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意外
次日萧亦才起, 便有小太监冒冒失失撞到他身上,一碰即分,分开时怀中却多了张纸。
不同于以往, 这次送来的纸折成了方块,不再是卷成卷。
将目光从纸上移到辛勤的蜜蜂,萧亦确定这人他没见过, 当即收回脚便回了房中。
封听筠慢萧亦一步,见萧亦返回,顺手捞起衣架上的披风递上前。
前脚才拒绝披披风, 后脚折回来的萧亦往后退了一步,不乐意接:“外面真不冷。”为验证所言不假,抬手晃了晃手上的的纸, 表明着折返的原因。
拒绝之后,终究是没忍住:“你不觉得你养我,和养儿子一样?”整天操心他衣食住行,比温竹安操心温思远还为过。
封听筠没听过这般形容,好不无奈:“但凡您换身衣服,我绝不多说一个字。”
深秋将入冬, 萧亦身上还是身夏天的单衣。
萧亦扯了扯唇,真当他想?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清早他为何他顶着风也要去外面蹿一道, 原因还用问吗?
目光近乎哀怨:“您当我是您?”
说完方觉都没清心寡欲到哪里去,诡异地有几分窘迫。
默不作声翻开折起的纸,纸上字迹完全陌生。
“右相多愁善感要提前动手, 今夜你将封听筠约到帝陵方向!”
但差不多能猜到是谁:“姚启。”
把纸塞封听筠手里:“陛下,约会吗?”
封听筠反手丢到一边,捏起萧亦的袖子, 揉捏着看样子在擦手:“约,将吴利叫上。”
萧亦有点好笑:“叫去让他见识新世界?”
断袖约会不常见。
单见人弯眼,封听筠便知萧亦在想什么,配合着人玩:“未尝不可,也是一种阅历。”
配合完,不忘将披风披到萧亦身上,顺势抱了下人:“温思远虽爱说废话,但有一事他没说错,”系上披风绸带,又牵上萧亦发凉的手,准确无误吐出两个字,“脆皮。”
萧亦不满拍开封听筠的手,甚至不能共情前世的自己:“我到底和你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教得一个封建帝王,除了姓封,比他个现代人还现代化。
“你猜。”封听筠又笑了笑,重新牵回手,用力扣住,弄得萧亦一阵莫名,“右相提前会出什么事吗?”
封听筠不答反问:“你之前身体怎么样?”
萧亦认真想了两秒,诚恳回答:“还行。”
比萧成珏的好,但和封听筠他们这些习武的比起来,真没好到哪去。
不欲攀比,只道:“问这做什么?要潜力为我量身定做锻炼方案了?”
那真没必要。
封听筠笑了笑:“又不用你去沙场喊打喊杀。”现在除了容易感染风寒,勉强够看。
抬手又拆散披风绸带,重新系了个差不多的:“白倚年应该会来,你小心些。”叮嘱自家的,难免想到别家的,“温思远若拉着你出去,连他一块拽住。”
萧亦点了下头,不懂封听筠今天为何多愁善感,归咎于:“你这是多担心白倚年?”
再担心,白倚年也不过就一个人,没那三头六臂的本事,要想又杀他又杀温思远,恐怕有些困难。
“尚能解决。”封听筠骤然松开圈住萧亦的手臂往外走,自然地交待,“我去找吴利。”
为何不直接叫人来几字在齿间荡了一遍,见封听筠行色匆匆往外走,终究是没问出来。
直觉使然,封听筠有事瞒他。
待在屋中无意义,干脆往外逛。
帝陵在山间,行宫建得粗糙,周边枯枝败叶都未清理干净,随风远航的枯叶暂且不谈,颇大的枯木横在路上没人搬。
萧亦弯腰正要抬,耳边传来温润的话音:“萧大人?”
回头,红枫树林边上临王慢步走来,他穿的厚重,因单薄高挑才不像个圆润青团,却因重病缠身,走得一步一摇晃,每次迈步都让萧亦担心,他会不会踩到垂地的大氅。
幸得直到走到面前,临王都算稳当,只有满地枫叶遭受拖拽,被逼从衣下蔓延,拖出一道斑驳红路。
“临王殿下。”人到面前,萧亦也就喊了一句。
临王笑着回应,容貌是昳丽的,神情却过分温润,好似他本该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
想到这里,萧亦忽然意识到了灵魂与外貌的不匹配性。
“您或许该在宫中养病。”半个太医院的人都没将人劝下,临王好似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拖着一副病体也要千里迢迢跑一趟。
临王摇头:“此次不来,我便出不来了。”
一如梦中景,临王接住片残破的落叶。
萧亦心底不禁咯噔,梦里也是接下片落叶,开始为自戕做铺垫,怎么,此世又要来?
四下看了一圈,才觉自己的运气已经好到了任意到个地方,都是无人区的倒霉。
倒抽了口凉气,抬眼却见临王状若怀恋地看着他,疑惑开口:“您怎么了?”
问了萧亦总不至于说,摇头又摸索到问题所在,面前的临王开口,从未自称过本王,皆是以我自称。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张口喊了声:“封澈?”
满天飞叶里,风声盘旋过分疾行,撞到了哪座山,弹回来一声空响,好似有人隔着千山,回答了他一句。
而面前的临王,却是只字不语。
半晌面前人闷咳几声,捂唇用指擦干净了咳出的血,没接萧亦递来的帕子,擒着笑道:“您好聪明。”
不用试探,就不打自招了。
萧亦却默然摇了摇头:“并非,机缘巧合作祟。”
竟当真是!
无梦境,他全然不会怀疑面前人半分。
临王无力久站,坐在萧亦方才想搬走的枯木上,枯木虽死,胜在实心,刚好能承担一个成年人的分量。
脱口而出的话有些耳熟:“我常在想,我是应当与您说对不起,还是谢谢。”思来想去,却觉,“明知故犯的对不起,虚情假意的谢谢。”
哪句都不合适。
句句皆无法述之于口。
但欠着一句:“管教不严。”
一句话来得莫名其妙,萧亦蹙眉追问:“什么管教不严?”
管教谁?
临王却是不答,摇了摇头,仰头望向难得的晴空早霞,没头没脑丢出句:“我是个伪君子,幸得遇上真善人。”
撑手起身,就要不告而别。
独留萧亦思绪万千,零星抓到什么,碾碎揉烂得出个几乎想要抱着侥幸心理驳回的答案,顿时脊背一寒,僵硬看向走远的临王。
而临王强撑着在外游荡一天,无比清晰地望见了巡逻人员的交替,未见到想见的人,落日前却到了温家两兄弟的住所。
内里温思远大嚎:“哥!这碗真是自己碎的,真和我没关系。”
摆放在温竹安面前的碗突然炸开,上面残留的体温正好出自他,不久前这碗他才碰过,但也只是放到温竹安面前的功夫而已。
要碎也和他没关系。
再看自己面前的碗,恨不得刚才没生过逆反心理,非要抛开传统美德长幼有序,将第一个摆自己面前。
“得了,我能吃了你。”温竹安不瞎。
动着筷子,看着还诚惶诚恐望着他的温思远,牙关继而一紧:“温思远,我怎么你了?”
对外将他比作阎王罗刹,对内也觉他会吃人?
温思远举措带着慌乱,神情也是前所未有的茫然:“哥,您刚才吃的是姜吧?”
面无表情就咽下去了?
举着筷子,温竹安有一瞬迟疑,更多的是动作上的缓慢,语气相较前一句,慢了一拍:“是吗?”
再想动筷,惊觉身体有些异常的麻木。
不曾第二次落筷,手僵硬停在半空,筷子骤然滑落与菜盘碰撞在一起,清脆之音短促扩散开来,而举筷子的人久久没有动作。
温思远哪怕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温竹安的僵硬不是因为怒火攻心,是因……
目光突然一凛,钝落在碎开的碗上,碗周边残留着稀碎的白沫,原只当是碗渣。
意识到这点,温思远起身背上温竹安就要往外走。房门口,一根直削瘦若厉鬼的人缓慢没入门中,在温思远要起身走时,泠泠冒声:“好久不见,我来兑现承诺。”
背着人温思远,和背上的温竹安瞬间一僵,脚底下地板带来的寒气直冲后脑,刹那间屋中蜡烛颤抖着歇了身,屋外为数不多的落日不复存在,光亮从这间屋子消失殆尽。
进门的白倚年不乏大方的笑起来:“你们选得好地方,真让我好找。”
看这地人迹罕见的,当真是,方便了他!
“万籁俱静,最适合片人。”他手上飞出把双头的飞镖,有节奏地旋转起来,转眼便走到了温思远面前。
看着中了毒的是温竹安,还有几分遗憾,薄刃挑起温思远的下颌:“本来是准备给你的。”
他看过了,这屋子没剑。
原计划将温思远毒僵了,省得聒噪。再当着弟弟的面,将兄长废了。
最后,山上挖了个蛇窟,一半拔了毒牙,一半没有,留着温思远好好玩。
但现在……
既然中毒的是温竹安,那他勉为其难可以换种方式玩。
当着温思远片了温竹安,吊着口气看着他把温思远丢进蛇窟。
想着就有些兴奋,白倚年明媚地笑了下:“我可是将你们放在萧亦之前处理,感动吗?”
温思远不敢动,不得不动。
踢开凳子退后几步,迅速将温竹安放在凳子上,翻身跃过桌面,手里仅抓起一直不甚有用的筷子。
在他对面,温竹安动不了,唯有眼眸渗血,若能动,方才早拉住了温思远。
白倚年未将温思远放在眼里,飞刀一旋,擦着温思远的脖颈就飞了出去。
再回手里甩干净零星血迹,主人敛下笑意:“你错就错在不该帮着萧亦,更错在欺骗我兄长。”
若非他们都帮着皇帝,他就不会因兄长回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选择换命。
不换命,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
作者有话说:补国庆欠的加更
第102章 多人反水
“我帮人, 至少我有亲有友,不比你孤家寡人,连杀谁都要排序。”温思远捂着被双头飞镖割破的地方, 捂到没耐心,放手只见掌心一片血红,就出血量来看伤口并不大, 可见白倚年没想要他死,是单纯想玩他。
死不了,温思远反倒不慌不忙起来, 大概是和萧亦待久了:“你就不觉得你在自欺欺人?什么理由都推卸在别人身上,需要我提醒你,萧成珏的死是你亲手造成吗?你所说的一切理由, 无论是萧亦占据了他的身体,还是我们与封听筠合计算计萧成珏,那都只是你的臆想。”
“那些走街串巷的大师教你时没告诉你,臆想是说给别人听骗钱的?怎么还连自己都骗进去了?”
温思远转了转筷子,不着调地往前一步:“神算子,您怎么把自己算到了孤家寡人的地步, 莫非,你是天煞孤星?”
“哦!是了,神算通天, 难怪是天命煞星!”
白倚年听着竟一直在笑,没脾气一般。
然下一瞬,没有任何征兆地, 猩红的眼睛转向早已冻僵的温竹安,手上双头飞镖飕飕旋转,失控般削掉了主人半块指甲, 连血带肉撒了出去。
也就是削肉这瞬间,尝了血的飞镖骤然弹向仍坐着那人的脖颈。
“我改主意了,你凭什么有兄长?”
声音轻飘飘荡开,甚至没压过因飞镖极速旋转的风声。
飞镖一出,温思远没有任何犹豫瞬间便扑向温竹安,两人目光还未触碰到,飞向温竹安脖颈的飞镖,已然没入扑来人锁骨。
温竹安听见身上人喉咙间冒出一声闷哼,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眼睛死盯温思远的右手,那手上原捏着只无济于事的筷子,随飞镖入体五指顿然泄力,独筷无可控地落地。
耳后飞溅的血液扑向地面,砸出的响动竟盖过满天了风声。
幸得温思远还能挣扎地动两下。
风声回旋,利刃割断鬓边发,飞速旋转的刀身上甩来半滴残血,正好完全没入温竹安眼眶。
血溶于水,顷刻夺眶落下。
那边飞镖还未回手,温思远突然跳起,左手一攥桌上碎碗片便朝着白倚年双目飞割而去。
左手远不及右手的准头,恰逢白倚年侧头接飞镖,回头碎碗突至,从右眼割到鼻梁,碎渣又溅入左眼之中。
碗片落地,被一脚踏成几半,屋外有人扶门将入,撑在门口喘气,言语未出口,满眼猩红无法视物的白倚年嘶吼一声,全然不管来的是谁,手中飞镖已射入来者心脏。
手中又出飞镖,凭感觉朝温思远扔去,温思远重伤的右手无法抬,若感觉没错,应当是废了。
左手迅速从桌上再抓起一支筷子,掷去抵挡,心知挡不过压,蛮力将温竹安推到一边,继而翻身抓起地上的筷子,拼力击向白倚年。
筷子深入对方肩膀瞬间,未击中的飞刀割向还未收起的左手,才要一避刀面本要从手背穿过,在闪躲下竟穿破手腕内部皮肤。
手臂落地时,五指已无可动弹。
药物效果逐渐放缓,温竹安理应能缓慢动动手指,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只动不了的手,和失血躺于血泊之中的人,夺声而出的唯有:“温思远!”
温思远含糊着应了声。
门口人仍有半口气,奋力想向白倚年伸手,全身力气使尽却带不动身体半分,弥留之际仅留出句无人得以听见的:“小年……”
未知者几次睁闭眼眼前皆是混沌,仅一双眼睛,一只已然全废,一只也蒙了层血雾,无法视物。
看不见只能摸索着前进,要就地杀了温家两人。奈何温思远尚有理智,手动不了腿也不是摆设,踢凳砸向白倚年:“滚!蠢货,你哥为什么落到如此地步,难道不是因为右相!”对付他们对付得开怀,对右相倒是心慈手软,直到如今他们也没看到右相因白倚年有什么损失。
白倚年全然置之不理,飞镖旋转在指间,又要飞出。
眼睁睁望着人步步逼近,即便无力再做什么,温思远晕厥前也要哑着骂一声:“欺软怕硬的蠢货!”
完全昏死过去前,隐约听到屋外铿锵而过的盔甲碰撞和一声声:“奸臣误国,今日我等替天行道!清君侧!”
接着院门被踹开,有人闯了进来。
听着声响白倚年一顿,“咔嚓”活动着手腕,两把飞镖,仅收回来一把,双目失明对着俩人,遗憾叹气。
出门前回首淡语:“下次吧。”
来不及了。
冲进门的将士要抓人,白倚年轻巧躲过,碍于手中无火折子,否则该一把火葬了两兄弟。
人没抓到,士兵继而搜寻院子,进门就见天潢贵胄倒在地上,一手五指抠在地面,一手捏着什么,好似要爬向什么。
心觉天潢贵胄抓着的不能是差物,竟堂而皇之将人翻了面,硬生生从人五指间扯出个香囊来。
满心欢喜当作珍宝捏了两把,却只摸出寻常的香料,愤然砸到主人身上。最后气不过,捏着刀粗暴划开,香料包裹内是张绛紫色发黑的布符纸。
看着,顿时没了心思。
转头再看地上的温家两兄弟,光是看那一地血,便懒得过去查看一道,摆手招呼其他人离开:“不知道谁先我们一步动手,人都死了!”
不远处,封雅云和桑黎提剑跑出。
封雅云咬牙:“天黑才行动,现在人都去哪了!”
桑黎抬头望天,没指出现在已经天黑了。
面对左右袭来的乱军,抿唇道:“去找陛下、萧亦吧!”
天黑起兵,眼下反贼动了,他们的人还没冒头。
封雅云摇头,知道封听筠的安排不会出差,如今敌军乱杀,友军未到,只能有一种可能:“吴利那出事了!”
“你去找暗中蛰伏的军队看看,我去找支援!”
桑黎点头,朝着记忆中兵马安营扎寨的位置跑去。
一路逃跑,数次死里逃生狼狈到达深林中的军营,抬头却在门口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人手提一把带血的刀,静静立在门口。
瞬间桑黎脑子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归于一句不可置信的:“武青?你!”
似乎找不到言语,最后释怀,手腕一翻立锋而击。
“桑黎,我……”武青提刀挡剑,试图动摇,“萧亦不死,天下难安!我没想过叛变,我只是……”帮着拖延了些时间。
桑黎气笑:“萧亦做错了什么?”
对面人沉默,偏开头无以言表。
经此一沉默,桑黎也清楚武青知道,但知道还这样:“让开!我只说一遍!让开!”
武青没让。
忽地桑黎脑中闪过个念头:“真凶是谁,造成这一切的真凶是谁!”
“武青!我问你话!”
萧亦出事,以封听筠的出事风格,武青绝对活不了。
这一点武青不会不知道。
但武青不但知道,还做了。
那便只有一个理由:“你利用了谁,借谁去杀萧亦了!”
“是白倚年,还是谁!”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可能,最终找到个人,不可置信笑起来,“你竟然和姚启合作!”
白倚年不可能和武青合作。
只有想称帝的姚启有可能,他知道封听筠因萧亦落得个人人得而辱之的地步,不可能让和他合作的萧亦活着。
而武青恰恰利用了这点,足以洗清嫌疑。
万籁俱静当中,桑黎丢了剑,盯着武青一字一句:“你当真恶心。”
言罢不顾阻拦,踏步进入,武青同样丢了剑:“桑黎,他们还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醒!”
桑黎没回头,武青闭眼:“下药的不是我,是郑恪。”
他只是将毒药换成了迷药,没阻止而已。
桑黎猛地顿住,回头看武青。
“我向陛下投诚,我愿为天子效劳,也如你所说,我是帮着姚启杀萧亦,但我确实不想见江山易主。”
右相把持朝政那些年,远不比今天安稳。
封听筠不是昏君,但萧亦能逼得对方当一个昏君。
放眼天下,想要萧亦命的太多了。
“你知道坊间流传最广的是一句话是什么吗?若贪官污吏能稳坐高堂,那人间可还是可活人的世间?”
有一个贪官能全身而退,其他有心的,就算没本事,也会抱有侥幸心理。
到时,国还能存吗?
道理桑黎懂,但:“我只知道,萧亦不是萧成珏。”
无需任何人指路,桑黎跑在营帐间,不多时闯入属于主帅的营长。
武青闭眼。
不但是他,长剑之下,还有人闭眼。
封雅云一路闯来,衣裙早成了斑驳的血色,衣衫尽数打湿,沉重落到地面,周边的还没解决,远处又有人带病而来。
步履缓慢,不用猜也知道,不是援军,是敌军。
脱力单膝跪在地上,长条的人马才到面前。
为首的竟是熟人,认清人,封雅云恶心一道,再又想通笑开:“郑恪?”
多稀奇,费尽心思才向封听筠投完诚,转头又奔向了右相的怀抱。
郑恪握着火把,站在原地不动,还想提刀砍死封雅云的士兵自作主张,趁封雅云看着郑恪,从后便给跪着的人一刀。
封雅云不至于连背后有人偷袭她都不知道,忍痛仰头面朝前驸马今敌人笑:“你真当封听筠能被扳倒?”
且不说那些正与姚启厮杀的禁军,单是边疆那十万铁骑,即便今日败了又如何?
真当封听筠没能耐逃出去吗?
“等他卷土重来,我猜你死无全尸!”封雅云笑着,提剑要自尽,郑恪瞳孔一缩,下意识丢开火把上前阻止,孰料挥剑奔向脖颈的人,剑锋一转,狠厉逼向郑恪,手腕翻转一记剑花便捅入前来阻止的郑恪胸膛,“本宫凭什么为这腐朽的天下殉葬!”
剑好用就在,两边都有刃。
不怕郑恪反击,抽剑剑指无数士兵:“尔等听着!这江山是我封家的江山,边疆十万铁骑等着你们,谋反,你们也配!”
抽剑后因惯性跌跪在地上的郑恪了然笑了笑,不知为何,竟从怀中摸出块兵符放入封雅云手中,满目欣赏望着封雅云:“用兵符!”
封雅云淡眼看着,许久未接。
她有时间精力耗,郑恪遭受那剑却是致命的,摇摇晃晃着无力耽搁,手中兵符落地出声,倒地前又唤了声:“云儿……”
封雅云只捡起落地的兵符。
不管对面人马听不听令,只无所畏惧向前走。
至于郑恪。
“我知你死郑家必倒,但这与我何干。”
将死之人哑然,望着一人的背影,终究是闭了眼——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还是在凌晨
第103章 清君侧
处于谋反中心的萧亦并没有好到哪去, 手中一道明黄圣旨,背后是万丈深渊。
姚启步步紧逼,与萧亦相距不过十步的距离:“萧大人, 我劝那识时务,告诉我陛下在哪?”
“你猜。”萧亦没再往后退,再退五步就是自由落体, 干脆立在原地,不进不退。
于是,如众人所见, 脚没往后退,手上却是要往前抛物:“各位,还认天子为君吗?”
圣旨抛到围攻者中, 被几人匆忙拾起,搂了一兜子灰。
识字的念出来:“不明哲保身就尸首分离。”
捡来的圣旨内容荒诞如此,上面却明晃晃戳了朱红的印章,见国玺群人便纠结。一开始,姚启说服他们的理由就是清君侧,现在只逼问天子所在这一点, 姚启的目的便不至于此。
“我能赴死,但各位是要做逆臣贼子吗?”萧亦淡然一笑,似乎死不死的, 向来不在他担心的范围之内。
天下未乱,谁会想谋反?
清君侧已经是最大的理由,而他愿意死, 姚启愿意就此放手吗?
也就无所谓放话:“任谁丢把刀来,我现在就能死,但各位清君侧是要连天子一起清算吗?你们今日大动干戈, 自己回头看看,你们背后死了多少人,乱世出英雄,而今可是乱世!是你们瞎了,还是我瞎了!”
“回头看看,先帝掌管朝政的时候天下是什么模样,封听筠上位之后又是什么样!先帝求神问佛荒废朝政让奸人当道你们不管,而今不过一个我就让你们大动干戈了!”
萧亦还是早上的装束,一身薄衣披了件披风,脖颈处封听筠系的带子将散不散,松松垮垮维持着,不用几阵风就能吹散。
眼见就要离身,萧亦只得胡乱揪回来系了一道,而后飞向悬崖的半边披风聒噪一卷,竟凭空卷起声惊雷来。
亮色闪电当空一劈,照的悬崖之上人心惶惶,无不明白过来,现在不是清君侧,是谋逆造反!
亮光之后惊天闷雷炸响,萧亦在余音后问:“姚将军,您不遵旨吗?”
群人背后一亮,悻悻看向姚启。
姚启面色不佳,胜在野心昭然,凭手抢来圣旨,对着幽幽苍天一斩两半。
朗声道:“逆臣萧成珏,私造圣旨,现在由我替天行道!”
他提刀向萧亦冲去,背后却有手下伸手拦住:“将军,当真是清君侧吗?”
如此大开杀戒的清君侧,是否过头了?
萧亦挑眉,心知临出宫摸出来这道圣旨有用,借题发挥:“你们不认识陛下字迹,那便抛开是不是我伪造不谈,我只说一点,诸位圣旨上面可是玉玺印?盖有玉玺,仍被这位所谓的姚将军斩断示众,如此藐视王权,于臣可合?”
语气倏然冰冷:“诸位这不是在谋逆,是在做什么!”
数十位将士面面相觑,始终没能得出个结论来,而他们背后不远,右相跌于无数尸体当中,清晰准确地为这事盖棺定论:“是谋逆,陛下当如何?”
姚启是不中用,也太嚣张自大,否则他也不会找郑恪合作。
“郑家,簪缨世家,其手腕远胜陛下想象。”这一点,封雅云便看得很清楚。
钟鼎之家,哪怕现在就郑恪一人支撑,背后的权势也是惊人的。
而世家惯用的姻亲,足以为他拉来无数兵马。
封听筠错就错在,太不将人当回事!
对面的帝王面不改色,手上的剑光折在他鼻梁之间,无形中似要将他切割。
回答得可笑:“那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您就要保不住萧成珏了而已!”右相大笑着站起身,料定了如今形势紧张,封听筠不敢动他,“不知您可见到了吴利那的人马?”
隔着距离,仗着所在的位置比封听筠高,近乎睥睨地藐视君王:“一个不留,都让郑恪毒死了。”
目中无尘走下,脚下尽数碾碎着未死在深秋风下的矮草,恍若荡平了一切难题:“萧成珏的罪行,天下皆知,您没有退路了。”
封听筠却是执剑相对,也踏尘埃,直指右相面门:“你当谢谢萧亦,若非有他,朕早屠尽天下杂碎。”
胆敢违抗者,本就不该幸存于皇权之下。
右相很自信方才的话不是白费口舌,不知死活往前迈进,才要出声嘲讽堂堂天子竟只知放狠话,喉咙突然一凉,皮肤分崩,乍时崩开豁然开口。
凶器不收,挽风直入胸腔。
之后连捅数十刀。
混乱的血液飞溅,动手者却远远立着,恍若要隔出条天谴来。
他并不在意连出多下能不能致死,满条不紊一剑一剑往下戳,任凭血液飞溅四处狼藉,身上也是干净不染。
无论是割喉,还是捅胸腔,始终收着一分力,不至于当即就死,却也绝对救不活。
几次三番这么弄下去,右相不死仍能喘息,徒手抓剑,想要说些什么,奈何颈部气管咕咕喷血,只能振动不能收音。
死亡将至,徒留穿喉风过,不续其声。
封听筠不介意剑被抓住,手里多出两个玉瓶,拔盖从右相腹下往上倒:“听说你不能人道,朕愿替你回忆何为一股热流上涌。”
王水所过,布料同肌肤一起腐烂侵蚀,搅在一起,烂作一块。
其滋味,右相喉咙不成调的“啊啊”声,可见其快活。
一瓶倒完,再启一瓶。
这次从上往下倒,“贪成如此,吃饱了吗?”
“嗯?”
右相濒死,即便喉咙未破,也发表不了什么言论。
封听筠见不得人这么死,抽出方才右相碰过的脏剑,落到张了但没用的地方慢慢往下扎:“慢点死。”
“从头到尾,哪样事与你无关?”
扎到无可扎,那东西掉下来,右相已是呼吸骤停。
发觉人已经死透,封听筠冷笑一声,挥剑将人当场肢解,拆分完不算,转头望向树背后因体积过大,挡不住的王福:“叫人拖下去剁碎了喂狗。”
王福一哆嗦,冒出头来目送封听筠离开,动手要收拾残局,又想起来封听筠本就是这个性。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收敛起来,让人觉得无害可欺了。
走出地方,季折复而出现:“陛下,已按您交待的安排好了。”
想到之后要禀告的,不敢抬头,只能低语:“安排去保护温大人和温公子的皆被蛊虫控制成为傀儡……”
握拳间几乎词不成句:“温大人中毒,已由太医医治,温公子双手……废了。”
记起模样,顿然下跪,“下官无能。”
封听筠望向漆黑的天空。
不知当以何种心情面对这些事。
“桑姑娘及时将吴将军唤醒,眼下已从外围开始突破,长公主殿下重伤,昏迷前将兵符交于下官。”随机从怀中掏出,擦干净残血,双手捧到封听筠面前。
最后,猛地磕头赔罪,“下官无能,请陛下责罚。”
封听筠看着兵符,抛起挥剑砍成几段:“融了,叫那位将军咽下去。”
季折惊诧抬头,痴痴喊了声:“陛下!”
若传出去……
“昏君、暴君、明君,无能者安于,朕何须在乎?”封听筠默然,“萧亦在哪?”
萧亦这边,姚启带来的人已将他逼到悬崖边上,方才姚启未被绑,对方为获取封听筠的位置,还分他几步的空隙,现在姚启被绑,这些人纯粹只想要他死,已是退无可退。
群人逼近,又往后退了一步,半只脚踏在半空,身体一晃,无需狂风推,自己就要惯性后倒,危机之时凭借重心稳了下来。
萧亦紧绷着望向皇城的方向,想过会死,没想过会见不到封听筠。
垂眼,不知现在还能怎么落下下一步。一抬头,竟是苍天有眼,隔着人群,望见封听筠极速跑来。微微歪头查看一道,衣冠还算整齐,没缺胳膊少腿,更没伤到哪里才放心。
偏生就是这么一歪头,叛军中有人容不得萧亦这么磨蹭下去,干脆心一狠动手,直接将萧亦推了出去。
被推是萧亦还蒙着,从跌落换为飞出,也不过这瞬间。半空浮动的铁锈气乱乱往他身上打,不知跌到了哪里,气息突然被熟悉的梅香取代,仅是睁眼,还没看清人,梅香刹那被外物取代,帕子被蒙在他鼻尖。
蒙他的人看不清,帕子上不知有什么东西,萧亦几次呼吸就觉得晕,甩了甩头,对上双眼睛,有几分捉摸不透。
迷瞪着,有些舍不得闭眼,又喊了声:“封听筠。”
帕子之下,嗓音冒出模糊不清,发出的人尽可能准确无误,不知听到的人入耳了些什么。
封听筠手上的剑乍起定在峭壁之上,不堪重负迅速割墙而落,最终停在巨石上方,惨痛嘶吼着几欲折断。
萧亦困顿着睁不开眼,不知封听筠要做什么,但见秋风扫落叶,满天落叶刮下悬崖,隔着天色模糊不清。
全然不知悬崖底部,地面朱砂绘制被动物血液浸透的符画亮了一瞬,围在中间被分割成无数块的黑匣子骤然裂开。
而方圆五里,这样的东西有一百多个。
裂开瞬间,萧亦无法抵挡地闭上眼,瞬息之间,五感净失,好似从踏入这里开始,知觉便与他无关了。
正是闭眼时分,未见一抹亮光突现,不知出处,袭向萧亦脖颈,见血的却是封听筠握剑那边肩膀。
寸息之间,封听筠下意识便挡了。
血液粘稠滴下,乱风扫过胡乱溅在崖壁上,零星几滴有幸滴落,顷刻没入崖下红光未消的图纹之中。
光影消失殆尽,头顶援军及时敢来,一条粗绳落下,上方季折急切:“陛下抓紧了。”
封听筠没舍得放开怀中尚有余温的人,手臂卷绳固定,放任仍砍在肩上的飞镖在重力之下深入骨间,痛彻骨髓。
无知无觉被人拉上去,乱军抱头蹲在一边,躁动着窥视,仅看见天子浑身是血双手抱着离去,血液连成线,在乱石之中隔出条血路来,血路之上,天子怀中人手臂垂在半空。
封听筠走出人群,分不清是哪里作祟,直直抱着人跌落在地上,萧亦就躺在他怀中,一如前世最后——
作者有话说:补上次运动会没更的
第104章 遗物
“陛下, 臣不会作画,只能抄点字作灯笼面,送您盏丑灯笼。”萧亦提灯进门, 双眼弯作月牙,明晃晃一笑,远比手中的灯笼夺目。
封听筠因笑晃了神, 听着那万年不变的君臣称呼放了笔,指尖无意碰到寒凉的砚台,连着心底都有些寒。低眉望向那盏灯笼, 灯笼面上字迹有深有浅,看得出是抄写的是祈福经文,配得是梨花木的骨架, 总之无论怎么看都是不丑的。
唯独,他不想要那祈福词。
良久没吭声更没立即接,将人晾在原地,起身将敞开的窗户关小,又叫王福烘高了炭火,才走到萧亦身边接下灯, 接完随手往桌子上一撂,又拿过王福找来的暖炉塞萧亦手里。
嘴上没说‘少费力做这些’,表现得却是淋漓尽致。
萧亦本没想大逆不道, 见此含笑问:“陛下不看看灯笼吗?嫌弃臣?”
问话的没轻没重,回话的直击痛处:“药喝了?”
萧亦闭嘴了,走到桌边坐下, 支着头问:“临王那事,陛下要怎么给群臣交待,需要臣走一趟吗?”
“走去阎王殿?”偏头扫王福, 下去拿药。
深知王福跑出去必没好事的萧亦噎住,支着头又在封听筠忍耐界点上横跳:“您独断成这样,臣不太舒服。”
是极其难受,却不是因为封听筠管他管得严。
封听筠有几分气笑,气不过又舍不得,最后将萧亦身上松散的大氅拢紧,好似要将人就这么捆住了:“那你要我如何,你无职无权,与我算哪门子的君臣?”
撇开君臣不谈,能谈的就那几样,萧亦从善如流着:“罪民知错。”
封听筠没话说了。
盯着萧亦看了半晌,兀自站到风口吹风。
将皇帝气成这般,自称罪臣的仍不知悔改,始终挂念着那点:“您真不看看那灯……”笼字未出,便被句“镶金边了?”堵了回去。
没达到目的,萧亦扯了扯嘴角,手里暖炉往桌子上丢,哐啷砸出声响,赚足了天子的目光,再开口老虎头上拔毛:“那是,罪臣做的东西,您哪会看一眼。”
不忘补充,“又没镶金边。”
封听筠彻底气笑了,含气喊了声“萧亦”,对上目光,却又比谁都无力。
没谁比他想问萧亦,身负骂名如何?
抢了萧成珏的身体又如何?
良久,只当他无法设身处地,共情萧亦:“我放你走,你当如何?”
萧亦张了张口,还没出声偏头又咳了起来。
几声沙哑的咳嗽,封听筠便清楚,放走了,萧亦也不会想活。
正值王福端着药小跑进来,封听筠上前再次将暖炉塞到人怀疑,端药喂到人嘴边:“我常分不清,你是厌恶我将你困在皇宫,还是反感这满天流言蜚语。”
萧亦不知是不想喝药,还是怎么,仰头看着封听筠,眼睫湿湿跌在下眼睑上:“骂的都是萧成珏,又无人骂我萧亦。”说完,抓着封听筠的袖子,“我今天不想喝。”
“那你想做什么?”封听筠将萧亦的手拉回暖炉上,扯起袖子盖着,眼不见为净。
“听说今夜有雪,你寝宫那棵梅树快开了,我想去看看。”大雪配初梅,应当是好看的,“你陪我。”
我字说的有几分急,不是气短,是因为封听筠已舀了一勺子药递他嘴边。
往后仰着躲了躲,再重复一遍:“不想喝。”觉得没用,连名带姓,“封听筠,我不想喝。”
封听筠将勺子丢回药碗,捏上眉心不知要拿萧亦怎么办。
然才放在桌上的药碗,碗里墨黑的汤汁还波澜不断,就被只瘦过头的手端起,瞬间连汤带碗扣到了桌上的花盆里。
一套动作下来,拦得找不到间隙拦。
倒完,苦得文竹都喝不下去,从盆边往外吐。
封听筠眼疾手快将萧亦拉了起来,淌到桌上的药正好往下滴。
萧亦被拽得有些懵,站稳瞬间张口就来:“终于受不了我想弄死我了?”
封听筠已然气得没话说,伸手拉来把椅子,顺手扯来件大氅铺上面,直接将萧亦按在椅子上:“待着。”
收拾烂摊子的王福拧了把帕子上的药汁,长叹一口气,外人绞尽脑汁,不急萧大人张口就来来得气人。
帕子收拾不干净,索性转头收拾起萧亦来:“萧大人哎!文武都在逼陛下动您,您可……”
话没说完,皇帝的视线就写了过来。
萧亦没反应,无所事事看向屋外,封听筠挑来两本书放他手里:“别听,他心偏。”
心偏的听得心塞。
萧亦听得想笑,盯着封听筠半晌没笑出来。
若真是心偏,封听筠召集那么多禁军做什么?
天子可以狠厉,但杀戮过盛就是暴君了。
没说什么,起身往外走:“我等你陪我看花。”
封听筠指尖微动,没碰到人。
傍晚,如萧亦所希望的飘起雪来,披着大氅站在封听筠寝宫中,外面的白梅树覆雪,可惜没一朵开。
封听筠才忙完回来,瞥见地上那桌子酒水肉干,头又疼了起来。
走进提起酒壶,酒是好酒,只装了半壶。
勉强还能接受。
偏生萧亦看见便抢了过来,比幼犬还护食:“我的。”
心知拦不住,封听筠放手:“行,你的。”望着只有花骨朵没有花开的树又是头疼,白日忘记问王福,有没有什么能让花开的法子。
未想出如何能开花,背后萧亦又喊了声:“封听筠。”
“嗯。”封听筠会有,心底闪过几分异样,环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仅将大开的门合上几分。
萧亦倒是无所谓,坐到桌边就给自己倒了杯酒,不懂细品,一口闷了整杯,心理上的酒壮怂人胆:“封听筠。”
“我在。”封听筠又应,不知萧亦喊他的原因。
“这皇宫,其实我挺乐意住的。”躺着就有人伺候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喝点破药都是一国之君盯着。
如果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他就清醒两个时辰的话,会过得比封听筠还舒坦。
封听筠默默听着,不知萧亦说这些的目的,又见萧亦倒乐杯酒喝下去。
看不惯,抬手将酒壶拿到他这边放着。
“你不许动。”萧亦警觉着。
“我不动。”更不懂萧亦奇怪在哪里。
直见萧亦将手伸到桌上的肉干上面,不知嚼了多少,坐着朝他伸手:“封听筠,你抱抱我好不好?”
封听筠没动,后知后觉意识到怪异在哪,上前踹翻酒壶,温过的酒倒出来,发白的气泡冒个不断,远超正常。
再看已经喝了两杯的萧亦,直奔外面要叫人,几声下去,周边空落无声,即将出门,唯有背后的萧亦轻声:“人我都支走了。”
“封听筠,你清楚我活不了多久。”因为他大动干戈,落得个昏君的名声,不值得。
很多话,即便伤人,萧亦还是会说:“如果我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不会接近你。”
早知封听筠会因他落到今天这地步,他宁可被五马分身。
封听筠脊背发寒,口腔中无故冒出股铁锈气,盯着对面让他难堪至此的人,如鲠在喉,气到极致想笑,化为一记重击捣毁一切,导致浑身困厄难捱,却分不清究竟疼在哪里。
疼到呼吸发颤,却发现他连声音都没办法发出。
是他忘了。
人人在逼他放弃萧亦。
只萧亦夹在中间,不得生计。
许久,见萧亦放了手上的肉干,封听筠突然明白过来,肉干也有毒。
半晌竟腐朽难堪地无声笑了下。
萧亦也知此举对不起封听筠的付出,没想辩驳,侧头看向屋外大雪。
雪纷纷落着,在无人在意的时候铺满地面,梅树备受摧残,重负之下不堪其扰卸下一身积雪。
萧亦看不到花,方觉大雪之下,不能赏花。
其后,封听筠的声音哑过了头:“萧亦,你不觉得你太狠了吗?”
萧亦低头,他舍不得的。
做萧亦,他是所有人的遗物,是所有可怜死者包围下的幸运儿。
成了萧成珏,见到无法触及的人,保命为对方办事占据了他的全部。
在乎的,少得可怜,只剩封听筠。
看着封听筠冒天下之大不韪,看着对方众叛亲离,他才觉无济于补。
及时止损,成了唯一的出路。
起身想探手接把雪,才撑地喉咙钝疼,不可控制地呕出口黑血来。
忽然之间,才发现五脏六腑备受撕扯,防备地萎缩起来,两相挣扎反抗,疼得他浑身颤抖,只想闭眼就这么走。
舍不得还想看看谁,睁眼却见封听筠站在他面前。
脚步声不知被什么盖住了。
在确信封听筠会就这么看着他走时,忽然被抱起,完全躺到了封听筠身上,大脑趋于空白,什么都忘了时,耳边却有沉闷的心跳声。
“梅花还没开。”封听筠将人搂紧,似乎这般就能起死回生,“我觉皇位之上,可以保住任何人。”
却忘了,你不愿意。
“早知登基那日,就该将他们杀干净。”留下的,无人能够置喙。
无论是梅花没开,还是清算朝臣,萧亦皆没听见。
早早靠在封听筠怀里,没了生息。
屋外大雪弥补似地停了,狂风中未开的花苞急剧跌落。
连枝带花,落了一地。
封听筠后想起去看那只萧亦让看的灯笼,纸上很多字,面世的是规整的祈福经,析墨的写在底部的,颜色太浅看不清。
直至今日想起,那灯笼具体写了什么,封听筠还是不得知。
模糊着,发觉记忆是褪色的遗物。
再度回神,无边落木离树,又有飞镖突袭归来,即将击中谁时,被跟来的禁军当空毁去。
封听筠撑在地上,怀中人一如前世没了温度。
久久,直到肩上伤口结痂。
怀中人彻底凉下来,他才放下人起身,比谁都清楚,这已经不是萧亦了。
萧亦,应该回了本来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he!下章就回来了!
第105章 回现代
封雅云醒时已是深夜, 桑黎就守在床边,眼下乌黑一片,失神望着窗外的残月, 连人醒都没发现。
担心正事,便未曾关注太多,直问:“现在情况如何?”多时未进水, 封雅云声音涩哑非常。
桑黎回神,经封雅云指着茶杯明示,呆愣上前倒水, 直到封雅云又问结果怎样,才茫然转醒:“情况?”
按情况好坏分开:“叛军已平,右相身亡, ”触及封雅云眼中的万幸之色,忽然晃了神,不经思索便答,“温思远双手尽废,勉强能接上手筋;陛下伤了肩膀;萧亦、临王没了。”
按封听筠的意思,就地葬在了附近。
原以为萧亦会入皇陵。
封雅云手上茶杯一松, 反应过来时茶水已没入被子中。
很难想象:“你重新说一遍!”
桑黎眨了两下眼,从头说起:“郑恪、武青叛变毒晕了军营中的人,保护温竹安、温思远的人员不足, 让白倚年得手。萧亦被逼落崖,白倚年躲在峭壁上偷袭,陛下受伤萧亦身死。”
一夜之间, 大梦一场空。
所有都来得都不真切。
“不可能,封听筠在绝不会嚷萧亦受伤!”相比之下,封雅云更倾向于曾经听到过的假死。
想到假死, 微微放下心来。
孰料,“不会,我摸到尸体了。”
又补充,“假死,不切实际的。”桑黎轻轻眨眼,“萧成珏年少成名,要杀净见过他的人,太难了。”
不杀,悠悠众口。堵不住,迟早再生事端。
“我只是……”只是觉得不该如此。
封雅云听得瞳孔骤缩,挣扎着要起身:“封听筠会疯!”
疯之前,她需要去看着。
别让人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背后伤口一疼,想找人搀扶,就见桑黎摇了摇头:“没有,还好。”无论是温竹安还是封听筠,如今都还算平静。
近乎哀默了。
隔壁温思远才悠悠转醒,下意识想撑手起身,用力半天身上都还是麻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手上没反应,就被抱得坐起来,无需开口,嘴上亲哥端来的茶已然入喉。
喝完想起晚饭发生的事来,着急忙慌要纵起来看温竹安:“哥,你没事吧?”
“他大爷的白倚年,别让我抓到机会弄死他!”
想起最后进门的临王,顺口提了嘴:“临王现在怎么样?还活着吗?”
记得被飞镖穿透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温竹安罕见地沉默下来。
瞥见那双没有动静的手,又看脸色苍白,胜在精神不差的温思远,心底泄下一分力,全身都失了力气,只说别人:“临王死了,他是萧成珏。”
照封听筠所说,白倚年想和萧成珏交换身体,因未和萧成珏通气,半夜潜入人卧房动手,中途因萧成珏醒来错画了符。
生效当日不显,第二日却阴差阳错拉来了异世的萧亦,又顺带将萧成珏塞入了千里之外临王的身体中。
至于原本的临王是死是活,尚不得知。
“临王是萧成珏,那萧亦怎么办?”依照萧亦那破性格,知道萧成珏还存活于世,不得主动把身体还回去。
“萧亦没了。”话出,也是一片安静。
静得连王福往外端药都是平静的。
晃着药碗,微微倾倒出几滴,沾在食指上放入口中尝了尝,才与味觉打了个照面,泪水便淌了下来:“真苦啊!”
旁边小太监不知王福在哭什么,生怕打碎了碗惊扰到屋中的天子,赶忙上前双手接过:“公公,您别哭!”
王福摇头,胡乱擦了眼泪:“重新去熬一碗来!待会让萧大人去送!”
受伤就要喝药,不然怎么好。
讳疾忌医是大忌。
陛下这么折腾自己,萧大人怎么不管管呢?
转眼却见小太监欲言又止,张着口没说出话来。
困厄良久,不禁迷茫起来:“是了,萧大人不在了。”
人怎么就这么走了?
什么征兆都没有,就走了……
是什么征兆都没有。
被迫走的萧亦前一秒看见的还是深秋飘落叶,后一秒就成了学校医务室惨白的天花板。
坐起身半天,翻转手心反复端详,最后起身想找镜子。
他这是回来了?
恰有护士端着输液瓶走出来,见萧亦出来随口开玩笑:“都睡三小时了,再不醒真要给你扎针了!”
萧亦没在乎时间,问道:“有镜子吗?”在护士诡异的注视下也意识到才醒就找镜子的人,大概不是正常人,诚然解释,“我想看看我毁容没。”
护士顿悟,帅哥在乎脸,似乎并不能接受,没镜子但捞出了手机,并体贴点开了相机:“应该没有。”
小磕小碰,能昏迷这么久,大概是这帅哥平时熬多了,一摔当补觉了。
补得够赏心悦目。
对上熟悉的脸,萧亦看得不是那么顺眼。
礼貌似地笑了下:“没有,谢谢。”
浑身摸了圈,就裤兜里揣了个手机,顺带掐了大腿一下。
不死心又拿出手机借屏幕又照了道,差不多一分钟倒抽了口凉气。
真本体了。
再端详自己的脸,直到看烦彻底意识过来自己现在就是萧亦,不是萧成珏或是谁,才抽身回了趟醒来躺过的床。
床上干干净净,床边也是什么都没有。
依稀还记得,他摔前抱了两本资料。
跑了趟护士站,方才友情赞助手机的护士抽空抬头:“对了,还有个看护你的帅哥刚走,应该是你师弟,说怕你出事跑医学院请教授去了。”
旁边有人打趣:“帅哥少熬点夜啊,别从校草熬成地中海,睡三小时了。”
帅是真帅,青春男大薄唇狐狸眼,典型渣男脸,睡也是真能睡,掐人中都掐不醒,要不是什么检查都上了一道,确定没事,真要送急诊了。
萧亦笑了笑,道了别出门就给不怎么师弟的师弟打了个电话,随手机那头关心但妖孽的一句:“人要不行了?先心肺复苏着,我这马上请到人了!”
可能真到谁办公室门口了,敲门敲得堪比砸门。
“醒了。”萧亦插空打断对方。
那头敲门声一停,挂电话挂得爽快:“那没事了!”
萧亦罕见地没脾气。
游荡在学校半天,摸出手机开始百度萧成珏。
高配的手机,配上低配版校园网,卡得只差没崩。
刷新半天,属于萧成珏的帖子远比记忆中多,可见历史确实因他更改了。
费劲从中扒出死亡时间和原因,半天磨牙不知该找谁发脾气。
死亡时间就是清君侧当天,死因坠崖遇袭。
但绝对和封听筠捂他那下有关系。
再找封听筠的信息,指尖空悬于屏幕上,最终按下息屏直奔图书馆。
而立之年病逝。
三十岁……
历史上操劳过度也是四十多岁才死,怎么就到了三十岁?
与之相反方向,温竹安与封听筠并肩而行,毫无征兆地问身旁天子:“为何?”
封听筠身上伤未好,眉眼间有几分憔悴:“什么为何?”
“易容之术你不会不知,要想留萧亦在这里,不难。”饶是和封听筠交情胜过萧亦,温竹安也无法昧着良心告诉自己,封听筠所为死为萧亦好。
送回去,做过的一切算什么。
“他凭什么活得不为人知?”封听筠偏头咳了声,天边尽染墨色,要下雪了。
温竹安淡然:“这不是理由。”
至少在他这里不成立。
“确实不算,”封听筠捏了捏手腕,“只要时间长了流言蜚语自会消散,我镇压得住一时,未必镇压不住一世。”
如今障碍皆已扫平,没什么可担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