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嘉敏的性子, 不日夜守护在他身边根本说不通。
却见德芳脸上的喜色瞬间消失,吞吐道:“母妃……还没有醒……”
赵匡胤随口道:“都日上三竿了,还没有睡醒么?就算没有,她不应该是在父皇房中么?”
他夫妻二人一直都特别黏对方,就算是生了会相互感染的风寒也从未有过分房而居的情况发生,晚上不相拥而眠就睡不着。
德芳吞吐道:“母妃在隔壁……道爷说她和父皇一样……中了毒……”
虽然儿子知之不详,赵匡胤单凭猜测大致也能知道发生了些什么,把孩子放下匆匆跑去隔壁嘉敏的房中。
别院的人全部聚在一起,小石头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在晋王谋害皇上的第二天,他就派人到违命侯府接周娘娘入宫侍奉,周娘娘不想连累侯府的人,只能随着车马入宫,可她走到半路就服毒了。”
赵匡胤握着嘉敏的手涕泗横流气到发抖,自己明知晋王是个禽兽,却一直顾虑重重不肯对他下手,如今失去的何止是江山大业?
哭了一阵只觉头痛欲裂,问道:“嘉敏身上为何会有毒药,谁给的?”
这可把小石头问住了,陈抟老祖抓几下脸颊边的胡子,颇难为情地道:“这毒药,应该是老道给的……”
赵匡胤回头瞪他,立时便要发火。
“周娘娘什么个性皇上一清二楚,要她受晋王的侮辱,她宁可去死!”陈抟老祖眨眨眼道:“老道当初给她那三颗毒药时提醒过,只用吃一粒就能假死数日,吃两粒的话就没救了……”
赵匡胤大惑不解,“那嘉敏为何一直醒不过来?”
陈抟老祖道:“她这副模样大概是吃了三粒吧!哎……你别急嘛……听我说完……这毒药不是吃的越多就死的越快,吃三粒只是会让她假死的时间更长而已。不过麻烦在娘娘是为皇上殉情而死,所以定是她自己不想醒过来才一直睡了这么久。若是她知道皇上已经死而复生,大约就愿意醒来了。”
“可是她一直昏迷,怎么能知道皇上复生?”小石头思忖道:“是不是要皇上在旁边唤她,她听到皇上的声音就能醒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还有个麻烦事!”陈抟老祖挠头,“服下假死之药,若是超过一百天还没有醒来的话,可能就真醒不过来了!”
“一百天?”小石头瞪大眼睛开始盘算,片刻喃喃道:“不就是今天……”
陈抟老祖无奈叹息道:“若是在太阳落山之前,周娘娘还没有苏醒的话,那么她应该就要离开人世了。”
太阳照过窗棂升入中天,很快向西沉。
刚一苏醒就遭此沉重打击,赵匡胤心如刀绞,握着嘉敏的手喊了许久,可她毫无反应。
一直到了黄昏,太阳就要落山,赵匡胤声音都哑了,嘉敏依旧那么安静。
众人的心随着落日一点点沉下去,雪蕊和德芳一左一右抱着杨四郎嚎啕大哭。
郭子安把煎好的药拿来给赵匡胤,他的眼睛已经疼到模糊,心如死灰地道:“既然救不活嘉敏,还救我做什么?”
屋里这么多人实在气闷,赵匡胤干脆把嘉敏抱起来,出了别院,走到宁静的山间待着。
溪头日暮,流水潺潺,岸边有不少开着黄花的蒲公英,有些种子已经成熟。
赵匡胤记得嘉敏幼时在姑母的田庄里经常吹蒲公英的种子玩,随手也摘了一株,仰头吹散。
天地这般大,也不知那些如飞蓬一般的种子会飘向何方?
想到少年时流落江湖,亦是身如飞蓬,从那个时候起嘉敏就陪着他,两个人餐风饮露也不觉得苦。
这些年好不容易过上一些安稳的日子,亲人故友却接连离世,如今竟是连嘉敏也要弃他而去。
许是太多的折磨已令他的心千疮百孔,此刻连难过都感觉不到。
赵匡胤怀抱着嘉敏,抬手轻轻摸她的脸,柔声道:“嘉敏,我不能抛下德芳,抛下大宋随你而去,拜托你快些醒过来……我知道是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才累得你如此,你原谅我好不好?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眼见太阳就要落山,怀里的人却依旧沉睡不醒。
“你总说害怕德芳受苦,我以后不逼他习武了……你不喜欢我喝酒,我以后再也不喝了……我经常忙到深夜,总是让你孤零零的等着……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每天都陪着你好不好……”
落日的余晖洒在溪水中,碎了一川晚霞,连他的倒影也是碎的,由内而外全碎了。
紧张之下抱紧妻子开始语无伦次,“我不做皇帝了……我带你漂泊江湖好不好……对了,你那时候经常闹着让我唱曲儿哄你睡觉,我现在唱给你听……可我不会唱江南的曲子,唱北曲好不好?”
“不好,你唱曲儿那么难听,我的耳朵受不了……”
“那你教我唱好听的,吴侬软语,我一定好好学……”
话音甫落人就呆住了,怔愣片刻把怀里的人扶起来,看着她的眼不住掉泪,“嘉敏……你不离开我了吗?”
嘉敏虚弱地道:“我一直都能听见你的声音,可就是醒不过来,直到听见你说要唱曲儿……赵哥哥,你虽貌比潘安,可你的汴京口音实在难听……平时说话也就罢了,连来勾魂的小鬼听见你说要唱曲儿都给吓跑了,你还是饶了我吧……”
“……”赵匡胤皱眉,“汴京话有那么难听,鬼都能吓跑?”
北人粗犷,嗓门也大,不似江南人,连男子说话都颇为温柔,想那李煜即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
对比之下,赵匡胤本就是军人出身,手下管着的那一帮又全都是从五代乱世尸体堆里杀出来的野蛮人,刚建国那些年,还有将士在川蜀干过吃人肉的勾当,要制住这等凶暴之徒,他能养出文雅的脾气才怪!平日里训起人来何止是粗声大气,脾气上头拳打脚踢,很多人完全就是被他打服的,想来若说他能把鬼都吓跑,还真有几分可能。
嘉敏忍俊不禁,“只要你不唱曲儿,像刚才那般讲话,还是蛮动听的!”
刚才讲的全都是情话,自然格外动听,可他现在一个字也不想说了,摸着嘉敏的脸低头亲她。
因她初醒,故而亲的并不重,也不久,只是亲了好几次,柔声道:“以后你唱曲儿给我听,我跟你学说江南话。”
嘉敏蜷缩进他怀里幽幽道:“夫君,我冷……”
太阳已经落山,借着最后一丝天光,二人返回别院。
石守信偷偷来探望大哥,守在别院门口,看见二人安然无恙,抬手摸了一把眼泪。
兄弟二人只是简单打了声招呼,也不急着叙旧,或者是打听朝廷的情况。
嘉敏的身子依旧很弱,抱回来以后又请郭子安诊治一番,只说无甚大碍,气血补足就能恢复如常。
赵匡胤这才松了口气,将妻子抱紧,又抬起另一条手臂抱住围在身旁的儿子,享受着劫后重生的欢愉。
而雪蕊听了陈抟老祖的吩咐,端来一碗桃胶炖燕窝,笑吟吟地道:“母妃,我炖了燕窝粥给你,师父说你吃一碗就会好了……”
她的模样依旧是那般玉雪可爱,然而嘉敏却瞪着她,面上皆是惊恐之色,慌忙对丈夫道:“夫君,她……她……”
当晚大宋宫廷里神秘的“烛影斧声”是怎么一回事,赵光义全都告诉了她。
眼见雪蕊步步靠近,嘉敏生恐她再伤害丈夫,情急之下挥手打翻那一碗燕窝粥,凄声嘶吼,“走开——”
热粥洒在雪蕊身上,虽然没有把她烫伤,可着实惊吓不小,大哭起来。
郭子安慌忙抱住她哄道:“宝贝儿……宝贝儿你没事吧!别哭啊,有太爷爷在,太爷爷护着你……”
德芳想要过去,却被父亲抓住手臂阻止,只能抬头疑惑地看着双亲。
看见女儿的可怜模样,嘉敏也哭起来,哽咽道:“晋王说她是辽国的奸细,是她害了夫君,她手上有牵机毒……”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石守信皱眉道:“不会吧!雪蕊从刚满月就抱在宫里养着,年纪又这般小,她怎么可能是辽国的奸细?”
嘉敏哭着摇头,这是她养了七年的女儿,怎么可能不心疼?可这个女儿几乎给她们全家造成了灭顶之灾,又教她如何不害怕?
“是真的!”赵匡胤眉头深锁,眸中尽是无奈,“雪蕊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是我也不敢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不敢让她再接近嘉敏和德芳……”
照他的想法,以后会将雪蕊单独养着,也好避免不可控的事情再次发生。
可郭子安会错了意,吼道:“你想做什么?杀了孩子吗?难怪都说帝王无情,她可是九儿的骨血,你当真下得去手?你这么狠,对得起为你而死的九儿和念念吗?”
赵匡胤本来还想解释,可听他话里的意思竟然意外牵扯出小九的死因,一颗心狂跳不止,禁不住问道:“你说什么?小九……和念念是为我而死?这怎么可能?明明是念念和耶律休哥两个人在我面前杀了小九,我看的清清楚楚……”
郭子安老泪纵横,“你清楚什么呀?九儿为你打仗卖命出生入死,这也罢了,可他为了给你解毒,他连……”
杨四郎慌忙道:“郭太医,你就别胡言乱语了,二哥的确是被耶律休哥害死的,此事与皇上无关!”
郭子安咬着牙不再言语,却把雪蕊抱的更紧。
见二人闪烁其词,赵匡胤哪里是好糊弄的,当即道:“她谋害朕乃是千真万确,不杀了她,万一她再故技重施怎么办?四郎,朕要你亲自动手——”
杨四郎哪里料得到一向宽仁的皇帝竟翻脸这般快,忙跪地哀求,“求皇上看在与二哥往日的情分上,放雪蕊一条生路吧!一切都是辽国萧太后的毒计,雪蕊只是被她利用的工具,你若狠心杀了她,二哥和念念嫂嫂在九泉之下会死不瞑目的!”
赵匡胤冷冷道:“弑君之罪当诛九族,你也跑不了!”
杨四郎惊诧无比,登时说不出话。
“好!好一个当诛九族——九儿,你听到了吗?这就是你生生把自己的肝挖出来也要救的大哥,他连你的女儿都不放过——你这孩子,爷爷当初怎么劝都不听……傻孩子呀……你看看自己都做了什么傻事?”郭子安仰头狂笑不止,面上泪水横溢,“别人可是皇上,你挖肝给人家当解药,也换不来自己女儿一条命,你说你都傻成了什么样……”
赵匡胤虽未知全貌眼泪已经掉下来,周身都发冷,不过片刻就抖的像筛子,连妻儿在身边一人抓住他一条胳膊也无法缓解,强撑片刻按住心口道:“小石头,四郎,把德芳和雪蕊带回房中,其他人留下!”
他全身麻痹四肢僵冷,勉强吩咐下来已没了力气,额头冷汗不停往外冒。
嘉敏对丈夫的心性再了解不过,事关小九,他一定会刨根问底查个一清二楚。更何况郭子安话中的挖肝之说实在太过骇人,若是真的,那小九生前究竟遭遇了什么?
杨四郎在抱走雪蕊之时叹息着道:“郭太医,皇上身体未曾痊愈,受不得刺激,你……”
郭子安红着眼吼道:“他受不了,我孙儿就受得了么?谁还不是肉体凡胎,皇上的命就比别人金贵些?”
“……”杨四郎见劝不动他,无奈离去。
其实郭子安已经明白过来,赵匡胤哪里是想要雪蕊的命?根本就是在刺激他说出真相。
暮色已至,屋里点起了灯火,夜风吹动窗外树叶窸窣作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些许恢复点力气,赵匡胤抬头道:“郭太医,朕和小九之间的情谊你一清二楚,他的死朕也一直无法释怀,你知道什么烦请全部告诉朕,朕感激不尽!”
郭子安走过去瘫坐在椅子上缓缓道:“其实整件事情都很简单,小九很早就知道辽人想要利用念念炼出牵机毒来毒害皇上,私下里也找我问过这件事。而这毒如果念念不答应炼,是炼不成的,可是念念却必须要听萧后的命令行事,因为对方手里攥着雪蕊。”
“当初念念生下雪蕊,本来以为把女儿送给小九就能保她一生无忧,直到她查出自己身上中的根本不是什么鸩羽千夜,而是九幽离魂散——”
“此毒乃天地间至阴至诡之物,附着在女子的骨血里,一天天腐蚀她的身体,令她生不如死,只能靠服食其它毒药来缓解。而每一种毒药碰到九幽离魂散就会发生变化,变成另外一种新的剧毒,相当于念念的身体其实就是一个孵化各种剧毒的容器。更让她绝望的是,她身上的九幽离魂散会遗传。所以萧后根本就不害怕她会寻死,她死了,萧后就会把矛头对准雪蕊。”
“不要以为雪蕊被保护在大宋的皇宫就不会有事,萧后不需要活的。念念年幼时曾看见母亲被处以火刑身亡,其实她说了慌,那不是场刑罚,而是一场祭祀,她娘在被绑上火刑架之前就已经死了,五脏被掏出来,放在五个人的头颅制成的酒杯里,再把躯体焚烧成灰。最后巫师迫她喝下亲娘的血,里面还撒着刚烧出来的骨灰。萧后说如果她死了,就会命人杀了雪蕊,挖出五脏,再烧成灰。拿雪蕊的骨血喂给念念的孪生妹妹,照样能够造出一个新的炼毒容器。所以这些年不管念念遭受多少折磨,她都在挣扎着活下去,她连死都不敢……”
故事讲到这里已经相当卖力,垂暮老人面上泛出一股死气,嘉敏无声地掉眼泪,差点又昏迷过去。
赵匡胤怀抱着妻子,缓缓问道:“那小九呢?他为何要挖肝给我做药?”
“九儿……也是命不好,他是第一个和念念在一起的男人,照理说应该会死,就算晚些年毒发,也不至于能够活的超过十年,可他一点事都没有。念念过给他的毒好像在他身体里冬眠了一样,一直悄无声息。后来我们一起去了巫族祭祀的山谷,意外在那里遇见了念念的孪生妹妹。她好像对我们的来意一清二楚,带着我们到了一个很深的山洞,取出一把青铜打制的金属伞,伞面上用篆字和契丹文写着关于九幽离魂散的隐秘。小九只看懂了篆字,念念只看懂了契丹文,两个人却都推说文字太古老,认不出来,后来都偷偷告诉了我,求我帮他们……”
“皇上可还记得念念讲的九幽花和月茯苓的事?那个故事里的九儿是萧后找人假扮的,九儿和念念分开时两个人都很平静,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当然也没有放过毒蛇去咬念念,都是萧后的毒计,故意折磨念念。而故事里的山谷倒是真实存在,就是巫族祭祀之地。九儿自青铜伞的篆字中明白了自己为何与念念在一起却能没事,因为身中九幽离魂散的女子多是因为体质特殊,天生骨血中自带此毒,血腥的祭祀仪式不过是为了激活毒性。而九儿亦是天生体质异于常人,他不怕九幽离魂散,所以才没事。”
“虽然此毒能够炼制出无数世间难解的剧毒,可所有毒物都是从九幽离魂散孵化出来,牵机毒自然也不例外,而它们只需要一种东西就能化解,五脏肝化毒,所以九儿的肝可以作解药。他死在青云台那天,其实刚被我取肝,所以念念就算不捅那一刀,他也活不了了。而皇上之所以在中了牵机毒以后尚能保住性命,是因为你连续服了一个月我用九儿肝脏做药引熬煮的汤药,相当于提前服用了解药,中毒之后进入龟息状态,身体会僵冷,犹如死去,却一息尚存。”
“而念念看懂的契丹文则写着断绝九幽离魂散的方法,前提是她必须要炼出牵机毒才行,那种毒会将人的身体由内而外,从筋骨到血肉全部侵袭一遍,最后汇集于心脉。扛过炼毒过程而不死,她的心就是最有用解药。换句话说,如果她想让自己的女儿变成一个普通孩子,就必须承受被炼毒的折磨,最后取心给她当解药。”
“可她背着九儿求我帮忙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九儿看得懂契丹文,他知道为了救女儿,念念一定会去炼牵机毒。身为丈夫和父亲,他不能拦着妻子救女儿,可也不能看着妻子害死自己的大哥。那天两个人对峙了很久,然后他选择抛弃妻子,用取肝的办法来保护大哥。”
“小九在易州城留下的那个锦盒,里面装着一封书信,写清楚了自己赴死的原因,他不敢对念念有任何要求,只是说这辈子欠她太多,希望来世能有机会偿还。”
“念念气恼他的选择,想到自己和女儿的性命加起来,在九儿心里都比不过皇上你,她干脆嫁给了耶律休哥。等到萧后在婚礼上揭穿一切阴谋,看到念念大受刺激生不如死,就带她去祭台炼出了牵机毒。雪蕊伤你的那天晚上是被巫术控制了,辽人的计划几乎天衣无缝,若是皇上没有提前服过解药,必死无疑。只是那毒实在厉害,单只用九儿的肝无法全解,我就想到还可以用念念的心一试。”
“半个多月前我和四郎去了一趟塞外,到望月谷取她的心,给你和雪蕊解毒。现在你们都没事了,你也不必害怕雪蕊再会对你构成任何威胁,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女孩儿,当不了炼毒的容器,连世上最厉害的牵机毒对你也起不了任何作用。皇上若实在不放心,可允我带她远走高飞,好歹留她一条性命,也算是九儿和念念的一场造化,如何?”
【作者有话说】
计划还有六章正文就完结了(*∩_∩*)
第199章 暮雨潺潺
◎是心肝宝贝◎
一脚踏入繁华三十年, 如今身处静寂的山间别院,两耳清静到没有人声,实在颇不习惯。
一夜未成眠, 天微微亮就起床在晨光曙色中独自漫游,目之所及皆是白石幽径, 竹林山花, 好在还有几只叽叽喳喳的鸟雀和他作伴。
其实赵匡胤并不喜欢一个人独处,年少时就和兄弟们厮混在一处,大被同眠才睡的踏实。
那时候一到冬天杨小九就喜欢和他钻一个被窝,因为大哥内功最高身上最暖和, 引得王审琦频频吃醋,还笑话他若是个女孩儿,将来定是要追在大哥后面,死活赖着嫁给他当老婆。
杨小九挠挠头道:“给人当老婆要生娃的,我可做不来, 我自己都还是个娃!”
石守信接话道:“那你就直接给大哥当娃吧, 别怪二哥没提醒你, 以后咱大哥若是出将入相, 你可就风光了, 白捞个世子爷当, 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这买卖可是稳赚不赔!”
“嘿嘿……大哥若是再年长几岁, 我就真叫’爹‘了。”杨小九笑的天真无邪, 也没发觉是一帮人在拿他逗乐,真心想有个这样的爹。
众人听罢捧腹大笑, 直夸这孩子乖觉, 这么小就懂得攀附有本事的, 将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主。
后来赵匡胤当上了皇帝,封小九当了王,可小九哪里享过什么福?在沙场上拼了那么多年命也就罢了,到死连个全尸都没有。
自己也不像是个当“爹”的,分明就是讨债的,用几年少时的关怀,换来他半辈子死心塌地,这笔买卖究竟谁赚谁赔?
天已大亮,一群鸟雀在啄食后院晒的稻谷,看见他靠近,呼啦啦全都飞走了。
赵匡胤低垂着眉眼,忽觉四肢无力再也迈不开步子,风吹到脸上又湿又冷,像是整个人被丢进溪水里再捞出来,全身刺骨的寒,连胸口都闷的几乎一口气喘不上来,直累的皱紧了眉头。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叹息:“都说了让你不要这么想我,因为大哥,我都把自己老婆气的另嫁他人。你就不怕嘉敏嫂嫂也走了念念的老路,回头去找李煜不要你了?毕竟你唱曲儿那么难听,怎比得了江南的那只画眉鸟?”
赵匡胤回头看过去,见是小九操着手背靠在木屋的墙壁上,眉梢眼角皆带着少年时的轻松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心头的阴霾登时消散,笑道:“画眉鸟……李煜若是听见你这么叫他,不气到吐血才怪!”
“李煜风仪无双,又文华盖世,倘若他不是一国之君,不知道有多少女子会为他着迷。幸好嘉敏嫂嫂自小跟你相处了一年多,若你们之前从未遇见过,只怕那种文雅温柔唱曲儿又好听的江南男子才更容易俘获她的心。”杨小九走过来看着他笑道:“大哥这些年一直暗暗和李煜较劲,是不是因为心底也折服于他的才华,生恐他再把嘉敏嫂嫂哄骗跑?”
“……”赵匡胤缓缓道:“小九,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为大哥牺牲到那种地步,究竟值得吗?”
杨小九镇定地道:“为大哥牺牲到什么地步都值得!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甚至想过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三个人一起挫骨扬灰,令萧后的奸计无法得逞!”
“……”赵匡胤震惊到说不出话。
“我很可怕是不是?那比起吃人的五代如何?”杨小九轻皱眉幽幽道:“其实我所做的一切本就不是为了大哥一个人,而是为了华夏万民。我们原本是一个万国来朝的礼仪之邦,可两百多年的乱世,神州大地哪里还像是人居住的地方?在大宋建立之前,天下四百州又有多少地方是没有发生过人相食之事的?可大哥刚立国不久,我大宋就有了’建隆之治‘,百姓富足安稳兵强马壮,那几年我和哥哥们在一起喝酒都快活许多,平日里到街头听曲儿消遣,也总听百姓赞大哥的好。大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十弟眼里,做的最了不起的事情是什么?”
赵匡胤笑着摇头,“你对许多事情的看法都别出心裁,大哥不知!”
杨小九微笑,“其实我时常觉得一统南北不是你最大的功劳,这么多年你千方百计想让这个世道再走回文明的正途,才是一件了不起的功勋。五代的骄兵悍将都只会比较谁杀的人更多,而你却一直在想怎样才能少杀一些人,让生者都能好好活下去。虽然这样的你可能会被后世认为不比先代有作为的君主那般雄才大略,可我们的时代真的还需要一个冷血屠夫吗?还是说天下百姓都不想过太平富裕的日子,想继续沦为君主手上被奴役欺压的蝼蚁?大哥你究竟是想让自己成为像秦始皇一样,重用法家治国理政之法,贫民弱民,’执敲扑而鞭笞天下‘的暴君;还是想以仁恕怀柔之策,富民教民,重建一个’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的有序社会?我想这个问题,你自己一直都有答案对不对?”
“与士大夫共天下的确是大哥此生的夙愿,一个只会杀人的王朝就算建立起来,也没有存在的必要。”赵匡胤颤声道:“小九,你自小失去双亲,深知人世间的残酷,待你学了本领,便只想把天下万民从战乱中拯救出来,把被辽人占去的故土夺回来。大哥懂得你的无奈,你的牺牲,只是真的很心疼……我没有办法忘记你死时的模样,连同我的梦也一直停留在幽州的那一场风雪里,我……无法不去想你……一闭上眼就无法停止……”
说到动情处,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可别——”杨小九吓了一跳愁眉苦脸地道:“大哥——我活着的时候为你鞠躬尽瘁就够了,现在可没空想再你了,念念生我的气,一直躲着不肯见我,还说要去找耶律休哥。拜托你少想我几次,再哄不好她,我可真没老婆了。你还是快点开心起来,替我们照顾好宝贝女儿,说不定念念看见雪蕊好好的,一高兴就又回到我身边了。做大哥的,这点小事总要帮我吧!”
“当了你这么多年大哥,还是头一回被你嫌弃。”赵匡胤既失落又怅然,“知道了,雪蕊你就放心好了,以后就算大哥不在了,德芳也会照顾好她,让她一生富贵荣华快活安稳。”
杨小九大喜,“那说好了,我女儿将来可是大宋的王妃,要享一辈子福,德芳那小子若是敢欺负她,看我不搬出他老子来治他!”说罢即负着手大摇大摆地离开,“走喽——哎,你说你堂堂一个大男人,哄你比哄老婆还麻烦,简直岂有此理!以后别整天再想着什么心呀肝呀的,你的心肝宝贝在那边,快去把她抱下吧,儿媳妇跑了,你儿子可要打光棍了!”
“……”赵匡胤被他揶揄的脸都黑了,暗暗腹诽:“这小子活着的时候没敢这么拿他开涮,现在竟然如此狂悖,难道说是摆起了亲家的谱才趾高气扬?哎……真是白当了这么多年大哥,一做亲家,自动低人一等,以后也只能任他挤兑还不能还嘴,如此倒反天罡,才真是岂有此理!”
慢悠悠转头,却直吓了一跳。
薄薄的晨雾里,一个娇小的人影爬上倚山崖而建的琴台,哭着往崖边跑。
“雪蕊——”赵匡胤大声喊,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一个小女娃娃会大清早跑出来跳崖,慌忙赶过去阻止。
“父皇你别过来——”雪蕊抽抽搭搭地道:“母妃说的话我都明白,我身上带着毒,我是个怪物,会害死父皇的!”
琴台上风大,她又是小小的一团,单薄的像是能被吹落下去一样。
赵匡胤颤抖着伸出手臂,“你是父皇的心肝宝贝,怎么会是怪物?快过来,父皇抱你回去!”
可这句话却刺激的雪蕊面色大变,又开始步步向后倒退,摇着头哭的更厉害,“我不要父皇死——父皇死了母妃也会死,大家都会死……”
嘉敏和德芳也赶来了,看着在山崖边嚎啕大哭的小女孩,吓的脸色发白,几乎瘫坐在地,被丈夫和儿子搀扶住,哭着摇头道:“对不起……不是雪蕊的错……母妃不该对你说这些……对不起……”
雪蕊哭的更凶,“母妃没有错——都是雪蕊的错——”
德芳脑筋转了几下镇定地上前道:“雪蕊,那天晚上的事情没有人死,你现在这个样子大家才都会死——你跳下去,哥哥也就跳下去了,哥哥跳下去父皇就跳下去了,父皇跳下去母妃也会跳……不如我们都不跳好不好?你拉着哥哥的手快回来,回来就没事了!你是我们一家人的宝贝,宝贝要是摔碎了,大家都会心疼的。你平时割破手都要哭,摔下去会断胳膊断腿到处都是伤……”
见雪蕊呆立不动,德芳走近,也站着不动,只把手伸出去,“过来好不好?以后不让父皇抱你,哥哥抱你,不会有事的!”
两个孩子自幼亲厚,德芳没少保护妹妹,雪蕊对他一直都很依赖,哭了半晌才伸出手一步一步挪过来。
见她脱离险境,赵匡胤慌忙上前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夹在腋下,全都抱回来,定住身形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嘉敏抱着雪蕊不停地道歉,想到小九和念念为救自己夫君所做的牺牲,若是雪蕊没了,教她怎么活?
母女二人又哭了一阵声音才变小,赶来的其余众人也没有说话,默默看着。
陈抟老祖清清嗓子道:“雪蕊身上的九幽离魂散已经根除,不过这毒伤了她的血肉筋骨,老道打算带她云游四方寻找灵药易经洗髓,想来不出五年就能重塑身骨,变得与寻常女子无异,不知皇上和周娘娘意下如何?”
赵匡胤夫妇大喜,“好是好,不过朕和小九立了约,将来要做儿女亲家,你不会把雪蕊拐跑就不送回来了吧!”
陈抟老祖仰头哈哈大笑,“若是送回来晚了,就让德芳跟你一样快四十岁才娶上老婆,岂非有趣?”
“……”赵匡胤为之语塞。
德芳挠挠头道:“父皇,你快四十才娶到老婆么?好老哦!”
赵匡胤脸更黑了,一帮围观的人全部在偷笑。
有惊无险度过一场劫难,嘉敏回来就染上风寒,还颇严重。
雪蕊见母妃病了,就不曾立时离开,想多留两天照顾她复原。
而考虑到赵匡胤身体尚未复原,郭子安建议夫妻二人不要接触,晚上最好分房而寝。
原本赵匡胤是一口答应,可到了半夜也睡不着,干脆跑去敲开嘉敏的房门。
嘉敏亦是孤枕难眠,二人就不管不顾相拥在一起一觉睡到大天亮。
病人不听话,累坏了大夫,郭子安不好批评皇帝,忍不住在两个孩子面前抱怨。
德芳眼珠滴溜溜转了几下道:“我有办法!今晚我去母妃房中就说想和她一起睡,父皇总不好跟我抢吧!”
郭子安点头,“这个好!你最好多陪你母妃几天,让你父皇好好休养,这样两个人才都能好的快一些。”
到了晚上,德芳果然跑来,片刻就耷拉着头出来了。
郭子安和雪蕊大惑不解,“不是应该你父皇出来么?怎么变成你出来?”
德芳颇难为情地道:“父皇不肯把母妃让给我,跟我剪刀石头布,我输了……”
郭子安登觉开了眼界,惊叹道:“这都行——”
“哎——”三人异口同声叹息一声,瘫坐在椅子上。
可病人不遵医嘱终究不妥,郭子安委婉批评道:“一个当爹的,睡个觉怎么好跟小孩子抢?”
赵匡胤捂着额头道:“现在每天晚上要先和儿子剪刀石头布,赢了才能陪老婆睡,我很开心吗?”
郭子安气结,“你……你还委屈上了……”
好在他的龙体安然无恙,嘉敏休养数日也渐渐复原。
陈抟老祖带着雪蕊离开,临行前叮嘱赵匡胤道:“贪狼星侵夺帝位之事已成,皇上如今乃是借命重生之人,若非关乎社稷生死,五年之内不可出山,切记!切记!”
可他隐逸山林那两年,朝中发生不少变故,吴越国纳土归宋,北汉被十余万大军压境,最终并入大宋。
朝廷上下无人不歌功颂德,直言收复幽云指日可待,赵光义亦是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准备着北伐事宜。
其实也只有几位老将看得出来,灭北汉之战代价太大,损耗过盛,实在没有太多值得吹嘘的地方。
连石守信兄弟前去滁州别院向赵匡胤提及此事时,也只敢说派去了十万兵马。
赵匡胤听罢叹息道:“北汉国力已衰,十万兵略多了些,不过总算也是功劳一件,若他能稳住大宋局势,朕退位也罢!”
石守信的表情耐人寻味,终究没有多话,只是看着嘉敏时神色有几分恍惚。
出了别院长吁口气,对身侧的刘廷让道:“生平第一次蒙骗大哥,真有些喘不上气。”
刘廷让无奈道:“能怎么办?若是让大哥知道赵光义干的那些事,他还能安心留在这里休养么?只是可怜了嫂嫂,被那畜生这般败坏名声,我只担心纸包不住火,他们早晚会知道,还有那李煜,也是死的冤……”
话音未落,只见赵匡胤牵着德芳出来送行,大约听到了些什么,眉宇之间一片疑惑。
突然响了几声雷,暮雨忽至,赵匡胤怔愣片刻问道:“守信,你们刚才是不是提到了嘉敏,还有李煜?”
二人仓皇不能答,正好柳宿昔和孟淮安从汴京赶回来,面色凝重地道:“皇上,汴京发生了一些变故,事关周娘娘,我们想单独禀报,最好不要让娘娘知道!”
第200章 一晌贪欢
◎一首艳词一幅春宫画◎
宿醉醒来, 侯府中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盈耳。
汴京的风物和江南大不相同,唯有春雨是一般的幽绵纤婉,丝丝缕缕如梦似幻。
李煜在昏黄的红帐中醒来, 用手捏着眉心,抬眸的那一刻, 眼前的一切都很恍惚, 好像梦回金陵,那弹古筝的女子变成了爱妻嘉敏,玉指纤纤,顾盼生辉。
“嘉敏……”李煜心间一阵狂喜, 下床跑过去抓她的手,纠缠片刻才发觉自己抓着的是秋芙的手,惊诧地松开,又问道:“秋芙,嘉敏呢?她怎么不在这里?”
“……”秋芙茫然不能答, 目中不觉带上些许幽怨。
嫁给李煜这么多年, 对方一直都把她当成嘉敏的影子, 其实主仆二人挂相的确有几分相似, 都是雪白·精致的瓜子脸水汪汪的眼眸。
可秋芙命不好, 不似小姐那般锦衣玉食娇生惯养, 又诗书舞乐无一不精,生来就是为了凤仪天下。
更何况小姐还是那等颠倒众生的绝色美人, 莫说赵匡胤待她千万般宠爱, 连李煜这些年也一直痴心不改。
其实李煜从不敢说自己当初娶秋芙就是在找一个替代品,这般心思如此卑劣, 可他居然难以说服自己不去这么做, 毕竟占有一个真心爱他的卑微女子对男人而言并不是难事, 可他却从未回报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真情,就算是看到她眼底流露出的哀怨,也选择视而不见,微笑道:“我又做梦了,梦见嘉敏还活着……秋芙,对不住,你和嘉敏实在有几分相似,故而我才一时失了神。”
秋芙瞥见他一脸怅然的模样,缓缓道:“不碍事的,我一直都是小姐的丫鬟,穿衣打扮难免学她,大家经常误认。”
李煜点头,“的确,不过你也没必要学嘉敏,仔细看的话并不相似,嘉敏神采端静柔艳婉丽,是任何人都模仿不了的。”
“……”秋芙惊愕,片刻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她不明白对方究竟是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有多伤人,还是故意要这么说,只得缓缓道:“我从来都不是故意模仿小姐,只是伺候她多年,对她画的妆容都很熟悉,手上的这些技巧改不了……”
可李煜并没有仔细听她说什么,院中一阵糟乱声响,有仆婢举着伞把半死不活的段贵妃从车上接下来,慌里慌张搀扶去浴室洗漱。
天微亮,宿雨仍不停歇,风吹雨打,零落一地残花。
李煜站在半开着的窗前向外看,颀长的身躯微微颤抖,连负在背后的手也攥成了拳头。
自赵光义继位以来,违命侯府的日子益发不好过,段贵妃经常被召进宫陪侍,每次被送回来之时都是烂醉如泥一身是伤。
李煜又悲又怒,可却无可奈何,而那些曾经爱着他的女人也渐渐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望,心如死灰的模样比破口大骂还教他难受。
秋芙只觉段氏可怜,问道:“侯爷,要不要去看看段娘子?”
李煜拂袖冷冷道:“不去!这几年她的眼里已经没有我这个夫君,去了也是惹她一顿埋怨。”
秋芙皱眉不忿道:“眼下我们已经不是在旧江南国,段娘子受了那么多屈辱,纵然她埋怨侯爷,侯爷难道不应该担着些么?”
李煜怒道:“怎么,连你也开始教训我了?”说着冷笑,“那赵光义何许人也,连大宋的开国皇帝都死在他的阴谋诡计之下,我一介文弱书生有什么能耐对付他?难道说你们受了欺辱全都要怪我吗?”
“你……”秋芙气急,口不择言道:“我总算知道当年小姐没有跟着你,一心想着赵公子是何等幸运,不然她现在怕是落得和段贵妃一样的下场!”
李煜冷笑,讽刺道:“怎么?你也爱上赵匡胤了?可惜他死都死了,你这辈子也没机会了!”
“若我真的爱上了他,就会留在小姐身边一辈子,而不是答应你的求亲。”秋芙冷静地道:“侯爷,我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丫鬟,就算你娶了我,也从没有改变过对我的看法,就像你对窅娘一样。你口口声声说怜她爱她,却自始至终都只当她是个歌姬,否则又怎会连个名分都不给她?我承认你的才情天下无双,可文人好色软弱的脾性在你身上也发挥的淋漓尽致,你所剩不多的傲骨全都寄托在亡国之痛上,我们这些女人可曾得你半分怜惜半分不甘?我此生第一次忤逆于你,也是最后一次,一个丫鬟不配说什么,你不去看段娘子,我去——你就继续留在这里喝你的酒、填你的词、做你的梦吧!”
雨势似乎又大了些,看着她冷漠离去的背影,李煜怒极反笑,这个丫鬟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戳心窝,可他又何尝喜欢如此醉生梦死?他阻止得了那淫邪无耻的赵光义吗?
越想越是头疼,又拿起酒壶大饮特饮。
送段贵妃回来的太监顺便传了一道圣旨,命违命侯今日着朝服前去面圣。
作为降虏,李煜虽领翰林院俢撰之职,却一直不必上朝,新帝继位已有两年,还是头一次召见,心下难免惶恐,换好衣裳就去了。
到了半晌午回府,天已放晴,娘子仆婢都在院子里等着,见他平安无事才放下心来。
而宫中的掌事太监跟随而来,还赐下不少金银珠宝。
众人这才知道新帝并未发难,只是因夺了吴越国和北汉之土,心下窃以为自己的功劳已盖过先帝,故而命李煜填一首词,尽述其功,也好流芳百世。
可李煜不擅颂圣之词,只得推说一时半会儿并无才思。
赵光义罕见的好脾气,挥挥手笑道:“你回去慢慢想,想个一年半载也无碍,只要让朕满意,朕重重有赏!”
皇帝口头上说不急,可自那以后宫里经常派人将李煜接去翰林院。见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便用酒来灌他,巴望着他能像诗仙李白那样,喝的越醉,词写的越好,可惜事与愿违,恼怒之下把他灌个半死。
秋芙虽恼恨李煜从未真正看得起自己,可对他却是一片真心,自然不忍他被人如此作践,于是经常跑去翰林院接他回来。
这天傍晚又下起了雨,地面湿滑,氤氲水雾中又辨不清对面是何人。
秋芙乍见一个和李煜差不多高的男子踉跄倒在路旁,惊呼一声:“侯爷——”
弯腰去搀扶,待对方抬起头,却为时已晚。
那喝的酩酊大醉之人哪里是李煜,是个旁人也好,偏偏竟是赵光义。
醉醺醺的赵光义脱口而出:“周嘉敏……周嘉敏……”说着抓住她的手不肯放。
秋芙大惊失色,慌忙道:“我不是小姐,我是秋芙——秋芙——”
“秋芙——”赵光义有些疑惑,“秋芙是谁?周嘉敏……朕就知道你没死……你舍不得朕对不对……你舍不得朕……”说着竟然将秋芙死死抱住,“朕不准你走了,做朕的女人,朕发誓会宠爱你一辈子……”
阴暗的角落里电闪雷鸣,秋芙手中的雨伞掉落在地,滚出许远。
在翰林院的澄心堂里,皇帝赵光义强幸了秋芙。
事后秋芙胡乱披上衣服,披头散发光着脚跑回违命侯府。
她和段贵妃一样,成了新帝桌上的一盘菜。
而赵光义在尝过之后竟然欲罢不能,想起雨中那一双水汪汪的眼,就总是把她的样子和嘉敏重叠在一起。
他其实对嘉敏没有所谓的爱意,满脑子都只是想占有凌辱她。
不过那个在雨地里搀扶了他一把的女子又有些许不同,印象中女人都怕他,连那些主动献媚的女人眼底也藏着深深的恐惧。
可秋芙看他的那一眼是关切的,令他心底很是熨贴,教他竟然忍不住一直想她,甚至动了讨好她的念头。
琢磨半晌,命王继忠去违命侯府宣旨,晋封李煜为陇西郡公,令他明日带上家眷入宫谢恩。
昨夜之事秋芙虽受了重创,却不敢与任何人提及,听了圣旨也只能独自瑟瑟发抖。
可偏偏赵光义像是害怕旨意不够明确,竟然也给了她一道圣旨,把她封为诰命,明摆着入宫谢恩是无法逃脱的。
李煜看她的脸色,也觉察出了什么,可他没有问。
以前他尚能对着身为晋王的赵光义喝骂反抗,可对方现在已经贵为皇帝,他连喝骂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能一天天苟活下去。
这些年他从高贵的国主一步步沦落为囚徒,所谓尊严和对妻妾的爱早就丢的一干二净,而这些女子也从爱他变成了怨恨,唯独故国之思是挥之不去的痛。
今年的汴京也是这般春雨绵绵,微弱天光照进屋中,秋芙躺在床上咬着被角幽幽哭泣。
李煜坐在床沿拍着她的背柔声道:“一直以来我都没有真正将你视作心爱之人,我很后悔……秋芙,你其实和嘉敏不像的,你比她要坚强许多。她受不得这种屈,会去寻死,我不希望你也这样……我其实并非不再怜惜你们,只是亡国之痛尚且说的出,对你们的愧疚却说出去……不管你怎么看我,请你答应我的哀求,别让我的不幸变得更加难以承受,好不好?”
看着那个为自己泪流满面的男人,秋芙放声大哭。
第二天,二人着盛装进宫,一个继续被拉去喝酒填词,另一个则被送去了赵光义寝宫。
秋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和嘉敏有几分相像,赵光义待她竟有几分温柔。
他似乎很兴奋,却克制许多,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伤痕。
只不过这一次两人都被留在禁宫数日,赵光义圈禁了秋芙,每日都抱她在榻上承欢,竟还是白天。
秋芙含羞忍辱,不敢有丝毫反抗,只巴望着对方能早些放自己回去。
那一天由于阴雨绵绵,寝宫中居然点了灯火,照亮每一个角落。
秋芙不太习惯烛火映在脸上的灼热感,就睁开了眼,然后看到正对着床榻的屏风旁边坐着几个男人,悄无声息的在作画。
极端的恐惧令她一声惊叫,用尽全力推开了身上的男人,用衾被盖住身体蜷缩着躲起来。
原来不是乖乖的任由对方淫。辱就可以,这几天这些画师是不是一直都在?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秋芙脑中乱成一团,却发觉自己连发问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呆坐在床脚无声堕泪。
那一刻她明白高佩瑶的痛,也体会到了花蕊夫人的屈。
身为一个站在权利巅峰的男人,赵光义可以对一切女人为所欲为,大概只有死人才能逃脱,她忽然也明白了嘉敏。
“画好了吗?”赵光义好整以暇披衣下床,接过画师递来的画像,看了半晌转头笑着问秋芙,“你看这画里的人与周嘉敏有几分相似?”
“……”秋芙瞪大眼,见鬼似的看了半晌,才确定画里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嘉敏。
赵光义似乎很满意,“御书房里有许多周嘉敏的画像,朕让他们照着她的脸画,怎样?是不是惟妙惟肖?”
秋芙的眼泪掉下来,既心疼小姐,也心疼自己,沉默半晌,突然大笑不止,“原来……男人的欲望还能这么被满足!赵光义,你是不是以为以后每天对着这张肮脏的画,就能假装自己真的得到过她?你简直……比烂在阴沟里的死老鼠还可笑……做男人做到你这份上也是极品……你知不知道即使不用李重光的词你也会千古留名……女人们都会记得你……你会遭报应的……”
见她笑到抽搐不止,赵光义冷漠地观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她的下巴笑道:“你发疯的样子可比在床上有趣多了!老实说朕有点替你不值,朕拿李煜的性命相威胁,你才这么乖觉,可那李煜可曾真心爱过你?他还不是一直念着周嘉敏?你对他而言也只不过是个替代品,比起来朕好的多,朕就是想奸·淫你!”
秋芙看着他的笑脸只觉毛骨悚然,摇着头大喊:“你不是人,是修罗恶鬼,你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男人对能轻易到手的东西总是不太留恋,”赵光义背身冷笑,“这个女人朕已经没有兴致了,把她送回去!”
不过几日画作就从宫廷里流传到了民间,一时临摹之人甚多。
在翰林院奉旨填词的李煜也看到了,有人拿到他面前问画中人是不是他之前的老婆小周后?
李煜发了狂,和一群人厮打起来,不过片刻就满脸是血,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众人又围着他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言语,之后笑嘻嘻地离开。
过了很久,李煜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酒壶大灌几口,合着血挥毫泼墨: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落笔后,吐血倒地不起。
宫人把新词呈之御前,赵光义仔细读了一遍,冷笑道:“’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一个亡国之君还想见江山,不如朕送他去西方极乐世界见如来。那牵机毒可是个好东西,光美,你就送去给李煜喝吧!”
像所有亡国之君的府邸一样,违命侯府也迎来了它的末日。
牵机毒猛烈无比,剧痛令李煜的眼睛都凸了出来,最后紧抱着他的人是秋芙。
“秋芙,你知道吗?我最初娶你的时候并不是爱……是恨……我恨你愚弄了我……所有对你的伤害……把你当成嘉敏的替代品……都不是真的……我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爱你……你是我李重光此生……最后一个爱上的女人……秋芙,对不起……是我让你们所有人都变的这么不幸……下辈子……都别再遇见我了……”
满院女子的哭声送走了这一位才华惊艳世人的亡国之君,只是下葬不过半月,赵光义就下旨将府中所有姬妾充入后宫。
偌大的违命侯府没几天就变得空空荡荡,最后只剩下李光这个旧金陵宫里的太监守着故主的一地诗书凄凉度日。
……
滁州别院里,众人在潇潇暮雨中听着来自汴京的故人旧事,大部分是柳宿昔在讲:
“一月前赵光义赐死了李煜,南唐宫里的旧人全部充入禁宫,除了……秋芙娘子……我和淮安前去违命侯府吊唁时见过秋芙娘子,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等我们走后,秋芙娘子就投缳自尽了,小石头没有回来,在为她守灵……”
话音甫落,小石头却入庄了,手里还拿着一幅画。
众人都猜到那是什么画,石守信对着他紧张地摇头。
其实刚才赵匡胤所听的故事里面,众人都刻意忽略掉了春宫画那一节,没想到小石头竟然直接把东西摆到皇帝面前。
这些时日汴京对于此事的流言甚嚣尘上,却并没有多少人亲眼见过所谓的春宫画。
而小石头原本是想在秋芙墓前多守几日,可听到流言之后就怒不可遏,联合丰乐楼的范云夺了一幅图,直接呈之御前:“皇上,晋王作恶多端,就算我不为秋芙请命,你也该顾忌可怜的小周娘娘,这幅画可要过目?”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皇帝接过画打开,只是一瞬即大吼:“火——”
嘉敏听说小石头回来了,满心欢喜地跑过来笑问道:“小石头,秋芙可有消息?她和我姐夫现在怎么样?咦……你们端这么大一盆火做什么,天又不冷……”
一屋子人见了她来更是紧张,赵匡胤来不及卷画轴直接把东西丢进火盆里,很不巧那画中的情景就尽落在嘉敏眼中。
惊愕之下,她居然不顾引火烧身的可能,跑到火盆边去捡那幅画。
赵匡胤急上前搂住她,任凭她在怀里嘶吼,挣扎着大哭,直到连画轴也被烧成灰烬,才由着她精疲力尽地瘫倒下去。
即使这些年她在红尘中打滚,已经不似旧日那般柔弱不堪一击,可总是会出一些教她生不如死的事情,上千年来,她怕是第一个被人画进春宫图里的帝王后妃了。
想不到一世的污名尚且不够,还要流传千古。
赵匡胤抱她回房,又拜托柳宿昔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她听。
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是该心疼秋芙还是同情同样不幸的自己,躲在丈夫怀里泪落不止,喃喃道:“一首艳词,一幅春宫画,我的一生全在里面了……”说着自嘲地笑起来,“想来后世的人看到了,也只当我是一个淫邪放荡的女人,我勾引姐夫罪有应得——赵哥哥,这么多年以来,嘉敏一直都活的小心翼翼,为何如此?”
“你一个弱女子在乱世中挣扎求生,世人怎会不分青红皂白?”赵匡胤眉头深锁,眸中一片水光,“嘉敏,你所受的屈,来日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我绝不放过赵光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