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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顾虑倒并非毫无道理,嘉敏眨眨眼小声道:“我想不到别的办法……”

“此事也幸好由她出头,不然还真不好处置!”赵匡胤抚着她的秀发,“过几日是春分,那天我大概会去……”

话只讲了一半,慈元殿差人前来请他前去,想来大约又是因晋王之事要挨母亲训斥。

赵匡胤皱眉叹息,摸着嘉敏的脸颊道:“先派人送你回去吧!”想到这几日怕是不得空,神色中满是留恋。

嘉敏一步三回头地和他分了手,车架驶出皇宫没多久却被一人阻住了去路。

萧念念转过身笑吟吟道:“郑国夫人,你要我办的事我都已经办完了,现在向你讨要一点谢礼不为过吧!”

嘉敏惊诧不已,心想果然皇上所料不错,毕竟是自己先开口求对方,只是不知道她要什么样的谢礼?

好在萧念念提的要求并不难,只是想和她接着切磋舞技。

嘉敏陪着她翻阅历代宫廷乐舞图册,皆不曾勾起她的兴趣,反倒是对千年前流传在吴越一带的《响屐舞》颇有兴趣。

“这个……此舞不祥,怕是要让郡主失望了!”嘉敏面露难色,见对方问起,遂将一千多年前发生的江南的吴越争霸的故事说给她听。

当时越王勾践被俘入吴,文种和范蠡向他献了“灭吴九计”,其中一计即是献出美人西施,命她用美色以及乐舞迷惑吴王,使其耽于酒色而荒废朝政,而西施最擅长的就是《响屐舞》。

后来吴国被越国所灭,西施担了这祸国妖颜的罪名,自此《响屐舞》在江南宫廷绝迹,只民间偶有流传。

“这故事倒是有趣,想来当年我娘大概也是这么被献给父皇的吧!”萧念念黛眉轻蹙,“如果我定要跟你学跳这《响屐舞》呢?”

若定要如此,嘉敏自然没办法不依从,只是《响屐舞》需脚穿木屐、裙系小铃,踏在空心地板上起舞,并非随处可行。

萧念念认真看了古书的记载,笑道:“一条响屐廊而已,命人造出来就是了。”

汴京的工匠听得晋王妃一声令下,竟在五日之内赶制出了舞衣和木屐,还有一条位于汴京郊外别院里的响屐廊。

这些天赵匡胤忙于郊祀之事,也无暇见她,只偶尔听小石头说起好像是在研习民间舞乐,正在兴头上,倒也没什么不妥之处。

赵匡胤想着各忙各的各得其乐,似乎也不错,便也安下心来。

是日春分,天子行郊祀之礼以祭日,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祭礼结束之后,时辰尚早,遂与臣下在附近游猎,忽听得一阵清脆欢快的乐曲声,是之前从未听过的,未免心生好奇,推门进去查看。

前庭即是好大一个花园,姹紫嫣红曲径通幽,细白的鹅卵石铺了满地,有粉白的花瓣落在上面,隔着花树,还能听见幽幽水声与轻灵的铃铛声和一种沉着乐声交织在一起,浑然天成闻之忘俗。

再前行几步,看到花园游廊上一群侍女在翩翩起舞,方知那沉着的“铮铮嗒嗒”的声音竟然是木屐敲击空心地板所发出来的。

如此奇特欢快的乐舞赵匡胤竟未曾见过,一时看入了迷。

那领舞的女子身姿窈窕婉转纤丽,半遮的衣袖缓缓落下,神态有自然流露出的欢快,浅笑嫣然,正是嘉敏!

不过因被花木遮掩,嘉敏并不曾瞧见他,而是旁若无人地恣意起舞,穿着寸许高的木屐,依旧是一副风摇柳摆的纤曼姿态,每踏出一步,响屐的声音都能在耳边奏出千万种乐章,直听的人恍似神魂离体,化成一股清风,掠过高山原野,在天地间自由徜徉,无拘无束。

嘉敏跳的欢快,身轻如燕回旋飞舞,忽而以一种很是柔雅娇羞的姿态跪坐在地板上,雪足在裙摆下若隐若现,木屐持在手中最后一声轻击,舞乐随之停歇。

这时一堆随护之人涌进来,嘉敏这才发现他们,仓皇拉过衣裙将脚盖住。

赵匡胤微皱眉头,见这些人随意闯入,煞风景不说还惊到了嘉敏,遂上前抱起她去一间幽静的寝室暂歇。

此刻他倒是想起来,这别院正是皇家的,他闲暇时来看过,却还不曾居住。

嘉敏虽说与他已颇为亲密,却并未有过狎昵之事,局促地坐在榻上,把脚蜷缩起来。

赵匡胤误以为她冷,遂用手掌握住那纤细雪白的玉足。

可仅仅这么一碰,嘉敏的脸颊就红了,低垂着眉眼不敢抬头看他。

赵匡胤却浑然不觉,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朝阳一般的暖意,几乎将她团团包裹。

然则此时跟随前来祭天的大臣却吵翻了天,口里说着什么《响屐舞》乃祸国妖妃迷惑君主的把戏,这南唐妖妃难不成是想效仿西施来颠覆我大宋云云……

杨小九觉着有些不妙,转头看向响屐廊里认真学着舞蹈的萧念念,神色一片狐疑。

这些烦杂的声音赵匡胤只当作听不见,揽嘉敏在怀柔声问道:“这是什么舞如此有趣,为何从未见你跳过?”

有趣归有趣,可宫廷之中将其列为禁忌,自然是不能跳的。

听嘉敏支支吾吾把典故讲出来,赵匡胤方明白过来为何那帮礼部大臣会如此激动,思虑片刻道:“这西平郡主怕是故意要给你招骂名,既然恩情已还,以后还是不要和她有纠葛的好!”

事情会这般凑巧,怎么看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嘉敏点头,瞧他愁眉不展,以为自己惹了巨大的祸事,惊恐不敢言。

赵匡胤忙安慰道:“莫怕!我原本想和你多待一会儿,现在怕是不能了,以免有心之人藉此大做文章。后天是花朝节,我会出宫到汴河边上游玩,你也去好不好?”

此等邀约与幽会无异,嘉敏满脸羞涩在他怀中点头。

“那我们……不见不散!”赵匡胤清俊的眉眼似隐藏着什么心事,含笑放开她走出去。

一帮大臣依旧吵的不可开交,无外乎什么“不是那祸国妖姬,吴国又怎会战败”的论调。

赵匡胤闲闲地负着手拾级而下,沉声道:“行了,打仗打输了也能怪到女人头上,都还要不要脸啊?”

整个大宋谁人不知皇上自少年时参军,打了二十多年仗,他说这话自然是份量十足,当下谁也不敢再多言,跟在左右起驾回宫。

花朝节那日,嘉敏早早起身,单只梳那个漂亮的朝云髻就花费了一个多时辰,更别说是脸上的妆容和那一身香软罗裙。

周夫人细细打量着女儿,含笑问道:“这是要去见皇上么?”

嘉敏含羞背过身去低声道:“娘是不准女儿去么?”

“哪里会!”周夫人上前握住她的手道:“娘只怕你这模样比花好看多了,惹得皇上只看你都不看花了!”

门外小石头又来催了一遍,这才款款出了门。

汴京的花朝节热闹非凡,繁花枝头粘着彩带,万紫千红,鼓乐齐鸣。

嘉敏在汴河边上寻觅了一阵,忽被人抓住了手,拉着她在香风中一阵奔跑,把热闹全都甩在身后。

二人穿过街巷,停在一户人家前,正不知怎么回事,他就伸手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惊蛰闻雷米似泥”出自《清嘉录》。

第97章 明枪暗箭

◎是不是有意安排◎

那是一个玲珑雅致的小院, 花木错落有致,水阁亭台纤巧婉约,不似汴京风物, 倒有几分神似金陵殷实人家的居所。

身侧赵匡胤抬手轻抚她的脸颊柔声道:“嘉敏,我以前说过会在汴京给你一个家, 但愿现在还不算晚!”

此话的涵义可多可少, 他所指自然是多的那个,嘉敏含羞低下头小声道:“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晚!”

赵匡胤心生欢喜,牵着她走进去在院子里四处逛,连放着聘礼的房间也带她看了, 满目流朱,光艳照人。

他要与嘉敏成婚,可又不想她入宫以后遭母亲为难,反正两人已拜过姑母,也算得到长辈许可, 非大逆不道之举。最多就是不能朝夕相处, 也总好过一直没个结果。

廊檐下煮着茶, 还有鲜花做的糕饼, 两人席地而坐, 一阵冷风吹过来, 院中的桃花瞬间落成一阵雨。

嘉敏衣衫单薄,只觉遍体生凉, 被赵匡胤揽过来, 依偎在他怀中,抬手又去接那落花, 目之所至, 尽是春色满院。

清风随处落, 又到了晋王府。

萧念念临风起舞,雪白的衫裙寂寞的好似空谷里的月亮。

谁人可解她之寂寞?

杨小九在不远处看了半晌却并未上前,直到对方停下来,目光凝视着他。

入汴京只有短短数日,可这些天发生的事不可谓不多。

“你是有话要对我说吗?”萧念念开口问:“这两日你看见我总是满脸的疑惑,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好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杨小九低眉沉思片刻道:“最近皇上一直计划着和他的嘉敏妹妹成婚,原本都还算顺利,可谁料郡主竟会要她教你《响屐舞》!而今朝堂上下议论纷纷,都把嘉敏妹妹骂作’祸国妖颜‘,只怕皇上的事会平地起风波,我想知道此事那般凑巧,偏偏在郊祀那天,文武百官全都在场,究竟是不是郡主有意安排?”

“竟是为了此事?”萧念念不觉齿冷,笑道:“若我说并非故意,你会信么?”

“我……”杨小九讷然无言,虽说自己对这辽国郡主怀有情意,可大哥的事从来不敢马虎,又哪里敢全然相信她?

这般支支吾吾,萧念念自然也知道听不到想要的答案,转过身背对着他道:“算了,你是宋人,我是辽人,我的话你怎会相信?”

沉默许久,杨小九突然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道:“我信你!”语毕即转身离开。

萧念念慌忙回头问道:“你去哪儿?”

“几位哥哥约我喝酒,说是要给我做媒,去看看!”言罢挥挥手潇洒离去,也不理会身后的女子如何跺脚瞪眼地吃醋。

花朝节这一日,汴京城未婚女孩多会结伴出行,赏花游玩挑菜放灯,自然也有觅佳婿的。

杨小九被几个哥哥拐出来,就这么在街上闲逛,果然招来不少秋波。

几人走累了,又去临河的酒家坐着,对楼下路过的女孩儿家指手画脚,好像自己还要找媳妇似的,个个都挑花了眼。

杨小九无奈地摇头,他对萧念念一直难以忘情,可这番心思又怎能与人诉说?

正独自喝着闷酒,忽听石守信道:“咦——那个不是西平郡主么?她来这里作甚,买酒么?”

杨小九眼神瞬间亮了,见萧念念上楼来,径直走到他面前道:“刚才有一个人来找我,说想和我合作对付你家皇上,可我并不想谋逆,就把她打发走了,不过总觉得她的样子是要去行刺,你们可知道皇上此刻身在何处?”

众人忙带着刀前去护驾,杨小九多问了一句:“敢问郡主,此人是谁?”

“红菱!”萧念念沉声道:“她说皇上对先皇后薄情,定要杀了他和周嘉敏那个贱人才肯罢休!”

杨小九登时有些后悔之前对她的猜疑,叹息道:“多谢!”

此刻那处隐于闹市的雅致小院里,赵匡胤拥着嘉敏在她耳边低语:“我先去管李煜要和离书,然后再拜堂成亲,到时候请姑母前来,她定会为我们主婚的。”

嘉敏眼珠骨碌碌地转着,她向来温顺,更何况此事也已盼望多年,自然无所不从。

正要计算着成亲的时日,一个女子突然自屋顶御风而来怒骂:“先皇后薨逝不足一年,你就要另纳新宠,你们姓赵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见她御剑刺来,赵匡胤抱紧嘉敏在地上滚出数丈才险险躲过。

此刻他手中无兵刃,又是被偷袭,难免左支右绌,露出破绽,被对方的剑划破了衣裳。

不及多想,拔下嘉敏头上的流苏金钗当作暗器甩出去。

红菱只得飞身躲避,金钗擦着她的脸颊飞出去,留下很长一道划痕。

赵匡胤挑眉,迅速近身一拳击在她胸口要害。

红菱跌出数丈吐血不止,想来已无反扑之余地,却还挣扎着去抓手边的剑。

杨小九等人闯进来,将她团团围住,再去查看四下,未见其他刺客踪迹。

赵匡胤见嘉敏额角碰出了伤,抬手小心擦拭着,一边喝道:“押下去!”

杨小九心里明白,红菱乃是先皇后身边的人,敢来刺杀皇上,唯恐其中牵扯太广,此处人多眼杂,断不能容她胡言,当下上前,直接把人打晕了带走。

炉中茶水已三沸,宛若腾波鼓浪。

好不容易盼来的相聚就这么被打断,赵匡胤难免心浮气躁,可还是温言安慰嘉敏,先将她送回去,再命人提审红菱。

这女子身处天牢竟一点也不惧怕,见了他来更是仰头狂笑不止,看来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赵匡胤皱眉问道:“先皇后在世时待你不薄,你却勾结辽人屡次谋害朕,这又是何苦?”

红菱冷笑道:“先皇后待我自然是万般好,当年我被赵光义母子所害,是她顾念主仆之情定要救我,才保住了一条命。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报答她的恩情,不能看着你跟那个害了她一辈子的女人在一起!”

“你是指嘉敏?”赵匡胤冷冷道:“你莫要心气不平就随意迁怒,她何曾害过鹤儿?”

红菱怒道:“先皇后嫁给你十多年,你名义上是她的丈夫,可你何曾与她亲近过?甚至就算前来探望,心里也总想着那个女人,你知道她有多痛苦么?”

王鹤儿温柔贤淑,是一个无可指摘的好妻子,可这些年赵匡胤对她多是愧疚与感激,不曾生出丝毫她最想要的爱意,想到此节未免黯然伤神,恍惚道:“朕对鹤儿的确亏欠良多,不过这笔债该算在朕一人头上才是,你不该设计去害嘉敏!”

一想到嘉敏被辽人掳去,赵匡胤难免心生恨意,“就算你怪她,也早已行过报复,该收手了!”

“收手?”红菱神色渐变癫狂,冷笑连连:“如果不是因为有她,你和皇后娘娘这么多年夫妻,她一直对你温柔周到,就算你的心是块石头,也早该化了。就是因为你一直想着她,娘娘才会看不到希望,年纪轻轻就含恨而终。而你们两个居然在她离世不足一年就准备双宿双飞,娘娘怎会如此不幸?到死也等不来你半分真心,赵匡胤,你究竟有没有心?”

赵匡胤凝眉淡淡道:“这些日子朕也曾仔细想过所有的事,当初鹤儿下嫁于我,本就是先帝和王家商议的一场阴谋,必要时取我性命。后来她向我下了十倍剂量的’醉春宵‘,朕可以理解为她是皇命难为,可你认为即便如此朕也一定要爱她么?至少朕知道换做是嘉敏,她定然不会这么做!”

提及此事,红菱亦无可辩驳,毕竟折损十年寿命绝非小事,总不能因为事后尽力弥补,就要求别人一定要原谅。

“可你与先皇后相敬如宾,一直不曾红过脸,难道不是心里已经原谅了她?”红菱底气不足之外颇感困惑,毕竟她一直以为对方已经原谅。

赵匡胤轻笑:“那你认为朕该如何?她是德昭的母亲,朕不想孩儿看到父母不睦。这些年她对朕温柔周到是不假,可朕何尝不曾对她细心关怀。若说负心薄幸,朕的心从来都不在她身上,何言辜负?”

红菱越听越心寒,喃喃道:“你对自己的发妻就一点爱意也没有么?”

“若你爱一个人,难道还能强迫对方也必须爱你么?”赵匡胤抬眸淡淡道:“自始至终,朕所爱之人一直都是嘉敏!如果你定要认为是朕和嘉敏造成了鹤儿的不幸,那么却又是谁造成了我们的不幸?朕是不是应该像你一样去迁怒鹤儿迁怒李煜才是!”

红菱哑口无言,这些年她对帝后之间的情意竟全然想错了,根本没有所谓的日久生情,赵匡胤的心一直都那么坚定地选择着那江南女子,对王鹤儿始终都只是两不相欠的心思,难怪王鹤儿临死前会有若多交代……

“该朕盘问你了!”赵匡胤挑眉沉声道:“通敌叛国罪无可恕,你在汴京的一切行动不止是报复晋王和嘉敏这简单吧,你究竟有何图谋?”

红菱大笑道:“今日前去行刺乃是为报先皇后之恩,可我其实并不恨你,我恨的人只有晋王和太后而已。大宋是有人通敌叛国意图谋反,可这个人不是我,也没必要是我!”

眼眸忽然一抬沉声道:“因为辽人密谋要令晋王取代你当大宋的皇帝,而西平郡主则是他们派来的内应,好监视晋王共同谋划,皇上以为我若与辽人合谋,还报得了仇么?”

“晋王……”赵匡胤如遭雷击,却面不改色,背过身去沉声道:“朕不信晋王会通敌叛国,你不过是想借刀杀人而已!”

背后的红菱大笑几声道:“我也没指望你能相信,只是皇上,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德昭究竟是谁的孩子?”

第98章 祸国妖颜

◎美人泪是英雄胆◎

天牢里烛火明灭, 四目相对,一时竟有些恍惚。

沉默片刻,赵匡胤淡淡道:“你是疯了么?德昭自然是朕的孩儿!”

红菱笑的有些邪魅, 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咬碎了藏在嘴里的毒药, 最后留给赵匡胤的只有四个字:“腐草为萤!”

那毒药见血封喉, 她很快就断了气。

赵匡胤心下不忍,皱眉叹息:“晋王年少时就及其好色,红菱虽是丫鬟,却生的明眸皓齿, 这才遭了毒手。说到底是赵家亏欠她太多,想怎么报复都合情合理。”

不管她最后那番话是有意陷害还是句句属实,晋王都不得不防了。

皇家之事就算结义兄弟也不好议论,出宫后杨小九与哥哥们告别,自行回晋王府。

王审琦看着他走远突然道:“此事有些古怪!若那西平郡主真的是来帮晋王谋害皇上的, 她把小九放在身边做什么?”

石守信恍然大悟:“是啊, 小九是咱们的兄弟, 若她真要谋逆, 怎会主动点名要他?”转念一想惊道:“难不成是……”

是她看上小九了?

那小九之前说自己遇见了心上人, 还说想要娶亲, 后来却没了下文,总不会他喜欢的就是萧念念?

倘若是真, 那这可是掉脑袋的麻烦!

两位哥哥登时脊背发凉, 慌忙策马追上去。

风暖烟尘暗,汴河桥头, 二人拦下杨小九, 拉到僻静的柳荫下。

王审琦一脸煞有介事率先道:“小九, 你自小跟着三哥,那时候三哥有一口吃的就会分你一半,你也算是三哥养大的。说句乱辈分的话,不止皇上当你是半个儿子,九个哥哥谁不是把你当小孩儿疼?你若是有个好歹,哪个会不伤心?今日你且坦白告诉我和你二哥,你是不是和那西平郡主有私情?”

杨小九低垂眉眼,握紧了拳头,半晌不说话。

可他不说跟承认有什么两样?

石守信强自忍耐半晌,气的一拳砸在树上。

“那西平郡主不能沾你知不知道?”王审琦皱眉规劝:“她现在可是意图谋害皇上的疑犯,你和她在一起,让皇上怎么想?”

此事他们既然能够想到,只怕也瞒不过赵匡胤,石守信道:“稳妥起见,还是先找理由把你从晋王府里调出来,最好再远远地打发了出去避两年,只要感情不深,时间一长也就忘记了。”

这番谋划王审琦深以为然,赞同地点头。

却不想杨小九竟另有打算,摇头拒绝,“我不走!倘若她真要谋逆,我留在她身边正好探查清楚,无论如何都会阻止她伤害到大哥!”

二人一怔,琢磨着此事的可行性。

只是不过片刻王审琦就摇头道:“你少年时就把皇上当作崇拜的大英雄,为人处世也多学他。其它的自然无可厚非,可你莫忘了皇上是个多情种,你若连这点也学了去,可如何是好?”

石守信帮腔道:“正是!你血气方刚,那萧念念又美貌动人,干柴烈火你当真把持的住?”

杨小九沉声道:“不管我有多色迷心窍,为了大宋,为了大哥也都会保持清醒。任何要伤害大哥的人都是我的敌人,西平郡主不会成为例外!”

两位哥哥见他如此,也只能默默叹息,半大孩子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男子汉,自然不好什么事都替他做决定。为今之计也只好先默默观望,若遇危机再及时出手。

回到晋王府已是午后,绿烟低柳径,中有黄莺语。

画堂帘幕高挽,四下无人,只萧念念喝醉了酒,斜倚在卧榻上酣睡。

杨小九走进来看了一眼,见她面颊带着些酡红之色,鬓发略凌乱,衣裙散开,身段窈窕,宛若一只正在花间做梦的美丽蝴蝶,

禁不住一颗心砰砰直跳,脑中想起相拥而眠的那几个晚上,定了定神仓皇转身离去。

刚出院门就听见萧念念和婢女的谈话:“刚才可是有人来过?”

那婢女是去拿薄衾来的,刚替她盖上,人就醒了,心下害怕,声音也有些含糊:“是杨将军,不过他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萧念念听罢无言,过了片刻才道:“下去吧!”

两人的住处隔着好几重院落,可音信还是很快就传到。

听见敲门声,杨小九就解下帘帐坐在床上,扮作一副将要休息的模样。

那婢女进了门小心翼翼地道:“杨将军,郡主差奴婢前来请你过去一叙。”

“麻烦回禀郡主,今日有些困顿,若无要事,我便先歇下了。”杨小九的语气很是疏离,“我一个护卫,总是出现在郡主身边,怕是会被人说三道四,对郡主的名声不好!”

此话虽然牵强,可杨小九乃是大宋将军,能纡尊降贵前来充当护卫已属不易,自然不好勉强。

婢女无奈,只得原话回禀。

“他真的这么说?”萧念念不自觉握紧了拳头,纤长的指甲陷进肉里,见婢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益发觉着心烦,叹息道:“下去吧!”

这时管事嬷嬷送来红纱帐和各色果盘以作庆生之用,尚未开口,萧念念烦躁地挥手:“拿走!统统拿走!连一个陪着的人都没有,还庆什么生?”

侍婢们很快离去,唯一想要来陪伴的人却足足睡了一个下午,直到繁杂的乐声将他吵醒。

辘轳金井,院深天暮,春衫歌舞,酒销愁空。

杨小九借着月色踏进南园,画阁中乐人正在奏着一曲《应天长》,那是汉人的曲子。

萧念念一人醉舞月下,竟也是一支汉舞,只是舞步凌乱,好像随时都会摔倒。

见婢女正把狼藉的杯盏撤下,杨小九问道:“郡主怎么了?”

婢女道:“今日郡主生辰,却无人相陪,大约是觉着寂寞吧!以往这个时候,我们皇上都会为她大肆庆贺,唯独今日冷冷清清的。”

难道说她之前派人去请,是想自己陪着过生辰?

杨小九暗觉后悔,萧念念是否想要谋害皇上尚无定论,自己的冷淡疏远未免太绝情了些,她大约很是伤心难过,才会如此失态。

正不知如何是好,萧念念却瞧见了他,许是喝醉了,有些难以把持,她竟然丝毫怒意也无,反倒笑吟吟的朝他走过来。

杨小九见她一步三摇晃,忙上前搀扶。

萧念念顺势跌入他怀中,醉笑着道:“今日我生辰,以前听娘说,在我出生那一日,她好想亲手掐死我。因为我生的太美了,比她还要美,她害怕我将来会拥有和她一样的命运。你说她是不是应该再心狠一些,这样我就不必这么辛苦的活下来了!”

所以她和母亲之间是宿命的传承么?杨小九暗觉心疼,闭上眼将她抱紧。

“他们骂我娘是’祸国妖妃‘,可是许多人根本从未见过她!”萧念念醉眼迷离幽幽道:“也有人这般骂我,所以我那皇后嫂嫂才执意将我送来大宋和亲,指望着我能祸乱朝纲,她好攻打到汴京来,你说我能不能完成她交代下的任务?”

杨小九暗暗吃惊,一时僵住,醉酒之下果然是什么都说了,看来她真是来谋害大哥的!

片刻萧念念却突然站直了身子,凝着他道:“你知道么,我才不在乎什么大宋大辽,更不想去祸害你们的朝廷,我只想活!一个人想要活下去,难道不应该么?”

语毕颇为癫狂转了几个圈,可体力不支,后仰着几乎跌倒,被杨小九揽腰抱住。

四目相对,心底悸动不已,萧念念恍似酒醒了,笑问:“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哭?”

杨小九手臂突然用力将她紧抱入怀,听她在怀里低声哭泣,咬牙问道:“是不是只有杀了我大哥,你才能活?”

怀中女子娇躯轻颤,幽幽问道:“如果是呢?”

杨小九仰头叹息,“那我一定会先杀了你,然后自杀!”

静默片刻,萧念念放声大哭,没有人生下来就愿意被当作棋子,受尽折磨,还不得善终。

杨小九仰头望着那一轮皎月突然道:“念念,你是杀不了我大哥的!我带你走好不好?只要你愿意,我带你到天涯海角去,在那里挖一处坟,倘若你毒发了,我就陪着你一起死,没有人会再来打扰我们,好不好?”

怀中女子止住哭声,抬眸讶异地看着他,却不说话,二人就这般安静地相拥着。

轻烟五候宅,沉沉暗夜寒,待箫鼓声歇,东窗未白孤灯灭。

房门紧闭,帘帐低垂,尚有几分醉意的萧念念反倒流露出些女儿家的矜持,不似在草原上那般大胆热辣。

两人纠缠了一夜,萧念念虽觉疲累,却睡的很浅,很早就起身。

杨小九察觉到她的不安,自背后抱紧她耳鬓厮磨柔声问道:“你……是害怕么?”

萧念念蹙眉道:“我素来胆大包天,如今却害怕这样纠缠着你,会让你中毒!”

春宵一度,杨小九却轻松了不少,笑道:“我们都要走了,还怕什么毒不毒的?除非你酒醒了便不认昨夜说的话!”

“自然是认的!”昨晚之事萧念念记的一清二楚,眼波流转,依偎在他怀中问道:“不如此刻就走好不好?”

杨小九亦是这般打算,遂点头,简单收拾些衣物并金银细软,就带着萧念念悄悄离开了晋王府。

天刚蒙蒙亮,两人将帽檐拉的很低,策马一径到了城门口。

萧念念心想踏出这一步,大约是很难回头了,禁不住道:“小九,你当真要抛开所拥有的一切,陪着我一起毒发身亡么?”

杨小九笑道:“我大哥曾经说过’美人泪是英雄胆‘,念念,你是我此生挚爱,你的眼泪就是我的胆,毒发身亡便毒发身亡,十八层地狱我也陪你闯!”

城门打开,守城官但见一匹骏马载着两人疾驰而出,扬起的沙尘令他禁不住打了个喷嚏,怒骂:“哪里来的一对男女,大清早私奔么,走的这么急!”

几个手下尚未应答,手里提着的鹦鹉却扑棱着翅膀学舌道:“私奔——私奔——有人私奔——”

杨小九轻笑,私奔天涯有何不可,至少这样念念也就不会去杀大哥了……

第99章 画地为牢

◎棋子不会离开棋局◎

天涯很远, 远到只能在梦里看见,而今她竟连出走也做不到!

二人藏匿听莺阁小院多日,萧念念所中之毒一天比一天严重, 甚至已到了难以安寝的地步。

院中春景正喧,她枕在杨小九怀中幽幽道:“小九, 我好想再听一次你的梦!”

“嗯!”杨小九抱着她闭目叹息, 天涯去不了,只能讲一个虚假的梦来骗骗彼此……

吴中姑苏,杨家宅邸。

杨小九睁开眼,对着雅致的金丝罗帐发呆, 听到丫鬟敲门的声音才起身梳洗。

早膳摆在前厅和父母一起用,香软的碧粳粥和精致菜肴还有蟹黄包,完全是江南富贵人家的饮食。

爹娘疼爱儿子,一直笑吟吟给他布菜,好像生恐他吃不饱。

“小九啊, 今日去萧府递婚书, 记得去看看念念, 多带些好吃的给她。”父亲语重心长地叮嘱。

母亲也笑道:“对呀, 爹娘打算让你们这个月就完婚, 日子已经选好, 你早些把念念娶回来,也算了了一桩大事, 我和你爹就等着三年抱俩, 纵享天伦了!”

杨小九点头道:“这次走了趟川蜀,也有大半年没有见过念念了, 不知道她好不好!”

“好不好等见到了不就知道了!”母亲打趣他, 一家人开心地笑起来。

半个时辰后, 萧家阁楼。

一身紫罗香裙的萧念念正独自临水观鱼,丫鬟突然来报:“小姐,杨家公子来了!”

萧念念遂回头望,鬓边金钗步摇轻轻摇摆,清澈柔美的眼波落在杨小九身上,瞬间笑意绽放,提裙朝他跑来。

虽说二人已经定亲,可杨小九多少尚有些局促,只不过见她如此热情,也禁不住心神动摇,迎上前想要去抱她。

不想萧念念竟不曾注意到他半展不舒的双臂,径自从他身边绕过去,跑到亭子里打开他带来的食盒欢喜道:“是花折鹅糕和蜜瓜虾仁,还有紫苏饮!杨家铺子的东西就是好,其他地方做不出这个味道!”话音落已经坐下开始大快朵颐。

杨小九哑然,半晌自摇头笑了笑,走过去陪着她。

整个吴中的富户都知道萧家小姐容貌出众,就是不学无术了些,管家理事针线女红一概不会,只一味贪吃,有时候杨小九都觉得她是看上杨家铺子是吴中最有名的餐饮商号才答应了这门婚事。

“婚期订下来了,就在这个月。”杨小九把重要的事情说出来,巴望着她多少表现出一些兴奋的模样。

“哦!”萧念念头也不抬,继续吃着美食,片刻才问道:“成亲那天也能有蜜瓜虾仁吃么?”

“……”杨小九默了默,点头笑道:“有!”

“那有没有八宝肉圆、唐鸡、鲢鱼豆腐、炒蟹粉、素烧鹅、珍珠菜……”萧念念一口气报出了几十道菜名,听的丫鬟也直皱眉头,偷偷拉她的衣袖,生怕她再说下去,这未来的姑爷就要当场悔婚。

虽说这“好吃”的名头好说不好听,可杨小九全然不在意,依旧满脸笑意回道:“有,你想吃的全都有,只要别忘记跟我成婚,你便是想吃龙肝凤髓,我也想办法叫人做出来!”

得了这番保证,萧念念益发开心,点头不止,全然一副立马上花轿都可以的模样。

丫鬟只觉惨不忍睹,替主子找补道:“我家小姐也不似外人传言的那般不学无术,琴棋书画不敢说有多精通,在整个吴中也算得上是出挑的。小姐,你若吃饱了,不妨抚上一曲给杨公子听听?”

盘子里的美食已经见底,萧念念虽对抚琴无甚兴趣,可毕竟吃了人家带来的东西,就勉为其难将人请入阁楼,即兴抚上一曲。

曲子好坏姑且不论,连丫鬟听了一段都皱着眉头直把耳朵捂起来,难为杨小九还一脸欣赏的表情认真听着。

萧念念吃饱了,连抚个琴都觉得累,一曲毕直接趴在案上睡去。

丫鬟着实过意不去,小声道:“其实我家小姐的丹青画作也是很不错的!”

说罢将他引到书案前,上面叠放着几十张画。

丫鬟一张一张翻给杨小九看,越翻越尴尬,画上无一例外全都是美味佳肴,好不容易翻到一张不一样的,高兴地叫起来:“杨公子你看,这张画的是你……”

的确是杨小九不错,气质神韵惟妙惟肖,只不过画中的他左手抱颗白菜,右手拿只烧鸭,乍看之下,直教人哭笑不得,分不清楚她是喜欢人还是喜欢吃的。

待萧念念小憩一会儿醒过来,两人去花园里戏耍。

见她在前面追风扑蝶跑的飞快,杨小九不禁拉住她的手问道:“喂,你究竟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喜欢杨家铺子的美酒佳肴才答应的这门亲事?”

“呃……我也不记得是先喜欢上杨家铺子的吃的,还是先喜欢上你的!”萧念念抱紧他的脖颈,双额相抵轻声问道:“不可以两个都喜欢么?”

杨小九捧着他的脸颊柔声道:“行,你喜欢就行!”

婚礼那天,满城箫鼓齐鸣,在一片道贺声中拜了堂。

杨小九透过盖头的一角,隐隐瞥见新娘嘴角那一抹浅笑。

待宾客散尽,洞房花烛,揭去盖头的萧念念开始忸怩不安,“那个……并不是因为东西好吃……”

“什么?”然而杨小九根本不想追问什么答案,春宵一刻,不想浪费一丝一毫,食指抬起她的下巴吻上去。

“呜……”萧念念把想解释的话压在喉咙里,娇弱无力地拥着他共枕一帘风月。

少年夫妻情爱甚笃,婚后总是朝夕不离如胶似漆黏在一起,有时候被爹娘撞见在一块嬉闹,二老虽觉害臊,也只是笑笑绕道走开。

然则杨家乃是商贾,免不了要出门去做生意,少则一年半载,多则数年方回归。婚后一月,杨小九便辞家远去,家人在门口相送,萧念念把眼睛瞪的大大的,可还是掉了泪珠。

两个人依依不舍,眼见都要到中午了车马尚未动,杨父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带着念念一起去,少抛头露面就是!”

两人立时拜别二老,欢欢喜喜坐上马车离开了。

杨母张大嘴巴,待人走了老远才道:“这哪里有带着媳妇一起出门做生意的?一路上多不安全!”

杨父皱眉道:“咱小九会照顾好念念的,再说,你就不想早些抱孙子吗?”

那自然是想的!杨母瞬间乐开了花,也不去顾虑什么没有带媳妇出门的风俗,回头把萧念念的衣裳首饰收拾好,派人送了去。

到了川蜀,不过两月老家的父母就收到儿媳怀孕的消息,也不顾年迈,立时买舟西行,带去了一大堆补品和珍贵食材。

到了儿子和媳妇租住的宅子,横竖看着觉得不够宽敞也不够气派,大手一挥在锦城购置一处六进六出的宅院,一家人搬进去。

这宅子价值千金,杨小九禁不住道:“我们家不过是在锦城做生意,租个宅子住就行了,爹娘何必如此破费?”

杨父不乐道:“我的孙子孙女怎么能出生在租住的房子里?你不替孩子委屈,我还替念念委屈。”

杨母握住儿媳的手道:“念念,咱杨家家底丰厚,别说是一处宅子,十处也买得起。你爹说的对,断不能委屈了你,你就安心的把孩子生下来,想吃什么喝什么,都告诉娘,娘都给你准备!”

萧念念可怜巴巴地道:“娘,我想吃野鸡馅的芋粉团,可这个东西只有吴中有,小九跑了整个锦城都没有买到!”

孕妇口味刁钻是寻常事,更何况是萧念念这种在娘胎里就热衷各种美食的女子,终日尽想一些不那么常见的东西。

可这哪里难得倒杨母,只见她乐呵呵地道:“行,娘亲自下厨给你做,保管比白云观的道士做的好吃!”

一家人在丁香院落里相携欢笑,光阴寸寸碎在眼角,恍似这烟火人间的一切忧虑都与他们无关。

……

从锦城到汴京,也不知要跨过多少条河,越过多少座山,自己这只能困守一隅的病体残躯,怕是只有在杨小九的故事里才能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久病的萧念念已是气若游丝,勉强微笑问:“孩子生下来了么,是男孩还是女孩?”

杨小九抱着她柔声道:“是对龙凤胎,男孩很顽皮,女孩像你一样美!”

“两个孩子太少了,再生两个好不好?我小时候赶羊群,小羊羔越多越好玩。”萧念念躺在他怀里,想着四个小孩在一起定然十分有趣,吃饭会很热闹。

杨小九哭笑不得道:“你当养小孩和放羊一样么?孩子大了总需要教养。尤其男孩,我想他习武将来当大将军报效国家,你觉得习武辛苦,定是不准,和我闹别扭,还一气之下带着儿子女儿回了娘家,定要我上门认错才肯回来!”

听他描述的煞有介事,萧念念笑出声,追问道:“那你认不认错?”

“认!是不是我的错都得认,念念永远是对的,就算是错了也都是对的!”杨小九像任何一个爱妻子的男人一样安抚着萧念念,只希望自己的故事能为她减轻痛苦。

当日他二人出了汴京城不过百里,萧念念已经痛苦不已,疼到全身痉挛。

一路上她一直都在忍耐,直到七窍流血,杨小九才知道她早已毒发。

而且对她下毒的人就在汴京,因为意图脱离掌控,毒性就越来越深入骨髓,此时再不回头,必然会毒发身亡。

也是在那时,萧念念才认清了自己的宿命:听说蜘蛛不会放掉落人网中的猎物,直到将其变为腹中餐;下棋者也绝不会放棋子离开棋局,除非它被对手吃掉!

第100章 困兽之斗

◎愿不愿跟我一起走◎

远游经商归来, 正值八月中秋。

吴中人多负花癖,居室中常置瓶花,六岁的娇女珠儿闻父母回来, 便爬到树上去折桂花,想要讨母亲欢心。

可她年岁既小, 力气又不大, 在树上折腾许久,飘洒下一片金黄桂雨,那花枝依旧长在树上,反倒是她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待终于折取了花枝, 人也挂不住掉下来。

“妹妹小心!”龙凤胎哥哥麟儿伸出手臂来抱,

可他人也不大,哪里接的稳?

路过的萧念念慌忙冲上来抱儿子,杨小九又在后面抱妻子,一家四口登时在地上摔的很整齐, 好在都不是很疼, 嘻嘻哈哈地站起来。

夜晚一家人在院中赏月, 萧念念端来了桂花酥酪和甜糯宫饼, 麟儿在月下练起长拳, 竟也虎虎生威像模像样。

萧念念笑道:“快点来吃饼吧, 练什么拳脚?”

麟儿听话地收了功夫,跑过来坐着道:“娘, 我将来可是要当大将军的, 拳脚功夫自然得勤加练习,以后才能保护好你和妹妹!”

彼时世人对商贾之家颇有轻视, 可杨家乃是一方巨富, 比起一般的仕宦人家还更有地位些。

萧念念本不想宝贝儿子习武, 将来在沙场上谋生,可耐不住儿子志向如此,加上杨小九从旁劝说,最终还是答应了。

一家人和和美美举杯庆祝,麟儿突然问道:“爹娘,既然我将来当大将军,那妹妹当什么?”

珠儿脱口而出:“我想当娘!”

麟儿皱着鼻子做鬼脸:“不羞——这么小就想当娘,你当的了么?”

珠儿气急骂道:“我是想当娘这样的人,每天跟在爹爹身边,有爹爹疼她,还有吃不完的好吃的。若是找不见了,也不用怕她丢,到厨房准能找到!”

“就是想有一个天天带你吃各种美食的小郎君呗!”麟儿脑瓜子一转指着妹妹道:“噢我知道了,你是想将来嫁给咱家隔壁赵伯父家的大哥哥对不对?他每次来都带一堆好吃的点心给你,你一看见他就乐的跟花猫似的,还黏在他身上要他抱,小丫头都琢磨些什么呢,是不是早有预谋,想着将来给人家当小娘子?”

听哥哥口没遮拦的叽叽咕咕说一堆珠儿大怒,从椅子上跳下来追着他打:“你胡说八道,你才要去给人家当小娘子!”

眼见痴儿娇女嬉闹不休,杨小九唯恐珠儿摔跤,把她抱在怀里哄道:“你哥哥说的倒也不完全是笑话,前些日子隔壁赵伯父的确登门来提亲,说咱家珠儿活泼可爱乖巧懂事,怕被别人抢了去,要同咱们家定娃娃亲。爹娘一合计,你赵家哥哥英武俊秀,又待你极好,瞧着喜欢,就答应了,你将来是真的要给他当小娘子喽!”

乍听了这等消息,珠儿红着脸从他腿上溜下来,委屈巴巴地扑到娘亲怀中扁着嘴道:“娘,爹爹坏,爹爹也欺负人家!”

一家人笑嘻嘻地围着小娇娥哄,麟儿突然道:“爹娘,赵家大哥哥来了!”

吴人过节有互赠糕饼之习俗,赵家主母所做的点心乃是一绝,什么玉带糕、碧涧豆儿糕、芍药花酥可是在最繁华的街市也买不到的人间至味。

珠儿见了邻家哥哥来,慌忙藏到娘亲身后去,直到他拿出那令人垂涎欲滴的芍药花酥,一脸娇宠笑意地唤她,才慢慢蹭出来,拿起花酥大快朵颐。

如此玉雪可爱的女孩怎会不招人怜?

麟儿琢磨一会儿又开始发表高见:“我听说赵伯母也是因为爱吃才会做这么多好吃的,赵伯父疼她,连下雨都怕她弄湿鞋子要抱着回家。爹,你说是不是长的美又爱吃的女子都是命好的,那咱珠儿将来也是个享福的对不对?”

余人听罢皆怔住,片刻仰头哈哈大笑,杨小九道:“可不是么,咱珠儿将来一定也是个好命的,好的不得了!”

流年似水,一晃经年。

杨家早就不做生意了,儿子成了大将军,女儿嫁入邻居赵家,果如中秋节那天所说,是个极命好的,夫家疼爱不说,每日还必要去父母家串门。

而杨小九早年就与赵匡胤结拜,这些年也不称亲家,只叫大哥,连带自己的妻子念念也与赵家嫂嫂嘉敏关系极好。

两个又美又爱吃的女子经常在一起研究厨艺,还合著了一本书籍,取名《珍肴录》,记录吴中一带各色美食,除去详细烹制过程,还兼有插画,可谓是形神具备尽善尽美。

如今吴中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这一本书,甚至在几千里以外的京城也被人奉为圭臬津津乐道。

“这壶兰陵酒有三十年了,今日去看大哥,带着去跟他喝两杯!”头发花白的杨小九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挽着妻子走在街上,打算再买些奇巧玩意儿逗外孙。

路过一个卖钗环首饰的摊位,不自觉停下来,挑选了一支蝴蝶发钗戴在妻子头上。

萧念念红着脸无奈笑道:“我都一把年纪了,戴这样艳丽的发钗瞧着不像!”

杨小九看着她认真道:“你与三十年前相比,不过是头发白了而已,眉眼还是那般美,像仙女一样。这发钗能戴在你头上,也不辜负它能做的这般精致!”

萧念念抿着嘴笑,满眼皆是柔情。

卖发钗的年轻女子笑道:“刚才也有一对白了头发的夫妻,丈夫挑选了一支珠钗给妻子,也说了差不多这样一番话。看他们的样子,也像二位一般恩爱,真是羡煞旁人,我都想把珠钗白送给他们了。喏,他们才刚走!”

那一对夫妻是谁怕是不难猜,杨小九刚想说话,就听见前面不远处有人在唤他:“小九——”

抬头一看果然是赵匡胤和嘉敏,对方和他一样左手提着一壶酒,右手挽着妻子,满头银发的嘉敏鬓边戴着一支艳丽珠钗,笑吟

吟的依旧像三十年前那般温柔娴丽。

四个人凑到一处,单只看对方手里的酒便知是不约而同要互相探望。

韶光在烟火市集间寸寸流转,两人爽朗的笑声和妻子们的温柔浅笑交织在一处,好似长了脚,穿透故事的墙,在耳边长长停留,又慢慢消散。

……

听莺亭中,萧念念弯腰吐出一大滩紫黑色的毒血,躺在杨小九怀里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问:“小九……姑苏美么……他们会不会……不接纳……我这样的大辽女子……”

杨小九抱着她泣道:“不会的!你是我的妻子,没有人会不喜欢你,大哥也会很喜欢你的,不要怕!”

万箭穿心般的疼痛令萧念念几乎昏厥过去,依偎在他怀中泪眼模糊,“这个故事……真美呢……来世……我在姑苏等你……你一定要来……好不好……”

杨小九眼神空洞颤声道:“或许可以回晋王府……”

如果下毒的人真在晋王府,是不是就能压制毒性?

可萧念念不愿意回去,冷笑道:“就算我不能选择怎么活着……至少……可以选择怎么死……”语毕又吐血不止。

凉风吹的她不停发抖,杨小九抱她回房,拉过衾被盖好,咬牙道:“我去请大夫,半个时辰之内一定回来,等着我!”

虽说汴京的大夫大约解不了巫毒,可就算是减轻些痛苦亦可。

萧念念已半昏睡,无力阻拦,只能随他去,听见锁门声,益发感觉孤独,泪水湿了脸颊。

在汴京城躲了一个月,杨小九生恐泄露行迹,纵然匆忙也十分小心,奇怪的是一连走了好几家药堂,都不见那些有名的坐诊大夫,心下未免生疑。

好在有看诊的病人问起,药房小伙计答道:“王丞相突发重疾,据说连宫中御医也束手无策,皇上赏下重金招募全城有名的大夫都去了相府,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杨小九听罢心凉了半截,朝中只有一个王丞相,便是三哥王审琦,一月前还好好的,怎会突发重疾?

魂不守舍从药堂里出来,在门口与一个熟人撞了个正着,竟是郭子安。

“咦,小九?你不是……”郭子安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他拉着一阵疯跑。

“子安爷爷,我三哥身染重疾,你随我去相府给他看一看好不好?”杨小九年轻力壮,跑了一阵嫌弃郭子安速度太慢,干脆背起他一路狂奔至相府。

这几日相府大门敞开,医者往来不绝,杨小九却躲在墙角不现身,而是回头哀求道:“子安爷爷,我三哥的病就拜托你了,你一定要治好他!”

郭子安是今日才回京,自然不知他发生了何事,狐疑道:“你这小子瞧起来怪怪的,不一起进去啊!”

杨小九狰红了脸小声道:“你待会儿不要告诉他我来过,不然我怕他一旦气到会更不好!”

话音甫落人就没影了,郭子安摸不着头脑,只好由着他去。

既然大夫找不到,也只好先回去,横竖倘若萧念念真的没有命在,自己就把坟挖好,也躺里面去。

就是不知道哥哥们突然得不到他的任何消息,会不会掘地三尺地找?

木然回到住处,萧念念竟已醒来,着一袭红衣站在花树下凝着他温柔浅笑。

明明走之前尚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难道此刻是回光返照?

杨小九既诧异又心惊,走过去抱她在怀。

“小九,如果回到辽国可以活下去,你愿意跟我一起走么?刚才在濒死之际,我又想要活下去了,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萧念念的眼睛闪着亮光,就像星星一样,她正值青春年少,又有了心爱之人,怎会不想活下去?

杨小九犹疑,“要我背叛国家么?”

还有舍弃他的哥哥们!

萧念念慌忙摇头,“不是!我们回去辽国,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们当一对普通的夫妻,骑马放牧,不参与两国争斗,我想这点事情皇兄会答应我的,你说好不好?”

可杨小九毕竟不似她这般天真,倘若真去了辽国,那里只怕就是自己的埋骨之地,不过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个,叹息道:“倘若回去辽国就能解你的毒,我愿意去!”

僻静的小院里,一股阴冷杀气从屋顶蔓延下来,纤巧袖箭射向萧念念。

幸好杨小九耳力敏锐,抱着她闪身躲开,袖箭插在了身后的树上。

听得刺客冷笑一声道:“想解毒?下辈子吧!”话音落几十个黑衣人便如蜘蛛一样从四面八方淹过来,领头的竟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