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玲珑骰子
◎哄一哄他◎
雷雨交加, 军队赶到了汴京城外,赵匡胤看一眼空空如也的十里亭,不由得怔住。
说好来迎接他凯旋的嘉敏并没有来, 他也不能让大军在雨中等待,只好匆匆走过, 疾驰数里后, 与徒步前来的嘉敏和小石头擦肩而过。
金泉宫中,王鹤儿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躺在床上睁大眼睛问:“可见着了?”
红菱摇头道:“奴婢按娘娘的吩咐,事先在车轴上动了手脚, 郑国夫人没有赶去十里亭皇上就回来了!”
王鹤儿这才安心闭目养神,片刻道:“你一定很奇怪,本宫明明想成全皇上和郑国夫人,却为何还要设局让他们错过?”
红菱低眉垂首道:“娘娘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你说凭着皇上对郑国夫人的一往情深,待本宫死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那皇上会不会很快就把本宫忘了?”王鹤儿神色哀戚, “皇上纵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夫君, 可他从来没有爱过本宫, 本宫也知道自己争不过郑国夫人。只是倘若他们两个又生下就别的皇子, 那德昭的地位会不会不稳?”
“所以娘娘不想他们那么快在一起?”红菱尽力想弄明白主子的心意, 她为皇后办事多年,知道主子表面上是一副大慈大悲的菩萨相, 其实心思缜密, 最是懂得权衡利弊,否则又如何管理这偌大的后宫, 在各方势力之间斡旋这么多年?
王鹤儿勉强笑道:“皇上其实也是个寻常男人, 有他的骄傲, 也有他的脆弱,如果郑国夫人没有去满足他多年的渴望,而本宫又以将死之躯对他柔情以待,他的骄傲将无处安放,脆弱却能被本宫所利用。他会对郑国夫人心生芥蒂,却对本宫怀有愧疚,是不是这样就能延缓他们在一起?”
红菱此生不曾心许过任何男子,故而不大懂得皇后的算计,皱眉问道:“可慈元殿那边又该如何?”
“那个郑氏不足为惧,纵然太后强势,皇上也必会反击。若那郑氏真当了皇后,怕是才知道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王鹤儿笑的很是凉薄,“一个沦为棋子而不自知的黄毛丫头,又有谁会在乎她的死活?”
许是说累了,主仆二人良久不再出声。
赵匡胤卸下戎装换了身寻常衣裳就前来探望妻子,正好喂她吃药。
“郑国夫人没有和皇上一起回来么?”王鹤儿故作诧异,心下也知道嘉敏这一出宫没有接到皇上,大约也是不好再回来的,只能等着召见。
赵匡胤神色果然有些落寞,怔了片刻道:“她还没有回来么?”见王鹤儿露出更加惊讶的表情,忙道:“嘉敏大约是回家了,正好朕有事想告知李煜一声,待向母后问过安就去一趟违命侯府。”
王鹤儿登时有些慌乱,恐他见到嘉敏之后立时就解开了误会,自己白算计一场,“什么事要皇上亲自去,不能下诏书召违命侯进宫么?”
“是窅娘的事,逝者为大,朕亲自去才算恭敬!”赵匡胤解释道:“朕派人替窅娘迁了坟,在西郊一个风水极佳的地方,李煜他们日后要想拜祭就容易的多了。”
若为此事,王鹤儿也知道自己拦不住,只能勉强微笑来掩饰不安。
杜太后那边亦如往常,母子之间几乎无话可说,问过安以后原打算离开,却有一个姓郑的臣下之女大胆上前来拜见。
此事并不寻常,赵匡胤全当自己没看见,若无其事地离开。
郑婉兰遭了冷遇,难免怏怏不乐,却听杜太后闭着眼道:“无妨,皇上向来如此,等你做了皇后,自然会有恩宠,也不急于一时。”
这天真少女对太后的话一直深信不疑,却不知道自赵匡胤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就已打算永不召见,太后宫里出来的人怎可留在身边?
而嘉敏回了侯府,在母亲的追问下道出了与皇上擦肩而过之事。
周夫人为她沐浴梳洗一番,思量着道:“你就这样回来了,怕是不妥!男人再爱你,也希望有所回应,倘若屡次教他失望,时间久了爱意也会变淡,到时候就追悔莫及了!嘉敏,听娘的话,你要想办法哄一哄皇上才行!”
嘉敏茫然,自来都是赵匡胤哄她,何曾反过来过?
见她一时想不到什么办法,秋芙灵机一动:“小姐,你还记不记得皇上出征之前约见你的饭馆?那个地方看起来极为普通,可皇上爱去,是不是爱吃那里的饭菜?”
经她这么一提醒,嘉敏恍然大悟,两个人又匆匆出了门,跑去那家平平无奇的饭馆。
因刚下过暴雨,时间又晚了些,店里没什么人。
老板娘倒是个热心的,笑着道:“小娘子,你这模样瞧起来俊的狠,蜜蜂蜇的包消下去了?”
听她如此打趣,嘉敏红着脸点头,问道:“我听夫君说店里的奈花索粉很好吃,不知道还有没有?”
她口里的夫君自然是指赵匡胤,原本以为不好意思假装,可说出来竟无比畅快,不带脸红的。
反倒是老板娘一脸饶有兴致地看了她片刻,笑道:“有,不过你是要带回去给相公吃,还是自己想先尝一尝?相公是真的爱吃,每次吃完连心情都好了许多。”
嘉敏听罢更加心动,一脸天真无邪地问:“那你可不可以教我?”
“……”老板娘无语。
这边赵匡胤赶到侯府,见嘉敏不在,难免更觉落寞,简单把事情给李煜交代了一下。
周夫人心思转的飞快,忙泡茶请他喝,一边又派人去催嘉敏回来。
可李煜哪里有什么好话说给赵匡胤听,况且也看穿了对方肯坐下喝这杯茶多半是为了等嘉敏,遂冷笑道:“听说皇上与嘉敏情谊深厚,不知是否止于兄妹之情?”
赵匡胤向来不是个虚与委蛇的个性,眼皮也不抬,喝了口茶淡淡道:“朕似乎不曾说过与嘉敏之间乃是兄妹之情!”
李煜气极,“那皇上此番是想君夺臣妻吗?”
“夺?”赵匡胤举着茶盏,目光瞬息变的幽冷,可他没有说出真相,而是问道:“李煜,你爱嘉敏吗?”
李煜冷冷回道:“我自然爱她,她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就算有人要将我们分开,也不会改变我们对彼此的爱意!”
“是吗?”赵匡胤干脆把茶盏放下,看着他问:“你不觉得你爱的人太多了吗?周娥皇、黄保仪、段贵妃、窅娘还有别人,哪一个你不爱?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嘉敏并不在乎你是否爱她,因为你所谓的爱给谁都一样!”
“此事有何不妥么?”李煜皱眉反驳:“我爱过所有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女子,娥皇病逝,我伤心欲绝;窅娘惨死,我亦肝肠寸断……事到如今,每每想起你手下的宋兵对窅娘的所作所为,臣都想问你一句——善恶到头终有报,皇上,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端了点心进来的周夫人正好听见此话,脸色煞白,连盘子也打翻了。
两人冷漠对峙,片刻之后赵匡胤起身道:“若朕告诉你,朕从来就不相信因果报应,你又能如何?”
眼见他就这样离开,周夫人也无可奈何,却更加确定嘉敏不能再跟着李煜了。
这个天真的读书人完全察觉不到汴京城里的危机,竟然敢对皇帝出言不逊,如此作为,丢掉性命怕是迟早的事,说不定还会连累了其他人……
赵匡胤走了没多久嘉敏就回来了,还带了一碗奈花索粉,想钻研一下做法。
李煜则跑去拜祭窅娘,那坟冢是按照宫中贵人的规格修建,还摆放着瓜果祭品,墓碑上的字是他的金错刀书拓印下来刻好的,想来不会错。
他跪倒在坟前抚摸着墓碑,不停喊着窅娘的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啼哭不止,不多时眼睛生疼竟又流出了血泪。
模模糊糊中却瞧见墓穴落泪的地方一株红豆树破土而出,很快长大,上面结满嫣红色的相思子。
“窅娘,是你的在天之灵,看到我如此伤心,所以变出这株红豆树与我共道相思么?”
李煜采着红豆,脑子里全都是佳人旧日的模样,她站在溪边语笑嫣然,等着自己的船来接她回家。
家……他何曾给过窅娘一个家?
汴京的大街上,老板娘出门沽酒,与赵匡胤打了个照面,笑道:“这小娘子刚走没多久,你就来了,这般不凑巧,又没碰着面?”
“呃……”赵匡胤怔了片刻,问道:“是嘉敏来过么?”
“来了,还带了一碗奈花索粉回去,看起来你没吃到啊!”老板娘笑吟吟地道:“不过你现在回去吃也一样,那粉本来就是凉的,越凉越好入口!”
赵匡胤站着不动,想着回家可吃不到。
“说也奇怪,那小娘子今日’夫君长、夫君短‘的求了我半天,想要学做粉的方法,我估摸着她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才这么下功夫想哄一哄你?”老板娘旁敲侧击,帮着嘉敏讲话,“瞧她那娇娇弱弱的样子,那几声夫君叫的可真是甜,我若是你,不管她做了什么,都得毫不犹豫地原谅她!这般娇美温柔的娘子,哪里舍得跟她一直怄气?”
赵匡胤大为惊诧,有些不敢相信,喃喃道:“嘉敏真的叫我’夫君‘么?”
第72章 入骨相思
◎恩爱两不疑◎
炎炎夏日, 街头依旧是车如流水马如龙。
卖冷饮的小贩也出街了,冰桶里装着冰雪冷元子、樱桃酥酪、蜜沙冰、五香饮之类的。
老板娘上前拉住赵匡胤道:“相公别杵在这儿了,打扰人家做生意!”
而后顺理成章把人带回自己店里, 摆出樱桃酥酪和青梅酒,又做了一碗奈花索粉端上来。
“你那小娘子定要学我做粉的手艺, 我就告诉她要一千两银子就教, 可她说自己没钱,我就只卖了她一碗,告诉她没钱就找夫君要,你猜她说什么?”老板娘给二人斟酒, 聊天聊的津津有味。
赵匡胤自然不知,问道:“说什么?”
老板娘的目光落在那白里透红的樱桃酥酪上,取过来一碗自顾自吃起来,一边道:“她说自己夫君穷的狠,连买个熏笼都要折腾十天半个月, 怕是拿不出一千两。”
赵匡胤哑然失笑, “那倒也不是!”虽说帝王无私产, 可当皇帝之前积攒下的家财也并没有充公, 还是可以拿出来给娘子花销, “不过, 她真的说的是’夫君‘么?”
“怎么,你不是她夫君么?那小娘子也是怪怪的, 现在想起来她虽一身妇人装扮, 可那神态和身段都不大像是妇人,却像个未出阁的闺秀……”老板娘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压低声音道:“哎, 跟嫂子说实话, 你们两个是不是私定终身,家里不同意,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成婚?”
赵匡胤脸上一热,只觉这嫂子眼光实在毒辣,可这么多年他和嘉敏的事一直压在心头无人可以诉说,此刻面对这个不算陌生的熟人,竟有一股忍不住想要倾诉一番的冲动,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在他的叙述里,嘉敏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而自己最初只是一个浪迹天涯的穷小子,后来靠着军功步入仕途,想要求娶嘉敏,得到其父亲的同意,还签下了婚书。
可没有等到成亲,却有一个地位更高的人夺走了嘉敏,他们从此天涯相隔。
如今那个人家道中落,而自己青云直上,然而现在两个人一个使君有妇,一个罗敷有夫,每次见面都是即甜蜜又折磨,他真的很想把自己的妻子夺回来,却又难免会有其它的顾虑,就这么一直拖着,教两人都不得好过。
“这故事听起来有些耳熟,好像听我家老头子讲过一个类似的。”老板娘倒了杯酒给自己喝,“我家老头子名叫赵普,就是皇上身边那个掉书袋宰相,相公可认识?”
“老赵啊,自然认识!”非但认识,还熟的狠,赵匡胤神色很是复杂,“你堂堂宰相夫人,怎么跑来开饭馆,总不会是宰相的俸禄还不够养家,需要夫人辛苦赚钱来贴补?”
“那倒不是,我家那老头子在步入仕途之前也是穷小子,偏偏还不事生产。可他胸怀大志,我就想着这样的男人也勉强算得上一个大丈夫,就一直开饭馆养家养孩子也养他,那些年他走到哪儿,我这饭馆就开到哪儿。有一天他终于发达了,跟我说娘子以后不必再这般辛苦下去,叫我关了饭馆,安安生生在家里当宰相夫人。”
老板娘说着直摇头,笑道:“可这么多年我早习惯了守着个小饭馆,看来往的客人吃我做的粉,似乎只有这样的生活才能让我感到踏实。我和老赵虽算不得是什么神仙眷侣,可这大半辈子过的都很踏实,他守着他的朝堂,我守着我的饭馆,回到家各自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也不纳妾,不嫌弃我年老色衰,我呢还当他是当年那个不名一文的穷小子,一个不开心指着鼻子骂,骂完等着他来赔不是,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说不上有多舒服,但实在踏实。”
赵匡胤敬了她一杯道:“若我此生能和嘉敏过这般踏实的生活,死而无憾!”
“相公知道为何我们如此踏实么?”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笑道:“其实情爱一事说玄也不玄,你爱一个人,爱一天两天,叫见色起意;爱一年两年,叫情难自已;爱十年八年,叫恩爱两不疑;爱一生一世,才叫矢志不渝。你和那小娘子想了对方这么多年,至少也是恩爱两不疑,既有婚书,照我大宋律例,把她娶回去也合理合法。你这么犹豫不决,该是顾及着家中的夫人吧!”
赵匡胤点头,不免又有些伤怀,“我家中的夫人患了重疾,怕是不久于人世了!”
老板娘握着杯子的手微僵,看他低头慢慢吃粉,临别时说道:“做粉的方法我都教给小娘子了,相公放宽心,那小娘子伶俐的狠,怕是过不了几天就能学会,以后想吃随时都有的吃。”
“嫂子……”赵匡胤心头一热,想说些什么。
老板娘却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虽不常来,可嫂子瞧着你实在喜欢的紧,不知不觉心里就把你当弟弟疼。虽说这招牌手艺不外传,可传给自己弟媳妇有什么打紧?人生苦短,你和那小娘子情爱甚笃,就算暂时不能在一起,偶尔吃一碗她做的粉还是有可能的是不是?”
赵匡胤叹息,回宫么?宫里还有人等着他!
盛夏天气益发闷热,待在屋中气闷,汤药更是一口也喝不下去。
红菱回来禀报说郑国夫人这些天一直在学做皇上喜欢吃的奈花索粉,做完了那位名叫何磊的护卫就会讨来吃,事实上他却不是自己吃,而是偷偷拿进宫里来给了皇上。
“那皇上可喜欢?”王鹤儿若无其事地问,她知道赵匡胤是那种表面上什么都不挑,事实上口味很特殊的类型,想要做出他喜欢吃的东西并不容易,至少自己从来没有成功过。
红菱犹豫着据实以报:“听说皇上很开心,每次都吃的一点不剩,还说很好吃,现在每天都在等着那一碗粉。”
王鹤儿听罢又低头呕血,一脸悲凉笑意,喃喃道:“他对那女子的喜欢竟已到了这般地步么?他不爱吃甜,除了女子做的甜食,谁做的也不吃;他喜欢吃索粉,可本宫做给他的从来都没有吃完过;更加不曾像期待那一碗索粉一样,期待过本宫给他的任何东西。红菱,本宫……好恨啊……”
皇宫里来了诏令,是皇后听说郑国夫人擅长做各种点心,尤其是很多已经失传的唐朝宫廷糕点,想要尝一尝,请郑国夫人做几样带去。
嘉敏暗觉皇后大约是想召见她,才编出这样一个理由来,好在只是做几盘糕点,倒也算不得什么麻烦事,问道:“不知娘娘可有忌口?”
“娘娘不吃辣!”红菱随口回复。
糕点多是甜的,也有咸口,不过倒是没有辣的,这么说的话等于没什么忌口。
不过她指明要吃唐朝宫廷糕点,嘉敏会的也不多,无非就是玉露团、樱桃毕罗、透花糍这些,想了想又加上莲花饼餤。
小石头恐她忙着做糕点,把索粉给忘了,遂嚷嚷道:“皇后也吃不了多少,少做两样没关系,重要的是索粉,这个一定要做!”
嘉敏皱眉道:“小石头,今日怕是真的不得空,明天再做可好?”
小石头低下头小声咕哝:“皇后要的东西有什么打紧,没有那一碗粉皇上今天中午怕不是得饿肚子!”
可秋芙自小是个耳聪目明的,听了个清清楚楚,惊道:“原来这些天小姐做的粉你都是拿去给皇上吃了!”
小石头见被拆穿,干脆也不装了,十分真诚地点头道:“皇上说可好吃了,这几天什么午膳也不用,就等着吃那一碗粉。不过你若是真腾不开手就算了,皇上大概也不会傻到一直等着,吃点别的东西也一样。”
“那我少做两样点心就是!皇后娘娘身子弱,大约吃不了多少,省下来的功夫还可以做一碗粉。”嘉敏斟酌着开始动手准备。
秋芙和小石头在背后偷笑,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把嘉敏哄了个团团转。待进了宫又兵分两路,一个送粉给赵匡胤,一个陪着去了皇后那里。
几日不见,王鹤儿身子益发虚弱,妆容再厚重也遮掩不住病态。
二人在水榭相对而坐,嘉敏把糕点摆好,每一盘都是鲜艳可爱,令人垂涎欲滴。
王鹤儿看了自愧不如,勉强笑道:“难怪皇上喜欢吃周妹妹做的东西,单只看着就赏心悦目!”说着拿起一块透花糍放进嘴里。
福宁宫那边,赵匡胤吃着索粉看书。
小石头想着嘉敏好不容易进宫一趟,皇上还不知道,未免有些美中不足,灵机一动道:“皇上知不知道,你今天这碗粉差点就吃不着了?皇后娘娘听说周娘娘手艺好,点名要她做些唐朝宫廷糕点带进来,眼下她人正在金泉宫呢!还真别说,周娘娘连做的糕点都又好看又好吃,什么玉露团、透花糍,看的我都想偷吃……”
赵匡胤听罢却面色大变,连筷子也掉了,问道:“透花糍……可是糯米做的?”
“是的……吧!”小石头诧异,却见赵匡胤已闪身出门,直奔金泉宫而去。
王鹤儿将那香甜可口的透花糍一小口一小口吃完,笑问道:“这糕点是什么做的?”
嘉敏敛眉恭恭敬敬地道:“回娘娘的话,是白马豆,加上糯米还有糖霜……”
“糯米……”话音未落,王鹤儿的脸已经僵了,按着胸口吐血不止。
【作者有话说】
“冰雪冷元子、樱桃酥酪、蜜沙冰、五香饮”吃的好像是《东京梦华录》里面的。
第73章 瘦影自临
◎爱的是嘉敏◎
突来的变故令嘉敏花容失色, 秋芙慌忙上前抱住她。
眼见皇后吐血不止,正不知所措,赵匡胤突然来了, 立时将她抱起来。
同行的还有花蕊夫人,她扫了一眼桌上的糕点就什么都明白了。
“今日之事, 谁敢说出去, 杀无赦!”赵匡胤冷着脸下令,也不曾看嘉敏一眼,就抱着皇后回寝宫。
而花蕊夫人则迅速拿起桌子上的那一盘透花糍一口气吃了个干干净净,喘了几口气抬头吩咐秋芙道:“记清楚了, 这些糕点是拿来送给我的,都被我吃了,明白吗?”
秋芙不明白也要明白,紧张地点头,把剩下的几盘糕点也装进食盒里送给她。
花蕊夫人略通医术, 对皇后的病情颇为了解, 叹息道:“皇后得的是气疾, 糯米性黏, 堵在食道里不易消化, 会干扰气息, 一口气喘不上来说不好会丧命。嘉敏妹妹,你此番怕是闯下大祸了!”
秋芙抱着哭哭啼啼的嘉敏辩解道:“是皇后好端端的点名要我家小姐做唐朝的宫廷糕点给她吃, 而且宫婢还说她没有什么忌口, 现在出了事,却要来怪我家小姐么?”
“是皇后自己要吃的么?”花蕊夫人听出了怪异之处, 心下已然有些不好的猜测, 嘴上却道:“而今这已经不重要了, 好在皇上知道保护你,你们现在快回侯府,路上别被人瞧见了!”
小石头走过来道:“我护送你们回去,走云章阁,就算被人瞧见了,也只说是来探望徐尚仪。还有,皇上命我谢过徐尚仪!”
花蕊夫人轻颔首,拿起装糕点的食盒带去自己的居处。
战战兢兢回了侯府,嘉敏不免又是哭哭啼啼,周夫人忙问因由,听完哀叹道:“这皇后好重的心机,竟然狠到拿自己的命来算计嘉敏。如此以来,皇上顾念着与她的夫妻之情,只怕会冷落了嘉敏。”
“夫人,你此话当真,难道皇后是故意的?”秋芙一脸不可思议,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端雅雍容的皇后居然会设计暗伤别人,还是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周夫人叹息道:“如花蕊夫人所言,皇后身染气疾,莫说是吃糯米,甜腻的东西该一概忌口才是,却偏偏点名要吃嘉敏做的糕点。其实此事不难,去宫里查查皇后最近的膳食,看有没有食用过糕点一类的东西就一清二楚。如果没有,就是她明知应该忌口却故意为之,目的就是陷害嘉敏,好让皇上对她心生芥蒂,甚至不再召见她。”
秋芙急道:“那皇上不会明察秋毫么?”
“皇上不会不知道的,可又有什么关系?事情总归是发生了的,它就会像一根刺一样留在心里,不时感觉到疼痛。那是他的发妻,他怎会毫不在意?”周夫人似是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今只能寄希望于皇后安然无恙,否则事情一旦泄露出去,嘉敏怕是有杀身之祸!”
只是希望终究还是落了空,不过六个时辰,皇后已经奄奄一息,弥留之际对赵匡胤道出了许多压在心里的秘密:“臣妾这些年一直想要一心一意地爱皇上,却始终得不到皇上的爱……臣妾为此做了不少错事,甚至去庙中许愿,愿以折寿为代价,希望周妹妹一生都不能与皇上相见……可你们却如此情深……都是臣妾自作自受,才落得这般下场……”
赵匡胤痛心道:“是朕对你不住,这些年一直给不了你想要的!”
“臣妾曾亲眼看见晋王凌辱花蕊夫人,可却害怕得罪他……选择视而不见……”王鹤儿眼皮越来越沉,“听花蕊夫人说……晋王偷偷命人画了许多女子的画像放在寝室,画中女子无一不被他召幸过,他还画了周妹妹……”
赵匡胤怔住,此事他只听过些传闻,未曾深究过。若是真的,那这晋王实在可恨!
“德昭……以后……就仰仗皇上了……”王鹤儿已经几乎说不出话了,闭上眼之前迷迷糊糊问道:“皇上……不要怪周妹妹……”
赵匡胤没有回答,他其实不怪嘉敏,只是怪自己!
王鹤儿已无力去猜他的心思,“若一切从头开始……皇上……会爱上臣妾吗……”
或许这才是她至死也无法释怀的事情,可作为当事人的赵匡胤却无法给她想要的答案,闭目叹息道:“我不想骗你……”
王鹤儿心中无限悲苦,涕泗横流,带着不甘与遗憾溘然长逝。
赵匡胤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十多年的夫妻之情一朝化为乌有,他曾经尽力想要挽回妻子的性命,可对方却决绝地离开,还是借了嘉敏之手——是故意,更是怨恨!
怨恨夫君薄幸,怨恨此生许错了人,也怨恨嘉敏。
赵匡胤闭目落泪,他此生爱憎分明,对嘉敏的情爱一旦种下了就再无更改。
对于王鹤儿,最初那些年他一直很是怨恨,丝毫不愿与其亲近,可这柔婉的女子却一直待他温柔。时间久了,恨意消磨掉,他尽力去做一个谦和的丈夫,待她恭敬,却始终无法将一个“爱”字说出口,直到对方死去都带着遗憾。
侯府中,几乎在皇后去世的同一刻,嘉敏全身痉挛惨叫不止。
这样不停的哀嚎惊醒了合府上下的人,周夫人吓破了胆,在院子里不停朝着月亮跪拜,求神仙保佑。
好在还真的来了神仙,神出鬼没的陈抟老祖突然驾临侯府,取了一枚丹药给嘉敏服下,人就安静下来了,只是昏睡不醒。
治完嘉敏,也没留下只言片语就飘然远去。
金泉宫中,王鹤儿已换上入殓的皇后大装,德昭在一旁哀哭。
赵匡胤操劳的有些头疼,在儿子面前也不好再哭,只是红着眼沉默不语,一夜不曾成眠。
皇后薨逝,整个大宋因国丧罢朝七日,赵匡胤亲扶灵柩去大相国寺超度,待发妻下葬之后才返朝。
嘉敏以命妇的身份前来拜祭送葬,七天来第一次见到赵匡胤,他的模样憔悴了不少,明显是强打着精神在支撑。
原本因为愧疚,嘉敏几乎不敢看他,可当二人擦肩而过时,却依旧禁不住小声唤道:“赵哥哥……”
赵匡胤停住脚步,片刻“嗯”了一声,也没有去看她继续前行。
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受他的冷漠,嘉敏望着他的背影,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让视线也模糊了。
多年的等待,终于要曲终人散了么?
赵匡胤走了几步就不自觉闭上眼,似乎感觉得到背后嘉敏的心在支离破碎,可他亦有说不出的无奈。
那晚陈抟老祖救过嘉敏之后,还去了皇宫。
在学道人眼里,乐吾生者乐吾死,故而看见皇后的遗体,他脸上也不见悲伤之色,依旧笑嘻嘻的。
“皇上,瞧你情形不大好,老道怕是来的不巧!”陈抟老祖挑了挑眉毛,看出他似乎有些积劳成疾。
“道爷不是来为皇后送行的么?”赵匡胤有些疑惑,此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若不是为了皇后,怕是有别的什么事。
陈抟老祖倒了杯茶喝润润嗓子,轻飘飘地道:“周二小姐毒发了,我来知会你一声!”
“嘉敏——”赵匡胤霍然起身,当年为了替他解白羽丁香之毒,嘉敏以身为引被毒蛇咬伤,一直余毒未清,陈抟老祖早说过她的毒会复发,可为何会这么早,又为何会是现在?
他想要去侯府看她,被陈抟老祖扯住胳膊,啧啧两声问道:“那周二小姐暂时还死不了,就是要受些罪。不过老道不明白,你现在到底是心疼这个,还是心疼哪个?”
“什么乱七八糟的?”赵匡胤颇不耐烦,他只想去看嘉敏,毒发一定很疼,嘉敏最怕疼了。
敢情是说的太委婉了,陈抟老祖直抒胸臆:“皇后和周二小姐你爱哪个,是不是到人死了之后才发觉自己爱的是皇后?”
赵匡胤拿眼横他,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我爱的是嘉敏!”
说完心胸间豁然开朗,不爱就是不爱,就算是再怎么愧疚,那也不是爱。
陈抟老祖听罢却是皱着眉摇头不止:“你这情劫还没有历完,还需再等等!”
“等……等什么?”赵匡胤莫名其妙。
陈抟老祖瞟了他一眼,“到这份上你都不爱皇后,那她可是死不瞑目,你说等什么?”
喝了几口茶继续道:“这人的怨气说起来是很玄的东西,周二小姐之所以此时毒发与皇后的死怕是不无关系,你若不想她多受罪,还是要远着她才行!”
“你在说什么?”赵匡胤心下不悦,“鹤儿心地善良,就算是有怨,她也不会去纠缠嘉敏的!”
“那若是周二小姐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呢?”陈抟老祖也不再与他打哑谜,挑破一切道:“一直以来皇后都以为自己是横在你和周二小姐之间的阻碍,如今她故去,对你而言李煜不成问题,你和周二小姐很快就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可事实上你的发妻尸骨未寒,而她则要抛弃国破家亡的夫君另投他人怀抱,你们一个无情,一个无义,这样的结合,真的能心安理得吗?既然心不安,理不得,皇上这般急躁,是想催她的命么?”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卿须怜我
◎早已不做梦◎
斯人已逝, 斜阳照孤冢。
每一场生死离别,都是一首曲终人散的悲歌,天自无情天不老, 可是人呢?
究竟有多少人能够相忘于江湖,相忘于大道?
赵匡胤暗自哀叹:“嘉敏, 我非无情, 你亦非无义,或许我们真的不该在这个时候靠近对方。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
朝堂一片肃静,虽自己遭逢了变故, 可国事并不耽搁,“此次北上征讨契丹和北汉联军,曹彬将军屡建战功,特擢升为枢密使。”
突来的命令使得朝堂上有不少震动,宰相赵普上奏道:“枢密使乃最高军事长官, 自前朝以来一直都是由文臣担任, 不知皇上可是要打破惯例?”
为解五代武将拥兵自重之困, 由文官担任最高军事长官才成了惯例, 可赵匡胤却并不打算事事依循惯例, 淡淡道:“朕虽然说过要’与士大夫共天下‘, 可这朝堂之上文臣中亦有精通武功者,武将中亦不乏饱学之士, 曹将军即是这等文武双全之辈。在朕看来, 武将担任最高军事长官并无不妥,只要本事够, 连宰相亦可是武将。”
赵普对皇上的用人之策向来清楚, 而作为百官之首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大唐盛世之时亦有不少武将入朝为相,照样匡扶社稷安邦定国,遂颔首道:“皇上圣明!”
连宰相都不反对,群臣自然附和。
因刚打了胜仗,国中太平无虞,政事很快就处理完了,想着皇后临终时的话,赵匡胤在偏殿召见了花蕊夫人。
“朕听皇后讲了夫人之事,你受屈了!”赵匡胤颇为无奈,甚至也知道自己并不能给出所谓公平的判决,故而只能私下召见。
花蕊夫人敛眉道:“臣妾知道自己的身份,区区小事,不敢上达天听,也不敢叫屈。倒是多谢皇后娘娘救臣妾于危难,自打进宫以来,晋王也再没有召见过臣妾!”
赵匡胤心下虽觉愧欠,面色却与寻常无异,“夫人是聪明人,当知此事……晋王无罪!”
“知道!”花蕊夫人无悲无喜,自古以来战俘不算人命,她甚至该谢谢皇帝尚有恻隐之心,又哪里敢显露出半分不满之色?
“不过只做一个尚仪女官也并不能保证安全无虞——”赵匡胤思忖道:“如果夫人愿意的话,朕可以赐你一个封号,让你以后妃的名义生活在宫中,晋王再敢无礼就是死罪。当然,朕绝对不会对夫人有所企图,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花蕊夫人叩首道:“多谢皇上!”
如她这般国破家亡的乱世红颜,这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还能有什么奢求?
“平身吧!”赵匡胤迟疑道:“朕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想要问夫人……听说晋王寝室中挂了不少女子的画像,其中可有郑国夫人?”
“回皇上的话,臣妾的确见过一次郑国夫人的画像……”花蕊夫人心下颇有些酸涩,“据臣妾所知,晋王好色,时常命画师偷画美人图挂于寝室,晚上就寝时看重哪位美人,就会召入府中侍寝。郑国夫人的画像是最近才得的……”
“朕知道了——”赵匡胤忍着怒气打断她的话,“多谢夫人!”
入夜,军中又是石守信值夜,赵匡胤突然到访,还带来两身夜行衣,冷着脸问道:“守信,大哥受了一口气,心里很不痛快,要你陪着去揍那人一顿,你可愿意相陪?”
石守信也不想着什么堂堂皇帝还要去做半夜蒙面抽人的勾当,直把手指头握的咯吱咯吱响,怒道:“哪个混蛋敢给大哥气受,打不死他!”
然后两个人就穿着夜行衣来到晋王府,翻墙进去直奔赵光义寝室,果然看到满屋子都是美人画像,而且其所选的美人多是被灭之国的战俘,也就是说就算事情败露,最多只是德行有亏,治不了罪,而嘉敏的画像则正对着床榻。
石守信算是知道他为什么要蒙着面来抽人了,小声道:“皇上,我去把那床上的美人儿弄走,咱抽痛快点儿!”
今晚服侍晋王就寝的乃是南平公主高佩瑶,石守信把她用被子裹好准备抱到一边去,见惊动了赵光义,顺手拿起床下的绣鞋塞到他嘴里。
听他“呜呜呜”乱叫,赵匡胤已经左一拳又一脚的招呼上去。
见他下床想跑,石守信把美人安置好,挡在他面前,一拳揍在脸上。
高佩瑶被动静吵醒,见是两个黑衣蒙面客逮着晋王猛抽,还以为看花了眼,仔细瞧瞧确实如此,将头一歪继续装睡,假寐之余也不忘悄悄睁开眼,想看看晋王被揍的有多惨。
折腾小半个时辰,直到把人揍晕,赵匡胤才稍解气,又和石守信把所有的画像取下来点了把火烧了,而后扬长而去。
晋王这顿揍虽说没受内伤,可伤筋动骨一百天,三月之内怕是上不了朝了。
此事自然惊动了大理寺,与刑部和御史台联名上书在朝堂上慷慨激昂,要大索凶徒。
石守信此刻只差手里没根黄瓜,不然早沾着酱油吃起来,赵匡胤更是只摆了几下手随他们去。
下朝后将赵普请去御书房,问道:“关于晋王府昨夜发生之事,不知丞相有何看法?”
赵普皱眉道:“据臣所知此事颇为离奇,两名凶徒跑到晋王府不劫财也不害命,只是为了打人。这下手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看来是有所顾虑。故而凶徒大约是与晋王有怨,之所以又手下留情,不是害怕把事情闹大就是尚讲几分情面……”说罢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狐疑地看向面无表情的皇帝,亲弟弟被打了,当哥哥的冷眼旁观似乎不太合情理。
果听赵匡胤喝了一口茶淡淡道:“猜的不错,朕打的,还带着守信!”
赵普立时收起讶异之色,清了清喉咙挺直腰板等着下一步吩咐。
“替朕摆平了,告诉大理寺和刑部那伙人,不得扰民!”赵匡胤将茶盏放下,提起笔在眼前的奏折上落下朱批,一半是关于晋王被打一事,一半是提议立后。
王鹤儿仙逝,朝臣主张选秀,而他对此事毫无兴趣,就一直拖着。
可“国不可一日无后”乃是铁律,朝堂上奏未获准,官员就跟到后宫去,尤其是礼部的那些个大臣整日在耳边聒噪,没个消停。
这日德昭学武受了些伤,因已失去了母亲的照料,当父亲再忙也要放下手头的公事抽空去看,好在只是些皮外伤,却也着实有些心疼。
于是带着德昭想去御厨房找些好吃的,那帮锲而不舍的大臣竟又追了过来进言,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听的人耳朵都长茧了。
赵匡胤不胜其烦,止步冷冷问道:“诸位要朕选后,那是要朕自己选,还是你们替朕选?”
中书舍人卢多逊上前道:“回皇上的话,后位非同小可,依律先由礼部遴选之后,再交给皇上定夺。”
“就是你们选好了再让朕挑喽!”赵匡胤脸色铁青喝道:“那究竟是朕娶老婆还是你们娶老婆?”
“这……”众大臣都知道皇帝出身草莽,这些年虽然改掉了不少民间的习性,可终究是有些桀骜不驯,此时明显是动怒了,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赵匡胤冷冷道:“先皇后薨逝不过一月,朕尚无心思选立新后,诸位如此热心不嫌聒噪么?套句民间的话:朕没老婆,干卿何事?”言罢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大臣们面面相觑,甚至开始怀疑皇上没老婆究竟干不干自己的事?
可自然是干的,于是消停没两日,连赵普也来上奏。
赵匡胤有些麻了,懒懒地道:“既然诸位嫌弃朕后宫无人,那就封一个吧!”
这天高佩瑶等人来到侯府,嘉敏忙命秋芙准备茶果招待客人,见众人脸上皆是遮掩不住的喜色,笑问:“诸位姐姐是有什么喜事么?”
众人相视而笑,高佩瑶握住她的手道:“喜事自然是有,不过不是我们的,是徐姐姐!今天宫里传来消息,说皇上册封了徐姐姐为慧妃,我们这才未递拜帖就仓促前来,是想带你一起进宫去贺她……”
嘉敏脑中“嗡”的一声,也不知道她后面说了什么,身后的秋芙已经果盘打翻了,面色煞白,简直难以置信,见嘉敏似乎要倒了,慌忙上前扶着她道:“我家小姐最近身子不大好,怕是不能一同前往了,还请各位夫人见谅!”
高佩瑶关切地问了几句,嘉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却答不出话,众人遂撇下她结伴前去宫中道贺。
人一走,秋芙就禁不住道:“皇上……皇上怎么可以这样呢?原以为他冷落小姐乃是顾及先皇后尸骨未寒,可他转头却封了别人,难道他以前那些深情的话全都是说来骗人的么?”
“秋芙——”嘉敏的声音虚的像没有力气,表情也有些呆,“以后这些话不要再说了……其实我也没奢望着去给他当妃子,我有丈夫,你们都忘了么?”
自从王皇后出殡那日冷然相对,这将近一个月来两人并未碰面,嘉敏的心也渐渐沉寂下来。
以前之所以有所期盼,乃是因为她自小认定了赵匡胤。可如今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汴京令她害怕,此处好像是一个深沉的逃不开的梦魇,那座皇宫亦是去一次就死里逃生一次,她根本就不想靠近。
赵哥哥封了别人也没关系,只要自己能安安稳稳的当郑国夫人,又有何不可?
人生不过大梦一场,情爱亦然。
许是赵哥哥的梦已经做完苏醒过来了,而自己早已不做梦!
赵匡胤在傍晚驾临云章阁,用了顿花蕊夫人精心准备的晚膳,就开始和她下棋,“册书是今天下的,朕大约要在这里凑合一晚,待会儿打个地铺,不会扰到你休息。”
他倒是一门心思全在棋局上,花蕊夫人却心绪复杂,幽幽问道:“今日佩瑶她们前来道贺,说是去侯府唤了嘉敏妹妹,可她推辞身子不好,并未前来!”
赵匡胤执黑子的手僵了片刻道:“嘉敏素来身子柔弱,大约真的有些不好!”
“皇上,要不要臣妾去告诉嘉敏妹妹一声?”花蕊夫人斟酌道:“她一定是误会皇上变了心,此刻定然肝肠寸断,痛苦不堪,若是知道了真相,或许会好受一些!”
赵匡胤面无表情将棋子搁下,淡淡道:“不必!”
【作者有话说】
“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大道”翻译的是庄子里面的话。
另外花蕊夫人的事男主只是权宜之计,俩人不是夫妻,后面会撤封号。
第75章 山盟虽在
◎不稀罕你了◎
赵匡胤依旧神情专注地下棋, 烛火映着他的脸,有几分看不真切。
虽说花蕊夫人并不能看透他的性情,可他明明对嘉敏那般偏爱, 为何此次定要教她误会,总不至于是故意想刺激她?
夜深了, 赵匡胤果然如之前所言打个地铺睡下。
花蕊夫人则辗转难眠, 暗想这赵家的皇帝的确与蜀主不同,既不好美色,也不奢侈享乐,性情还有一股自然流露的豪爽之气, 若自己能嫁得这般夫婿,怕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成了亡国之妃妾,如同落入泥沼的流花任人践踏。
如今虽已嫁得,可却空有虚名……
赵匡胤亦未睡熟,他惦记着嘉敏, 忧思半夜, 干脆起身出宫去探。
深更半夜逾墙而入, 跑到嘉敏的住处想推门进去, 小石头突然杀出来对着他一阵猛打, 嘴里还道:“哪来的登徒浪子, 居然敢……咦……皇……皇上……”
赵匡胤也不想计较他的无礼之罪,叹息道:“朕想来看看嘉敏。”
“去吧, 属下给你守门!”小石头尽职尽责。
赵匡胤点点头, 推门声很轻,显然不想惊扰嘉敏。
她睡的很熟, 样子极美, 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副难描难画的花容月貌。
赵匡胤抬手摸她的脸, 又俯身想要亲她,却还是止住了,大约是不习惯这样偷偷摸摸。
他在房里待了很久,小石头守在外面困的直打哈欠,终于等到他出来,迷迷糊糊唤了声“皇上”。
只听赵匡胤问道:“嘉敏最近可好?”
“好着呐!周娘娘听说皇上今天纳妃,本来都担心她会难过,哭哭啼啼的吃不下饭,谁知道她一整天都笑嘻嘻的心情很好的样子,晚饭还多吃了一碗,早早就睡下了。那睡的可香了,不像皇上你,大半夜的还跑出来溜达。”小石头什么也没有想,绘声绘色据实以报。
“她……”赵匡胤惊讶,气不打一处来,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问道:“她心情还很好?”
小石头一脸真诚地点头,“是啊,开心的狠,下午还和秋芙玩荡秋千呢,都好多天没那么笑过了。皇上,认真讲,周娘娘是不是不稀罕你了……”
“你……”赵匡胤怒瞪他,一时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小石头却是个不怕皇帝的主,反倒认为自己的这一问非常之精妙,拉他坐在台阶上打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他接受现状,“其实周娘娘这样倒也在情理之中,我一直都觉得她好像不大乐意给皇上你当妃子!”
赵匡胤忍着怒气问道:“为何?”
小石头解释上了头,盘腿坐好打算短话长说:“此事说来也不难理解,强盗咱们都见过,可恨不?周娘娘小时候被强盗抓走,是皇上救了她,还跋涉三千多里把她送回家,那时候你在她心里就是天神下凡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可现在嘛……”说罢直摇头。
“现在如何?”赵匡胤不觉有些紧张。
小石头装作害怕的样子小声道:“现在你毁了她的家,还把她们这么多人一起掳来汴京,哪里还是什么英雄好汉,这可不是强盗中的强盗么?不对,简直是惊天大盗,还是采花。淫。贼那种!”
赵匡胤怒不可遏,差点伸手抽他:“你敢说朕是强盗,还是采花。贼?”
“那是自然!正经男人谁半夜翻人家墙头,还进人闺房?”小石头把天真无邪发挥到淋漓尽致,一脸不怕死的样子看着他,“小石头倒是敢说,可周娘娘不敢啊,所以你新娶了老婆她才偷着乐,吃得好睡的香,你看你这么大动静都没惊醒她……”
“朕在朝中听多了歌功颂德,还是头一次听人这么说!”赵匡胤气结,扶额叹息不止,“可论私心而言,朕一统天下难道不是为了和她团圆吗?到头来却成了强盗!”
小石头也觉自己的道理有些过分,开始找补,“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周娘娘自小娇弱,一直养尊处优的,以前身份尊贵,别人对她都是恭恭敬敬。可自从来了汴京,多走几步路都怕惹来杀身之祸,不是太后留难,就是皇后陷害,再加上一个对她虎视眈眈的晋王,每天战战兢兢吓都吓死了,你说她哪里还有心情想着和你那些情情爱爱?说不定巴不得你们都不要出现才好!”
“你每天守在嘉敏身边,自然比朕看的清楚些!”赵匡胤眉头深锁,不得不承认小石头的话很有道理。
“不过说起来皇上你也够怪的,刚纳了新妃,不在宫里陪徐娘娘,跑这里做什么?”小石头一脸狐疑,堂堂一国之君半夜爬墙,也亏他做得出来!
“那花蕊夫人因貌美被晋王凌辱,朕没办法处置,只能给她个名分,安置在后宫里。”赵匡胤淡淡道,他不让花蕊夫人给嘉敏解释,其实是想自己解释,可眼下看来竟是毫无必要,嘉敏根本不在意。
小石头不解问道:“那周娘娘也被晋王惦记很久了,你怎么不给她个名分?”
话问出口便觉很是荒唐,花蕊夫人的丈夫已然过世,与嘉敏的情况自然不同。
可赵匡胤顾虑的却不是这个,只是他无法说出来,只能叹息不语。
回到宫里,满脑子都是陈抟老祖之前说过的话:“周二小姐毒发,其实也是因遭逢重大变故,连日又受到诸多惊吓之故。如今太后把持后宫,你若纳她入宫,可能保她周全?如若不能,就离她远点儿,她或许还不会遭那么多罪!”
空荡荡的福宁宫中,赵匡胤咳嗽不止,这段时间的奔波劳累,他身子也有些不大好,想到嘉敏更是肝肠寸断。
王皇后的怨恨和母亲的刻薄都不是嘉敏所能承受的,或许小石头说的对,于她而言能安稳的生活已是最大的渴望。
既然没这福分做夫妻,能保她安稳也是好的。
夏天转眼即过,这两个月来过的极安宁,连李煜也不终日在书房中闭门饮酒,偶尔出来晒太阳,和段贵妃等人像是在南唐宫廷里一样嬉笑玩乐。
小石头冷眼旁观觉着心里不爽快,啃着个梨子跑去后厨找秋芙聊天:“你说你家侯爷有好几个老婆,皇上一个都没有,是不是很不公平?”
秋芙对这个脑筋清奇的机灵鬼颇有好感,耐着性子道:“皇上不是刚娶了一个慧妃么,怎么就没老婆了?”
小石头翻了个白眼,“又不是真的娶,不过是给个名分,好让晋王不敢再去扰那花蕊夫人,他封妃当晚还一个睡床一个打地铺呢!”
秋芙吃惊,“真的?”
这时嘉敏进来了,小石头忙上前道:“周娘娘,瞧你很久没做那碗奈花索粉了,是不是都忘记皇上爱吃什么了?”
嘉敏瞥他一眼没好气道:“这都什么季节了,哪里还有奈花?”
“对哦!”小石头灵机一动,“那桂花呢?你能不能用桂花做好吃的?”
“金陵倒是有桂花鸭……”嘉敏一时失神,“不过我不大想做!”
做这些东西难免会引起故国之思,惹得大家都不开心,想着摇了摇头,并无兴致。
小石头慌忙道:“干嘛不想做,你不做皇上吃什么?”
“皇上吃什么轮不到我操心吧!”嘉敏讶然,“就算御厨房的不合胃口,还有花蕊夫人在,听说她的厨艺也是一绝!”
小石头与秋芙对了一眼,二人干脆将赵匡胤与花蕊夫人之间有名无实的事情给说出来。
“其实皇上封妃的那天晚上,半夜还跑来看你来着,堂堂一国之君翻墙入院,我都替他臊的慌!”小石头一张脸皱成了颗橘子,表示自己很看不上眼,“这来了又不解释,我想着是因为你睡着了,他不想打扰。可谁知道这都过去两个月了,也没见他跟你说一句,真不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
嘉敏主仆惊讶不已,此事她们可是一无所知。
“哎,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大伙儿都有安生日子可过?”小石头贼兮兮地压低声音道:“因为数月前晋王半夜被人给打了,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还没好利索。”说完偷笑出声。
“此事倒是听过,也不知道是哪位英雄好汉半夜翻墙进去把他给收拾了……”秋芙说着,脑瓜子一下清醒过来。
小石头笑的更贼了,“我猜是皇上干的,不然官府怎么到处抓不到人?”
一时间三个人躲在厨房里捂嘴偷笑,其实嘉敏对这种风格倒不陌生,草莽豪杰嘛,以前赵匡胤十八九岁时惩奸除恶,又害怕被追捕,就经常这么干。这都当了皇帝,偶尔却还要重操旧业,打的还是自己亲弟弟,真是越想越好笑。
小石头趁热打铁,“周娘娘,你知不知道皇上最近有多惨?人都病了一个多月,饭菜吃的还不到之前的一半,也不爱吃药,每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这也就罢了,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孤零零的别提多可怜了!”
嘉敏波澜不惊的心瞬间有些悸动,喃喃道:“赵哥哥病了么?”
其实赵匡胤和她之间的感情并非完全是男女情爱,那是一种很深的羁绊,像刻进灵魂里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对方。
“要不你也偷偷进宫去看看他?”小石头眼珠骨碌碌转了几下,已是计上心头,毕竟半夜翻墙这种事会干的人可多了。
小石头是暗卫,他手里有令牌,就算是被巡守的禁军发觉也无甚挂碍,而嘉敏则被打扮成了一个小太监。
自王皇后故去之后,太后总时不时往福宁宫塞美人,赵匡胤不胜其扰,干脆把值夜的全部换成太监,若扮成宫女怕太惹眼了些。
一路畅通无阻,嘉敏悄悄跑去赵匡胤床边,因光线暗淡,并不能看清楚他的模样,只能轻轻握住他的手。
小石头也不催她,任她想看多久看多久,结果她看着看着趴在床上睡着了。
而此时赵匡胤却睁开了眼,那温软的小手还搭在他手背上,头颈微微一动,帽子掉落,青丝如缎柔柔的披散下来,一张怎么看都绝美的脸令他瞬间心跳如鼓。
平息片刻,他轻轻将她抱上床榻。
可嘉敏搭在他脖颈上的手臂却突然收紧,他被迫将头压低,在黑暗中猝不及防碰到了她的唇。
第76章 锦书难托
◎当他是颗烂白菜◎
半夜下了场雨, 早上雾气颇重,对面走过也看不清楚人影。
不过这倒是好事,溜走的时候更容易一些, 小石头潜入寝宫,正准备叫嘉敏, 却看见赵匡胤抱着她在榻上安睡, 慌忙捂住眼转过头去。
赵匡胤醒过来,瞥了他一眼,轻轻把嘉敏放回床边,还示意小石头把太监帽子拿过来给她戴上, 而后自己再安心装睡。
嘉敏哪里知道自己被他抱了一夜,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小石头忍着笑差点没憋出内伤。
平安把嘉敏送回侯府,秋芙给她梳洗,略用些早膳两人就开始泡桂花水, 商量着做桂花鸭。
金陵桂花鸭并不是用桂花做的, 只是用桂花水浸泡冲洗, 再佐以各种香料来卤煮, 肉里面带着些许桂花香, 秋天最适合拿来润燥开胃, 只不过要找合适的鸭子倒犯了难。
此事却难不倒小石头,灵机一动就想到可以去汴京城最大的酒楼里买一只来。
虽说酒楼里一般不售卖活鸭, 可只要价钱合适, 一切好商量。
碰巧那家酒楼赵匡胤爱去,就在汴河边上, 二楼挑个雅间, 临窗喝一壶酒, 清净有了,热闹也有了。
嘉敏也来了,她和秋芙站在楼下等小石头买鸭子,没多久,太后宫里那个郑婉兰也来了。
“我认识你,听说先皇后薨逝之前,皇上曾召幸过你!”郑婉兰虽然只有十六岁,却颇有些骄矜之气,围着嘉敏转了一圈儿,更加不开心了,对仆婢吩咐道:“把人给我带上来!”
“你们干什么?别碰我家小姐!”秋芙护住心切,把嘉敏抱住,不让人带走她。
郑婉兰回头笑道:“放心吧,光天化日之下本小姐敢把你们怎么样?不过是想问几句话而已,大街上人多眼杂,到二楼的厢房里去,只要你答的好,我保证会放了你们!我想你们也知道我的身份,不至于请不动你们吧!”
嘉敏低声吩咐秋芙去后院找小石头,自己则被逼无奈上了楼。
好巧不巧,厢房就开在赵匡胤隔壁,他耳力又好,将两人的谈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听说皇上喜欢你?”郑婉兰幽幽问道:“之前皇上封了个慧妃,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花蕊夫人,本来以为她定然宠眷甚隆,可似乎除了封妃当晚,皇上就再没去过云章阁,想来对她也无甚情意,她们都说皇上喜欢的其实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