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黄泉之上
◎一统天下是为了夺回嘉敏◎
玉斧斩下皇冠, 赵光义披头散发瘫坐在地。
陡然间天降暴雪,视线变的模糊。
可是百官和禁军还是有许多人看到了那自风雪中走出来的人影,个个胆战心惊难以置信。
“杨琰将军——不错——是杨将军——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石守信登时热泪盈眶, 颤声喊道:“小九……小九……”
可杨小九并没有看他,而是盯着赵光义瞧, 缓缓拾级而上, 捡起地上的玉斧朝着对方的脖子比划了一下,而后带着武林盟的人突围而去。
待众人消失之后,暴雪忽止,新君面如土色坐在地上半晌站不起来, 后被王继恩等人搀扶着上了车辇起驾回宫,接着就一病不起。
可就算躺在病榻上,依旧不忘召见皇长子德昭,逼问其是否有觊觎皇位之心。
德昭大骇,摇头道:“侄儿自知才干不足, 难当大任, 便是父皇生前也不曾嘱意侄儿继位, 实在不敢存有此心!”
此话倒是值得相信, 毕竟都知道不是亲儿子, 怎还会把家业留给他?
赵光义阴沉地道:“不是你……那自然是赵德芳了!说说吧, 你那个好弟弟究竟藏在哪儿?禁军大营到处找不到人,难道说连父皇驾崩他也不回来么?”
“侄儿不知!”德昭叩首泣道:“德芳只是一个八岁的孩童, 就算找到了他, 百官也不会支持他继位,他对皇上的江山大业构不成任何威胁, 皇上大可放宽心, 不必再为他费神!”
“你知道就好!”赵光义冷笑, “若是有他的消息,你会告诉朕的是不是?”
德昭无奈,复又叩首道:“是,皇上!”
当晚汴京码头,石守信安排了一艘官船打算把皇帝夫妇并贺方回等人悄悄送去洛阳。
见人群里没有小九,暗自喟叹道:“二哥就当是你的在天之灵在守着大哥吧!”
收敛心神后复又问道:“不知到了洛阳以后,各位如何打算?”
贺方回道:“官船目标太大,我等也不想令石将军陷入麻烦,到了洛阳以后会换成商船南下,直到把皇上和周娘娘送去安全的地方为止。”
石守信摆手道:“只要能救我大哥性命,石某人听后差遣,我知道该去哪里打听你们的消息,现在快走吧,我来善后!”
虽说京师戒严,来往车辆船只皆被仔细盘查。可石守信乃是开国元老,一直享受高官厚禄,想安排一艘不受任何阻碍的官船去往洛阳并非难事。
众人在码头告别,匆匆离去。
原本计划也甚清楚,只是没有人能够料到,赵光义为了找出哥哥和侄子德芳的下落,竟然下令南北来往的舟车和客栈邸店人马,不论公私全部原地淹留三日逐个盘查。
石守信的船上放了许多黄金,洛阳尹盘查过后,也只是笑着命人递话回去说万无一失。
而贺方回等人换上的货船就被迫留在了瀍河码头,等着一一盘查后方能入洛水。
彼时非但他们遇上了麻烦,连护送德芳的车马也被困在亳州寸步难行,一行人胆战心惊,只得以静制动伺机突围。
除夕夜洛阳城还飘着小雪,赵匡胤在夹马营“苏醒”。
此处乃是他的出生地,也是西京重要的军镇,可目之所及却一个人也没有。
赵匡胤心下暗觉奇怪,漫无目的地四处走,抬眼瞧见不远处有一棵老槐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回故居拿来一把铁锹跑到树下面挖土,片刻之后果然挖出一匹石马,开心地笑起来。
他十岁时和群童在此处嬉玩,军营里丢出一匹石马,大家轮流骑上去,装作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后来他害怕那群孩童会把石马偷走,就趁夜挖了个坑,把石马推倒就地掩埋。
第二天孩童们找不到石马踪迹,还以为是被军营的人搬走了,纷纷哀叹着离开。唯独他一人暗自窃喜,可他很快发现把心爱的石马藏起来以后自己也玩不了了。
一晃将近四十年过去,石马还好好躺在这里,思来当真有趣,就是不见了当初一起玩耍的孩童。
正自怅然,忽听得有人在背后呼喊:“二哥——”
赵匡胤全身一颤,怔愣片刻才回过头,只见那盐粒一般飘洒下来的细雪中站着的果然是辛云,只不过是二十来岁的少年模样,风华正茂,笑容爽朗,面上尽是活泼的少年气。
纵然自己两鬓早已生华发,可谁人不爱少年时光?谁不想再回到少年时候?
赵匡胤一时也不去理会自己为何会看到已故的阿云,笑的更开心了,站起身和他并肩走过夹马营的各个角落。
“二哥,听说当年你出生时火光冲天,大晚上如同白昼,大家都以为是走水了,纷纷跑到赵家来救火,可却什么事都没有,只听见你那哭声中气十足,都说将来估计会是个大人物。”辛云摸着赵家故居的墙壁笑着道:“本来以为是封侯拜相,哪里想得到你能当皇帝?还把五代以来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四方节度使驯的服服帖帖,阿云对你当真好生佩服!”
赵匡胤眉头深锁,缓缓道:“这并非二哥有多少本事,是你们这一群为大宋社稷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的功劳。没有你们在背后支持,二哥怕是早像五代其他的皇帝一样,被人篡权害死,落得个惨淡收场!”
其实当初他拿下大周的皇位并不如何心安理得,倒不是因负世宗柴荣之恩,而是那些年遭遇过的刺杀不计其数,有许多连幕后主使都查不清楚。
乱世称雄是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几乎是将自己当作一个靶子,引来四处的明枪暗箭,最初那些年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就算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十分辛苦。
辛云笑道:“可是二哥和五代其他皇帝大不相同,你有勇有谋有气魄,还有容人之量。记得那一年我刚编入禁军,有人在汴京城郊刺杀你,一箭射在御车的华盖上,你也不闪不避,走出来昂首挺立大声道就算是自己死了,皇位也轮不到见不得人的宵小之徒来坐,那等气势可有谁比得了?”
“这事我都忘了!”赵匡胤一笑了之,自己脑子里面记得的琐事,不是关于妻儿就是那些个兄弟,其它大多印象模糊。
辛云正色道:“不管二哥如何谦逊,在阿云眼里,你便是天降的福星,来守护江山万民。而今虽然南北一统,可汉唐旧地未复,北汉和辽国依旧虎视眈眈,二哥你怎能卸下这重担就此一走了之?”
“我……”赵匡胤茫然不能答,模糊想起自己已经驾崩,难怪大白天的能见到阿云。
“二哥,别忘了你可是结束了五代十国乱世,一手缔造’建隆盛世‘的大宋开国皇帝,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阿云只能送你到这里,你要自己醒过来,一定要醒过来!”语毕,辛云的周身突然亮起一道白光,整个人就被白光吸走,口中尤在大声喊:“二哥——”
“阿云——阿云——”赵匡胤伸手去抓他,却抓了个空。
尘世之中似有人暗松一口气,幽幽道:“有惊无险,入洛水了!”
接着周身的一切事物都在变,转瞬间已经不在夹马营,而是身处洛阳花市。
牡丹盛开,熟悉的地方摆着一张熟悉的桌子,周游负着手自晨雾中走出来,笑道:“皇上,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来赴约了!”
赵匡胤恍然大悟,摇头笑道:“周兄还真是执着,守在人间就是为了这一场赌约!”
“那是自然,试问天底下谁人不想赢咱大宋的开国皇帝?”周游豪迈地扬起披风落座,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赵匡胤怎能负这场君子之约?亦豪气落座。
二人先对饮三碗酒才开始掰手腕,一局一局掰下来,互有胜负,酒不知道干了多少碗,可就是没有分出一个输赢。
周游突然道:“说起来那一年皇上身边还站着周娘娘,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比你们还要般配的夫妻,皇上英雄了得,周娘娘貌美温柔,可把人羡慕的……”
话说到一半,赵匡胤就掰输了,一颗心全被嘉敏牵住,疼的几乎喘不过气,眼中蓄满泪又不好落下来。
周游叹息道:“周娘娘真是一位好娘子,碰巧我二人都出自汝南周氏,她就唤我一声兄长,我周某人马马虎虎也算得上是皇上半个小舅子。我那妹妹红颜薄命,在这乱世中翻滚的全身都是伤,皇上也一直害怕她会成为飞燕玉环那样的人物,所以待她千呵百护,这些年你为她操的心怕也不比江山社稷少。”
赵匡胤捂着心口黯然道:“若我说自己当初一统天下是为了夺回嘉敏,大概要惹人笑话一句’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了。”
“不为了周娘娘,你也可以一统天下。只不过那样的你就只是一个权势滔天的开国君主,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个有血有肉的英雄豪杰了。”周游低眉斟酒,缓缓道:“你天生一副侠骨柔肠,就连做皇帝也做的十分大方,旁人就算明知被你打了脸,回头还是对你心服口服。庶人喝酒喝多了只会耍酒疯,皇上喝酒喝出了个太平江山,杯酒释兵权——古往今来那么多皇帝,大约也只有你一个是在酒桌上治乱的。只是听说后来周娘娘把你管的厉害,是不是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喝过一场了?”
赵匡胤忍俊不禁,笑道:“周兄莫笑,朕成婚不久就发觉自己是个怕老婆的,嘉敏性子温柔是不错,可实在太拗,认定的事若是不遂她的意,就闹个没完,实在是娇妻难养,德芳都没她劳人!”
“你自己宠成那样的,现在叫苦会不会太迟了?”周游把酒端起来又敬了他一碗,正色道:“周娘娘柔弱,小皇子还只是个八岁的孩童,皇上现在离开他们,不会觉得担忧吗?”
“自然担忧……”赵匡胤一脸怅惘,无言以对。
担忧又如何?他已经“死”了!
周游抬眼道:“那就回去吧!洛水西出到龙门,伊阙两岸有重兵把守,周某人只能送到这里,皇上多保重!”
当他也隐退在那一道白光里,赵匡胤隐约感觉到自己此刻可能是徘徊在传说中的阴阳两界边缘,那些已经逝去的故人纷纷出现守护着他,想要把他送回鲜活的人世间。
耳边又听贺方回道:“要到龙门了,大家小心!”
“龙门水师乃是大宋最强的水军,单凭我们二十几个人能冲过去吗?”
“那就准备好到河里祭龙王吧……”
而赵匡胤此刻已经不在花市,他站在了天津桥上。
纤月初上,清风荡漾,桥头酒馆传来的酒肉香气令人肚肠作乱,禁不住想要大吃大喝一顿。
走到桥头的集市上,在一个卖羊肉包子的摊位前停住。
他嗜吃羊肉,可瞧不见摊主,正琢磨要不要放下钱拿了吃的离开,身边突然来了一个人,拿起包子就吃。
这包子皮薄馅多,咬上一口满嘴留香,来人吃的津津有味,很快就吃完了一个,转头看着他道:“天津桥上的羊肉包子和胡辣汤吃起来一点也不比汴京的差,大哥从小吃到大,一定很想念这个味道。”
赵匡胤满心欢喜地看了他半晌,“小九,能再次看到你,不管中什么毒都值了!”
“你天天这样想我,嫂子会吃醋的!”杨小九微挑眉,“都是有家室的人,要懂得谨守夫德,这可是大哥教我的。”
“……”赵匡胤一脸无语,“我没说过这话……”
杨小九故意作怪,“可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堂堂一国之君快四十岁才娶上老婆,想想都辛苦!”
油腔滑调的话配上一脸搞怪的表情,话中的深意简直不言而喻。
“……”赵匡胤为之语塞,板起脸道:“你就不能说点大哥喜欢听的么?”
“好!”杨小九点头,“当年我和念念在望月谷定情的时候也就二十来岁,呲……大哥你是不是等到大婚才尝到翻云覆雨的滋味?你告诉我实话,我保证不笑你……”
话音未落就机灵地笑着跑来,赵匡胤在后面追打他,佯怒道:“你这小子是多久没挨打了,胆敢如此冒犯大哥?”
两人嘻嘻哈哈跑进酒馆,对着一桌子水席举盏慢酌。
杨小九闲着没事又拿他开涮,“我记得嘉敏嫂嫂说起过,你们成婚不久,就带她来吃洛阳水席。可这北方菜式,嫂嫂吃不惯,大哥经常半夜命人做金陵的馄饨汤或者酒酿赤豆元宵给她吃,把她都喂胖了。”
“不是那么回事!”赵匡胤笑着摇头,却不肯继续说下去。
他们成亲最初那几天嘉敏东西吃的很少,不管什么菜式都是浅尝两口就不吃了,问她想吃什么也只是摇头,只说天气太热败了胃口才如此。
他合计了一番,把她带来洛阳金谷园避暑,还有口味齐全的洛阳水席,想着多少她能从那么多道菜里面吃到喜欢的,可似乎并没有,不过精神倒是一天天好起来。
有天晚上她懒懒地趴在床上看他批汴京送来的劄子,见他看了一半就推开走过来陪自己,不禁笑问:“怎么不看完?”
“没什么要紧的事,明天看也是一样。”赵匡胤说着来抱她,拿开衾被,不想竟看到了最想看到的,瞬间血脉贲张,慌忙回头把烛火吹灭。
月色很皎洁,薄薄一层洒在床榻上,洒在她玲珑娇艳的躯体上,一眼望过去,那种独属于男人的悸动更加强烈。
“嘉敏,你什么都没有穿么?”
“唔……秋芙不给我穿,她说以前江南宫里那些娘娘侍寝也不穿衣服,只盖着薄被……那个……麻烦夫君帮我去箱笼里取衣服来,我好穿……”
“不给!”
“……”
他毫不含蓄地如自己所愿,嘉敏的身子很软,人又娇,令他痴迷纠缠不休,每每至深夜。
“其实……那个……不是因为暑热胃口不好才吃不下东西……是因为在夫君榻上承欢太辛苦……所以才……”
“……”此话可是相当冒犯,他没好气问道:“嘉敏是说和我在一起欢爱会败胃口么?”
“不是……是妾最初难以适应所以才……眼下已然习惯,想来以后便无事了!”
“我有事——旧江南宫里的规矩的确受用,为夫很喜欢,以后照旧!”
“……可旧江南宫里也没说要让侍寝的嫔妃半夜饿着肚子入睡啊!”嘉敏可怜巴巴地道:“夫君,你每晚都要纠缠好几次,以后可不可以一次就好?每次到半夜我都又累又饿!”
他笑到止不住,点娇妻的鼻子,“不好,我要把你过去十几年欠我的全都补回来!”
嘉敏:“……”
故而她每到半夜觉得饿,并非是因为北方菜式不合胃口,真正的理由实在不能宣之于口。
不过夜半扰人,难免会被宫人拿出去当趣事讲,只得推说是吃不惯北方菜式才如此。
“大哥很舍不得嫂嫂吧!嫂嫂也离不开大哥,你要早些回到她身边才行!”回忆之外,杨小九也像周游和辛云一样,规劝他尽快回到人间。
赵匡胤抬起头,身旁的事物瞬息万变,两人几乎在片刻间走遍了整个洛阳城,再安定下来,就已经到了洛水龙门,在栈桥上眺望伊阙。
吹着凉风,杨小九悠然道:“少时大哥带我游洛阳,在天津桥上吃烧鸡,到白马寺赶庙会,去铜驼巷看桃花……那时候我身量不足,你总是把我抗在肩头,那些岁月就像金子一样,一直在我的记忆里闪闪发光。大哥,我多么希望能够一直陪你走下去,走到沧海桑田地老天荒。”
听他话里像是在告别,赵匡胤闭目叹息道:“识君九龄,相携至少年,本欲以暮年对君之壮年,可你却先我而去……悠悠苍天,何薄于卿?小九,大哥真的很舍不得你!”
“你一直都是一个好大哥,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一个好皇帝——”杨小九沉声道:“虽然这人世间再没有十弟的痕迹,可大哥还要活下去,这是十弟最后的愿望,也是所有你在乎的那些尚且存活或者已经逝去的人共同的愿望!龙门的大水带不走你的命,你本就是真龙下凡。大哥,就让十弟送你这一程,你很快就能重新活过来,继续守护大宋江山和你最疼爱的妻儿,所以你一定要醒过来,这些事情没有人能替你做!”
看到他身后的白光越来越近,赵匡胤慌忙喊道:“小九——小九——”
杨小九大声道:“大哥,我们会再见的!”
那天阻拦在伊阙的大宋水师楼船毫无防备被巨浪掀翻,却有一艘商船平稳乘着水波远去。
不少将士在商船上看到了已故禁军都点检杨琰的身影,和在当日新君祭祀太庙时发生的玉斧斩下龙冠的情形相差无几。
虽说这世间没多少人相信死人会复活,可若是英灵守护有德之君主,莫说百姓,连大宋的将士也深信不疑。
载着皇帝夫妇的商船由瀍河入洛水再出龙门,顺运河而下,再无阻碍。
巡守的宋军船只往往只是随便瞥一眼就放行,尽管领头的人手中拿着贺方回等人的画像,也认出了他们,却全当什么都没有看见,令众人轻松过关。
可汴京那边得到消息,有人在亳州追查到了小皇子德芳的踪迹。
赵光义当即派曹彬和潘美一起前去阻截,务必要取其首级。
其实被困之前德芳就已经病倒,烧的迷迷糊糊,时常在睡梦中哭喊不休。
辛苦熬过三天禁令,孟淮安驾着马车带众人出城。
见天都快黑了,守城士兵也想早些回家过年,掀开帘帐,看车里是一个老者,并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生病的小女孩,当即放行了。
当此时曹彬与潘美带人赶来,听说是枢密使和大将军亲临,守卫慌忙上前迎接。
见有马车驶出来,潘美皱眉问道:“是三日禁令解了么?车上人的身份可有查清楚?别错放了皇上要的人!”
守卫回道:“已经查过了,车上并没有一个八岁的男童!”
潘美遂点头,缓缓策马入城。
汴京城禁军大营的马匹脖子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銮铃,发出的声音德芳很熟悉。
可他此刻已经烧迷糊,还以为是做梦回到了汴京,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马车正好从潘美身边驶过,哭声自然也传进他的耳朵里。
原本也没当一回事,偏偏德芳又喊了一声“父皇”。
柳宿昔忙抬手捂他的嘴,可为时已晚。
只听得潘美厉喝一声,“停下——”
禁军不敢马虎,立时上前将马车围住,长刀纷纷出鞘。
见势不妙,柳宿昔把德芳交给樊荣,自己则摸出长剑缓缓抽出来,孟淮安也摸向背后。
杨四郎则直接从车中飞身而出,面上还戴着麒麟卫的面具,冷峭的眼神盯着曹潘二人,气势丝毫不相让。
“父皇——”车中的德芳突然又大喊,“父皇在这里,他来接我了——”
那么多双耳朵听着,身份怕是藏不住了。
杨四郎瞥一眼天幕,夜雪又要来了。
曹彬知道他的身份,不咸不淡地打声招呼:“燕统领,别来无恙!”
杨四郎冷笑,“一朝天子一朝臣,’燕统领‘三个字以后不必再提!”
谈话间拔刀出鞘,当此时雪花飘落,犹如四月天的柳絮一般漫天飞扬。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夜雪中却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龙行虎步气宇轩昂,其风姿仪态与驾崩的先帝赵匡胤几乎一模一样。
众人瞬间吓掉了魂魄,见他越走越近,瞧清楚了五官,分明就是先帝复活,张口说话,声音也和先帝一模一样:“曹大人,潘将军,朕与二位十年同僚,二十年君臣,自问未曾薄待过二位。如今赵光义弑兄篡位,二位不念旧情,为他鞍前马后也就罢了,却还受命前来残害朕的幼子,二位可心安理得?”
【作者有话说】
“悠悠苍天,何薄于卿?”原句出自《三国演义》诸葛亮的台词。
第197章 春山入梦
◎我的心给你做药◎
大雪之中君臣正面相对, 一股无言的肃杀之气迅速蔓延开来。
赵匡胤眉宇间依旧带着往日不怒自威的气势,似能压倒千军万马。
曹潘二人慌忙下马跪拜君前:“我等乃是奉命行事,请皇上恕罪!”
禁军将士也纷纷丢下武器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况论亳州地方军队。
杨四郎惊喜之余亦丢下长刀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暮色已至,德芳从车中走出来放声大哭, “父皇……父皇……”
赵匡胤撇开群臣, 把儿子抱在怀里,天寒地冻却感觉像是抱了块热炭,摸摸他的额头皱眉道:“孩儿怎么烧成这副模样?若是给你母妃知道了,又要心疼落泪!”
德芳泣不成声, “他们都说父皇没了,母妃也没了,孩儿成了孤儿……孩儿不想当孤儿……孩儿害怕……”
赵匡胤仰头拍着孩子的背安慰道:“都是父皇不好,教德芳担惊受怕,等父皇处理些事情就带你走!”
那天晚上被下毒之事乃是自己掉以轻心, 低估了晋王, 累的妻儿遭此大难。
如今晋王践祚, 而自己身中剧毒, 朝中形势大变, 若非救子心切, 也不会这般贸然出现。
好在曹潘二人实非庸才,见他死而复生, 立时很是恭顺, 依旧尊奉其为君主,至于晋王, 穿上的黄袍再扒下来就是了。
赵匡胤抱着德芳转身问二人道:“朕记得当年初登帝位之时, 在后周的宫殿里遇见宫女抱着世宗的幼子, 大臣们多建议朕斩草除根,唯曹潘二位卿家没有言语。当时朕就问了二位,可你们都不敢说话。”
潘美面有惭色,低头道:“臣还记得皇上当时说自己夺了世宗的家业,再戮其幼子,于心不忍。臣才敢说皇上与臣都曾是世宗的臣子,若是劝说皇上杀掉孩子,则对不住世宗;若是劝说不杀,皇上可能会对臣起疑,是以不敢说话。后来皇上就命我将孩子养大,便是惟吉。”
潘惟吉名义上是潘美的侄子,事实上却是前朝世宗柴荣之骨血,这件事情许多人都知晓。
当时他执意放过柴家后人,世人多认为皇帝仁德,赵普却在他背后暗暗摇头,只觉这豪杰出身的帝王哪里都好,就是民间习气重,作为一个最高掌权者实在不够心狠手辣,以后怕是要吃亏。
那老学究所虑实在是有几分道理,果然他此番栽了一个好大的跟头,几乎全盘皆输。
曹彬审时度势,朗声道:“皇上消失这些时日,朝中起了很大变故,但若圣驾回銮,则一切恢复原样,小皇子自然也会安然无恙。”
他虽很早便投于晋王帐下,可从未想过当乱臣贼子,赵光义弑兄篡位之事也算不到他头上。若能及时止损,迎回赵匡胤,便是立了功,以皇帝之宽仁,大约不会追究他的罪过。
赵匡胤摇头叹息道:“朕如今只是飘荡在世间的游魂,回不去了!”
此话乃是在暗示自己非生人,可德芳听着父亲的心跳,又抬手摸他脖子,很确定父亲是一个大活人。
曹潘二人对视一眼,自然不会相信“游魂”之说,却也品出来,对方怕是暂时不想回宫,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赵匡胤淡淡道:“朕提起这段往事,并无其它,只是想向二位讨个人情。既然二位当年对世宗之幼子尚能存有怜悯之心,今日可否也放过朕的孩儿?”
其实他纵然已不在其位,可余威尚存,曹潘二人哪里敢不从,叩首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不管去哪里皆来去自如,臣等不敢阻拦!”
“多谢!”赵匡胤抱起孩子掉头离去,一边沉声道:“回去告诉赵光义,朕的儿子德芳绝不会像他一样做出杀害血亲之事,若再行逼迫,天必亟之!”
二人见他走远,头上依旧冒着冷汗,连士兵也有不少瘫坐在地,纷纷议论先帝魂魄自九幽归来救走了小皇子,若非亲眼所见,实在无法相信云云。
可曹潘二人却不信鬼神之说,坚信方才看到的一定是活着的赵匡胤。
潘美忧心忡忡问道:“曹大人,此事回去如何交待?”
曹彬皱眉道:“刚才将士们不都说了么?我们看到的乃是先帝魂魄——既然杨琰将军的魂魄能被那么多人看到,先帝魂魄出现,救走自己的幼子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经过这么一场惊吓,二人也不想在亳州多待,当即点兵回汴京。
路上潘美禁不住又问:“我实在想不透皇上为何不想回銮,难道他就甘心这么把大宋江山拱手相让?”
此事曹彬自然也想不透,老谋深算地道:“潘大人,此乃赵家的家事,咱们这些手底下跑腿办事的就别操这份心了,以免惹祸上身,你说是不是?”
潘美深以为然,点头不止。
非但他二人,跟随赵匡胤一起离去的杨四郎等人也甚为不解,问道:“皇上,你方才说的那番话,让小皇子不得去向晋王寻仇,可是真的?这大好江山你真要放弃吗?连同小皇子的将来也一并放弃?”
赵匡胤停住脚步缓缓道:“朕只是说不许德芳动手,可没说过不会自己动手!”说罢又抱着儿子继续向前走,“做父亲的舍不得儿子手上沾染至亲鲜血,难道不是人之常情?这份沉重的罪孽,朕来担着就行。若晋王有一天当真做出危害大宋和百姓的事,朕绝不会放过他!”
此话留有颇多余地,杨四郎等人也是在与护卫皇帝的武林盟众人碰头之后才明白,原来圣驾之所以不肯回銮,乃是因为赵匡胤身上的剧毒并未解,他救回德芳以后就昏迷不醒。
好在众人平安抵达樊荣在滁州山间所置的别院,此处僻静人迹罕至,做疗养之用再合适不过。
没过几日郭子安和雪蕊也被接来,一家人总算团聚,只是双亲没有一个安然无恙,嘉敏更是从未醒过。
而关于赵匡胤中毒之事,雪蕊已经忘的一干二净,她是被郭子安趁乱偷偷带出皇宫的,二人在丰乐楼藏了几日,才被杨四郎接来。
郭子安悉心为赵匡胤疗毒,经过十多个日夜,却也只是吊住那最后一口气,无奈地对杨四郎道:“还差最后一味药,念念那边大概也差不多了,走一趟辽国吧!”
青云台一别,恍若隔世。
阳春三月,塞北的冰雪尚未消融殆尽,太阳已渐渐变暖,透过牢房的窗户照射进来,分外惹人怜。
萧念念抬手触摸着那一片温暖的光,憔悴的花颜也带上几分笑意,戴着锁链在阳光下随意跳着舞。
不一会儿牢门打开,观音奴宣布了萧后的旨意:宋主赵匡胤已驾崩三月有余,萧后终于同意了耶律休哥的请求,释放她出狱。
听闻消息的萧念念仰着头,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耶律休哥上前抱住她喜极而泣,“念念,以后你就能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在草原上跳舞,再也没有人会来伤害你了!”
萧念念闭着眼不说话,任他把自己带回剔隐府。
照理说两人的婚礼已经完成,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她在祭台上受尽折磨,又在牢里关了那么久,出来光洗澡就洗了两天。
上午洗,下午洗,晚上也要洗,而且一直没怎么开口讲过话。
耶律休哥乃是真心爱她,自然心疼,凡事并不勉强于她,反倒每日采来鲜花相赠,衣服首饰美酒佳肴更是不在话下。
萧念念缓了两日,终于盛装打扮出现在他面前,只是穿着一身汉家女子的雪白衫裙,梳双刀髻,画远山眉,唇上胭脂色浓,教人看了就想把她搂在怀里,尝一尝那口脂的味道。
耶律休哥呆愣半晌,连杯中酒全部洒出来都不知道。
萧念念用手帕给他擦干净,幽幽道:“今日我陪你饮酒可好?”
“好……好……”耶律休哥拉着她的手坐下,还给她满满斟上一杯。
其实这两日他心里一直不安宁,只因自己害的念念亲手杀了杨小九,总怕她会因此而心生芥蒂。好在她还愿意与自己同桌共饮,以后日子久了,想来也会慢慢原谅这一桩过错。
萧念念与他对饮了一杯,看着他由衷地道:“夷堇,这些年辛苦你一直为我奔波,我心里实在感激!”
“不辛苦……我只恨自己没能耐,眼睁睁看着你受了那么多苦却无能为力!”耶律休哥皱眉叹息道:“念念,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让我们都忘记了好不好?以后你就是我的夫人,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若我待你不好,你便将我杀了,我死而无怨……”
萧念念抬手捂住他的嘴,摇头道:“人世待我凉薄,我却并非不识好歹。夷堇,你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我不愿你再有任何闪失,以后别再说这些了!”
“以后……我们还有以后……”耶律休哥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眼中含着热泪问道:“念念,你已经原谅了我,愿意跟我在一起了对不对?”
萧念念迟疑片刻,点头道:“我没有理由怪你……”
话音未落已被耶律休哥抱在怀里一阵长吻,萧念念猝不及防被他禁锢在怀中无力挣脱,不一会儿眼泪就落下来,落个不停。
耶律休哥尝到美人珠泪那苦涩的味道,遂将她放开。
萧念念慌忙离开他怀中,跑到门边,倚着门框抬头仰望碧蓝的苍穹发呆。
“原谅我一时情难自已……”耶律休哥有些懊恼,“我始终不能在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时什么都不做,以后一定会改……”
想起自己除了害死杨小九,还强·暴过念念,还打过她,便更是自责懊悔。
这么多不堪的事,哪里是一个男人该对心爱的女人做出的举动?
然而萧念念并不知晓他在想着什么,看着在空中翱翔的一只雕儿,目中含泪哽咽道:“夷堇,我想独自出去几天,你不要让任何人跟着我。如果七日后我还没有回来,你再去望月谷寻我好不好?”
耶律休哥有几分犹疑,可他知道萧念念不是普通女子,况且望月谷她以前就经常去,大约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上几天。
毕竟受到这么多重创,自然需要些时日平复下来。
耶律休哥于是笑着答应:“好,你想去就去。不过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若是遇到危险,记得告别旁人你是剔隐夫人,在辽国大概也没有多少人敢与你为难。”
见他如此回护自己,萧念念心下感动,回过头笑道:“夷堇,站在那里不要动,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耶律休哥真就站立不动,突然开口告白:“念念,我真的好爱你,如果你走不动了,就等在望月谷,我一定去接你!”
萧念念点头,“好!”
当天下午她就独自骑马离开,一路从上京赶去雄州附近。
越往北天越暖,望月谷中繁花盛开,一片莺歌燕舞。
萧念念一口气跑到温泉边,大口吸着香甜空气,在草甸花丛中和围在身边的蝴蝶一起翩翩起舞,夜晚就在草地上盖着一天星月入睡。
还以为自己会做梦,却很安稳地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独自泡温泉,又扬手洒了无数花瓣在泉水中。
既然想见的人没有在梦里出现,自己找些乐子也不错。
春梦随云散,落花逐水流。
而她的梦又会在哪里落脚?心里一直念着的那个人,那个活泼又莽撞的少年,是还在梦的尽头等着她,还是已经赌气离开了?
若他已经离开,自己下辈子绝不与他再见……
这般想着,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声,不是塞北的马,脖子上清脆的銮铃声来自大宋。
萧念念怔了半晌,扬手洒下最后一把花瓣,才在水中转身看着来人道:“总算我们还有一些运气,我还活着!”
杨四郎怅然不能答,他曾亲眼目睹过一次堂兄的惨剧,并不想同样悲惨的事在堂嫂身上重演一遍。
可这人世间有时候就是残酷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言,总有人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死去,又死的轻如鸿毛。
郭子安也来了,带着满腹的悲伤和不忍,却在看到萧念念如释重负的笑容后,也报之以微笑。
取心的过程很顺利,因为萧念念和杨小九一样自始至终没有丝毫抵抗。
血水滴滴答答流的到处都是,取完念念早死了,闭着眼安静的好像熟睡。
郭子安泪流成河,将她轻轻安放在草甸花床上,四肢瘫软,许久无法行动。
杨四郎只得催促道:“我会留在这里守着嫂嫂的遗体,你和麒麟卫快些回去滁州,皇上和雪蕊还等着你去救!”
事已至此,郭子安只得擦干眼泪去办最重要的事。
杨四郎在尸体边守到第二天黎明,耶律休哥果然出现。
他当然没有想到自己来接的会是念念的尸体,一具白衣上沾满血迹且早已凉透了的尸体。
杨四郎已躲藏起来,他在谷中看不见任何人,便误以为念念是自尽身亡,将她抱起来哭的肝肠寸断。
半晌才察觉到念念袖子里掉出来一封帛书,每一句话都在对他说抱歉。
抱歉自己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一直想着另外一个男人;抱歉利用了他的隐忍和爱意,来达到自己无法言说的秘密;也抱歉自己无法继续活下去,只能让他来接一具尸体;更抱歉他用一颗真心来爱自己,却只能承受欺骗……
耶律休哥摇着头大哭,“我不要你的抱歉,你不爱我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强迫你……念念……你是不是怕我强迫你才死的?你别死好不好?我真的不会再强迫你了,真的不会……你别死……别死啊……”
他仰天嘶吼,将一切归咎于自己强·暴念念的那桩不可饶恕的罪行,却全然不知自己与此事并无太大关联。
那倔强的女子只是为了打败不可一世的大辽太后,冲破命运的枷锁,才自愿选择了这条路。
女奴的出身也好,炼毒的药人也罢,她绝不会如对方所愿,将自己悲剧的命运接着延续下去。
这场赌局究竟谁输谁赢,不久的将来萧后自然会知晓。
……
半月后,滁州别院。
赵匡胤深夜梦魇,拨开眼前迷雾,看到萧念念披着一身月光朝他走来,浅笑着道:“大哥,你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
“你?”赵匡胤眉头深锁,怅然道:“最近数月出现在朕梦里的皆是亡人,你不会也……”
萧念念神色恬静毫无悲伤,“诚如大哥猜测的那样,念念已经不在人世!”
“是萧后下的手?”赵匡胤其实不关心,不过随口一问。
萧念念笑着摇头,“我不过是等来了自己该有的结局,没什么可说的,大哥一定觉得奇怪,我为何会来寻你?”
“嗯!”赵匡胤缓缓道:“正好我有件事想问你,你究竟是爱着小九,还是辽国的那个剔隐耶律休哥?”
萧念念一怔,反问道:“那你是爱着你的嘉敏,还是爱大宋江山?”
“……”赵匡胤茫然不能答。
萧念念笑道:“其实大哥心里清楚,即使你与自己的嘉敏妹妹生死与共,也无法说出她比大宋江山更重要的话,这就是身为男人的无奈,也是我们这些女人的悲哀——很多时候男人都不能一心一意爱着女人,可女人却总是一心一意爱着男人。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爱小九爱的义无反顾,可是在最后那段时间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动摇了。当痛苦无法独自承受,爱上另外一个男人竟也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赵匡胤更觉怅然,“你身世可怜,朕无法对你说出任何指责的话,可就算动摇了,你也还会选小九是不是?”
萧念念俨然已经无悲无喜,“可小九选的是你,我选他又有什么用?”
赵匡胤慌忙摇头道:“念念,不是这样的,小九对你的爱刻骨铭心,他生前已经抛下大宋和我前去塞北寻你,他选的是你呀!”
然则萧念念却并不认同,幽幽道:“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琐。我已如灯花消散,尘世间的情仇爱恨也牵不起多少情绪,也不愿意再去想他是否选的是我!”说着温柔微笑,“更何况事实与大哥所知并不一样,与其说小九选了我,不如说是我们两个一起选了你!我的心给你做药,定能够医治牵机毒,只是你身上伤病太多,想要痊愈怕是不可能了!”
依稀察觉到不妙,赵匡胤喃喃道:“念念,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叫你的心给我做药?”
萧念念笑而不答,转了话锋,“我来寻大哥只为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年前在汴京的皇宫里,曾经问过我是否答应德芳和雪蕊的婚事……当时我心有疑虑,现在可以答复你,我答应!”
“好!”赵匡胤应下来,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哪里不对劲。
天突然变亮,萧念念身后也出现了那道白光,把她整个包裹在里面,“大哥,快回去吧!回到那个还需要你的人世间,待你做完所有的事情,我们会再重逢的!”
接着她就像小九和阿云他们一样消失不见,而赵匡胤则被尘世的烟火气息唤醒。
先是听见窗外鸟鸣,然后闻到一阵苦涩的药味,还有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他想睁开眼,却发觉眼皮很沉重,尝试许久都睁不开,直到听见身边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德芳哥哥,你脖子里钻了只虫子,我给你抓出来!”
雪蕊——是雪蕊——
赵匡胤惊骇,瞬间苏醒过来,终于想起自己在梦里为何犹豫,因为正是雪蕊用牵机毒抓伤他的脖子,差点要了他的性命,现在她又要去抓德芳!
可虽然睁开了眼,却发觉全身不能动,只能稍微扭转一下脖颈,张口也发不出声音。
只看见两个孩子站在门外,德芳背对着雪蕊,那娇柔可爱的小女孩慢慢把手伸向他的脖子。
她的指甲上还涂着鲜红的蔻丹,和那天晚上抓伤他时一模一样,现在想来怕是在遮掩指甲里藏着毒药的事情。
赵匡胤眼睁睁看着她的指甲碰到德芳的脖子,着急的五内俱焚,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在心底大喊:“德芳——德芳——”
【作者有话说】
“春梦随云散,落花逐水流。”出自《红楼梦》
“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琐。”出自王维《洛阳女儿行》。
第198章 悲恨相续
◎救不活嘉敏还救我做什么◎
纵然此生亲缘淡薄, 可老牛舐犊,猛虎护子。
看到孩儿命在旦夕,于赵匡胤而言, 不亚于面临一场灭顶之灾,被剧毒围困的身体刹那间冲出了牢笼, 坐起来嘶吼:“德芳——”
“父皇——”
听到呼喊的德芳丢下雪蕊, 飞快跑进屋中抱着父亲的腰,清澈的眼眸里全是泪,“父皇,你终于醒了!”
“父皇——”雪蕊也开心地跑过来想要投入他的怀抱, 却被避开。
赵匡胤无比警惕地抱起德芳闪出很远,两个孩子闹不清楚缘由,一时皆有些呆愣。
好在陈抟老祖算到他已苏醒,笑呵呵走进来道:“皇上这觉一睡三个月,都快赶上老道士我了。辛苦了雪蕊, 这些时日每天都要和山中的鸟儿一起去采露水给你熬汤药, 不然你大约还要再睡上几天。”
“……”赵匡胤一时说不出话, 照理说自己昏睡了三个月, 雪蕊要害德芳的话应该早就下手了, 可谁又能确定她刚才那番举动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他看着雪蕊天真无邪的脸, 依旧无法完全放下芥蒂,抓起她的手仔细查看, 见指甲里干干净净的才松了口气。
雪蕊被他的冷漠疏离吓到不敢说话, 连德芳也禁不住问:“父皇,你怎么怪怪的?”
赵匡胤暂时不想说这个, 低头问道:“你母妃去哪里了, 怎么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