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法很简单,就是把麝香掺杂在别的香料里,闻久了女人自然不孕。
这件事伺候在周娥皇身边的堂姐秋心也一直都在做,难怪李煜除了和大小姐有两个孩子之外,其他嫔妃都无所出。
只不过秋芙当年并没有机会谋害他人,她是给自己点了麝香,加上原本就对太后宫送来的东西心存疑虑,昼夜守着,这才发现的早。
赵匡胤调息很久才压住怒火,沉声道:“以后太后宫送来的东西一律不准进门,谁要问罪,便教她去问朕的罪!”
如此小心翼翼守到八个多月,嘉敏没再出现什么状况,而慈元殿那边也再没动作。
因为太医叮嘱要想生产顺利,不能犯懒,每日最好走动一个时辰,宫人们也乐得陪她在御花园透气。除了赏花,还可以逗鸟雀。
嘉敏的哥哥周宏在扬州渡口见到南海的商船,售卖奇珍异兽,看上了一只乖巧的蓝鹦鹉,就买下来,托人送到汴京给妹妹解闷。
送来不过几日,嘉敏爱不释手,总是带去御花园里逗着玩儿。
今日杜太后也到了花园,猝不及防撞上,嘉敏和宫娥慌忙见礼。
她月份已大,无法跪拜,羞愧地低头。
杜太后倒也没什么,看着挂在花树上的鹦鹉道:“这小畜生看起来倒是机灵,哀家很是喜欢!”
嘉敏慌忙道:“这是妾的哥哥前两日刚送来的,母后喜欢便请带回慈元殿去,它学舌学的快,很是解闷!”
“你倒也懂事!”杜太后不咸不淡地命人把鹦鹉带走,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
虽说犯不着因为一只灵宠而和太后闹不愉快,可嘉敏其实舍不得,在原地呆愣许久,想着那只鹦鹉到了慈元殿也能被照应好,倒是不必定要和自己待在一起,才稍觉安慰。
正准备离开,晋王妃符月仪突然带着宫娥回头寻来,“周娘娘,太后命我把还一样东西给你!”说罢把一个盖着锦缎的瑶盘呈上来,笑道:“揭开看看是否满意?”
那瑶盘里的东西很小,看起来像是珠宝首饰。
嘉敏心下虽觉古怪,可又不能不接,只得上前揭开锦缎,只看了一眼,却吓的凄声尖叫,连连后退,倒在了秋芙和紫芝身上。
第156章 水火不容
◎要你的江山也要你的女人◎
是刚才的那只蓝鹦鹉, 只不过被碎了尸,一块一块的鲜血淋漓。
嘉敏捂着肚子吓的脸色发白,泣道:“不过是只鸟而已, 太后娘娘不喜欢放掉就是了,何故竟如此残忍?”
符月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冷道:“太后娘娘让我问周娘娘一句, 说起来你觉得自己和这只被碎尸万段的鸟有什么区别?”说罢冷笑连连地走开。
可这哪里是一只鸟的事?不过是个警告罢了, 太后的爪牙早伸向了千里之外的江南,像是算着日子在行动。
只是赵匡胤得到消息时晚了一步,目前仍在暗中拉扯。
然则此事凶险,一着不慎遗恨终生, 在此之前,他不想让嘉敏听到任何风声,所以只字未提,看着躺在床上面色惨白的妻子,抱着她安慰道:“嘉敏, 你放心, 我不会让你和孩子有事的!”
虽如此说, 心头却很是压抑。
如今曹彬和潘美皆与晋王府盘根错节地纠缠, 尤其那个潘美, 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晋王党, 此次的阴险招数怕就是他想出来的。
而曹彬并不愿与皇帝彻底交恶,才假装出了纰漏暗中将消息传来, 倒不是背叛晋王, 而是知道这一盘棋下不好,晋王死无全尸, 自己犯不着跟着陪葬。皇帝自然是个仁德之君, 可若拿他妻儿之性命相威胁, 就算是亲弟弟,他也决计不会手软。
如此又相安无事过了一个月,临盆之期在际,宫人们更加不敢懈怠,把该准备的东西提前备齐,每个人都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
而嘉敏自那日碰见太后起就不再到御花园,从早到晚都待在蕊珠宫。
一大早从一团锦褥绣被中坐起来,躺久了身子反倒感觉乏,且一直心神不宁,炖的燕窝粥没喝两口就搁下,连紫芝她们陪着玩叶子戏也毫无兴致,只是翻出一些旧物拿在手里把玩。
那是一只上了釉彩的可爱木鸟,尖嘴长尾巴,虽已有些年头,因做的精致,还是十分讨喜。
见她一直拿着这只木鸟站在窗前发呆,秋芙上前搭话:“这是大少爷做的吧!我记得小姐小时候最得大少爷疼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尽办法给你弄来,还自己做这些小玩意儿逗你开心。小姐,你定是想大少爷了是不是?”
嘉敏低眉黯然道:“当日与哥哥在淮南分手,虽然嘴上说着来日方长,可毕竟天长水远,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秋芙笑道:“这个你就别担心了,等你顺利产下小皇子,大少爷他们定然要从扬州赶来庆贺,到时候不是就见着了?”
嘉敏摇头道:“哪有那么容易?外将入京要皇上下诏令才行,无诏擅入等同谋逆。更何况哥哥是南唐旧臣,行事更要处处小心,以保万全。”
秋芙不以为意,“一道诏令而已,你今日求一求皇上,还怕他不答应么?”
正说着小石头匆匆而来,跑出一头汗,看着嘉敏焦急地道:“娘娘,周离姑娘带着你嫂子在宫门外求见,好像是说家里出了事,样子挺着急!”
嘉敏大吃一惊,“就算有急事,为何来的是嫂嫂和离离,哥哥人呢?小石头,你快请她们进来!”
小石头拿了蕊珠宫的令牌领命而去,不忘派紫芝到前朝等皇上,把事情交代一下,以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嘉敏无法应付。
等人的这段时间,嘉敏坐立难安,被秋芙搀扶着喝参茶压惊,可她只觉心慌,连肚子也隐隐坠痛。
待到嫂嫂虞氏进了门,竟是直接扑倒在她面前泣道:“娘娘,求你救救你哥哥和侄儿,他们被押入了死牢,很快就要被处斩,你求求皇上,饶他们一命吧……”
“怎么会?”嘉敏只觉脑中“轰”的一声,什么也理不清楚,慌忙道:“我去找皇上,好好的,朝廷为何要杀我的哥哥和侄儿?”
急火攻心之下又跑的太急,没几步只觉腹痛不止,捂着肚子满脸惊恐,疼的昏厥过去。
她胎相本就不稳,被这么一吓,立时见红,秋芙吓掉了半条命,慌忙去请太医,整个蕊珠宫人仰马翻。
偏偏今日朝中事忙,朝会快中午才散,小石头守在殿外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好不容易盼到赵匡胤下朝,他只是一摆手道:“朕都知道了!”
赶去蕊珠宫,太医已经给用了药,嘉敏一看见他又开始嚎啕大哭,“赵哥哥,不要杀我哥哥和侄儿……你杀了他们,教我怎么办?不如把我也杀了……你把我也杀了……”
赵匡胤慌忙把她抱在怀里哄道:“我已经派廷让去了,你哥哥和侄儿一定不会有事。别再哭了好不好,太医说你再哭下去孩子就没命了!”
嘉敏摇头不止,捂着肚子抽泣,“若我的哥哥和侄儿真的死在你手上,你便成了我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我怎么还能给你生孩子?赵哥哥,嘉敏求你,不要杀我的家人……”
赵匡胤亲她的额头安慰:“大宋朝廷还没有我做不了主的事情,就算只是为了你和我们的孩子,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害了你哥哥和侄儿,你乖乖的,不要怕,啊?”
可嘉敏登时疑惑起来,“若不是你要杀他们,又是谁?”
一想更害怕了,不是自己的皇帝夫君,定然是太后,想起那只被碎尸的鹦鹉,立时腹痛难忍惨叫不止。
赵匡胤闭目叹息道:“我现在就去找太后,她也不是想取你哥哥和侄子的命,放心吧,我答应她的条件就是!”
这般软语安慰许久,嘉敏才安静下来,哄到她入睡,赵匡胤命太医小心看护,自己则去了慈元殿。
周宏的罪名是谋逆,抓他的人是潘美的下属,当然下命令的是太后。
这些时日慈元殿一直不动声色,恍似古井无波,可其实就在等着这一日,周宏一家,加上嘉敏和孩子的性命,的确够换晋王。
杜太后身子见好,正在殿中喂一只讨喜的红色鹦鹉,这畜生巧舌如簧,尽说她喜欢听的。
听宫人禀报说皇上前来问安,杜太后冷笑一声,“就说哀家尚未起身,请皇上先等着!”
赵匡胤毫不意外会遭此冷遇,淡淡道:“告诉太后,晋王之事,可谈!”
听了传话,杜太后放下喂鸟的金汤匙,命宫娥把外袍除下,躺回榻上,并命人放下帘帐。
母子俩隔着帘帐对话,尚未开口,杜太后先咳嗽了几声。
赵匡胤凝眉道:“听太医说母后身子康健了些,是还未痊愈么?”
杜太后沉声道:“老了,有些怕风,哀家只想知道,皇上是终于肯尽几分孝心,放过你弟弟么?”
“朕也想知道嘉敏的哥哥和侄子是否能够安然无恙?”赵匡胤并不打算多费口舌,沉声道:“蕊珠宫里的事我想母后知道的很清楚,为了嘉敏,朕可以放晋王出来,可若是朕的妻儿有什么闪失,朕一样可以六亲不认,就像母后为晋王所做的一模一样!”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无奇,可杜太后听的出来,这绝不是一句戏言,紧张之下又猛咳几声,喘着气道:“皇上的话哀家记住了,哀家只是想让你弟弟重见天日而已,其它的无关紧要。”
赵匡胤点头,“母后好好歇着,朕不打扰了。”
尚未到蕊珠宫,听太医说嘉敏又开始腹痛,胎位有些不正,又受了惊吓,此番生产怕是有些凶险。
郭子安带着花蕊夫人助产,连赵普夫人也来了,来来往往的医女宫娥乱成一团。
赵匡胤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紫芝端了一大盆血水出来,惊骇之下竟有些头晕脑胀,偏又听到嘉敏惨叫,也不顾内侍阻拦,冲进产房里去,被赵普夫人使力推出来,“一个大男人杵在这里做什么,碍手碍脚!”
历来生产禁止丈夫入内探视,唯恐冲撞,赵匡胤守在门外,从烈日炎炎守到满天繁星,再到朝霞满天。
杨小九于千里之外策马回宫,带来了陈抟老祖交给他的灵丹妙药。
赵普夫人帮忙把药喂给嘉敏吃,疼痛很快缓解,也恢复了力气。
那天早上霞光格外艳丽,恍似大火烧红了整个天幕,风中还带着异香,闻起来很是清爽安宁,像是佛前供奉的莲花香气。
香飘十里,经久不散。不多时,有一片白莲花瓣自天宇坠落下来,赵匡胤抬手去接,花瓣落到他掌中,屋内传出了婴孩的啼哭声。
秋芙跑出来大声道:“恭喜皇上喜获麟儿,母子平安!”
霞光经久未散,馥郁的莲香飘进寝室,惹得宫人很是好奇,纷纷跑出来观看。
赵匡胤因等的久了,四肢有些僵,一直未曾举步进去,听着孩子的哭声,又闻见绕在鼻息的莲香,喃喃道:“德芳——朕和嘉敏的孩子叫赵德芳——”说罢即闪身进了寝室看望妻儿。
此时的晋王府大门洞开,阳光照射进去。
赵光义从暗影中走出来,头发和衣衫猎猎飞舞,看着澄亮的天宇哈哈大笑,“赵匡胤,你等着!我要你的江山,也要你的女人——”
第157章 帝王心术
◎好大一个回旋镖◎
人仰马翻的两日过去, 蕊珠宫恢复了宁静。
赵普夫人抱着孩子夸个不停,“足有七斤重,哭起来中气十足, 手脚有力,一脸富贵相, 将来一定和他爹一样, 是有大出息的!”
秋芙雀跃道:“可不是么?小皇子一出生就霞光万丈,香气四溢,宫里都说他是上天赐给大宋的福星,连汴京城里的百姓也在弹冠相庆, 开心的不得了!”
看到孩儿,嘉敏虽自心安,可一想起哥哥和侄子尚且生死未卜,眼泪就止不住掉下来。
赵匡胤慌忙道:“你刚生产完,千万不可以哭!你哥哥和侄子不会有事的, 我已经传旨下去大赦天下, 廷让很快就能把他们带到汴京来和你团聚, 别再担心了好不好?”
嘉敏听罢才安下心, 勉强露出一丝笑。
想着孩子生下来, 当娘的还没有看过, 赵普夫人笑呵呵地道:“小皇子长的可真讨巧,浓眉大眼的像皇上, 鼻子和嘴巴又生的秀气, 像娘娘。这长大了一定很俊俏,也不知道将来会成为汴京城里多少丈母娘的心头好, 都着急想把闺女嫁给他!”
赵匡胤忍俊不禁, “嫂嫂, 德芳还是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谈娶媳妇是不是早了些?”说着把孩儿抱过来给嘉敏看。
赵普夫人眉开眼笑,“德芳——这个名字好,响亮,听着就教人喜欢,娘娘你说是不是?”
嘉敏闻着满屋的香气点点头,此刻才觉有些舒心,搂着孩子温柔浅笑。
刚生产过的妇人很是虚弱,尤其嘉敏原就单薄,孩子一哭又手忙脚乱的好不着急。
赵普夫人忙安慰道:“娘娘,你刚生产完,不要去抱孩子,抱久了以后胳膊疼,让我来吧!”
她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哄,一边道:“我生养过四个孩子,照顾刚出生的婴儿已经很拿手了,若是皇上不嫌弃,以后我白天就进宫来带小皇子,让周娘娘好好养身子。”
夫妻二人听罢惊喜不已,对视一眼,赵匡胤笑道:“嘉敏,不如让德芳认嫂嫂做干娘,你说好不好?”
嘉敏自然很是赞同,也不容她推辞,三个人围着孩子其乐融融,说不出的快活。
折腾两天两夜,蕊珠宫上下都累的东倒西歪,领了赏钱各自去休息。
赵匡胤坐在嘉敏床边,背靠着床栏睡去,整座宫苑寂静无声,无人敢来惊扰。
杨小九沐浴更衣毕即来守卫大哥安全,却见德昭徘徊在门外,一直朝里面瞧,诧异问道:“德昭,怎么不进去啊?”
“十叔……”德昭低下头不敢说话。
杨小九看着他不免有些心疼,毕竟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又没了娘,难免胆怯,“你是来寻你父皇,还是想来看弟弟?”
“都想——”德昭小声道:“十叔,你说我有了弟弟,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孤孤单单的了?就是不知道父皇和周娘娘愿不愿意让我陪弟弟玩儿……”
“你愿意带弟弟,父皇自然开心,师父说你功课做得好,以后弟弟读书写字,你多教教他。”赵匡胤施施然走出来,拍拍德昭的头,“最近时常几天看不到你人,就那么怕父皇么?”
“我武功练的不好!”德昭挠挠头,有一个天下无敌的父亲,可自己却偏偏没有什么武学的天赋,难免局促。
赵匡胤气结,摇头道:“这是什么话,武功练不好就不要爹了?”
德昭羞赧地挠头,“那倒不是,就是有些难为情罢了!父皇,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弟弟?”
“悄悄的去,弟弟睡着了。”赵匡胤温和地叮嘱一声,就放他自己去。
一旁的杨小九眼神未变,心下暗暗道:“大哥明明知道德昭不是自己的孩子,依旧待他犹如亲生,只是可怜了这孩子,摊上这样的身世……”
正午炎热,雀鸟藏在密叶后,间或发出几声鸣叫。
赵匡胤一脸疲惫,拍拍小九的肩膀道:“你在雄州三战三捷,还砍了萧后弟弟的首级,扬我大宋军威,大哥本该带百官亲自去城外迎你回京,却因妻儿之事还要劳你奔波一趟,这些天定然很是辛苦。”
杨小九由衷地道:“能看到德芳平安出世,我真为大哥高兴,再辛苦十倍都不值一提。我可是当叔叔了,迫不及待等着德芳长大,好教他习武,就像当年大哥教我一样。”
兄弟之间也不说太多见外的话,相携去往麟趾阁。
赵匡胤坐着听小九讲这几次军事行动的详细情况,然则实在太疲累,没过多久支着头睡着了。
杨小九在重要的地标上插完旗,回头一看,也不说话,解下披风给他盖上,自己坐在一旁,没多久也趴在桌子上睡去。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黄公公命人传菜,不过今日的菜品却不是照着皇帝的口味做的。
牛肉饼、酱瓜、鸡汤白菜、八宝肉圆、油焖大虾……
石守信进宫复旨,看那满桌的菜肴立时知道小九在这里,不禁笑道:“这都是小九小时候爱吃的,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大哥还是把他当小孩子疼。正好,我去叫他们吃饭,顺便蹭一顿。”
说罢跑去议事厅,然而只看见不管是大哥还是小弟都睡的正香。
四月天尚颇有些凉意,石守信恐十弟着凉,把自己的衣袍脱下来给他盖上。
又见窗外一直杜鹃鸟在枝头不停鸣叫,遂跑出去用根竹竿将之驱逐。
侍卫们见石大将军在赶鸟,都觉得有趣,面带微笑地围观,无人敢发出一点声息。
屋里二人一觉睡到半下午,石守信就支了张躺椅坐在树下喝酒,一边轰那只频繁来袭的杜鹃鸟。
赵匡胤做了场美梦,梦见德芳过周岁,兄弟们都进宫来祝贺,忽听内侍大喊:“晋王爷携王妃前来道贺!”
赵匡胤抬起头,却看见了小九和萧念念的脸。
一群大人围着一个小孩,小九把德芳抱在怀里小声叮嘱:“德芳——德芳——如果你长大了被父皇责打,记得去找叔叔,叔叔保护你!”
赵匡胤一怔,很快和其他人一起笑作一团。
梦境之外,醒来的赵匡胤嘴角犹带着笑,那聒噪的杜鹃鸟又来了,杨小九亦被惊醒。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拿一根竹竿轰鸟的石守信,皆爽朗地笑起来。
石守信将竹竿递给内侍,笑呵呵走进阁中。
杨小九却突然向他下跪,低着头道:“二哥,十弟做了件大逆不道的事,现在才告诉你,烦你听了以后勿要动怒!”
听他说的这般郑重,石守信未免狐疑,再看大哥的表情泰然自若,想来早已心知肚明,自己便也不慌,“快起来,有什么事喝酒的时候说。”
睡了这么久,肚肠空空,自然是要先吃饭喝酒,杨小九顺便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
那天自淮南追着萧念念北上,途中她屡次毒发,杨小九束手无策,只得带回汴京,恳求郭子安出手相救。
可郭子安也只能暂时保住她的性命,萧念念对生死之事早已看淡,并不如何伤怀,而且能死在听莺阁小院里,于她而言已是再好不过。
二人原本就情意未断,又相依相偎了一路,杨小九心中不由又燃起了旧时诺言,竟想要跟着她一起共赴黄泉。
郭子安见势不妙,急的跺脚,慌忙进宫把皇帝请来,正好听见萧念念说出只要返回辽国,或可逃过死劫;只是一旦回去,两个人怕是再难有相见的机会。
而今的局面,不是生离,便是死别。
两地相思之苦赵匡胤再清楚不过,虽说他对萧念念的身份仍有顾虑,可面对这样一对相爱的男女,怕是连上天也不会吝啬给他们一次机会。
是以他干脆以兄长的身份替小九向萧念念提亲,但却言明这注定是一场不能公开的婚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可这对二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哪里还会在意能不能公开?
那天在听莺阁,赵匡胤就为二人主婚,郭子安则是见证人。
新婚后第二条杨小九就带着萧念念北返,有了夫妇之名,就算是生离也多了一份勇气。
二人在雄州城外分手,依依惜别的场景历历在目,可为了来日的相聚,忍一时之痛,亦是值得。
没几天辽人犯界,杨小九跨马提枪上战,结结实实打了三场,敌军屡战屡败只得退兵。
这样一来就耽搁了许久,直到今天杨小九才有机会向二哥透露这件事。
石守信听罢欲言又止,拍拍他的肩膀,自斟自饮喝了两杯闷酒,叹息道:“我总觉得那辽国郡主很是邪门,一身都是毒,她没权没势的,也不知道辽国人毒她做什么?不过她几次三番为你不顾性命……哎,英雄难过美人关,你和大哥都一样。既然如此,那二哥恭喜你了!”
三人都是豁达之辈,不拘小节,此事就此揭过。
石守信又提起奉命去探曹彬、潘美等人的虚实,牵扯出一大堆错综复杂的关系,和意料中相差无几。
杨小九气不过,怒道:“他们全都是大哥一手栽培的将才,却这么容易被晋王收买,简直可恶!”
赵匡胤却不怒反笑,摇头道:“大哥这些年在朝中也没少得罪人,杯酒释兵权,倒是落下个好名声,可说到底也只有兄弟几个才不记我的仇!”话音落又敬了二人一杯。
当年结义的十兄弟已去其四,想到这里不觉又有一丝伤感。
翌日上朝议事,皇帝提起了杨琰将军三战雄州的军功,欲授以枢密副使之职。
不想宰相赵普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认为如今枢密使已是武将,副使当由文官接任。
石守信上前与他争执,只说杨将军在边疆扬大宋国威,理应加官进爵。
一时间朝中皇党和晋王党泾渭分明,而一直被视作皇帝心腹的宰相赵普此次却站在晋王党的立场上,实在有些诡异。
一直闭目养神的赵匡胤睁开眼,沉声道:“朕以为宰相所言有理,这枢密副使之职,还是另选他人吧!”
此言一出,晋王党纷纷露出微不可查的笑意。
接着却听赵匡胤朗声道:“至于杨将军,自即日起升殿前督点检——这个官职文臣怕是无法胜任,不知宰相意下如何?”
“这……”赵普脸色瞬变,却说不出话来。
这好大一个回旋镖,甩的晋王党血溅三尺,枢密副使官阶虽高,可比起殿前督点检,真不算什么。
第158章 花蕊暗香
◎这么多年待我情深不变◎
因皇帝继位之前担任的就是殿前督点检一职, 故而到目前为止这个职位一直空缺,虽说只是个正三品,可他掌管大宋最精锐的禁军, 连枢密使也要敬其三分。
晋王一党龇牙咧嘴,曹彬登时醒悟, 赵普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 哪里是在帮晋王,分明是在和皇帝演双簧。
赵匡胤施施然走下御座,将一直跪地听封的杨小九扶起来,也不听众人聒噪, 摆摆手道:“朕昨日喜获麟儿,心情好的很,就不吵架了,过段时日诸位爱卿记得进宫来喝满月酒。走喽,回去看孩子喽!”说罢负着手步履轻快地走出大殿。
“喝……喝酒?”潘美重复了一句。
满殿武将瞬间汗毛直竖, “杯酒释兵权”这把戏, 皇帝玩了十几年, 这次又是谁要倒霉了?
于是慌忙围住杨小九恭维一番之后, 开始旁敲侧击问长问短。
杨小九见众人惧怕成这般模样, 笑道:“我猜皇上这次是真的只叫我们喝酒, 得了儿子高兴不是人之常情么?各位不要想太多了!我还要去当值,就不陪各位了, 走喽, 看侄子喽!”
说罢跟在皇帝后面,也自去了蕊珠宫。
春末夏初的汴京尤其可爱, 禁宫之中不仅能听到呖呖莺啼, 甚至还有布谷鸟的声音。
因这鸟鸣特殊, 嘉敏在江南从未听到过,不免有些好奇,对着紫芝道:“这鸟叫的声音一直是四声一叠,四声一叠,就像在说话一样,可实在有趣!”
“可不是就在说话么?”赵匡胤走进来,抱她在怀快活地道:“这个叫布谷鸟,每年四五月份就是听到它到处叫,声音就像是在说’割麦种谷、割麦种谷‘,提醒百姓农忙的时候到了,要快些收麦子种包谷。皇宫里面有一大块麦田,所以也引来了这布谷鸟。”
嘉敏舒舒服服抱住他的腰,“唔……这鸟倒是勤快,天一亮就催大家起来干活,可真辛苦!”
一旁赵普夫人“嘁”了一声道:“辛苦个什么劲儿啊,这鸟在我老家有个诨名,唤作’光棍好过‘鸟,知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种鸟只在别的鸟巢里下蛋,下完之后就飞走了,不用自己孵,也不用自己养,都是别的鸟孵出来,养大以后才发觉不是自己的娃。你说这种只管生不管养的,可不就是光棍好过吗?”
这等新鲜事嘉敏还是头一次听说,禁不住捂嘴笑道:“只管生不管养,那可真是白当父母了,养孩子多好玩儿,是不是啊夫君?”
“嗯!”赵匡胤点头,神色却有几分复杂,其实从金陵回来没多久,他就定下征伐北汉之大计,可实在放心不下嘉敏和孩子,才拖到现在,现在孩子出生了,好像更不舍得离开。
想了片刻勉强笑道:“我打算给德芳办满月酒,那个时候廷让应该已经带着你大哥和侄子来汴京了,好教你们骨肉团圆。”
乍听此喜讯,嘉敏差点又要落泪,被二人劝住,又抱来德芳哄她,这才破涕为笑。
满月宴很快到来,四司六局从几天前就开始忙活,办的又热闹又气派。
今天宴请的皆是一众王公大臣,考虑到晋王也要来道贺,赵匡胤命人先将其拦下。
待嘉敏抱着德芳和众人见过之后,又准她不必陪宴,回到蕊珠宫里去,这才把晋王放进来。
赵光义自然知道皇帝对自己处处提防,可如今他性子沉稳不少,乖乖下拜道贺,还送上厚礼。
赵匡胤依旧不愿意瞧他,冷淡命他入席,就开始和其他人谈笑风生。
群臣一边满脸堆笑,一边战战兢兢,不知道这酒喝到兴头上,皇上一高兴又要解除谁的兵权?
可今日喝了半天,许多人都醉了,依旧不见谁倒霉。
半醉的皇帝搂着老将曹彬的肩膀道:“曹老兄,当年你攻下江南国之时,本想将你封为使相,后来却只是赏赐些银钱,对不住了!”
此事曹彬原本引以为憾,未料到皇上会主动提起,他也不是个小气的,遂道:“嗨,当上使相也不过是多些银钱,皇上并未亏待老臣,我可从来没放在心上过。皇上,喝酒——”
虽然他的确和晋王相交,却也不必处处与皇帝针锋相对,有些时候权衡之下,他也会支持皇帝的决策。
朝堂争斗是一回事,江山大业又是另一回事,这点君臣二人心知肚明,故而就算心生嫌隙,也不耽搁一起共谋大业。
二人对饮一杯,赵匡胤接着道:“其实朕心里一直记挂着此事,曹卿有大才,这些年南北一统,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只剩一个北汉,不如我们去将它拿下,等凯旋归来,这使相之位朕定授予你如何?”
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可是最高荣誉,曹彬听的很是上头,一口答应下来,“我看行!”
君臣二人一拍即合,仰头哈哈大笑。
蕊珠宫水阁,池上荷花开的正盛,香风四溢,嘉敏把孩子放在摇篮里哄他入睡。
秋芙带着周宏悄悄进来,因刚下过大狱,出入京城也不方便大张旗鼓,故而只能安排密会。
骨肉团聚自然惊喜万分,周宏见妹妹生产之后脸颊比之前圆润一些,眉眼更是多了几分妩媚温柔,鬓边戴着一支九鸾金钗,很是秀雅贵气,欢喜道:“妹妹好福气,一胎生了皇子,听说皇上高兴的免朝五日,天天陪着你。”
想到夫君对自己的确宠爱过甚,嘉敏颇有些羞涩,嘴上却道:“皇上说是和朝中大臣一样,是正常休沐,应该不碍事。”
周宏点头道:“那倒是——你头上的这支钗……”
他曾经见过父亲送给嘉敏的九鸾钗,可似乎不太一样。
嘉敏自然知道哥哥的意思,可又不能把杜太后毁钗之事相告,以免惹他担忧,用手摸了一下笑道:“是皇上送的,今天办喜宴,就戴着了。”
“皇上送的自然要戴着!”寒暄过后,周宏问起了一个很关心的问题:“自你怀孕以来,将近一年,皇上可有冷落过你……有没有宠幸其他人?”
本想含蓄发问,可又怕妹妹听不明白,还是直接说出来。
嘉敏轻摇首,“皇上每晚都宿在蕊珠宫,而且宫中也无人与我争宠,哥哥就不必担心这个了。”
“不是还有个慧妃么?”周宏见妹妹想要出声反驳,将手一抬沉声道:“嘉敏,你听哥哥说,那个慧妃的底细我早查清楚了,你对她还是防着点儿。虽说皇上是为了令她免受晋王荼毒才收进宫里来,有名无分。可这深宫寂寞,何况她还顶着妃子的头衔,难保不会和你争宠。不要说什么她对前蜀主孟昶情深之类的话,人心是会变的,你那夫君模样又招人,何况花蕊夫人曾专宠于川蜀后宫,可不像你,一点手段也没有,若她将来与你争宠,一定记住哥哥的话,绝对不要心软。”
此番话乃是明着提醒她小心花蕊夫人,嘉敏笑道:“哥哥是否思虑太甚?徐姐姐素来与我交好,非心机深沉之人。再说了,皇上的为人,难道你还信不过么?”
周宏脱口而出,“我是信不过花蕊夫人!”
今日入宫,瞧见花蕊夫人和皇上站在金水桥上叙话。皇上赞了句夫人身上有异香,闻起来安神醒脑,花蕊夫人就将香囊取下来相赠。
虽说皇上拒绝了,还主动和对方拉开距离,可这男女之间想要发生点什么,能有多难?
秋芙帮腔道:“小姐,我也觉得少爷的话甚为有理,这慧妃娘娘以前的确对皇上只存着报答之心,可现在我总觉得她看皇上的眼神似乎暗含情意……”
“可我也相信我的赵哥哥呀!”嘉敏满不在乎,“不管谁的眼睛在看着他,他一直都只看着我,这么多年他待我情深不变,难道我还要疑心他不成?哥,你不必替我担心,比起来我反倒更担心你!”
无端被下了冤狱死里逃生,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不过倒是不必对妹妹说这么详细,宽慰她道:“皇上已调任我为吴越守备,朝廷之中就算再想有人栽赃陷害,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虽说这朝中太后与晋王势头很盛,可要想压倒皇上,还是相差甚远。毕竟赵匡胤以军功起家,在军中之威望岂是晋王能比?
想到此处兄妹二人皆安下心来,周宏拿出自己备好的长命锁送给德芳,又和妹妹叙了会儿话,即准备离开。
临行前不忘叮嘱:“德芳刚满月,皇上便要亲征北汉,你心里一定舍不得,一个人带着孩子等在家里,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以免伤神。”
嘉敏怔住,半晌才问道:“皇上要出征,什么时候的事?”
“计划数月前就定下了,一直在等德芳平安落地,现在孩子也满月了,大概就这几日吧!”周宏看她的表情,狐疑道:“皇上还没有告诉你要出征北汉的事么?是不是不好开口?”
见嘉敏的表情有几分茫然,不禁叹息道:“妹妹,皇上志在天下,你身为他最宠爱的女人,要当他的铠甲,而不是成为他的软肋,懂吗?”
嘉敏听话地点头,却一知半解。
送别哥哥后,又把德芳交给奶娘照顾,自己则在妆镜前思虑半晌,忽觉这段时日一直都只把自己当成是德芳的娘,却没有好好的去做一个妻子,难怪连哥哥也问起了那般私密之事。
酒宴尚未歇,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宫人照吩咐准备好香汤,沐浴过后又上晚妆。
不似白天那般清雅端庄,而是很艳丽。
秋芙想着小姐总算开窍了,知道侍奉皇上,可今日大宴群臣,多半会喝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酒宴黄昏时便散了,赵匡胤今日确有些喝过头,不过他先在偏殿醒了酒,沐浴更衣之后才过来。
饮酒之后难免口干,故而嘉敏早备好茉莉茶饮,喝了一盏头脑清醒不少,笑问道:“德芳呢?”
嘉敏低头替他脱衣袍,低声道:“交给奶娘照顾了,以免晚上哭闹,扰你休息。”
“嗯……”赵匡胤沉吟半晌,抓住她的玲珑小手问道:“那今晚是不是只有你陪我?”
嘉敏仰头看他,却不说话。
赵匡胤突然松开她的手,揽住了腰身,冲动地吻她。
从嘉敏怀了身孕,每次亲她都是浅尝辄止,今晚则不需要,他可以放纵自己寻欢作乐。
绵密又炽热的吻落在身体各处,帐中的嘉敏轻轻颤抖。
他没有太多的试探,两条手臂撑在她身侧,肌肉紧绷,力量很大,完全和倾盆而下的暴雨一样不肯停歇。
嘉敏无法压下自己唇齿间发出的娇吟,一声也停不下来。
好像是故意碾碎她的羞耻和含蓄,他把蓄积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看着她迷乱又惊慌的脸,不愿放轻缓片刻。
嘉敏只记得后来他的手臂抓着床栏,精疲力竭犹如暴雨初歇。
五日后,皇帝御驾亲征北汉。
嘉敏抱着德芳在宣德门前为他送行,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军容整齐的大宋军队,威风凛凛。
赵匡胤抱着德芳亲一下他的额头,只说道:“等我回来!”便翻身上马,领着军队浩浩荡荡出了城。
此刻方知送丈夫出征是这般滋味,嘉敏站了许久也不愿意离开。
秋芙规劝道:“小姐,皇上他们已经走远了!”
小石头微笑着朗声道:“走的是大宋的军队,回来的是一统南北的江山大业!”
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角楼的暗处,花蕊夫人亦在目送那远去的人影。
第159章 思君朝暮
◎离不开夫君的小女人◎
晋阳城表里河山, 即有汾水为依凭,又与辽国结盟,故而大宋的军队除了在前线作战以外, 还要阻挡辽国援军。
见此次前来阻挡宋军过汾水者乃是杨业,赵匡胤亲自披甲上阵。
双方交战数百回合, 生擒杨业。
虽说自己的枪法的确更胜一筹, 可如杨业这般猛将亦是世所罕见,何况二人乃是故交。
败将入军营,宋主却不轻视,而是亲自将他扶起来, 朗声道:“杨将军,当年在系舟山上,你我战前对饮好不痛快,今日朕回敬你一杯如何?”
杨业也是条坦荡的汉子,爽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无奈道:“皇上, 臣眼下已是阶下囚,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若是劝降就免开尊口, 杨业绝不叛国求荣!”
赵匡胤听罢哈哈大笑, “杨将军,今日不谈国事, 是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敢问将军是不是有一个胞弟名叫杨重勋, 当年你为汉将,他则仕周, 后来没了音讯?”
杨业狐疑道:“我兄弟二人已经失散二十年, 皇上怎会知道此事?”
赵匡胤背对着他笑道:“小九, 你总以为自己是个孤儿,眼下见了亲伯父,不快些上前见礼么?”
此事是赵匡胤在查杨业底细时无意间发现的,且已提前告知小九,故而他并不惊讶,径直上前跪拜伯父。
杨业因幼弟失踪之事一直抱憾多年,如今乍见了侄儿,眉宇之间与杨家嫡系子孙甚为相似,也不疑有它,激动地扶着他的双臂问道:“好侄儿,你爹呢?”
杨小九缓缓道:“我爹娘皆在二十年前已经过世,是大哥和另外八位哥哥把我养大的。”
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杨业心中早已有数,却依旧忍不住热泪盈眶。
身为长兄,一直自责没能照拂幼弟,如今见了失去双亲的侄儿,自然是当亲儿子疼,激动地抱在怀里,哽咽道:“孩子,这些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杨小九摇头道:“那倒没有,我虽八岁就成了孤儿,可哥哥们经常会这样抱我。我没冻着,没饿着,还学了一身本领,屡次在雄州与辽国作战从无败绩。大哥说将来会派我前去收复幽云,只是我年纪尚轻,不一定能当此大任,若有伯父从旁指点,定能成此大业,驱逐辽人,恢复我汉人疆土。”
此话掷地有声,听的杨业又是惊讶又是为难。
赵匡胤下的这步棋原本就是为了攻心,他爱惜世间良将,也知杨业必然放不下骨肉至亲,只要能够说动他归附大宋,抗辽大业等于成功了一半。
不过此事不能相逼,也不想羁留杨业在军中,遂直接下令将其释放,还十分客气地送出大帐。
分别前意味深长地道:“杨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话自然不错,可北汉本就是番邦沙陀人建立的王朝,改了汉姓你就当他们是汉人了?那他们因何又依附辽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沙陀人的朝廷靠不住,再替他们卖命,便是与汉人为敌,是真的卖国求荣,还望将军三思而行!”
杨业一脸凝重地点头,跨上战马回城。
败军之将却这么快被释放,汉主刘继元自然心生疑虑。
杨业也不藏头露尾,竟直接下跪劝降,惹得汉主大怒,将他打入大牢。
杨小九闻讯大是吃惊,生恐伯父遭遇不测。
赵匡胤安慰道:“刘继元不是傻子,北汉这块地,他不想给大宋,更不想给辽人,杀你伯父,他只会死的更快!”
果不出他所料,汉主只是将杨业下狱,并未有其它动作。
恰逢连日暴雨,汾河涨水,冲垮堤坝,大水在晋阳城外积了数尺高。
然则此城坚固,并未造成损伤,反倒是宋军前路被阻,无法靠近城池,在阵前守了整整一月,未有丝毫进展,可也只好等下去。
汴京城。
征伐之事旷日持久,嘉敏一直在宫中苦等,总觉心慌意乱,便时常带孩儿前去大相国寺烧香拜佛。
城中如她这样夫婿上了战场的妇人数不胜数,还有一些是儿子在打仗。
见过几次之后,渐渐与一些妇人相熟,有时会约好一起来祈福。
这天清晨和一位世代军户的大婶一起,刚进庙门,就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跪在院中的香鼎前不停磕头,涕泗横流,好不可怜。
一问之下才知这妇人的丈夫随军出征北汉,孩子也才刚满月,却生了重病,郎中说医不好了,这才大清早哭着跑来求佛祖慈悲。
嘉敏听的心酸,也顾不得什么,慌忙吩咐小石头去把宫中最好的御医请来给孩子看病。
大婶这才知道她竟然是宫里的娘娘,好在自家并不是普通军户,因在朝中也认识不少达官贵人,是以并不惊慌失措,拉着她的手道:“原来你认识皇上……不对,是我认识皇上,二十多年前在洛阳,我们两家还是邻居呐,皇上一直叫我辛婶娘来着……”
嘉敏颇有几分惊喜,只是眼下孩子的事情是大,故而几个人先把妇人和孩子送回家。
不多时郭子安果然来了,认真瞧过以后写下一张药方,“是小儿黄疸,用药不当,又出了麻疹,尚能医治,不过药材太贵,普通人家怕是买不起。”
嘉敏忙道:“只管去买药,用多少银钱都没关系,我来出!”
那妇人全家跪下磕头感激涕零,嘉敏瞧了只是更加难过,将她们扶起来好生安抚。
又想到现在汴京城里几乎所有军户的成年男丁都上阵杀敌去了,会不会有不少人家中的父母妻儿生活困难,生了病也无钱医治?
斟酌片刻握着辛婶娘的手道:“带我去其他军户家中瞧一瞧好不好?万一他们也有此等困境,送些银钱去,也好解燃眉之急!”
辛婶娘瞧她貌美温柔,身上却无半分后宫娘娘的骄矜之气,也不嫌人贫苦,一出手就是送钱,活像个仙女菩萨,怔愣片刻点头道:“好——汴京好多军户我都认得,咱们这就去!”
嘉敏嫁资丰厚,随意拿出数千贯,到访的军户家中都会留下一贯,若是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或者襁褓中的婴孩,会给的更多。
后来也不拘泥于军户,只要是贫苦人家,抑或街上乞丐,都能分得银钱。
百姓千恩万谢,她只说是照自己夫君吩咐办的。
赵匡胤在民间威信本就甚高,这些年征战几无败绩,从川蜀和南唐运到汴京的财富不可计数,自然无横征暴敛之事,反是连年减赋。
而嘉敏这番举动更是为他博了一个好名声,人人都在喊吾皇万岁。
辛婶娘对这件事再清楚不过,只觉这娘娘看起来单纯柔善毫无心眼,可却有大智慧,如此以夫君为先,难怪能得这般荣宠。
其实嘉敏倒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喜欢听别人谈论自己的夫君,辛婶娘见她有意无意总是问起皇上以前的事,也就半点没有保留,想起什么说什么。
“皇上小时候别提多顽皮了,天天带着一条巷子里的小孩上山打鸟下河摸鱼,身上大伤小伤不断,可他从不敢让家里的爹娘知道,很多次都是他姑姑悄悄跑来我家给他清理包扎,打来的野味也都是我做了给他们吃。”
“别看他现在模样那么威严,以前可是个鬼灵精,主意多,嘴巴甜,长的又俊,我那时候喜欢的不得了,天天想把我那丫头许配给他,你说要是真成了,我现在高低也是皇上的岳母了,半夜睡觉都要笑醒。”
嘉敏听的捂着嘴笑,幽幽道:“我认识赵哥哥的时候他一十八岁,可不像个鬼灵精啊,笑容很少,也很淡……成婚这一年多才经常笑……”
“这个说起来的确教人难过!”辛婶娘叹息道:“也说不清楚为何,皇上自小不得太后疼爱,生下他那一阵太后身体也不好,经常不想哺养他。有很多次都是他姑母半夜来敲我家的门,说皇上饿的厉害,求我给喂口奶喝,我那时也养着孩子,奶水也足,看见一个没满月的娃娃哭成那样,自然很心疼,就抱在怀里喂。可次数多了,淑玥也不好总是半夜敲门,有一天晚上她就抱着饿坏了的皇上坐在自家门口哭。”
“幸好我晚上睡不沉,听见哭声,就起身开门去看。那时候的淑玥也才十一岁,小女娃娃一个,又抱着个没满月的小孩,看的我眼皮子发酸,后来就叮嘱她不必害怕,尽管来敲门就是。”
“淑玥是个知恩图报的,把她娘攒给她的嫁妆拿来送给我,说是嫂子不愿意哺养侄子,又不准请奶娘,自己这侄子想要活命怕是要长期喝我的奶,求我发发善心答应这件事,而且不能教她嫂子知道。所以皇上小时候没少喝过我的奶,可是这件事他自己并不知道,说出来太伤孩子的心了,周娘娘,你也千万不要和皇上提起,知道吗?”
嘉敏紧张地点头,心下胡乱猜测,当母亲的连奶都不愿意给孩子吃,难不成是存心想要饿死他?
辛婶娘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其实最初我们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知道了,那时候皇上的爹偷偷养了个外室,经常不回家,太后是为了让他后悔才故意折腾孩子,真是造孽!”
“皇上十一岁那年淑玥出嫁了,她待字闺中二十多年早就沦为街坊邻居的笑柄,可是她不在乎,就是放心不下皇上。要不是哥嫂逼的实在太紧,大概还要再照看皇上几年。也是从那一年开始,皇上就不太笑了,家里也没人疼他了。他十八岁离开家的前一天晚上来敲我的门,说是姑母叮嘱过他小时候吃过我好几次奶,要他一定记得来道谢。”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我还记得他当时的模样,长的可真俊,真想拉进家里来给我当干儿子……哦,那时候我闺女已经许了人家,没戏了。”
“那天晚上以后,就再没单独见过,可皇上一直记着我们家。我家的两个儿子现在都在他手下当百夫长,经常能在私下得到他送的衣裳武器银钱什么的,有时候在军营碰上了,还一起喝酒。回来就跟我和他爹炫耀,说皇上赞他们勇猛,以后要提拔他们当大官。”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在吹牛,咱们大宋的将士当大官得靠军功,皇上治军严整,怎可能徇私?也就听着乐呵,而且皇上也没有忘记我,每次总会托儿子们带贵重的礼物给我,你说我哪儿能不开心?”
两人聊到太阳落山还依依不舍,约好等下次出宫再见。
回去以后,赵普夫人还在照顾德芳,两人一起把孩子哄睡。
嘉敏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禁不住问道:“嫂嫂可是有话要说?”
赵普夫人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我家老头子托我给娘娘带个话,说是娘娘最近出宫太频繁了些,前朝的大臣对此颇有微词,老头子怕你惹麻烦,尤其要提防太后,最近还是暂不出宫为妙。”
其实还有许多难听的话并未让她知道,有人编排她是因皇上不在宫中,寂寞难耐,出去会违命侯了。
嘉敏知晓太后的厉害,登时不敢造次,送走赵普夫人后,就把恤民的事情交托给紫芝和小石头,自己则留在宫里照看德芳。
一待又是一个多月,对着孩儿,便更加思念出征的丈夫,时常不分白天黑夜怔愣着掉眼泪,一不留神打湿了孩子的脸颊。等到睡梦中的德芳惊醒大哭不止,才慌忙擦干眼泪抱着孩子哄。
宫人们见惯了也不敢上前去劝,越劝哭的越凶。
宫里渐渐有些不好的流言传出来,在御花园转一圈,到处能听见宫娥议论她是离不开夫君的小女人,几个月未见怕是都快想疯了。
秋芙听的生气,刚想上前理论,那群宫女又抓住云章阁的丽娟问道:“你们家慧妃娘娘是不是也像那周娘娘一样,每天不是烧香就是哭,妖里妖气,把人烦的不行?”
丽娟满脸不屑,冷笑道:“我家娘娘饱读诗书,怎会是那等没骨气的女子?况且慧妃娘娘聪慧,又懂岐黄之术,之前传来的战报说晋阳暴雨连下一个多月,娘娘料定雨停之后可能会有瘟疫,还真给她说中了!”
宫人们大惊失色,“难道说大宋军中眼下瘟疫横行,难怪迟迟收不到凯旋的消息……那现在怎么办?皇上他们岂不是很危险?”
丽娟掩嘴笑道:“你们还不知道么?我们慧妃娘娘早带着治疫病的药去了晋阳跟皇上回合,现在天天都住在皇上的大帐里。”
此话在暗示什么,众人一听就明白过来。
秋芙惊骇地摇头,“这不可能——皇上是不会这么对小姐的——”
第160章 柔肠百结
◎一直谨守做丈夫的本分◎
可宫女们对此事却是喜闻乐见, 一群人叽叽喳喳围着丽娟,都想多听一点。
花蕊夫人进宫多年一直无宠,没少被人揶揄, 连带云章阁的宫娥也一直被人瞧不起。
而丽娟在旧蜀国时颇有身份,一直都深谙后宫生存之道。
若说最初花蕊夫人的确因为顾念与孟昶的旧情而不想委身于宋主, 可如今她已是大宋宫里人, 又对宋主或多或少起了些心思,加上看到嘉敏诞下皇子,更是经常自伤自怜。
丽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就大着胆子劝说, 夫人如今尚青春貌美,正要抓紧时机,若是再过几年容颜不在,还拿什么去和那小周娘娘争?
花蕊夫人犹疑不决,心想这么做恐会伤了与嘉敏的姐妹之情。
丽娟听罢却恼了, 冷笑道:“那小周娘娘若是顾念与你的姐妹之情, 怎会一直霸占皇上, 不给你任何机会?想当年夫人和李妃娘娘同在川蜀后宫, 那才叫守望相助。那周娘娘只顾着自己, 何曾劝过皇上来云章阁过夜?她现在倒是丈夫儿子都有了, 可夫人你呢?这样的姐妹不做也罢!”
花蕊夫人听的厌烦,干脆捂住耳朵。
“就算夫人不想子嗣之事, 别忘了还有晋王, 他可是被放出来了。”丽娟冷冷提醒:“周娘娘被皇上护的严,晋王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可是夫人你呢?最近屡次被召进太后宫里侍疾, 晋王待你如何?你就不怕噩梦重演么?”
花蕊夫人捂住头大喊, “别再说了——你别说了——”
丽娟趁热打铁,“夫人不妨想一想,若你也跟周娘娘一样,为皇上生下一儿半女,今后是不是就不用再提心吊胆了?你有哪里比不得那周娘娘,为何就不能利用你的聪明才智为自己搏一条生路呢?”
生路?是呢,同样是亡国妃嫔,她何尝不需要一条生路?
侍女这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想通了的花蕊夫人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透露着一丝不认输的坚毅。
丽娟微笑,柔声道:“那个在后蜀宫中一直立于不败之地的夫人终于又回来了!”说着取来芙蓉花钗来插在她髻边,看着铜镜里那张美艳的脸道:“别忘了你可是能令君王为了你在锦官城头遍植芙蓉的绝世美人,只要你愿意,那威风不可一世的宋主也会自动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而花蕊夫人的确聪明不凡,当得到晋阳连日大雨的消息后,师父郭子安便担忧起了雨后可能会发生瘟疫之事。
二人连夜配出数张解瘟疫的药方,又很快整理出药材以备急用。
果然没多久就传来军中大疫之事,因太后指名要郭子安为自己医病,花蕊夫人便自动请缨前去押送药材。
此刻的晋阳城下,出师未捷,将士却病倒了一半,赵匡胤自是忧心如焚。
好在花蕊夫人及时赶到,不顾危险替将士诊治,按照提前备好的药方,每日熬煮汤药解了疫病,这才安下军心。
她本是顶着帝王妃子的名号,晚上自然与皇帝同住一帐。
赵匡胤是个坦荡的,生怕坏了她的名节,在二人床榻中间安置一道屏风隔开,犹如住在两间屋子里。白天见着了,也总是说感激和夸赞的话,很是疏离。
花蕊夫人心中不安,想着自己如此辛苦为他,也只是得到些无关痛痒的赏赐和夸赞而已,并无半分男女之间的爱意。
然则她长久侍奉帝王身侧,自然是有些手段的,于是便加倍辛苦,终于把自己累倒了。
军中无女眷,赵匡胤只得亲自照顾。
见他日日守在榻前嘘寒问暖,花蕊夫人大为感动,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趁着高烧抓住他的手不愿松开。
杨小九巡守回来述职,撞见这一幕,表情甚是一言难尽。
赵匡胤耐心等花蕊夫人睡着,把手抽出来,吩咐道:“小九,替我看一会儿!”话音落叹息着走出帐中透气。
想着自己一个有妇之夫,还是孩子的爹,跟其他女人待在一起这么多天,回去要怎么跟嘉敏解释?
想来想去决定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反正自己光明磊落,心无邪念,一直谨守做丈夫的本分,并没有伤到夫妻之情。
若是嘉敏听说了什么,心里不高兴,那就多亲她几下,亲到她不生气了为止,这招屡试不爽,应该管用。
而花蕊夫人睡醒后,尚未睁开眼就起身投入身边人的怀中,幽幽泣道:“皇上,你不要走好不好?臣妾离不开你——你难道从来都不明白臣妾对你的一片心意么?”
杨小九把两条胳膊抬高,既无奈又同情地道:“夫人,你看清楚再抱,皇上出去巡视尚未归来!”
“……”花蕊夫人松开手,看到是他,尴尬地低头咳嗽不止。
杨小九亦甚不自在,起身道:“大哥应该快回来了!”说罢便走出去,在门口又停下来,“夫人,容我多一句嘴,我大哥向来性子直爽,他若对你有意,是不会藏着掖着的,你还是收了这份心思吧!”
花蕊夫人脸颊一片火烫,许久缓不过来。
她是个有骨气的女子,虽说杨小九并非存心揶揄,却也令她颇为不快,连对赵匡胤也冷淡了许多。
不过在晋阳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汴京,丽娟听罢大喜,正愁不知如何散布出去,慈元殿的宫女立刻就为她解了燃眉之急,才有了刚才的一番对话。
众宫娥听说慧妃娘娘获宠,立时见风使舵,围着丽娟百般讨好,话里话外皆是慧妃娘娘才智无双,将来的后宫再也不是蕊珠宫一家独大云云。
这也罢了,连连编排嘉敏的不是,直把慧妃夸作天上明月,而嘉敏就是个只会哭的庸脂俗粉,二人有云泥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秋芙听的一肚子火,紫芝慌忙拉住她道:“这些宫娥全都是慈元殿的,摆明了是故意说给你听,若是上当,难保太后不来找娘娘麻烦。眼下皇上不在宫里,暂且忍忍吧!”
两人攒了一肚子火,回到蕊珠宫,秋芙就禁不住道:“太后宫里的人造谣生事也就罢了,云章阁凑什么热闹?我家小姐待花蕊夫人不薄,她如今唱这一出究竟是想做什么?”
紫芝淡淡道:“这还不明显么?慧妃娘娘不满自己有名无实,想要夺一份恩宠,也好在后宫立足!不过眼下这件事情只是宫人在传来传去,是不是真的还不确定,所以娘娘那里还是先不要让她知道的好,万一是误会,惹娘娘白伤心一场,岂不可笑?”
秋芙不放心,问道:“可若是真的呢?”
虽说赵匡胤对嘉敏的深情大家有目共睹,可男人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再则花蕊夫人非但才貌双绝,眼下又立了大功,皇上会因此而抬举她,也不是没有可能之事。
紫芝喃喃道:“若真如此,也只能劝娘娘大度一些,接纳她了。”
在二人想来,此事很微妙,一旦是真,最忌讳大吵大闹,轻则落下一个善妒的名声,重则惹皇上厌烦而失宠。
不过一切尚无定论,就暂时按下不表,等仗打完了再说。
第三个月,瘟疫止住,汾河水位下降,双方又在晋阳城下打了几仗。
赵匡胤发觉此前染过瘟疫的将士看起来似是已康复,可体力大不如前,交战没多久便伤亡惨重,当即下令收兵。
众人聚集在大帐中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虽说战况不佳,可宋军之中多的是猛将,纷纷自动请缨前去攻城。
赵匡胤眉头深锁思虑许久,下了决定:“此番攻伐北汉原本志在必得,可天公不作美,军中大疫,将士们身体虚弱,再打下去,就算能够攻下晋阳,要用多少条性命来换?传令下去,此战……就此作罢,我们撤兵回汴京!”
众将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皇上的顾虑自有道理,遂不再多言。
而老天似乎真的在和宋军作对,尚未准备好拔营,暴雨又来了,落下去的汾河水位再次暴涨,将士们自顾不暇,大批辎重被洪水冲走,损失惨重。
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第一次如此仓惶撤离,还赔了大批辎重。
赵匡胤勒马回头望了一眼,强忍下不甘带着将士回返。
路上因心绪不佳大病一场,咳嗽半月不止。
原本他在给嘉敏的信中算好了回去的日子,可这一病,行程就耽搁下来。
且花蕊夫人诊治此症乃是劳累过度所致,定要他将养好再赶路。
众将没有不担忧皇帝病情的,个个前来恳求他遵从医嘱。
赵匡胤无奈,只得命大部分将士先行返回,自己则和数千亲兵一起慢慢赶路。
花蕊夫人日日在身旁照拂,也不趁机邀宠,一味温柔体贴,服侍周到。
赵匡胤自然感激,心下却很是焦急,毕竟嘉敏才是他的妻子,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待在一起这么久,哪里像话?
好在杨小九很明白大哥的心思,一到晚上总是自己留下照顾,并不劳烦花蕊夫人。
而嘉敏则每日都到城门外等待,看着将士们一批一批归来,却始终不见自己夫君的影子。
那些归来的将士异口同声说皇上病了,慧妃娘娘一直在照顾,要晚些时日才能回来,只是谁也不知道要晚多久。
嘉敏此刻方知花蕊夫人去了沙场,且一直在自己夫君身边照顾。心下虽五味杂陈,可听说夫君病了,登时关切万分,并不如何在意二人朝夕相对之事,只是忧心忡忡地等下去,一直等到八月中秋。
这天恰好是李煜生辰,两人离绝之后几乎不曾再见过面,可李煜天性是个多情种,知道嘉敏每日出宫来等丈夫归来,便经常偷偷来看,今日更是鼓起勇气,请嘉敏回府为他庆生。
眼见赵匡胤迟迟未归,今日怕是也等不到了,再说李煜毕竟是自己姐夫,也不好拒绝,就答应下来。
侯府的酒宴早已经备好,原本是大家一起为李煜庆生,可没多久段贵妃和黄保仪纷纷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席。
好在还有秋芙一起,嘉敏也没多想,见姐夫敬自己酒,也就喝了,喝完甚觉头晕,便支着头闭目养神。
小石头突然一脸惊慌地跑进来给秋芙使眼色,秋芙不大明白是何意,遂跑过去,却听他低吼:“皇上来了,快去叫周娘娘……”
赵匡胤将养好身体就快马加鞭赶回来,可在城门外听宫人说嘉敏被违命侯请进府里去,心下登时憋了一股气,也不回宫,车马径直朝侯府而来。
小石头刚把信传到,人就到了宴客的花厅。
偏在此时嘉敏闭着眼什么也没看到,而李煜正对着她含情脉脉,一个把持不住,居然侧头想要亲她的脸颊。
赵匡胤目眦欲裂,怒吼:“你大胆——”
中气十足的声音吓的李煜全身一颤,慌忙退回去。
嘉敏则惊喜地站起来,唤道:“赵哥哥——”
可不待她弄明白怎么一回事,赵匡胤即上前一巴掌把李煜抽翻在地,转身头也不回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