,顿时令人神清气爽。云昭凭栏而立,深吸了几口清冽的空气,胸中的窒闷感稍减。
正当她准备返回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下方阁楼后院僻静的假山阴影处,似乎有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行为诡异,与这宴饮氛围格格不入。
她心下生疑,下意识地凝神细听——
夜风送来了几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都已安排妥当……只待信号……”
“……这次定要……拿到‘种子’。”
“不惜一切代价,引出谢长胥……”
“什么种子?”
“谢长胥?”
云昭心头微微一凛。
是玄冥教?!他们想对大师兄不利!
她大气不敢出,屏住呼吸,正欲悄然后退去报信,却不小心踩到了廊边一枚松动的石子,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咯哒”一声。
下方阴影中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云昭头皮瞬间发麻,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攫住了她。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本能驱使着她猛地转身就要往厅内跑!
“——唔!”
一只冰冷如铁钳的手从她身后阴影中闪电般伸出,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她的下颌骨捏碎。另一只手同时扣住她肩膀,一股阴寒刺骨的灵力瞬间冲入她体内,不由分说封锁了她的丹田和周身大穴!
云昭瞪大眼睛,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呜”声,浑身动弹不得。
那黑影看清她的面容和太华宗服饰,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残忍的欣喜。
“太华宗女弟子?呵,真是意外之喜。”他低声对属下道,“计划变更!抓住她,正好作为诱饵,不信谢长胥不来!”
诱饵?他们要用她来引大师兄?
慌乱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云昭,她想挣扎,想尖叫,但身体完全动不了。
另一个黑影迅速掠来,将一件宽大斗篷罩在云昭身上,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也掩盖了她的身形。
“带走!”
云昭感觉自己被像货物一样扛了起来,重心骤然失衡。那人身形一纵,带着她从回廊另一侧悄无声息跃下。
冰冷的夜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失重感让她心脏紧缩。
几个起落间,宴厅内的喧嚣和光影便被远远抛在身后,她坠入了一片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