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司南
马车一路疾驰, 好在出京有官道,平整又顺畅。
此次离开仪杖单独出来,为了不招耳目, 马车并不大,从外表看来与路上的马车并无区别,连明面上随行的侍卫都很少。
两人坐在里面便离得近, 都清醒的时候还好。此刻宋轻风在晃晃悠悠里打起了瞌睡。
两人的膝盖便时不时地撞在一处。
李岏原还看书, 可看了一会也看不进几个字,只觉得膝盖上时有时无的温润触感, 叫他分心。
突然一阵异样,抬眼发现她居然一把趴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李岏皱眉,抬了抬腿想要将她唤醒。哪知她迷迷糊糊中却嘟囔道:“好暖和啊!”
许是在他的动作下找到了更舒适的位置, 扭了扭头, 竟抱着他的膝盖睡得更沉了。
李岏无语,动作顿住到底放弃了。
宋轻风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抱着根大腿,暖意一阵阵烘着, 她似乎想象到这光滑细腻的布料下, 是那两根修长无暇的腿。
她面色一红,抬头瞧见大腿的主人,眼睛闭着, 撑住下巴安静地一动不动。
宋轻风瞧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下的红痣鲜红。
她忍不住盯着看得出了神, 看了不知多久, 却叫她瞧出这红痣似乎有些异样。
方要伸手,他却睁开了眼睛,眼神里一片清明。
宋轻风尴尬地缩回了手, 说着废话:“你醒啦?”
“嗯。”
宋轻风正想没话找话,突然感觉窗户似乎映着一片红霞。
她忍不住掀开车帘,果然瞧见夕阳西下,余晖照晚,正是傍晚时分。
周围极是陌生,远处村庄炊烟袅袅,隐约可见。
她悄悄问不远处的高守道:“高手大人,这是到了何处?”
高守看了一眼道:“是沧河郡。”
得,她并不知沧河郡在何处。
李岏双腿发麻,失了知觉,他忍不住揉了揉膝盖,好一会才感到血脉畅通。
宋轻风转回头,他立即松开揉膝盖的手,道:“再有两日,便到了。”
不一时,却见她开始扣衣摆,显然有些无聊,不由道:“打开。”
“打开?”宋轻风不明所以。
却见的他目光自自己的双腿上一扫而过。
她不由面色胀红,结结巴巴地道:“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不,不,不太好吧?”
李岏眉目不动地道:“天色将晚,视线不清,正是好时候。”
“啊?”宋轻风见他面色淡然,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行了大半日,早已没有官道,小路崎岖不平,车身难免颠簸。
若是在这里……
她瞧了瞧他正襟危坐,还未扭捏完,却见他已俯下身来,大手一拉,就将一物自她的软凳低下拉了出来
宋轻风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这些日子连着风寒,在方华殿养伤,只看了书,正自手痒。她今日出门,将弩箭也一并带上了。
此次出门在外,视野开阔,正是练射箭的好机会。
果然他打开箱子,从中拿出那只弩箭来。
宋轻风忍不住捂住自己滚烫的脸,埋下了头。
李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却手指一拉,只听嗡的一身,箭弦空震的声音响起。
宋轻风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道:“这是马上就要停车了?提前准备一下也好。”
李岏双目看着箭身道:“曾有人与孤说过,你在校场上对着靶子,练一辈子的箭,也只能练成中上之姿。”
他说完,哗地一声将车窗拉大,宋轻风并不见他如何动作,就见一只小箭已上了弦。
而后他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松,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嗖”声,那箭瞬息之间,向远飞去。
黄昏时候,视线本就模糊,距离又太远,只瞧见它似乎定在了远处的树干上,其余瞧不清。
马车疾驰中,正经过树旁,宋轻风一眼瞧见那箭还在轻微震动,而箭上串着一片飘落的枯叶。
她不由目瞪口呆。
想起云逍夸张地说他百步穿杨,原来并非夸张,而是实话。
李岏却并未瞧窗外,而是将箭身挽了个漂亮的弧度,将箭托对了她道:“没有敌人会站着不动等你来射,唯有在这种情形下练出的箭,才有望成为上上。”
宋轻风颤巍巍接过箭来,面色有些难看地道:“这……这也太难了吧,我还是个新手啊。”
李岏抱着手,仰靠在车背上道:“新手正好,省得去纠正那些坏习惯。”
“”
“和那本射经上讲得也不一样啊?”
李岏道:“让你看那本书,不是让你学书上的方法,而是让你知道,哪些方法学不出好箭。”
“”
宋轻风一阵无语。
他不早说,亏得自己翻来覆去,将那些字图烂熟于心,还就如何正确地使用这书上的方法,与云逍那个笔友聊得热火朝天。
宋轻风摸出一根箭来,拉上弦,眯着眼睛方瞄准远处的一片落叶,哪知马车已飞速上前,那落叶在风吹之下飘飘向下,根本连瞄准都难……
她托举了半天,天色越来越暗,眼睛都睁得有些发酸。
只能用力眨一眨,继续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李岏一声未吭,看着她徒劳地瞄准一个又一个目标,好一会却连一只箭都未曾放出去。
她犹自全神贯注,面上并未见泄气,小巧的红唇上是她咬的齿痕,绿色的发带在寒风中起舞。
他心中一动。
模模糊糊中,似乎是很久远的一段记忆里,曾有一根这样的发带,在乌黑的秀发上,迎风飞舞。
自第一眼偶然得到这发带,他便觉得有些眼熟,只是这熟悉的念头一闪而过,他从未深究。
可而今,这迷糊的记忆,叫他一时分不清,是曾做过的梦境,还是现实。
他来不及深思,却听“嗖”地一声,宋轻风射出来这半个时辰以来的第一根箭。
落日余晖也在她射出的最后一瞬,彻底失了光芒。
夜幕彻底降临了。
宋轻风懊恼地叹息一声。
不必看,她也知道那箭落了空。
李岏道:“天色昏暗,马车飞驰,寒风渐起,落叶飘零,你要做的,不是靠眼睛去瞄准目标,而是在这些多变的环境里,计算出目标的下一步在何处,只有提前预判对方的动作,才能一击即中。”
宋轻风揉了揉发胀的眼睛,不两下眼泪便揉了出来。
她放下箭,这半个时辰才知这移动中射落叶,比她料想得难上千倍,一时愈发佩服方才太子露得那一手。忍不住瞧着他连连夸赞:“太子殿下您实在是太厉害了!您怎么能这么强啊!您平时瞧起来弱不禁风,文文弱弱没力气的,居然还有这么一手绝活,百发百中,叫我心悦诚服,甘拜下风……”
暮色之中,李岏隐约见她一双水汪汪地眼睛盯住自己,满是真诚,嘴角开始不自觉地上扬,可还没扬上去,却越听却越觉得有些怪,怪得他只觉得嗓子发痒,痒得他面色发红。
好在车内还没来得及点灯,无人发现。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行了一路,宋轻风忍不住摸了摸肚子,饿了。
高守拍马上前,在车窗边抱拳道:“太子殿下,今晚扎营的地方到了。”
李岏嗯了一声。
果然听到车夫一声“吁”,周围马匹齐鸣,马车彻底停了下来。
高守已飞跨一步来到车前,掀开车帘。
李岏先一步下了车,宋轻风下车时,他正站在车下微仰头看她。
宋轻风二话不说,撑着车辕一步跃了下来。
李岏收回了欲要伸出的手,看了她一眼,便转身与高守往营地里去。
高守道:“此次准备地有些仓促,殿下您受委屈了。”
李岏淡声道:“无妨,摆膳吧。”
“是。”
他不过是临时变了主意,将宋轻风一并带了来,原本骑马的路程,而今坐车自然是慢了许多,与原先计划的扎营点相距甚远。
宋轻风见树下已摆好了好几只营帐,几个先锋早已来此,提前准备好了晚饭一应等物,空气里都是香气。
连在外头风餐露宿,都搞得这般周到。
她忘了饿,好奇地走上前去,忍不住将这营地里这些奇怪的物什里里外外瞧了一通。
什么烧火却不怕风吹的锅,她吹了好几口气都没能将火吹灭,还有嘴巴一吹就冒出火来的金色管子,还有既有刀又有榔头又有夹子的奇怪的东西……
李岏进了营帐,呆了好一会也不见人进来。
高守见他方才一下车就要用膳,此刻却又只是坐在一旁并不动箸,一时有些不安地道:“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李岏默着脸不说话,好一会见还是毫无动静,他忍不住起身掀开帐,便见她蹲在地上,手中一根司南,正一下一下用力拨着那针,直将那针拨得晕头转向,滴溜溜直转……
营地里的灯笼在风中晃动。
她蜷成一团,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得专注,嘴角都是笑。
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来忍不住献宝:“太子殿下您瞧,这针怎么转都指着一个方向呢!”
李岏一时有些失笑。
这再正常不过的司南,他从未想过,会成为这世上这般新奇有趣的东西。
他忍不住走上前去。
不想宋轻风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地拨了那针道:“你瞧!”
那针转得飞快,好一会才停下来,晃晃悠悠地朝着南方,宋轻风惊喜地道:“瞧见了没瞧见了没!”
李岏感到自己拨针的行为有些傻气,却忍住了,只是点头道:“嗯。”
宋轻风依依不舍地将司南递给一旁的侍卫。
李岏开口道:“你喜欢,便拿着玩吧。”
宋轻风却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说着一把塞给了侍卫——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52章 第 52 章 又是地动?
一路上, 宋轻风索性趴在窗口,也不取箭,只是用目光去校准路边的枯树叶。
马车从崎岖小路, 行到一处山脚。
这山并不高,山下想必人迹罕至,马车走的路愈发荒凉, 上头落叶积了厚厚一层。
深秋天气, 一切却格外清新养眼。
叫人心旷神怡。
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高守,脸上都露出丝笑意来, 忍不住眯眼可惜道:“宋娘子,您方才这箭就偏了半寸。”
“那可不,看来我有当神箭手的潜质!”
宋轻风正自得意, 车内李岏却凉凉地道:“失之毫厘, 谬以千里。”
她悻悻地收了得意的笑脸,抓了箭头来继续瞄准。
高守忍不住默默同情了一瞬。
以宋娘子这女子之身,不过一日就这般成果,分明就是个神箭头的好苗子!
殿下的要求未免也太严格了些。
他原看不惯这女子, 此刻倒是生了些惜才之心。
宋轻风从清晨看到午后, 看得眼冒金光,却似乎渐渐瞧出感觉来了。
尤其眼前这片叶子,居然按着她预想的方向飘落了!
宋轻风浑身激动, 手指一用力,箭方上了弦, 耳中却一道破空之声传来。
宋轻风疑惑地转头, 什么都还未瞧清,却突然感到浑身被大力一推,自己就被人压在了身下。
而一道铁箭, 呼啸着自她脸颊擦面而过,而后嘟地一声丁在了一旁的车厢上。
那擦着皮肤箭身冰冷的触感,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
宋轻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离被铁箭射穿脑袋,只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未及多想,却听“啪”地一声,车窗内的木门拉了起来。
关闭的木门外传来接连不断地嘟嘟声,密密麻麻地大力敲击,竟不知随之而来的,有多少只箭羽!
宋轻风惊魂未定地抬头。
车厢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车厢头顶的一盏夜明珠发着微光。
而头顶上,李岏的面容近在咫尺,幽蓝的光线里,他薄唇紧抿,眉心锁着一片寒凉。
自己正被他压在了身下。
宋轻风明白了,这是太子出门遇到了刺杀!
太子此次出门带的随从甚少,可光听对方这源源不断,射向车厢的箭声,也知道对方必然人多势众,将他们彻底包围了!
李岏却已起身,将她拉坐了起来。
他冷着脸,目光自她的面上一扫而过。
在对方源源不断地攻击下,车厢晃悠地厉害。
车身上密密麻麻的箭声不停,伴随着激烈的兵器交戈之声。
没有喊叫声,甚至没有人声,可沉闷的落地声,锐利的铁器交击声,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叫人头皮发麻,一阵恶寒。
宋轻风看着他,面上血色尽褪。
久远的记忆蜂拥而至。
乱血残阳下一去不复返的背影。
伸手不见五指,永远也跑不到尽头的胡同。
混乱的记忆叫她忍不住浑身乱颤。双眼发黑间,死死抓住了面前人的衣襟。
干涩的喉咙间,是发不出的声音。
李岏衣领被抓,脖颈被卡住,甚是狼狈。
方要伸手扯开她,才察觉出她的异样,瞧见她圆圆的双目中,满是失措惊慌,呼息急促。
他没想到她会被吓成这般,心口如被掐住了一般,忍不住握紧了她发凉的手,轻声道:“别担心。”
许是掌心的温度慢慢叫她从混乱中回过神来,也或许是他的话起到了作用。
宋轻风从一片混乱中回过神来。
看着面前的李岏,见他双目牢牢地看着自己。衣衫凌乱,梳得整齐的发丝也垂落下来些许……
面容白净,却是鲜活的。
她忍不住扑上来抱着他,结结巴巴地道:“你知道吗,我,我真的好怕。”
怕连你也不在了。
这世上,似乎与她有关系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小小的人,依靠在自己的怀里,她这般瘦弱可怜。
李岏想到,她若一日离了自己的保护,不知又受了多少委屈。
一时心化成一片湖水。
抚着她的背道:“不用怕,我没这么容易死的。”
宋轻风抱着他道:“真的么?”
“嗯。”
李岏扯了扯嘴角,看着漆黑的车厢道:“自小到大,早就习惯了。”
被刺杀习惯了,就如吃饭吃习惯了一般。
不过后来实在嫌烦,索性到哪都摆足了阵仗。
太子仪仗到哪都浩浩荡荡一大群人,生怕旁人不知。
这样确实省去了许多麻烦,没有人胆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动手。
那就不是刺杀,是造反了。
便是他的好父亲,也不敢轻易动手。
只是这一回,他们显然不想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突然宋轻风鼻端传来异味,她用力地吸了吸,而后变了脸色:“是糊味!”
李岏面不改色地道:“他们的箭上撒了火油。”
“啊!”宋轻风一惊,就这嘟嘟嘟不绝的射箭声,她已能想象到,而今他们坐的这辆可怜的马车,已成了一只满身是火的火刺猬!
“你早知道?”
李岏道:“嗯。”
“那我们还呆着这里!这不成了瓮中捉鳖了吗!不,是烤鳖!”
“……”有人形容自己是鳖的吗?
李岏道:“这辆车,水火不进,刀斧不能劈。”
“啊?”
这车与他那些东宫的车比起来,又小又破,不想居然还有这作用。这是什么材质做的?
她忍不住摸了摸车厢壁,触手冰冷坚硬,确实木头的触感。
不及想,却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如天地劈开,振聋发聩的声音传来。
整个车厢卡擦一声,剧烈地抖动。车内两人未曾准备,被震地险些扑倒在地。
外头马嘶人声突然涌起。
按照这抖动的程度,若是普通的马车,只怕早已四分五裂。
这……这是什么动静?
难道是地动了?!
高守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马车,击挡着射来的飞箭。
此番突然地变化,叫他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多了凝重,他稳住身型,一边将剑舞成剑花防止突然的袭击,一边低声道:“太子殿下,臣还不知这是何动静。”
李岏将宋轻风按在软座上,一边稳住身形,啪地打开了车窗。
宋轻风这才瞧见外头的情形。
跟随的侍卫弃了马守成了一排,而地上,七七八八地躺着许多人影,还有哀鸣的马,许多绑着火油的箭头在地上噼啪燃烧。
方才还一片安宁的野地上,转眼竟成此情形。
此刻这震动又起。
眼见着旁边的小山上落石滚滚。
高守道:“不好,前头的路被堵了。”前头的路上落石滚滚,方才一阵箭雨,现场马匹损失过半。
李岏与众人道:“弃马上山。”
说着一把搂住宋轻风的腰,宋轻风慌忙中抓住自己的箭,二人自马车跃下。
脚底的地面还在震动,晃得人眼睛发花,看着山体都似乎有些倾斜了起来。
众人听命,逆着滚石,便往山上奔。
李岏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
好在山只是小山,众人几个起跃间,还没到半山腰,来不及喘息,却听高守道:“小心左边。”
话音未落,果然从左边冒出一串带着火油的箭来。
火油的味道袭面而来,箭头带着劲风,危势逼人。
众人停在半山腰的枯地上,避无可避。
一个不慎,就会被扎成火刺猬。
宋轻风默默地抓紧手中弩箭,紧紧贴在李岏旁边。
好在这次,她与他呆在一起。
高守带人组成半圆,护在李岏和宋轻风身前,众人长剑在手,舞成了满月。只听叮叮当当,箭全落在地上,一只也未近身。
地上的枯枝却被引燃,风起处,火势渐渐大了起来。
高守面上生了焦急。
这般僵持下去,下一波箭雨飞来,他们就算全都挡住了又如何,这山林火起,他们谁也逃不掉。
可此刻,箭雨密集,谁也分不出手来去理会地上的火。
宋轻风被众人围着,知道自己也帮不上忙,只能低头去猛踩地上的火星子。
可她一双脚有限,活动的区域也有限,这箭上更是有火油很难扑灭,再用力地踩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旁边李岏便冷着脸一动不动地站着,既没有躲着,也没有出手。
好在一波箭雨飞完了。
不过瞬间,李岏便松开宋轻风的手,一步跳到了旁边的大石头上,站在了最高处。
他长身而立,一身玄黑色袍脚飞扬,眉目清冷。
宋轻风感到身边一空,下意识想要抓住他,却到底忍住了。
下一波箭雨马上就要来,他赤手空拳,怎么站这么高成了活靶子!可不知为何心中没来由地信任他。
但她还是紧张的面色发白。
李岏冷着脸道:“没有下一次了。”
说着左手微抬,移动间几道金光自他手腕间飞跃而出。
密密麻麻快如闪电,叫人瞧不清是什么东西。
而他射向的远处草丛方向,只听到一阵阵闷哼,而后突然“轰”地一声,烟尘四起,树摇地动。
像是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声音并不如方才那莫名的震动大,却叫人耳膜发鼓,头皮发紧。
下一波箭雨没有来。
烟尘还没落尽,高守却已持剑飞跃上前,而后回身禀报道:“殿下,没有活口。”
李岏却毫无所动,从大石上跳了下来。
落地见宋轻风睁着好奇又震惊的大眼睛看着他的手腕。
他撸开一点袖口,露出腕上一只金色的东西,与她解释道:“这是追影。”
宋轻风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她之前隐约瞧见他手腕上好像带过一个金镯子。
原来这就是那金镯子?
看着金灿灿的手镯,威力竟这般吓人?
高守见宋轻风呆楞的模样,却并无意外。很久以前他自己第一次见殿下用这东西的时候,反应比这还夸张。
只是这些年,他也只见殿下用过一回。
众人忙四散在旁边开始灭火。
山下的震动已消失了。但是从此看去,几处山体塌方,完全压住了他们方才走过的路。
若他们方才没有上山,此刻只怕要被埋在石头底下了。
李岏看着山下的景象,负手皱了皱眉。
高守道:“殿下,不至于我们运气这么背,这里正好也发生地动吧?”
李岏道:“也?”
高守摸了摸脑袋道:“臣一时想到年中安西地动,下意识说了也。”
李岏皱眉不语。
“可若不是地动,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什么?”高守想了想道,“难道是在这山里,埋了大量的火药?”
李岏喃喃地重复道:“火药?”
还未及细想,却听身后传来“啊”的一声惊叫。
他心中大惊,忙回过头。
却见宋轻风站在不远处,目光直直地看着地面,脸色如纸一般苍白——
作者有话说:晚安~
最近事忙,更新会少一点,忙过这阵应该就好了(但愿[化了]
第53章 第 53 章 谁都能逃,你不能
宋轻风蹲在地上, 不知看到了什么,双眸中都是惧色。
李岏一步跨过来。
却瞧见她面前的是一具尸体。
这尸体裹着一身全黑,面上的布已被扯开, 露出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颊,面上的讶色还未散去。
正是方才刺杀他们的刺客。
而宋轻风一边摇摇欲坠,一边颤颤巍巍拿了根树枝竟在那尸体的领口上拨来拨去。
李岏一把扯她起来道:“在做什么?”
不妨突如其来的一下, 将宋轻风吓了一跳, 激动之下一把将棍子扔了。
不巧正扔在李岏的头上,瞧见他脸侧被砸的红印, 难看的面色,宋轻风满怀歉意地低头道:“对不起啊,不小心的!”
李岏感到脸侧火辣辣地疼, 脸色变了几变。
转脸见她咬着唇, 脸色还透着白,只能无语地道:“都怕成这样了,还盯着做什么。”
说完不满地训斥旁边侍卫道:“怎么搬这里来了?不知道弄远点?”
侍卫讷讷应声道:“是,小人这就将人运走。”
他们方才去查看埋伏的人, 瞧其中这人所在的方位明显是个首领, 便将他拖在此处,要禀告殿下知晓,惯例殿下都会过目一二。
哪知却忘了今日殿下身旁还跟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宋轻风愣愣地看着那尸体被远走, 这才道:“我方才瞧他脖子上的伤口好奇怪。”
她方才瞧这人一身完好无损,身上连血都没有, 不知是如何死的, 好奇之下拨来拨去,却叫她瞧见脖颈处有个针眼大的洞。
她仔细拨了拨,便瞧见那小洞里还有些泛黑, 格外的瘆人。
李岏抿唇无语,她当真是对什么都好奇,却又心细如发。好一会才道:“那是追影的伤。”
“啊?”
李岏毫不避讳,伸出手来,那跟瞧起来手镯模样的东西上头,有一块祥云图案,他在其中凸起的地方一按,盖子弹开,一根极细的针便露了出来。
“这追影里面藏着无数的小针,速度极快,正常人难以发觉,因此取名追影。此物更大的威胁却是,它入体之后,会顷刻间爆裂,中了针的伤口,便是方才那番模样。”
宋轻风抓住他的手,仔细瞧向这金色的手镯。
翻来覆去瞧了好一会才道:“这么厉害!这针多如牛毛,却这么大的威力,是怎么制出来的?”
李岏拿了一阵针来,抓住她的手摊开来,小心翼翼放在她掌心道:“拿去玩,只是要小心。”
宋轻风得了针,很是开心,举在头顶对着太阳照了又照。
已是午后,此处山火已灭,方才的打杀痕迹都被侍卫们处理得干干净净。
只有风中留下难以琢磨的火油味。
宋轻风想起方才太子放追影的场景,忍不住道:“这么厉害的东西,你们若是人手造一个,那岂不是无敌了,还有那个北戎人,更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李岏失笑道:“普天之下,只有这一个。能制追影的大师,多年前就已去世。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
“啊?那实在太可惜了。”
李岏摸了摸追影道:“说来,我这个还是旁人所赠。”
“谁?”
李岏想起记忆里那个明媚鲜艳的女子,她利落地从马背上跃下,高耸的马尾在风中飞舞,弯下身来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我的名字叫白楚楚,你叫什么名字?”
“白楚楚。”
宋轻风心口没来由地一跳,喃喃念叨着,这名字她从未听过,是陌生的,却一时有些头脑发晕,又觉得这名字似乎极耳熟,象在哪里听过,一时又觉得这名字这般普通,觉得耳熟也很正常。
李岏见她面色忽红忽白,漆黑的双眸里又是一片迷惘。
他心中一动,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方要开口,却听高守来道:“太子殿下,如今前路被山石拦住去路,您看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李岏道:“下山,按原计划走。”
山石堵住去路,只能靠人爬过去。
好在宋轻风一向体力好的很,跟着众人很快爬过了这片废墟之地。
前锋将行营安在了出山口。
而今后头山路被堵,旁边又是山,此处倒是成了天然的庇护场所。
今夜月明,李岏见宋轻风一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比划着弩箭。
他索性也不进帐,不自觉地步子也跨了过来。
宋轻风瞧见他来,月色融融,面目柔和,一时将手中箭丢了下来。
拍了拍身侧的石头道:“您坐。”
石头冷硬,月色里瞧不清楚干不干净,李岏皱眉看了看,犹豫了一瞬便也撩衣摆坐下了。
夜色极为安静,圆月当空。
两人竟一时都没有说话。
今日一场刺杀,很快就被解决,连应对似乎都轻描淡写,可她方坐在这里一细想,却忍不住心惊。
这刺杀安排分明极为缜密。若不是今日对上的是他们,哪里能如此全身而退。
宋轻风忍不住问道:“您今日怎么也不留个活口啊?”
“留活口做什么?”
“自然是要让他招供,到底是谁想刺杀您呀!”
李岏冷白的嘴唇扯了扯,淡淡地道:“普天之下,敢刺杀孤的,还有谁?”
宋轻风目光扫向他的额头。
那里的伤口方脱了痂,皮肤比其他地方红一些,叫他本就俊美的脸,更多了几分风致。
他的双眸中却又一片冷漠。
李岏抱着手臂道:“有史以来,能登上帝位的太子,不足十之三四,而成不了皇帝的太子,下场可想而知,被囚禁一生都是最好的结局。”
宋轻风心口一堵,忙道:“呸呸呸!您这般厉害,一定是那十之三四。”
李岏转过头来看她,双眸中竟露出一丝笑来:“每个太子都是这般以为的。”
他的笑转瞬即逝。
宋轻风一向是爱他的笑模样,可他今日真笑了,她却开心不起来。
废太子的下场,她光听书都听过许多。
而面前这个真的太子,若是失败,不敢想这样的人一辈子被关在阴暗肮脏的地方受搓磨。
李岏却撑过手来,眸子定定地看着她道:“你后悔了?”
宋轻风见他贴身过来,他的气息,在这夜色里如丝丝缕缕,萦绕在身边。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道:“谁……谁后悔了?”
李岏一只胳膊便将她圈在身下,幽幽地道:“如今后悔也晚了。你是孤的女人,谁都能逃,你不能。”
“我……我为何不……”
还未说完,他却已一把凑了过来,堵住了她的嘴。
他的唇冰凉又柔软,突如其来,让宋轻风触不及防。
她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却已伸出手来,一把攥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地贴在身上。
她感受到他衣料下传来的温热,还有若有若无的心跳声。
他的唇起初是冰凉柔软的,可渐渐地变成了火热,他的力道也加重了,她挣扎着,想要从中获得片刻喘息,他却趁机深入,不让她有片刻的逃离。
唇齿间的纠缠炽热而霸道,彷佛要裹挟着她一起,不管到哪里去。
宋轻风大脑一片空白,满脑子只剩下他灼热的气息,她只能不自觉地抓紧他的衣袖。
直到他的手从腰间渐渐上移。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腰带松了。
他滚热的掌心,如烙铁一般,便将她紧紧覆盖住。
宋轻风脑袋一嗡,下意识却贴得更紧了些。
她快要窒息而亡的时候,他终于松了嘴,手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一边深入,一边将嘴靠在她的耳边,幽幽地道:“我们去营帐。”
一声如醍醐灌顶,宋轻风惊悚地抬头。
方才还在营帐旁的一群侍卫,却都背对着站在了不远处。
虽然如此,她还是面色血红。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是一轻。
李岏抱着她就往营帐里去。
方被放下来,他便已经覆身上来了。
正是云里雾里的危急关头,宋轻风却想起要紧事来,使出力气抵开了他的胸口。
李岏这才懊恼地想起此事。
他从太医那得知那避子汤药对女子的身体伤害大,此次出门,自然更不会带。
可低头瞧见两人已是这般情态,正是箭在弦上,而她两颊粉红,双眸如漾满了春水,朦朦胧胧地看着他。
想起上回在西山大营半路偃旗息鼓的可怕回忆,他一把顺着她的腰身伸出手去。
而后仔细瞧她细小的眉头紧紧攒着,吐气如兰,好一会才舒展开来,红唇咬得像要出了血。
李岏靠近了她,又咬住了她的唇,在唇齿间纠缠,而后一路转移。
一只手却探出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掌……
昨日一役,失了好些马匹,连马车也被埋了。
不想一早起来,这些人却变戏法一般,又多了很多马。
李岏牵过其中一匹通体白色的马问道:“会骑马吗?”
这马生得极漂亮。
宋轻风却只看见他红润的唇开合着,一时面色血红。
李岏等不到回应,索性将马牵过来。
宋轻风抬眼间瞧见他牵着缰绳的手,白皙细长,指节如玉骨一般透明有力。
她面色更红,忙转过了目光。
一时上前好奇地摸了摸马的脖子,马儿便温顺地低下了头。
见它乖巧模样,宋轻风跃跃欲试地道:“大概会吧?”
“大概?”李岏一时无言,好一会道,“与我同乘吧。”
哪知宋轻风却自己先一步蹬着马鞍上了马,双腿下意识一夹,马儿乖乖地前进了几步。
瞧起来倒也像模像样。
李岏见她双腿紧紧夹着马腹,身体在几个行动间轻轻跃起,他忙挪开目光,不再多言,也自上了马。
“晌午便该到了,回京的时候,再寻马车。”
宋轻风不记得自己骑过马,却在紧张又小心翼翼地骑行后,渐渐得心应手起来。
甚至觉得自己大概以前真骑过马。
一群人的速度也渐渐加快。
不知在荒野里跑了多久,李岏拍马上前,行到了最前面。
黑色的大氅飞扬在空中。
宋轻风抹了抹有些生疼的面颊,顺着他的方向,隐约瞧见远处的丛林中,立着一栋茅屋。
那茅屋与周围的草木浑然一体,轻易根本瞧不见。
高守拍马上前,低声与李岏道:“人在里头。”
李岏冷着脸并未说话。
在离那茅屋十丈开外的时候,他拉缰勒了马。
身后众人立即跳下马,自觉地散开,很快将那草屋团团围住了。
场中只余高守和宋轻风还在。
李岏转过头来看她,拉下了面巾,宋轻风瞧见他的脸有些发白,白皙细腻的皮肤在晌午的光线下有些透明。
她心中一愣,突然冒出奇怪的念头。
这个世界上,会有无缘无故长得这般像的两个人吗?甚至连红痣的位置都一样?
念头一起,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么些天,她似乎都刻意忽略了这个问题。
而今他的眸子里,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眉头如压着乌云。
不等他开头,宋轻风已道:“我不进去了,在外头等您。”
李岏不想还未开口,她居然先提了,当即点头道:“好。”
说着自己提步往茅屋去,高守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宋轻风好奇地打量茅屋,瞧见这茅屋好似有三间,此刻门窗都闭着。
李岏走到门前,还未敲门,不想那门却从里头开了。
茅屋阴暗低矮,阳光都照不进,她只隐约瞧见一片红色衣角在门口一闪而过。
而后两人跟着进了屋。
支呀一声,门便又关上了。
这茅屋像是野兽的一般,人进去了便没了声息。
宋轻风在门口站了好一会,都听不见任何人声,连守在四角的侍卫,都安静地彷佛不存在一般。
她不知道太子跑这么远,来见这个人是想做什么。
自然他也不欲与她知晓。
宋轻风无聊地站得腿发酸,从怀里掏出块饼来啃,转头瞧见院子里有口井,便挪到井沿子坐了下来歇息。
井台子下一排黑蚂蚁正在飞快地爬着,她掰了块饼给蚂蚁,瞧它们兴奋地发疯往回搬,瞧得入了迷。
顺着蚂蚁弯弯曲曲的线路瞧去,却瞧见不远处,三块巴掌大的石头堆叠着。
最底下的石头最小,最上头的石头最大,歪歪扭扭,彷佛要倒的模样。
她手中的饼砰地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还有人不……
晚安~
第54章 第 54 章 寻一个人的下落
宋轻风蹲在一旁, 大气不敢喘,生怕呼出来的气将石头吹倒了。
屏住呼吸终于眼睁睁看着他将最后一块大石头叠了上去。
即便如此,由于最上头的石头过大, 低下的石头过小,石头们摇摇欲坠。
哪知晃悠了几下之下,这个石头小塔竟平稳住了。
“大功告成!”少年拍着手, 得意地笑起来。
宋轻风虽不知这是在做什么, 却也忍不住鼓掌道:“太好了!”
哪知她声浪过大,石头小塔晃悠了几下。
宋轻风浑身一吓, 停止了挪动蹲得发麻的腿,捂住嘴巴小声地道:“兰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法术?”
兰哥哥哈哈笑道:“法术?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守护神了。”
守护神?
不等他答话, 不知从何处跑来一只野狗, 架势十足,目露凶光。
宋轻风顾不得,一把躲到兰哥哥的背后。
那野狗饿得狠了,欲要冲上来, 可是瞧见面前的少年, 却生了怯意,夹着尾巴在旁边嗅了嗅,乌央乌央地又跑走了。
谁知石头塔在它的动作下, 摇摇晃晃地倒了地。
宋轻风气地一把从他背后跳出来,追着野狗要拼命。
兰哥哥却拉住她, 在破云庙的门口左右不显眼的地方, 都垒了这石头小塔。
宋轻风回过神来,果然瞧见不光井台边,那柴门旁几块石头滚落着。
显然因为方才他们一行人的到来, 而散了。
宋轻风晃悠悠从井台上站起身,却觉得手脚发麻,使不上力。
她盯着那紧闭的门,想起方才瞧见的一闪而过的衣角。
一块红色衣角。
是兰哥哥?
难道是真的是他?
可是怎么会?
宋轻风只觉得脑袋一阵轰鸣,眼睛都有些视线不清了,她咬牙挪动着发麻的腿往茅草屋去。
这几步路却不知走了多久,险些被地上的土坑绊倒。
等她站在门口,却不知高守何时出来了,正守在门边。
见惯了他平时护卫的模样,宋轻风只觉得他此刻浑身紧绷,手压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关着的门,分明就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
显然是这屋内的人,叫他紧张。
她心中愈发如雷鼓。
难道真的是兰哥哥!难道他没有死?!
兰哥哥剑术超群,而能叫高守这样的高手这般紧张的,自然也只有兰哥哥这样的人!
高守见她跌跌撞撞跑过来,面色慌张,方要伸手拦她,哪知宋轻风刚靠近,门却从里头“支呀”一声开了。
李岏站在门后,陡然瞧见她站着,双目血红,眼角含泪,不由一愣道:“怎么了?”
宋轻风却目光直直地略过他,瞧向他的身后。
屋内的一切都被他颀长的身型遮着。
可她却还是从一片黑暗里瞧见远处角落有个人。只是那人隐在帷幕后,只露出下半截的衣角来。
高守跟上来,似乎开口说了什么,可她的耳膜却被自己的心跳声震动,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她一把跨进到了门槛,进到黑暗里。
茅草屋内的寒凉之气立刻涌上全身。
这寒气叫她忍不住抖了抖,原本只在手脚的麻意瞬间蔓延到全身。
她再不能忍,一把掀开帷幕,便瞧见那人的细长手指,提起手边案上的一个粗瓷碗,送到了唇边。
听闻人声,那粗瓷碗顿了顿,却又张嘴饮了。
宋轻风双目模糊,抖着腿走近。
茅屋没有窗户,屋内不见阳光。
他模糊的面目却渐渐清晰。
沈渭似乎对于这陌生女子的闯入毫无意外,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粗瓷碗。
彷佛没有瞧见对面人异样的目光,嘴角扯着淡笑,声音轻柔:“这位姑娘,是有什么事吗?”
宋轻风这才瞧清面前的人。
是个容貌陌生的青年,眉目很清秀,脸上有些羸弱的苍白,嘴角挂着淡笑,瞧起来像是温顺的书生,可偏偏这温顺的书生,脸颊上却有一道半指长的刀疤。
生生将他的清秀破了三分。
他放下粗瓷碗,嘴角含笑瞧过来,让人觉得客气又疏离。
他的身上,有着莫名熟悉的气息,似乎像是兰哥哥?
可他不是兰哥哥。
宋轻风腿一软,扶住了一旁的门框。
这人是谁?为何在这里?
他的气质,与这茅草屋似乎格格不入,又似乎融为一体。
可他又为何会兰哥哥的石堆?
李岏瞧见她的异常,抓住她的手,才察觉出她手指冰凉刺骨,一时又轻唤道:“宋轻风?”
宋轻风闻言,愣愣的转过头来。
李岏瞧见她双颊上挂着泪,不由拧了眉头,瞧了瞧沈渭。
沈渭无辜地摊手道:“您瞧见了,我什么也没做。”
李岏看了他一眼,却未多问,拉住宋轻风就要往外走。
宋轻风却挣开他的手,问道:“门口的石堆是你摆的?”
沈渭看着她,挑了挑眉道:“不错,姑娘倒是眼力不错。”
“你从哪里学会摆这样的石堆?”
沈渭抚了抚粗瓷碗,却笑了。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三合塔,不过是粗陋的警示,又非我独创。我腿脚残废,龟居在此多年,总想要知道,都有哪些不速之客到来。”
说着不速之客,面上却毫无变色。
宋轻风这才发现他膝上盖着厚毯,从始至终都坐着,身下却是个木制的轮椅。
她心中倒是生了丝惋惜。
这人生得这般模样,一道伤疤也就罢了,却双腿都废了?
而一旁高守听闻他们说着石堆的话,脸上并无讶色,显然他说的是真的。
这不是什么独创的东西,也不是独属于兰哥哥。
只是她没见过。
宋轻风浑身一股气泄了,才感觉到一身的冷意,脑袋也耷拉下来。
李岏拉着她出了门。
这回宋轻风也不反抗,愣愣地跟着他。
直走到外面,中午热烈的阳光,刺在两人的面上。
温暖的阳光叫宋轻风双目有些刺痛,她从呆愣里回过神来,摸了摸脸颊,一片冰凉。
原以为李岏会追问她方才是怎么回事,可她一时心动神摇,无暇编谎应付。
哪知李岏只是看了她一眼,抿着唇却未说话。
回去的路上,侍从又不知从哪寻了辆马车来。
李岏回头看了看茅草屋,与高守吩咐道:“将周围的人都撤了,以后莫要来打搅他。”
“是。”
两人坐在车上都没有说话。
宋轻风只顾埋着头发呆。
李岏也不知在想什么,将车窗拉着,看着窗外发呆。
走了不知多久,宋轻风突然抬头问道:“这人就是您说的故人沈渭?你说他消失多年,一直不见踪迹?”
“嗯。”
“您一直在寻他?”
李岏不妨她突然问这个,答道:“嗯,寻了多年无果,不想前些日子终于有了消息,但那时走不开,便命人提前守着。这么多年才有了他的消息,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我能问一问,您为何要寻他吗?”
李岏明显沉默了,原以为他不会回答,好一会却他却又道:“我……我想找到一个人的下落。”
宋轻风没有追问是谁。
他却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追影,看着窗外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也不知道她而今是什么模样,只是想知道答案。若是,若是她还活着,我想见见她。”
说着转过头来,瞧见宋轻风一双黑澄澄的眼睛看着他。
他心中一动,若是她还活着,大概也会是这个模样?
宋轻风不知他口中的“她”是谁,也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但是她却想到一个问题,忍不住道:“您得到答案了吗?”
李岏道:“他说自己隐居在此多年,不知其他消息。”
“然后?”
“没有然后了。”
宋轻风却道:“那不对啊。”
李岏皱眉。
宋轻风道:“可我方才在井台边坐着,并未瞧出这井台边上有拉绳磨损的痕迹,按理说他腿脚不便还坐着轮椅,不该是这样的。”
李岏转头与高守道:“回去。”
高守忙调转马头,众人风驰电掣,很快又来到了茅屋外。
高守一个飞身下马,推开茅屋门。
很快又飞奔回来,站在车下,脸色紧绷道:“太子殿下,人不见了。”
李岏冷着脸,没有说话。
高守道:“臣之前查过,他的腿确实是废了,人应该走不远,臣带人去追!”
李岏却看了看茅草屋,摆手道:“不必了,走吧。”
宋轻风看着人去屋空的茅草屋,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突然后悔方才没有多与那人多说几句话。
他瞧起来很孤独的样子。
瞧向她的目光,清清淡淡的,没有多热络,却叫人挥之不去。
宋轻风见高守难得的紧张模样,忍不住问道:”他难道很厉害?比高守大人还厉害?“
高守道:“那是自然,当年在下也只能望其项背,如今他虽双腿已废,却还是不可小觑。”
一行人直走到天黑下来,宋轻风才发现他们今夜却不用在野地里扎营了,已是来到了一个热闹的城镇。
这城镇没有宵禁,天黑下来,街道上都是人。
灯笼人流,吵闹的人声刹那间涌入耳朵,才将她从一个下午的发呆里拉回了神。
还未到客栈,李岏叫停了车。
他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热闹的人头济济道:“下去逛逛?”
宋轻风素爱热闹,此刻却有些无精打采地点头道:“好啊。”
两人下了车,混进人流里。
今夜不知是什么特别的活动,人头攒动,各处热闹不断。
李岏紧紧抓住她的手,只怕一个不慎两人就要被挤散了。
宋轻风终于被周围热烈的氛围感染,一路沿着摊贩,兴奋地左瞧瞧,又看看,遇见喜欢的东西,总要站着看上好一会,却又不买,又去看下一家——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久等了,后面争取日更,晚安~
第55章 第 55 章 我好像也是喜欢你的
两人直走到一个摊前, 宋轻风瞧见摊主一双巧手正捏面人,架子上摆着许多惟妙惟肖的面人。
她却瞧着其中一个面人出了神。
那面人玉面金冠,大红披风, 手中一柄贴了银箔的长枪,煞是威风凛凛。
这么巧的手艺,这回她倒是主动问了价钱。
摊主老头头也不抬地道:“十文, 现捏一个。”
宋轻风瞪眼道:“贵。”
老头抬起头来, 白着眼睛扫了她一眼,却一眼瞧见站在旁边的李岏, 不由道:“瞧你相公这身打扮,也不像是缺钱的主。”
相公?
李岏觉得手中握着的小手,温温热热, 动来动去, 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她拉着要走人去下一个摊,李岏却一动不动道:“你想捏个什么样的?”
宋轻风回转身来,这才想起旁边的人不是差钱的主。
夜灯拥挤的人流里,他换了一身素衣, 却难掩容色逼人, 肌肤都似范着晶莹的玉色柔光。
旁边经过的不管男女无不下意识地回头看他。
李岏察觉她在瞧自己发呆,下意识握拳在嘴边欲要轻咳一声。
果然宋轻风却与摊主道:“像长得这样好看的,能捏么?”
“咳咳, ”李岏未溢出口的咳嗽再忍不住,眉心皱起低声道:“胡言。”
摊主眯着缝眼, 仔细打量了一眼道:“二十文!”
“……”
紧随在身后的高守耳聪目明, 一眼瞧见场中状况,当即上前低声与李岏道:“殿下,属下来处理。”
太子殿下玉面, 寻常人都不可瞻仰,更遑论由这民间的摊贩随意临摹。
李岏却只做未闻,面上没有神色,只是冷冷地与摊主道:“快点。”
他这一声不轻不重,摊主却莫名觉得一股压力叫他心头一惊,当即连连点头道:“艾艾,好的!”
宋轻风好奇地凑上前去,见摊主一双粗手,在面团上左揉右捏。
很快这面团就隐约有了轮廓。
她瞧得入神,不一时也跟着摊主一起抬头瞧瞧面前的男子眉目,一时又低头去瞧面人。
李岏被两人一起抬起一起落下的目光瞧得浑身僵硬。
平日里很少有人敢这般目光直视他,今日这场景叫他很是不惯。
他心头觉得有些可笑,欲要抬脚走开,却脚下生了根一般,只是站着一动不动,下意识瞟向摊主翻飞的手指,和手指下变换着形状的面团。
他瞧不见,但是捏得这般快,能捏出什么好东西来。
旁边宋轻风撑着下巴凑着,满眼好奇地盯着,脸颊都有些发红。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她指着面人道:“要唇角上扬才好看!”
摊主道:“你相公又没有笑!”
宋轻风抬头果然瞧见李岏还是冷着脸站在面前。
她咽了咽口水,可不敢说什么,他此刻能还站在摊主面前已经很给面子了。
摊主收了尾,飞快了取了根木签,将手中人形的面团插了上去。
面人便捏好了。
宋轻风接过面人,欲要给李岏瞧,却见他已抬步走到了一旁不远处,正看着路边灯笼上的字。
高守上前来付了钱,他个子高,眼睛大,也忍不住好奇地扫了一眼。
宋轻风瞧着面人,却与他道:“果然这人,只要眉目神态像,便像了七八分。”
高守瞧见这面人虽五官捏得不及殿下的十分之一,但是这眉眼,却是得了三分真传,摊主还贴心点了粒瞧不清的小红痣,瞬间整个面人竟一眼就瞧出是殿下来了!
他忍不住点头道:“确实如此。”
李岏见两人对着个面人窃窃私语,一时有些后悔方才行得早了一步。
此刻再上前来,又有些尴尬,正站着等两人上前来。
哪知宋轻风突然双目圆瞪,飞速地跑上前来。
李岏一紧,还未及反应,她却已一把抱住了自己。
力气大得险些要将他撞倒。
耳边一声尖锐的利刃刺破夜空的声音响起。
宋轻风闭着眼睛,原以为身上会传来刺痛,哪知耳边却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她好奇地自李岏身上抬起头,这才瞧见一个杂耍艺人,手中挥舞着双剑,正在灯笼的不远处卖力地表演。
围观的人群很快聚拢过来。
她不由尴尬地自李岏身上起身道:“方才,方才眼花了。”
方才她余光里,瞧见有剑光一闪而过,以为是又有人来刺杀太子,也不及思考便冲了过来。
她未细说,李岏却已明白了。
他心中一阵暗流涌动,低头瞧她。
方才她没命地跑过来,第一反应却是要用身体作为肉盾挡住他。
李岏喉结动了动,脸色却彻底冷了下来道:“方才若真是刺杀,你已没命了。”
宋轻风拍着胸口笑道:“还好只是虚惊一场,我也是一时晕了,忘记旁边还有高守大人这个高手在,他都没反应,怎么也不会是刺客……”
李岏却一把捞住了她的腰,将她紧贴过来,另一只手却按住她的后脑,迫使她看向他。
宋轻风一愣,见他面上一片冷凝,眼神也令人心中一寒。
不想他变脸变得这么快。
宋轻风还未开口,他已道:“以后即便是真的,也不许冲过来,明白吗?”
宋轻风道:“为何?”
李岏道:“我有一大帮侍卫在侧,还轮不到你为我拼命。”
宋轻风道:“可他们也有未及反应的时候,万一……”
“没有万一,”李岏打断她道,“他们若疏忽职守,只有死,所以不会有万一。”
“孤说什么,你只管做就是。”
哪知宋轻风此次却固执地道:“可是,这是我的选择,我说过我也愿意为你。唔唔……”
话还没说完,李岏却已一把封住了她的嘴。
此处到底是大庭广众,他原想一碰即分封住她这张不听话的嘴,可谁知一遭碰到这软糯的唇,他一时再舍不得分开。
忍不住辗转研磨,探入这花苞一般的柔唇里。
宋轻风推着他,想将他推开,可怜她力气太小,又被他紧紧箍住,半点使不上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了唇。
宋轻风一个劲地喘着气,却还是气喘吁吁地道:“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不管如何,以后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遇到危险的。”
她小小的脸仰着,面上一片陀红,双眸如含着水,语气却坚定得令人心酸。
这个世上,父母兄弟,手足朋友,他似乎全都没有。
还有谁是希望他好好的?
又还有谁,是不求回报,愿意这般对他?
她不过小小的一个人,无依无靠地进了京,更是手无缚鸡之力,却就敢这样冲进东宫,冲到他的身旁。
即便是自己什么也未给她,她却还是一片真心相待。
即便知道危险重重,还是第一时间冲到自己的面前。
李岏心中如塞了团棉花,即绵密又堵得慌。
一时竟不知是该继续威胁,还是……
他几次张口又止,好一会才轻轻吐出三个字道:“宋轻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