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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糖袋子

李岏定定地站在楼顶。

而下面的女子不自觉向着自己的方向伸出手来, 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晚霞满天,映照在她的双目,里面都是自己看不懂的深情。

连日的失眠, 已叫他有些恍惚,下午睡了这片刻,李岏却心中愈发憋闷难受。

一时更是感到风寒入体, 呼吸都是冷气, 忍不住低头止不住地咳嗽。

全福一惊,慌忙扶着他下了楼。

等小太监来宣她入殿的时候, 宋轻风才回过神来,抹了把脸,膝盖的疼便涌了上来, 腿已麻得失去了知觉。

她龇牙咧嘴地地站了好一会, 双腿才恢复了点知觉,被两个小太监架着一瘸一拐地进了殿内。

进得殿来,瞧见太子正坐在矮塌边上,埋头在写字, 旁边只有全福一个人伺候。

宋轻风方准备行礼, 却听他头也不抬地道:“不必了。”

他低头写字似乎写得极认真,宋轻风也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不过片刻,李岏停了笔抬起头方要开口, 却见她双目红肿,虽然进来前净过面了, 却依稀可见脸颊上泪痕宛然。

现在知道哭了?

他问道:“知错了吗?”

宋轻风低头, 鼻音还很重地道:“是。”

“说说错哪了?”

宋轻风道:“妾不该装晕倒。”

李岏眉心皱了皱道:“这就是你认识到的错误?你之……”

“但是妾那时确实头疼,不曾撒谎。”

遇到这种喜欢诬陷人还爱哭的大家小姐,比她那几个宁安侯爷的姐妹还讨厌, 谁不头疼。

“你不知道主子未说完不可以插嘴吗?”啪地一声,李岏扔了手中的笔。

天色已晚,各处的长窗已关闭,屋内烛火却点得充足,将他的皮肤照的如透明一般,只是那双眸子里泛起琥珀之色,威势逼人。

宋轻风看了一眼,感到膝盖愈发地疼,缩了脖子道:“哦,是。”

李岏冷笑道:“你以为自己今日仗着点小聪明,装晕躲过惩罚很得意?孤在大狱之中,对于晕倒的犯人,水泼油浇,火烧针扎,多的是将人弄醒的办法。”

这些词让宋轻风忍不住抖了抖,脸色也白了几分,却低着头不言语。

李岏道:“怎么不回话?”

宋轻风无辜地问道:“您说完了?”

“……”

“妾不得意,今日也是她故意诬陷妾的。”

李岏看着她道:“她是当朝首辅的嫡孙女,是京师数一数二的高门贵女,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她都会是这东宫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太子妃?

这说不清是宋轻风第几次听到这个词。

一进东宫的时候,她就听说太子殿下要选妃了,这东宫即将迎来女主人。

原来今日这位就是他未来的妻子吗?

他会与她缔结良缘,白头到老。

她轻声问道:“看来您很喜欢她?”

李岏彷佛听到了笑话一般:“喜欢?”

“二人成婚,不就是是互相喜欢吗?”

“皇室联姻,何时谈过喜欢?当真是愚蠢至致!”

“不是因为喜欢而成婚?”

“因为喜欢而成婚,不过是书上讲的故事。孤的婚姻,是皇室与权贵的联姻,孤娶的人,必是高门之后,必得是世家女子的楷模,孤娶的不光是太子妃,以后也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只是为了这个而成婚吗?那您喜欢她吗?”

“孤从不需要什么小情小爱。你嘴里的喜欢,在孤这里,一文不值。”

宋轻风不自觉地张嘴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所以昨天她说喜欢他的时候,他心里大概觉得很可笑。

李岏确实觉得很可笑,一个小小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私生女,竟敢开口对他说喜欢这样的话?

“再说,孤若不娶她,难道等着我的好兄弟们蜂拥而上,将当朝首辅推给他们,助长他们的羽翼?”

宋轻风看着他的神色,知道他是认真的,在他的世界里,是真的不需要喜欢这种小事。

只要那人可以带给他想要的,他根本不在乎娶的是谁。

就像她。

他厌恶她轻视她,可还是接受了她成为他的侍妾,与她做那等亲密之事。

宋轻风想起多年前,她鼓起勇气向兰哥哥剖白心迹,希望他可以与自己成亲时,他只是淡淡笑了笑道:“你还小,不懂情爱,谈何成亲。”

她天真地问道:“什么是情爱?只有懂了情爱才能成亲吗?”

他道:“当然,你不喜欢我,我们怎么可以成亲呢?”

她那时候一时脑袋懵住了,忘记告诉他,她喜欢他。

是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给了她一个家。

只是而今。

原来,没有喜欢,也是可以成亲的吗?

若是兰哥哥也是因这样的缘由成婚,余生该是何等模样。

她不知道,只是心中有些闷闷的。

李岏见她一脸沉郁迷惘神色,和着刚哭完之后的凄楚,以为她是听闻了自己要娶太子妃之事,心中失落。

“你今日本来若是乖乖认错,磕头请罪,等她入主东宫之日,或许还有你的一条活路。可是你自己却耍小聪明,将自己逼上死路。”

“可是分明是她…”

李岏打断她道:“她是主,你是奴,犯错的只有你。”

宋轻风道:“您会救我吗?”

李岏低下了头道:“在这宫里想要活下去,保住自己的小命,只能自己想办法。孤不会过问这种事。”

况且他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这些一律归为争风吃醋的小事,不值得他费半点功夫。

宋轻风见他神情,心中本就空落落的,一时更是没了趣味。

看来,打不过也只能早点跑了。

反正本来她也没打算在这京师长呆。

宋轻风看向李岏眼角下的红痣,算起来,他离开已两年了。

人生的离别,最可怕的,不是生离,而是死别。

生离还有相见之期,死别,却只剩无尽的灰暗和绝望。

李岏抬头,见她又睁着那双哭红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神情专注又认真,只是今日,他似乎感到里头夹杂着许多说不清的失落和伤心,叫人不忍多看。

他忍不住额心发跳,下意识捏紧了拇指上的扳指。

看来是自己方才的话,叫她伤了心。

她早该明白这些道理。

便是她大胆剖白,凭她的出生和来历,他也不会给她任何切实的名分。

更不会为了她,与祝家产生嫌隙。

不过听闻她是外头长大,半年前才来了京师,总还存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与奢望。

“宫里规矩森严,便是孤也要受其束缚,你若总是一副不以为然,以后连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宋轻风咬了咬唇,他说的不错,对这宫城来说,她不过是个匆匆的过客。

这些繁琐的规矩,她确实从未放在心上。

李岏说着目光下垂,落在宋轻风的腰间,不再疾言厉色:“你虽出身民间,但既入了宫,以后日子还长,更要时刻注意自己的所言所行。”

宋轻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

她下意识一把捂住了荷包!心头剧震。

难道叫他发现了?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岏道:“又不是三岁小儿,成日里挂个糖袋子?”

宋轻风这才松了口气,微微发颤的手指在衣摆上抓了抓,轻声道:“只是,妾喜食甜。”

李岏一窒,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打开面前的文书。

看了一会才开口道:“今日只是小惩大戒,若是再犯,孤绝不会轻饶。下去。”

宋轻风下午跪了一场,又哭了一场,全身失了气力,闷闷地“是”了一声,耷拉着脑袋退了出去。

李岏余光瞧见她鹌鹑一般,全无往日的半点生气,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将文书一丢,一脚踢脱了鞋子,爬上了矮塌。

呆呆地坐了一会,拿起笔来又扔了,从一堆摊开的书里翻了卷棋谱出来。

全福瞧见了,忙将白玉棋盘摆出来放在案上。

李岏看着棋谱,却道:“孤前日得的那幅张书白的画,明日送去赵老师的府上。你亲自去。”

“是。”

这没有缘由的一出,叫全福心中一动,殿下说的赵老师,乃是太子太师赵周全。

李岏翻了一页棋谱又道:“祝长青曾给孤做过几年伴读,那时学识就不错,孤瞧着这几年又精进了不少。正巧内阁侍读的职位还有空缺,让赵丰盈去趟吏部,举荐祝长青将这缺填了。”

“是。”

祝长青如今担着五品吏部郎中职,而这内阁侍读是从四品,这是升官了!

全福压下心头诧异,开玩笑道:“祝公子今日来了一趟就得了旨意,只怕以后要往东宫跑得更勤了。”

李岏不接他的玩笑,只是愈发冷着脸。

全福紧张地浑身冒汗,恨不得给自己一大嘴巴。

以他多年服侍的经验来看,殿下不知为何这是在发作边缘了。

李岏却并未发作,看了眼桌上方才写的信道,“还有,这差事交给高守去办。”

第26章 第 26 章 弥补

全福拿了桌上的纸, 小心翼翼叠了起来。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去吧。”

全福退到了外间,看了看手中的信想了想, 先将其交给了高守,而后招了顺意,让他去寻赵詹事明日去吏部传旨, 自己则准备收拾了一早去赵太师府的东西。

顺意悄悄地道:“太子殿下这么快就要给祝家兄妹补偿么?方才奴婢瞧着宋娘子哭得凄惨, 看来太子妃是祝家小姐无疑了。”

全福低声斥道:“小兔崽子你懂什么!还不把你的嘴闭牢点,麻利点去。”

顺意脖子一缩, 忙出去传旨去了。

全福从画筒里翻出那副张书白的画,打开看了看,山水行舟栩栩如生, 不由叹了口气……

宋轻风一瘸一拐地回到破云院, 乌梅又绿围着她,三人面色都不好看,一时谁也没说话。

宋轻风瘫坐在床边,捂住膝盖可怜巴巴地道:“膝盖疼, 你们热个鸡蛋给我滚滚。”

两人早煮了鸡蛋, 蹲下身掀开宋轻风的裙摆,不由倒抽口冷气。

那两个膝盖肿得桃子一般,又大又红。

乌梅惊呼道:“素来听闻那院子里的石头坚硬无比, 看娘子跪了这半日,居然就肿得这般, 这怕不是比跪钉板还厉害。”

宋轻风被她一夸张, 愈发觉得疼得厉害,一时龇牙咧嘴,哀叫连连。

又绿忍不住抹了眼泪, 抽抽嗒嗒地道:“娘子,您别难过,太子殿下兴许只是一时生气,等气消了,还是在乎您的,您可别往心里去。”

宋轻风随口道:“我不难过。”

两人以为她不过自我宽慰。

可她确实只是疼,并不难过。而今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鸡蛋凉了,又绿出门又去拿新的,不一会回来,手里却多了一瓶药,说是顺意悄悄送来的,祛血化瘀最是有效。

果然抹了以后,第二日起床,膝盖上的红肿消了许多,她下床来走了几步,也没那么疼了。

也算她一向这底子好,受了多重的伤总能很快痊愈。

宋轻风忍不住拿起那伤药瓶子啧啧赞叹道:“到底宫里的药不一样,这怕不是神药吧?”

两人原以为她要伤春悲秋几日,不想这么快就笑眯眯地,开始研究这伤药来了……

祝府里头,祝长青兄妹正与暖阁里头陪母亲用早膳。

祝长灵说到昨日入宫事宜,如何观太子殿下骑射,又被殿下赐了马车邀进了东宫。

祝母眉开眼笑道:“你们自小相识,长青又给太子殿下做过几年伴读,这情分绝不是其他人能比的。”

祝长灵得意地道:“那是自然,也就哥哥战战兢兢,像是耗子见了猫似的。”

祝长青被她说到此,一时无语地道:“你若是跟着殿下做过伴读,只怕还不如我。”

“殿下向来待人和颜悦色,一点也没有架子。”

祝长青翻了白眼。

祝母忙打断二人道:“你们也知道,皇后娘娘受了皇命,在为殿下物色适龄的姑娘,这不刚下了帖子,十日后在宫内办个赏菊宴,请了不少名门闺秀呢。”

祝长灵撅嘴不开心:“怎么还要物色,还要办赏菊宴!”

祝母道:“而今宫内除了太子殿下,还有几位皇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瞧着皇后娘娘此次,也是打着为晋王相看的意思。”

皇后娘娘是继后,晋王乃是她的嫡出,长相俊朗,为人谦和,又甚得陛下的宠爱,几乎到哪都带在身边。

想到晋王,长灵愈发抓住母亲的手道:“我不管,我只喜欢太子殿下。”

一旁祝长青皱眉道:“你可真是……说来你昨日到底行事鲁莽了些。”

祝母听闻经过,忙扯了女儿道:“快给母亲瞧瞧,可烫伤了没有?”

祝长灵笑道:“那是奉给太子殿下的茶,怎么可能烫人?我不过是夸张了些,况且一夜过去了,连点红痕都没了。”

想到此,祝长灵不满地道:“只是那宋氏,当真是嚣张跋扈,居然敢将茶泼在我身上,手段又低劣心思又狠,丝毫不将我们祝家放在眼里。”

祝母咬牙恨道:“那宁安侯府的私生女,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居然叫她在东宫里头混在殿下跟前。还有那宁安侯府,这样的人也敢往宫宴上带,要是我家出这事,我羞也羞死了,可那宁安侯府倒好,愈发要带着女儿们四处走,大概是想要效仿这个,叫其他女儿也能讹上个高门去。”

祝长灵不满道:“可是那个贱婢,成日跟在太子殿下旁边!您没瞧见她那双直勾勾的眼睛,若是……若是殿下瞧上了她,可怎么办?”

她记得这贱婢长得确实不赖,人又年轻,尤其那双假清纯的眼睛,只怕最会骗男人的心。

祝母安慰她道:“这是怕什么!她虽出生宁安侯府,却是私生女,连个谍谱都未曾上,在侯府里,都是半主半奴的身份,如今在东宫也不过是个没名分的侍妾。”

“而且那宁安侯不过是祖上一点荫蔽,又是个混不拧,成日里不着家,四处风流快活,否则殿下如何连个位份也不赐,即便她再兴风作浪,也翻不出什么花来,顶天以后生个一儿半女,抬个昭仪,还不是任由主母拿捏搓磨。”

就这祝府里头的那几房妾室,哪个不是叫她管得乖顺的绵羊一般,挨打受骂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经母亲一番说,祝长灵慢慢定了心思,却还是不满地道:“可是,可我还是不愿太子殿下……”

祝母拦住她道:“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更何况是太子?若你是入了东宫,以后还需为殿下管好后宫。”

几人还未说完,却见门外嬷嬷进来了,眉开眼笑。

祝母瞧见,好奇问道:“什么喜事,一早上把你乐成这样?”

那嬷嬷立马行礼道:“恭喜夫人,恭喜大公子。方才前院来人报说,吏部来了消息,太子殿下一早要举荐我们大公子去做内阁侍读。老爷说,等正式旨意下来,要带着大公子一道去谢恩呢。”

“哎哟,”祝母立马激动起来,眼角的纹都开了,“这内阁侍读可是个又清贵又体面的差使,正儿八经的从四品!给了我们大郎?”

长灵也跟着拍手笑道:“哥哥这是升官了啊!恭喜哥哥贺喜哥哥!”说着捂嘴笑道:“看来妹妹昨日这一烫没白挨,太子殿下这是要弥补呢。”

她愈发得意,若不是为着她,何故好好地给她哥升官,这是在向她祝家,在向她示好。

祝长青听闻,先是一喜,而后突然面色转了复杂。

祝家母女见长青不说话,面色也不好看,诧异道:“怎么了?这难道不是喜事?”

长青看了眼母亲和妹妹,她们所言确实不差,欢喜也确实该欢喜。

这内阁侍读,不光清贵体面,而且常常有机会呆在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周围,多少人宁愿不要三品,也想要这从四品的职位。况且他在吏部郎中的任上不过一年就能晋升,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是要感激涕零的。

可是……

对于祝家却又有不同。

自己的祖父已经是内阁首辅,自己再担这内阁侍读,不过是锦上添花,对他们祝家来说毫无半点助益。

可他而今担着的吏部郎中,虽然是个五品,却管着官员晋升考核之事,乃是个实实在在的掌权职位,对他们祝家来说,才是最紧要的。

祖父和父亲前些年在背后使了多大的力,好不容易才将自己调进去。

祝长青不想母亲担心,当下起身道:“这等大事,我去寻父亲和祖父商量一二。”

祝母挥手道:“快去快去,记得早点去东宫谢恩,可千万别耽搁了。”

长灵也一并跟着哥哥出来,见哥哥却面色转阴,闷闷不乐,

祝长灵听了哥哥的话,安慰他道:“哥哥你想多了,等你当了内阁侍读,陛下和太子殿下看重你,还愁没机会。”

祝长青苦笑了一下。

几年前他为东宫伴读之时,太子殿下就知晓,他在文书上头能力极为有限,而今去做这内阁侍读,与陛下刊写文书,校对汇总奏报,不惹陛下怪罪就不错了,何来的看重。

更何况……

突然长青身旁的小厮上前来,禀告道:“大公子,奴婢听闻全福公公今日特意去了趟赵太师府。”

长灵抢先问道:“去那做什么?”

“全福公公今日是去给赵太师送画的,据说送的乃是书画大家张书白的画作,叫什么秋雨行舟图。”

听闻此,祝长灵的脸色却霎地白了白,比旁边长青的还要难看。

谁都知道,赵太师的女儿,赵宴苒,是个画痴,其中最爱的,便是山水行舟。

太子殿下自小跟着赵太师学书,与他的女儿也极为熟识。

在这当口,特特地叫全福亲自去与她送画。

祝长灵攒紧了手中的帕子,嘴唇咬得出了血,一脚踢翻了行廊旁的花盆,乒乓一阵乱响。

“他这是什么意思!”

祝长青一把上前捂住她的嘴。

第27章 第 27 章 云逍

瞧见妹妹如此失态, 祝长青终于沉下脸色,妹妹这果真是叫家里给惯坏了,愈发言行无忌。

今日这些事, 还不都是她惹出来的!

方才他还不能完全确信,如今听闻这个消息,终于肯定自己方才没有想多。

在东宫时, 妹妹言行不合规矩也就罢了, 还与那宋氏置什么气。

太子殿下当时没有表示,可两人刚回府, 第二日这旨意就跟着来了。显然此举,是表示对昨日他们兄妹二人的行为极为不满。

这是在给二人警告。

一则叫他们祝家知晓,这太子妃的人选, 并非只有祝家不可, 二则更是将他调离吏部,做了内阁侍读,让他家里前几年的努力都泡了汤,况且他不擅长此道, 对他祝家来说也不过是明升暗降。

祝长灵听闻, 气得咬牙道:“没想到那个贱婢手段如此了得,竟能哄得太子殿下为她出头,我绝不能叫她这种人这般猖狂!”

祝长青道:“如今既然太子殿下在乎她, 你不得再鲁莽行事。而今最要紧之事,是要送你入主东宫。就像母亲说的, 等你成了太子妃, 一个小小的侍妾,你要治她不过轻而易举,便是太子殿下也不便插手。”

祝长灵抓住哥哥的胳膊道:“怎么办怎么办?可难道殿下真看上她了?”

祝长青安抚她, 摇了摇头道:“以今日情形看来,应该还未。”

太子殿下此举,未必全是为了维护她,说来她如今毕竟是东宫的人,打狗还需看主人,妹妹你行事到底张狂了些。

祝长灵恨恨地咬牙道:“一个侍妾等我以后自有机会摆弄她,可那赵宴苒怎么办?”

若论样貌,她丝毫不逊色于自己,论家世,她父亲年纪不大,却已是从一品的太子太师,几乎与自己爷爷平起平坐。

祝长青想了想道:“如此,想要除去赵宴苒这个劲敌,我再来想想办法。只是妹妹你可想清楚了,你当真想要进东宫吗?我们祝家而今的地位,不需要你牺牲自己的幸福。太子殿下未必是个……”

祝长灵不耐烦地摆手道:“”哥哥你又来!”

长青无奈,知道说再多也无用,兄妹二人刚分开,长灵往自己屋来,迎头却撞见屋内的嬷嬷跑上前来,一张脸煞白。

瞧见她就道:“大小姐,不好了,大人正派人寻你去问话呢。”

长灵正自莫名,瞧见她这样也不以为意,不满地道:“钱嬷嬷大惊小怪做什么,还能出什么事?”

钱嬷嬷凑上前来,低声道:“哎呀!您前几日子偷跑出府,在外头与吏部张尚书家千金发生口角,将人推下河的事,不知怎么传到张家耳朵里了!说是张家千金回去结结实实烧了几天,知晓是您做的,那张尚书一大早就上门来寻老爷要个说法。”

长灵越听面色越白,啪地打了身后的侍女一巴掌道:“是不是你多嘴!”

那侍女委屈地小声抽泣,却不敢反驳。

还没等说完,却见不远处来了祝夫人屋里的嬷嬷,垂首站在道边道:“大小姐,随奴婢去见老爷吧。”

长灵无法,一边吓得花容失色,一边抓住钱嬷嬷的手道:“钱嬷嬷,快去寻祖父,快去寻哥哥救我。”

钱嬷嬷安慰她道:“大小姐放心,老爷一向疼您,又有夫人在,您向他老人家好好认个错,再撒个娇,说不得去张府赔个礼,这事也就过去了。”

祝长灵又回了祝夫人的正堂,却见正中端坐着的正是自己的父亲。

祝父自小体弱,只能醉心书画,在朝上不过担着闲散官职。

他一张脸黑沉,瞧见她进来,二话不说就厉声道:“还不跪下!”

祝长灵跪下,向母亲投去求救的目光,祝夫人还未开口,祝父已怒道:“都是你平日里娇宠太过,将她宠得这般无法无天!居然敢偷偷出府去,这事我先不说,方才张尚书已经问到老夫的脸上来了!说是要去金殿上告我祝家以强凌弱!”

祝夫人才被丈夫斥责了好一会,面色通红,不敢开口。

长灵不忿地道:“不过是我们姐妹之间一时玩闹,失手罢了。那张小姐又没怎么样,不是已经好了吗?他们张家未免小题大做。”

祝父气得咳嗽不止,好一会蹬鼻子瞪眼地道:“你以为这只是你们闺阁之间的玩闹?”

“那还有什么?”祝夫人一边给他顺气,一边道,“长灵没个轻重,我今日就带着她去给张家赔不是。”

祝父气道:“若是往日,这般或许那张家心中不悦,却也就罢了!”

“可大郎,一早便传出要离开吏部,去内阁做侍读的事。张尚书身为大郎的顶头上司,这事之前居然半点不知情,直接接了旨,这在官场,乃是大忌。”

祝夫人解释道:“大郎的官职,乃是太子殿下突然亲赐的,这怪不得我家大郎。”

祝父道:“前几日你女儿在外头与张家千金在发生口角,说了什么话。”

见女儿不吱声,祝父怒道:“你当着她的面说,你哥哥只是暂时屈居在他们吏部,以后张家给你们祝家提鞋也不配。你说这样的话,此刻再说只是太子殿下一时兴起,傻子才会相信。”

祝长灵想起那日似乎确实说过这样的话,跪在地上小声辩解道:“那只是吵架时的气话,当不得真。况且这闺阁里头的话,怎么给传到外头去了!”

祝父气得胸口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这事搁谁头上能咽得下这口气?何况是他张家!如今得罪了张府,你还在这不思悔改!”

“你被娇宠地这样,哪有半点高门千金的做派!为父再不管,只怕这祝家是怎么亡的,都不知道。”

祝夫人只觉得丈夫这话说得重了,却也不敢上前劝解,只是使眼色给旁边的嬷嬷,叫她快点去搬救兵。

这府里头,要说最疼长灵的,就是祝老太爷了。

祝父呵道:“去佛堂跪着,将那些女则女训抄写一百遍,哪日抄完了,哪日起来。”

“还有!这些奴婢,以后谁若是敢私自放她出了祝家这个门,就地打死!”

什么!

祝长灵瘫倒在地,掩面哭道:“父亲饶了女儿吧,若是抄一百遍,女儿只怕抄上十日也抄不完啊!”

一旁祝夫人也忍不住求情道:“老爷,那佛堂又暗又冷,地上潮湿,灵儿自小体弱,别说跪上十天半月,便是跪上一个时辰也禁不住啊。”

祝父此刻却半点没有心软,冷冷地道:“若是一辈子抄不完,就跪一辈子!”

出去搬救兵的嬷嬷没回来,跟着祝父的小厮却出现在了门外。

他在外头小心地禀告道:“回禀老爷,老太爷请老爷速速前去,说是要带着大公子一起去东宫谢恩呢。”

这关系大郎的前途,祝夫人不敢拦,只是与女儿一起抱头痛哭。

那小厮又道:“临来前老太爷吩咐了,老子教训女儿天经地义,谁也不许拦着。”

长灵听闻,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宋轻风研究完了神药,从怀里扣出一小块银子来道:“又绿,你帮我寻个好东西送给顺意吧,感谢他惦记着我。”

又绿答应着去了。

乌梅在屋内连连叹气:“娘子这些日子当真是倒霉,屡屡挨骂挨罚,昨日又得罪了祝家小姐,等祝家小姐入府成了太子妃,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宋轻风揪了揪旁边嘎嘎头顶的毛道:“太子妃太子妃,听得耳朵都生了茧,太子妃到底要多久入府啊?”

乌梅道:“这可不好说,不过按理,等殿下十八岁生辰之后就会娶妻,这次娶的又是正妃,听闻还要立些侧妃,流程复杂些,可再复杂估摸着半年也差不多了。”

宋轻风低下头默默掰了掰手指。

半年,时间算不得短,可也不长,于她更是有些不足。

这些时日,她一心沉迷在东宫,几乎毫无作为。

心思要收一收,加紧些,半年内找到东西才成。

正自神游,不想手下用了力,扯疼了嘎嘎,嘎嘎一阵吱哇乱叫,翅膀拍得震天响,却居然没有咬她。

乌梅扯了嘎嘎过去惊奇道:“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嘎嘎这脾气居然这么好了?娘子您扯了它的毛居然都忍着没咬你。”

宋轻风撇了撇嘴,看着它黑豆子的小眼睛里怒火冲天。

徒留几声刺耳的嘎嘎以示惩诫,却只是外强中干。

乌梅惊奇完得出结论:“嘎嘎这是喜欢你了!”

这小乌鸦刚回来的时候,高傲的很,对乌梅又绿还算不错,可却对宋轻风怀恨在心。

不想而今,居然也转了性。

宋轻风看了看嘎嘎,突然道:“呆在一起时间久了,总要生些感情的嘛。”

大白天屋内还是黑黢黢的,乌梅走到窗户边,对着窗外那堵红墙来了气:“八成是这堵墙堵了娘子的气运!娘子好不容易眼见要复宠了,又偏得罪了祝家!”

“要不我寻个人,将这墙砸了干净,或者在南边的墙上再开个窗来?”

宋轻风道:“不,我喜欢这堵墙,有安全感。”

说完转念一想,“不过你说的对,最近是有些倒霉!不若……”

还未说完,却听外头传来一声嘤咛惊呼:“娘子不好了!”

宋轻风捂住脑袋道:“怎么了?”

又绿气喘吁吁,捂住胸口好一会才喘匀了气,这才惊慌地道:“奴婢方瞧见祝首辅带着一家几口来东宫了!”

宋轻风还未开口,却听乌梅已跺脚道:“完了完了!娘子昨日烫了人家,这是一家子跑来给女儿撑腰来了!”

“娘子这可如何是好?太子殿下为了安抚他们,一定会把你推出去的!毕竟您只是个小小的侍妾,怎么能和祝小姐相提并论!”

宋轻风听多了这样的话一时也还是有点想骂人,可看乌梅着急的脸通红,一旁又绿如受惊的小鹿,秋日里两人皆是急得一头的汗。

她一时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被人关心的感觉,还是很美妙的,虽然对方可能是个讨人厌的乌鸦嘴。

乌梅道:“娘子要不您先躲躲吧,人来了奴婢就说寻不到您了……”

又绿道:“要不您还是装病吧……”

宋轻风不闻不问,自顾端了个椅子坐在檐下晒太阳。

日头渐渐起来,晒的人浑身暖融融的,四肢舒展。

却一直不见有人来宣她。

她倒是等困了,靠着柱子晒着秋阳睡着了。

只睡到寒意升起,暮色四起,也不见有人来……

中秋将至,皇后娘娘为了太子殿下的婚事,特意在宫里办了场秋菊宴。

既叫皇后娘娘瞧瞧各家的贵女,也意在叫太子殿下可以亲自相看,看看是否有自己钟意的女子。

听闻除了太子正妃,还要同时立两位侧妃。

正妃之位许多人不敢肖想,可这侧妃却是可以争一争的。

何况听闻晋王殿下也要选妃了。

众贵女们早早地入了宫,打扮得花枝招展,妩媚动人。

可直到下午,菊花赏了几轮,酒水喝了好几盅,众人嘴角的笑已经僵硬,主角太子殿下都没有出现。

侍从说是今日天没亮,太子殿下便去了西郊大营,却一直未见回来。

宫中派人催请了三四回也不见回来,全福无法,只好一波一波地往西郊派出侍卫。

出去的侍卫回回都报说殿下仪驾还在西郊军营里头,未曾动身。

众人自然也不敢催驾,殿下也不见他们,只能急地在原地打转。

眼看着日头渐渐朝西,陛下身边的大总管丁德庸亲自来了。

丁德庸代表的就是陛下,他都来了,显然陛下已很是不满。

全福苦着脸求道:“烦请总管回禀陛下,太子殿下只是在西郊一时被事耽搁了,就快回来了。”

丁德庸不好说太子的不是,只是将全福臭骂了一通:“你们这些奴婢欺上瞒下胡作非为,各个都是酒囊饭袋!这宴是皇后娘娘亲自为了太子殿下主办的,太子殿下许是忘了时辰,你这做奴婢的也敢忘?便是把头磕破了,也要好生请殿下早些回来。”

全福被骂得狗血淋头,只得磕头不止,好不容易送走了丁公公,准备自己出发,便是被打死,也要求殿下早些回来。

顺意却愁眉苦脸地道:“全福公公,这里离不开您,若是宫里有了什么变故,还需您转圜一二。”

全福也是急了,拍腿怒道:“那你去?!”

顺意吓得长腿都软了,连连摆手道:“奴婢怎么敢,奴婢在太子殿下面前,莫说劝了,便是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全福急得团团转,这诺大的东宫,还有谁敢近身劝诫殿下?

他一转头,见宋轻风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一边,踩自己的影子玩。

不由一拍大腿道:“对了!宋娘子,您去,您去求殿下回来!”

宋轻风一脚踩了个空,受了一惊道:“什……什么,我……我我?”

自打上次罚跪完,她虽然养好了之后又去了几回方华殿,可太子殿下可是再也没理过她。

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她而今就妥妥一失宠的小透明啊。

全福却不管道:“殿下若是还不回来,您就赖在那里也别回来了!”

宋轻风不确定地道:“只怕我连殿下的面都未必见得着吧?”

全福却不这样认为:“天色将晚,眼见着寒气上来了,您就说去与殿下送衣裳,大营也没人敢拦你。”

说着自顾吩咐人给她准备马车,即刻出发去西郊。

“可是膳堂快要放饭了,能不能等吃完再想……”

宋轻风还没说完,已被一把塞进了马车里,“啪嗒”一声,身旁已被扔进来了两卷东西。

车夫一声暴喝,马车飞驰而出。

宋轻风被贴在了车壁上。

全福的声音透过车帘鬼鬼祟祟地传了过来:“实在不行您就哭天抹泪,保管叫殿下心软……”

宋轻风好不容易把自己从车厢壁上扣出来,掀开车帘,全福成了一个小点落在身后。

他实在胡扯,她就算哭破天去,凭太子对自己的态度,不罚就不错了,怎么会有丝毫心软。

车旁还跟着好几个侍卫,马蹄阵阵,威风凛凛。路上匆忙略过路人敬畏的目光。

车帘在风吹之下猎猎作响。

半年多前,她乘着宁安侯府的马车来了京师,那时候的马似乎上了年纪,走起来咯吱咯吱,慢慢悠悠。

哪像这个,一路人人避之,风驰电掣。

她手伸旁边一摸,发现一卷是衣物,一卷却馨香扑鼻,是糕点!

马车行得虽快却稳,她在车内大快朵颐,也算潇洒。

一行人疾驰了不知多久,却见原来空旷的远处突然出现一片深山一般的阴影。

西山大营成片的灰褐色的行营越来越清晰。

还未靠近,已从那方向奔来一队人马。

宋轻风吃饱了,被车颠得半睡半醒,此刻听到纷乱的马蹄声响,心中一惊。

却见行来的那群人马很快到了近前,全副黑铁甲胄,连带着骑的马都甲片敷面,扑面的威严肃穆。

看这打扮,该是大营里的官兵。

当先一佐领勒停坐骑,一双眼飞速扫过这车及周边侍卫的装扮,冷硬的脸才松动了下来,在马上抱拳道:“是东宫来人吗?敢问车内是何人?”

车旁一侍卫拍马上前道:“我等乃东宫卫,车内乃是太子殿下的……人,宋娘子。”

听到宋娘子几个字,他显然愣了愣才道:“太子殿下已有令,非十万火急之事不得前来打扰,诸位请回吧。”

眼见着大营还没瞧见,就要被撵走,宋轻风忙掀开车帘,露出一双眼睛来道:“这位将军,天凉了,我来与殿下送几件御寒的衣物,殿下的衣物一向由我打理的,什么温度该穿什么都由我来定,若是因穿的不及时叫殿下染了风寒,那罪过可就大了。”

这话一路上翻来覆去排练了半日,说完有些心虚,又拿车帘遮住了一半眼睛。

殿下的衣物确实是她打理的,只是殿下穿什么,她可一向说了不算。

对面几人显然犹豫了片刻,佐领想了想,到底不敢耽搁,让开路道:“宋娘子请随我等来。”

这全福说的不错,果然这些人不敢拦她。

有这佐领带路,进军营倒是顺畅了许多。

自进了军营,空气里似乎都是汗味,和铁血的兵戈之气。

周围许多人,站岗的,巡逻的,各个全副武装,秩序井然。

宋轻风掀开车帘自己跳下车来,那佐领将腰背绷得笔挺,浑身的盔甲铿然做响,他眼睛看也不敢往她看一眼,目视前方道:“宋娘子请下车。”

宋轻风道:“我已下车了。”

就站你面前呢。

虽然矮了点只到了你的胸口,也不带这般打击人的。

那佐领黝红的面色一红,他并非故意打击人,只是面前的是太子殿下的女人,他自然是看也不敢看的,只是将头侧过去,行礼道:“宋娘子先去营帐等候,小人前去通禀太子殿下。”

宋轻风想要说不,却听一旁突然有人呼喝一声道:“哎呦,哪里来的小娘子!”

她转目还没瞧见,那佐领已是一棍子打了过去,呵斥道:“混帐东西,这是太子殿下的女人。”

他身形高大,声如洪钟,震得地上的泥都抖了抖。

那人面色一白,慌忙退到一旁连连行礼:“得罪了,得罪了,小人眼神不好,未瞧清。”

宋轻风抱着衣物,缩着脑袋。

只是眼见着太阳就剩最后一丝余晖,再一会就要落山了。

军营不远处突然传来叮咚叮咚的声音,她转头一瞧,瞧见不远处一队黑压压的人,全身裹在厚重如墨一般的铠甲之中,脸上却还戴着狰狞的面具,手中挂着的铁链叮当作响。

在这夕阳黄昏之中,像是出没的野兽,凶猛恐怖。

看到这些人的一瞬间,宋轻风忍不住头皮发炸,双眼发懵,腿肚子都有些打抖,不知为何自内而外感到一股寒气从心头升腾而起,转到四肢百骸。

佐领见她吓得脸都白了,像一只受惊炸毛的猫一般,倒是见怪不怪。

这是西山令人闻风丧胆的虎翼军,也是西山大营的扛把子,普通人见了都发怵,何况是个小姑娘。

宋轻风还没从眩晕里回过神来,却见那面具人里跳出来一个人,一步蹦到她的面前:“哎呦,哪里来的小娘子!”

那青面獠牙的铁面面具陡然放大到了自己面前,宋轻风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领事方要怒骂,却见那面具人扯开面具,露出一张白皙英俊的脸来。

他收了棍子,忙躬身行礼道:“云将军。”

这个云将军拿下面具,伸手来于宋轻风道:“小姑娘胆子这么小,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宋轻风坐在地上,抬头看,见这人一身黑色铠甲,面具之后倒是个年轻人,面容俊美,红唇俨然,一双上挑的凤眼,与森冷的铠甲格格不入。

似乎他该穿的,该是长袖轻衫,玉带缓袍。

旁边的佐领见他伸手要扶地上的姑娘,拼命使眼色,却没人搭理,眼见着宋轻风就要就着云将军的手爬起身来。

只好补充道:“这是东宫来的,太子殿下的,咳咳……”

还没说完,可惜这女子已经拉住了云将军的手,起身来了。

佐领双目紧闭,身型更加笔挺。

哪知云将军没急着避嫌,反而离得更近了:“哎呦!原来你就是那个敢往太子殿下身上扑的凶猛女子!”

“啧啧,瞧这模样,宋怀德那个矮窝瓜居然生出这么个美人胚子来。只是怎么身子板豆芽菜一样,还没长大啊,这胆子,瞧着也不大的样子啊。”

宋轻风缩着脖子,只将一颗脑袋埋在包裹上头,哪里是胆子不大,简直吓得想躲起来。

她余光瞧见他手中的面具,还忍不住心跳加速。

云将军早看出这姑娘对这铁面具心存惧意,遂随手将面具递给了身旁的副官。

“你是谁?”宋轻风问道。

“我是云将军。”

“你能带我去见太子殿下吗?”

云逍看向她手中的包裹道:“哎哟,这是给太子殿下送衣裳来了,果然有了女人就是不一样啊,连来趟军营都黏糊糊地跟过来了。”

“云逍!”远处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再胡说,孤封了你的嘴。”

云逍脖子一缩,忙笑嘻嘻地上前行礼道:“太子殿下,臣不敢了。”

李岏走上前来,双目自宋轻风的手上一扫而过,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笼罩在里面。

宋轻风瞧见来人,欣喜地跑上前去。

“太子殿下!”

他一身银色戎装,银甲在夕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鹿皮靴,紧紧裹着修长的小腿。

是她全然未曾瞧见过的模样。

威严凛冽,将他素日里文弱的气息扫了干净。

宋轻风一时瞧得入来神。

云逍见这女子满目里只有殿下一人,心中暗道,居然是个痴情种。

李岏习惯性方要出言训斥,却见她目中欣喜地看着自己,脸颊上出现浅浅的梨涡,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转而冷冰冰地道:“你怎么在这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

宋轻风忙要举起衣裳来,却见他额上全是汗,浑身似乎都蒸腾着热气,说来送御寒衣实在有点说不出口。

只好实话实说道:“太子殿下您早点回去吧,宫里已经派了好几波人来了,说是有个宴席等着您去吃呢。”

李岏仿若未闻,略过她,大步向前走去。

宋轻风惦记着此来的任务,还记得出发前全福眼泪汪汪,只好硬着头皮追上前去道:“天就要黑了,马上京师就要宵禁,到时候就进不去了,宫里一直等不到您,那就惨了。”

“哦?”李岏停下脚步,双目中冷意凌然,“怎么个惨法?”

一旁云逍忍不住大写的佩服,一时怀疑您这姑娘是劝殿下回去还是想让他老人家不回去啊。

殿下这人,那就是犟毛驴,要顺着撸啊。

宋轻风也不知道怎么个惨法。

那些人左一趟右一趟,她其实也不知道个中详情,只知道宫里办了个菊花宴,等着殿下去吃宴呢。

她想了想道:“您不去,宴席开不了,宴席开不了,参加宴会的人都吃不上饭了,还不惨吗?”

云逍脚步一阵踉跄,在心中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高,果然是高。

李岏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见她一本正经,也认真地看着他,只是唇角似乎还沾着糕饼屑。

他心中一时堵住了,竟不知要如何接下去。

好一会才道:“你脑子里除了吃饭,还有什么?”

宋轻风看着他道:“还有您啊。”

云逍还没站稳的脚步瞬间又将自己绊住了,心道,完了,完了,这回真完了。

殿下没救了!

李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牙道:“云逍,这地上乱放的是什么,不知道要打扫干净吗!”

云逍无端受了牵连,只得道:“是,臣这就派人来收拾。”

宋轻风见他转身要进帐,想起来前全福抓着她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说全东宫的小命都系在她身上了。

只好硬着头皮死缠烂打:“殿下,天快要黑了,您还是早些动身吧?”

和她一起来的东宫卫也上前出言道:“太子殿下,臣已将车驾备好,只等您登车了。”

李岏停下脚步,侧目与那东宫卫道:“你都替孤安排好了?”

那东宫卫浑身一颤,扑地跪倒在地,却不敢分辩分毫。

周围众人也都跟着跪倒在地,眼见着场面寂寂,无人再敢开口。

宋轻风突然想起全福临来前说的“哭天抹泪”的话,只好死马当活马医,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挤出了一滴眼泪来。

李岏见她缩在一团,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由停住了脚步。

宋轻风做势抹了抹眼泪可怜巴巴地道:“太子殿下。”

李岏心口一窒,好半晌才出言道:“孤方才受伤了,要在此养伤。”

“什么!”

云逍和宋轻风同时惊道。

云逍反应最快,一步冲上前去叫道:“太子殿下祖宗爷爷,您可别吓我,您哪里受伤了!快!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传大夫啊!将军营里的大夫都抓过来!”

他踢了左右官兵,嗓子嚎得周围的人都吓得不知所措。

一时兵荒马乱。

众人簇拥着李岏进了营帐,高守带着东宫卫和虎翼军,瞬间将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李岏方坐下来,大夫已经连滚带爬地到了。

四五个大夫围上前来,宋轻风好不容易在众人之间挤了个空隙,塞进了脑袋。

当着一众大夫的面,李岏慢慢伸出手来。

众人寻了半天,终于在他右手手背上,发现了一个比苍蝇腿长不了多少的一道口子,上面冒了一粒血珠子……

几位大夫拼命擦着额上的汗,庆幸自己方才跑得快,否则慢上一点这伤口就要愈合了!

云逍跪在一旁,攀住桌子腿死命嚎哭道:“太子殿下,您玉体娇贵,在这西山大营,别说居然见了血,就是掉了根头发丝,臣也万死难交代啊!”

而李岏低着头冷脸也不说话,任由大夫上药包扎。

不一时,却感到众人群里有一颗黑黑的脑袋。

微抬头果然瞧见宋轻风挤在众人之间,一双溜圆的眼睛看着他的手。

李岏蓦然感到一丝尴尬,咳嗽一声没好气地道:“好了!别嚎了!孤还没死呢。”

话音一落,云逍立马闭了嘴,笑嘻嘻地道:“臣这就给您收拾营帐,让您在此养伤,这么远赶回去,别把伤口颠簸得裂开了。”

“是啊,”老大夫连连附和道,“殿下这伤要好生静养,万不能受车马颠簸之苦。”

宋轻风抖了抖,缩回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