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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进花楼

封听筠所说的要解决帝师和宗亲并非真刀实枪以暴力解决, 而是带着萧亦逛花楼。在烟花巷柳之地,专门搞了桌酒菜,位置就挑在了花魁娘子卧房隔壁。

如此专门, 好在哪温思远不知道,只知道今天有温竹安在,但凡屋里两位谁多句嘴, 抖出来花楼和他也有关,亲哥指定让他横着出去。

几次想开口让亲哥回去,话到嘴边, 愣是半句话没冒出来,进了门就缩在凳子上当鹌鹑。

本来,他也是被跟来看戏的。

鹌鹑不到一杯茶, “啊~”一声婉转流长的叫从隔壁房间冒出头,鬼动静长达一炷香,各种污言秽语便依次传了出来。

听出来鬼动静是什么弄出的,温思远没按耐住澎湃的心恢复本性,一把抓在萧亦腿上,挑眉眯眼:你家这位总算疯了!

多大的心, 带人来这地方听人……

是想实地教学?

更为震惊的是萧亦,偏头看向窗外碧蓝的天惨白的云,确定这是这个时间段不该有的动静, 回头压声恐惊隔壁人:“您这是?”

“您”仍淡定,起身为幕后主使温竹安添茶:“您怎么看?”

主使淡然处之:“隔着墙看。”

说要在这地解决人,不就是要这般解决?

没有体贴的必要。

萧亦温思远两两一对视, 皆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您给人下药了?”

这话温思远自是没胆子能问出口的。

问话的确实有恃无恐,奈何问完隔壁诡异地安静了下来,他们这屋也无可避免。

前有仁兄打头阵, 有了胆子温思远眼眸一闪,再出金句:“倒也不必精.尽而亡。”

死因过于难听了。

赶在身边人接茬前,封听筠塞了瓣橘子到萧亦嘴里:“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

再补充,“隔壁是封礼和孙慷。”

橘子有些酸,萧亦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脑中回想起那两人的脸,伴着隔壁再次传来的动静,要笑不笑着,甚至觉得惊悚:“那就更诡异了。”

两个男的,是如何发出一男一女声音的?

心知人想偏了的封听筠换了样东西喂给萧亦:“两人应当都晕着,叫声不断的……”是谁,他也不知,当问负责人温竹安。

这次的挺甜,萧亦多嚼了几下,也就没出声。

负责人保持沉默,有分红的温思远算是这里的熟客,先一语道破:“不应该啊,我记得这屋子隔音没那么差。”

得多大嗓门,才能做到如此四面环绕。

正想着,旁边漠然的温竹安忽然抬眼:“温思远!”

一喊,温思远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偏头装作不知道,自说自圆:“之前听人吵架,两人吼破喉咙骂,也没这动静。”

乖巧无知着,“哥,你说是吧!”

经此提醒,萧亦为自己的龌龊缄默一瞬,转而剖析起封听筠和温竹安此番举措是为何:“他们二人皆才从被放出来,再色迷心窍,也做不到如此吧?”

再者,据他所知,两人并没有多少交际,不太可能出现在同一花楼。

攀起关系来,最多不过是一起蹲过大牢,勉强算狱友。

“稍等。”温竹安不知从哪掏出本书,眼皮都不抬就放到温思远面前,“很喜欢从家规里找刺激?”

不允赌博,便开了赌场。

不允借贷,就对外放印子钱。

不允耽色,转头找人合伙开花楼。

“温思远,你身上很刺挠?”不圆可归咎于机敏,圆了,按温思远的个性,便是有问题。

不说其他责罚,单是要求一样,“喜欢找,就往下找,找不出百处可钻漏洞,今后便别回家了。”

做好被打的准备,却没想过亲哥会整这出,温思远脸色一变,人就顺着凳子滑到了地上瘫坐着,红着眼眶喊:“哥!”

凄凄切切,可可怜怜。

怎奈温竹安铁了心,最不吃温思远这套,态度不变:“以你的能耐什么找不到,慢慢找,找不出别来我面前晃。”

萧亦与封听筠对视一眼,都懂温竹安突然这般是为什么。

没谁出口帮着说一句,只萧亦于心不忍提醒道:“你哥的意思是找到了你就能回家。”

听着温思远就更想哭了,伸手扒下家规来,摊开了翻:“家规都没一百条,我搁哪找一百处去?”

齐齐整整一数才七十二条,数着温思远便抽噎起来:“哥,我就你一个哥,爹娘说了,有你一口肉就要有我一口汤喝,我吃的也不多……”感情牌打到一半,觉得时机差不多,抬起头来讨价还价,“七十二处行吗?”

正想帮着劝人的萧亦坐了下来,半天冷不丁笑了一声。

有这性格,温思远,怎么都是该的。

有这弟的哥喝了口封听筠递来的凉茶,茶水见底火气始终没消下去。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找根鞭子抽死底下跪着的混球。

思来想去,终究是舍不得。

混球也知再说下去要出事,扯了扯唇没再作妖,闷闷道:“一百条就一百条,我又不是闲得慌,什么都要插一手。”

不知死活看向萧亦,“就我们俩的关系,愿意分我块容身之地吗?打个地铺就行!”

伶仃几句话,没心没肺到底,完全将那夜梦的余悸抹杀,温竹安继而几次想动手,皆被封听筠拉了回来:“他还小。”

就见着还小的人已经席地而坐,翻着家规找漏洞了。

抱手旁观多时的萧亦眼底滑过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抬头与封听筠的目光接洽,安生坐着听隔壁动静。

他们这边才安静,对面就热闹了起来。

隔壁房门被砰隆一脚踹开,酒气从动手者口中飘了出来:“封礼,你大爷,水月是我的人,谁让你碰她的!”

杂乱的脚步声哐哐砸地。

方才笑的放浪的,开口透着几分餍足后的沙哑:“你的,谁是你的!到我怀里就是我的,要是我记得不错,就算是你的,你也没办法碰吧!”

听声音,也不是清醒的。

有人受不了挑衅,手中的酒瓶轰然砸在地上,瓷片声和水声交相呼应,怒火攻心大骂:“你大爷!”

对面同样回以:“你大爷!”

就是两声你大爷,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各般祖宗都出来遛了一道,推搡碰撞中,突然出现声格格不入的刀剑出鞘。

更不知发生了什么,一道撕心裂肺的“啊”后,又有重物落地,砸得地板接连震动。

余震未消,屋外再传来纷乱的闹声,赶来劝架的人,或是看戏的人破声大喊:“来人啊!杀人了!”

一连七八声,四人窗外有两人对窗而立,背对阳光,身形难免虚化,而虚化之内,是两张切实的脸,竟与封礼、孙慷一般无二。

他们朝着温竹安鞠躬,不用任何吩咐,直接面对面撕下两张假面来。

而后,将假面粗暴撕碎,再手脚利索着脱下外衣,无声将之放在窗上,松手后仰而下,等温竹安将衣服拿进屋来,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隔壁还是兵荒马乱,一批一批人来人往,以迟来的京兆尹收场。

隔着墙壁,就听仵作禀告,虚虚假假的声音含糊其辞:“封公子死于一剑穿心,孙公子只是受了惊吓,一时无法承受晕了过去。”

地上写了十几条漏洞的温思远什了下懒腰,懒洋洋捞来个凳子趴在上面:“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都是要死的人,死前你还要毁人清白。”

要是猜的不错,那牡丹花下死的封礼,连花魁娘子的手都没碰到一下。

没碰就算了,还有人冒充他喊……喊也就喊了,未必穿好了衣服,就死横死花楼了。

当真不体面。

罪魁祸首温竹安斜了温思远一眼,并未多言。

萧亦却好奇对方死相如何,究竟符不符合争执而死。

奈何没有透视眼,做不到穿墙视物。

真正能看到的仵作还在睁眼说瞎话:“封公子刚剧烈运动过,又撞上争吵打架,正是气血不通,被一剑伤了心脉,应是当场就没了气。”

他没那么高的演技,余光看着地面中了迷药晕死过去,除了衣衫不整,哪里都不像一度春风的“死者”,默默闭了两次眼。

眼不见为净。

而那凶手也是昏迷不醒好一会,睡得进气没有出气多。

若这都能杀人,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吩咐这事的是天子,他们哪敢不睁眼说瞎话。

屋中为数不多站着说话的京兆尹同样睁眼说瞎话:“美色误人,醉酒害人,将尸体带回衙门,通知帝师府和端王府。”

看向床上配合着叫了半个时辰的花魁,稍有体贴:“证人一同前往!”

花魁娘子面无表情大叫:“放过我!不是我,都是他们自己吵起来的,我亲眼看见孙公子杀人!当真和我没关系。”

早些安排在门口当伪证人的附和,扒着门框振振有词:“我看见了,他们两个打起来,封公子踢上了孙公子身下,这才激怒了人!”

“我也看见了!”

“我也……”

一连一群人作伪证。

温思远摊在原地,笑得乱颤:“哥!谁教您这么雇人的!”

雇不雇想要的都达成了。

温竹安看向封听筠:“满意了。”

封听筠却带着萧亦站到窗边,街上拉尸体的车稳稳当当往前走,其后跟着群瘦小像是只想混吃等死的官兵。

正是岁月静好时,却见街头突然窜出来群黑衣人,提着刀就要劫人。

劫的正是那杀人凶手。

官兵人手不多,渐渐落下下风,未被蒙面的凶手就在刀兵相接中被人小心背走,徒留被白布盖着的人被乱刀砍上,血水流了一地。

细看,第一刀下去,白布下的尸体有过挣扎,却没躲过第二刀,死寂在了第三刀。

待到动乱结束,官兵死死伤伤,后来支援的官兵要追,劫人的早已不翼而飞。

第92章 开启狗咬狗

被劫走的孙慷毫发无损躺在床上, 锦被之下眼皮如被焊死一般紧紧阖起,面色却是异常的红润。润得哪怕在窗外此起彼伏的倒地声中,也属红光满面。

又见刀光剑影交杂, 血瀑溅在窗上,还未流经半边窗纸,新的又补全了空缺的地方, 占据全部空白。

血液滚落,长时间厮杀下,两批人胜负将分。人数较少的那批死伤过半不忘抢人, 仅剩的匆忙冲进屋内拽起孙慷意欲离开,原先劫官府的反在人出门要走时掷刀一刀贯穿两人。

力度之大,拖拽孙慷的人趔趄倒地, 掷刀的不似阻止,似怕阎王来晚了。

再看他们的打法,讲究得堪比训练有素的禁军。

全然不像帝师府上能养出的。

抢人这方寡不敌众,匆忙伸手探鼻息,也不知探没探出来,对上又围上来的敌人, 不管主人家要怎么责罚,也不争不夺了,抬手竟是又补上了一刀, 拔刀开始逃。

连中两刀的孙慷微张其口,大概也不懂为何两方都要他的命。

然补刀的还未杀出包围圈,偏墙上又跃上无数弓箭手拉弓放箭, 冷箭映风雨,击破雨滴直断人生路不说,还连带着送人上了黄泉路。

放完箭一群人四散各方, 顷刻消失在各方炊烟中。

留在院子里的获胜方,为首者胡乱抓下脸上的黑布,揉成一团连着手上的刀丢给手下。

再一蹲身探鼻息,又不胜其烦招手,重新要来佩刀,估摸着孙慷心脏所在,再一补刀,起身拍手:“这不没死吗?”

目光搜寻一圈,不记得是谁丢的刀,“谁穿的?不行啊!都没死!”当然,在他之后补刀的也是废物。

懒得再探,生怕没死透,挥起自己的爱刀又扎了下去。好刀不沾血,但杀了人,后续也要走个过场,低头见孙慷身上的布料不错,就着就擦了两下刀。

对面同党同样扯了面罩,也是个五大三粗的:“将军,这累死累活的把人救出来,还没活过一天就就给杀了,陛下是要做什么?”

冒充帝师府上的将人抢来,刚落脚,天都没黑,就开始杀端王那派来的。

杀便杀了,现在又帮着对方把抢来的孙慷杀了!

这不是纯折腾他们吗?

吴利到底是带兵打仗的,暗自思忖一番得出结论:“让两家狗咬狗吧。”

端王帝师两家都死人,还都是两家的独苗苗。

一个明面上死在花楼,一个被“自家”劫走死在“对方”手上。

要不打架都难。

帝师家确实派人保护自家的独苗苗,这地方也确实是帝师府名下的房产。

但那些个早在将人劫来丢花楼前,就被他们端了老窝,看似两方互打,实则是三方势力演得像模像样。

没想解释,摆手吩咐人:“把帝师府上的人抬出来,跟这些人混在一起摆,我们跑趟端王府。”栽赃嫁祸,也要做真点。

军令如山,再不满,一群人也不敢不听吩咐,将前天就死的尸体摆出来。

两边混着,都是差不多的着装,但要说分不清,又过于牵强了。

一边血还没干,一方尸斑都长满了。

摆完对视,将问题丢给不远处正往这赶的官兵。

他们走后,屋角竟又冒出个人,散漫活动着四肢从怀里掏出几个玉瓶。

看了眼七横八竖躺着的各样尸体,调子分外轻快:“皇家的人冒充什么逆臣贼子?”

白倚年弯了下眼睛:“那大家都冒充好了。”

挑了几个人,各自往尸身上倒东西。

玉瓶底部是工部的刻印,顷刻间腐蚀人皮肤的是封听筠曾用过的王水。

倒完,瓶子怎么显目怎么丢。

又擦拭指间:“身前是乱臣贼子,死后总能当回天家人。”

既要两家互咬,不如共对天子来得快。

白倚年满意望着盛况,静待人声来,确保不会再有其他人来更改现场,轻快开门离开。

赶来的也确实是京兆府的人马,领头的京兆尹看见那几个玉瓶,瞳孔收缩的同时,装作吓慌神一般,腿软着跌跌拌拌左右乱摔,手快捡起。

随后敛尸的动作也快,不等仵作刻意说上几句,手脚利索着将尸体全部放在担架上,白布一裹就抬了出去。

被王水腐蚀过的尸体混在其中,只有天知地知,动手的白倚年知,和一群冒充官兵的死士知。

知情者之一两眼望天,张口就背稿子:“都是一时之间死的,就现场的打斗痕迹来看,两方打得很激烈,被争抢的孙公子在争抢中不幸遇难了……”

京兆尹张着嘴,满脸苦涩:“是啊,让两家来领各家公子的尸体吧。”

“至于这些死士,”好不体贴,“便无需告知陛下了。”养这么多,哪怕是亲王大臣,也违反禁令了。

何况还是两家互殴。

听着的仵作捂嘴意外出声:“大人是要……”

京兆尹命苦地点头。

全按上面的说了,就看两家今晚要怎么解决了。

天完全黑时,帝师和端王才到京兆府领尸体。

两家来人不少,敌人见面分外眼红,碍于外人在,哪怕恨得想将其剁碎了喂狗,也没动手。

端王世子妃先扑向地上被看得没个人形的封礼:“儿啊!”

白布才揭开,露出亲生骨肉的脸,人就昏死了过去。孙慷的母亲同样是昏死过去。

京兆尹挥手让人请大夫,将端王和帝师领到后厅,看着人就幽幽叹气:“天子脚下,豢养如此之多死士……”

对着端王道:“三十六个。”

面向帝师又道出个精准的数字:“一十七个。”

“若是传到陛下耳中,这么些人……”京兆尹又叹气。

帝师听到两倍之多的人便以气得肝肠尽断,咬牙切齿摸出叠银票:“劳烦大人您处理了。”

端王也上道,心知不能为了一个孙子,葬送了全家,面无表情又送上叠银票:“辛苦您!”

但看着老不死的帝师,仍是恨的。

钱,京兆尹照收不误,但事:“劫人之事闹得人尽皆知,不知您二位想如何向陛下交待?”

两家,怎么也有一家要担事。

端王冷哼一声:“他孙儿杀了我孙儿,他家劫的人,与本王何干?”

这事,最多让他担两句斥责,旁的,要流放要抄家,一律与他无关。

端王撇得干净,帝师自是不满意:“若不是你孙子抢了我孙儿的人,如何会发生如此事!”

况且,“我孙儿死在你家的死士之下!”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端王本也没想杀人,单是不想让帝师府保下人,才出此下策抢,没抢走自然是要杀。

双方各执一词,京兆尹再激化矛盾:“孙公子之死,也需给陛下个交待,您们看是畏罪自杀,还是……”

端王抢先:“自然是畏罪自杀!”

帝师一拍桌子:“端王这事什么意思!”

畏罪自杀岂不是要让他家一力承担。

此事不能让自家吃亏,料想端王也不愿意让利,帝师冷笑一身,甩袖就要离开:“此事,我会奏明圣上,让天子定夺。端王滥用私刑,藐视天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要人不进去,待流言蜚语再盛些,将人保下来不难。

偏生,偏生……

思及此,帝师摔门离开。

独留端王咬碎了牙。

京兆尹谁也没得罪,默然放人离开。

一墙之隔,萧亦和封听筠将情况听了个大概,门外京兆尹恭敬敲门进入,将装王水的瓶子放在桌上:“陛下、萧大人,从现场捡来的。”

萧亦不知道玉瓶的作用,偏头看向封听筠:“这是什么?”

伸手要拿,封听筠递上帕子:“工部研发的王水,容易灼伤皮肤。”

隔着帕子拿起玉瓶,底部确实有工部的标记,抬眼望向封听筠,仅是打个照面,便懂东西不是封听筠用的。

但官用物,能拿到这东西的人不多。

能接触到这东西的人有限,还被留在了现场,萧亦只能想到一种可能:“白倚年又来?”

栽赃陷害这招,屡试不爽。

虽然,这次确实是封听筠,对方某种程度上算揭示真相,可,动手频率是不是太频繁了。

早在白倚年失踪那几日,右相便查到对方私自挪用他的钱财人脉。

之后通过宫中人得知两人并没有接触后,右相瞒下白倚年失踪的消息,全力追查对方的去向。

在封听筠、温竹安、右相的搜查下,对方还能作妖……

封听筠笑了笑,算是默认,转而看向京兆尹:“尸体处理得如何?”

京兆尹点头:“已经焚烧。”

再将端王、帝师给的赃款一张不少放到萧亦面前,“端王、帝师用来贿赂微臣之物。”

历来接触,萧亦清楚京兆尹什么个性,见桌上原封不动的银票,意外挑了下眉。

钱肯定没错,方才隔着墙上的洞萧亦便数过,就是这么多张。

却也什么都没说,拿起银票就站了起来,看了眼封听筠就往外走。

走出京兆府,萧亦没提京兆尹有什么怪异,就帝师、端王之事出言:“当初你拿我下放圣旨考察百官,我记得负责的官员好像还没定下来。”

帝师带那些桃李来闹过,封听筠当场就让王福宣了道圣旨,之后琐事太多,一直还没推行。

稍作猜测,再次出言:“端王是不是有个在职的儿子?”

正好两方现在不对付,这事交给对方可以。

封听筠却微微摇头:“端王世子外强中干不堪重用,此事还需端王亲自上场。”

“那你要怎么让他上场?”主动安排,功利性太强,此事需对方来求。

“那便是封礼尸体的作用了。”封听筠浅笑。

正是端王将尸体接回府,府中专门的仵作上前验尸,认真看过,郑重回禀:“回王爷,公子当场未死,死因是随后补上这几刀。”

第93章 再咬封听筠

“当真?”端王怒不可遏拍在桌上, 果盘在巨大动静下高高震起,抖落一地球形水果。

仵作低着头,半点被吓到后思维错乱, 颠三倒四的意思都没有:“回王爷,公子胸口这刀刺得不深,并未伤到心脉, 小公子当时没了呼吸可能只是假死之状,之后咽喉被砍穿才毙命。”

生怕端王不信,他拉开封礼的衣服, 用手测量长度,比给端王看:“伤口虽有收缩,但伤痕长度过小, 按寻常刀剑宽度,这才刚刺进去个尖,远远穿透不了心脉。更何况孙家不过是个酒色之徒,哪有力气刺深?”

事实摆在面前,稍作思索,端王再有理智, 也震怒摔门而出。

好个帝师!

好个京兆尹!

背后仵作顺带着将封礼身上的衣服换成寿衣,动作娴熟得远胜验尸。利索调整了尸体仪容仪表,才叫人抬了放进上好的棺材里, 更不等死者家属再来看看易容,便招呼着人封棺。

生怕再有谁来验次尸。

末了抚摸着棺材,低声道:“上好的棺材下葬, 你死得不亏。”

等端王找上京兆尹,已是深夜,府中, 京兆尹未眠,老神在在活动四肢,文臣的官袍下,身体健硕非凡,听着管家禀报端王登门,又恢复一贯的窝囊市侩样:“将人请进来。”

桌上的热茶早在天底下成了凉茶,京兆尹也没什么待客之道,岔开腿就端坐在窗前。

没多久,门被哐隆一声踹开,进门的人脸色与天色融得浑然一体,没等京兆尹起身迎客,人就一掌拍在墙上:“你老实交代,我孙儿到底因何而死!”

京兆尹出奇地镇静,恭恭敬敬为端王倒上杯凉茶败火:“王爷请坐!”

端王在皇帝面前多怂,在寻常人面前就有多横,大步流星上前,满是褶皱的手碰上光滑的桌子,全然不给人面子,气焰嚣张愤然掀桌:“说!”

京兆尹满面愁容叹气:“王爷不是知道吗?”

以反问肯定过后,丧气道:“当时仵作探气,您孙儿确实是没气了。”幽幽叹气,“但那之后帝师府上的劫人,胡乱又砍了几刀……”

状若愧疚,从怀里再摸出叠银票,“事后仵作再看才发现真相,但帝师府上的先来了一步,还威胁下官不听话就联合下属拉下官下去,下官上有老下有小,哪敢不听?”

说起来,竟是老泪纵横,抹了好久的眼泪,将眼眶都搓红了,直视端王时又是良心不安,愧疚不已:“今日想起,小公子才二十出头,心痛难以入眠……”

抽噎一声,对上端王眼眶之中真实的泪光。

端王身体蹦得笔直,气得发颤:“是啊!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本已是哀伤愤怒笼上心头,又有京兆尹加大火力,擦起眼泪来:“那孙公子,本就是个无根的,死了也就死了,可惜啊……”

长叹一声,愤懑着:“帝师仗着底下门生百个拔一个,以量取胜得了今天的威望……当真欺人!”

说到这里,端王不禁共情无力捶腿,眼角泪光溢出,落下脸颊。

凄凉婉转时,“罢了,以势压人,我们无权无势如何抵抗?”京兆尹又冒出句。

“权势!”端王难忍冷笑,他堂堂皇亲国戚,姓名开头是国姓,谈起权势,一个籍籍无名靠谄媚上位的凭何与他谈权势。

就要迁怒于打压他们的封听筠,京兆尹却适时遗憾出声:“前段时间皇帝不是要考察百官,说是这么说,做却是不做,若是做了,今天之事必能讨个说法,岂会怕他们!”

他义愤填膺,丝毫没注意到端王眼底划过几分晦暗,像似抓住什么机会,猛地站起身,也不管今天来是为问责,抛下京兆尹便神清气爽离开了。

人一走,徒留屋里拾起特拨公款的京兆尹,干脆关了窗户,不打灯笼就摸到了卧房。

卧房床边,一人被五花大绑缠得严严实实,唯独露出来张脸来,还饿得发灰。

天寒地冻着,他不时睁下眼,吸口气,可谓凄凉可怜。

怜得那五官也萎缩着,偏生他和京兆尹本人不说十分像,也有九分。

缺的那一分是饿出来的。

进门的京兆尹踹了一脚地上还有力气蠕动的人,蹲下来提起人就想丢进大理寺去。

思来想去,事先没得到天子吩咐,到底还是松手甩开人作罢。

这一甩,便将人嘴里塞得严丝合缝的破布抖了出来,给了人呜呜咽咽讨好人的机会:“侠士,您放过我吧!这官你爱做多久做多久,放我一条生路就行!”

本就不耐烦做官的人烦躁踹人一脚,从脸上扯下张假皮来,全乎甩在真京兆尹前面。

离了假皮,露出的脸周正硬朗,正是王和。

想到这两天受的窝囊气,王和看着人就来气:“要不是你当不好父母官,我成天装模作样个什么?”

再一伸展身体,咔咔几声后,官袍竟被体块撑小了一圈。

京兆尹认识王和,单是看见这张脸,就悟过来绑他的是谁,两眼一翻竟吓得晕死过去。

比他更“父母官”的右相,此刻也未眠,正与陈祥山第三子姚启挑灯促膝长谈。

“军中之事准备如何?”右相嗓音低哑,眉目间露出几缕困倦。

姚启没错过右相脸上露出的力不从心,转而看向桌上那双密布皱纹的手,面上不动声色:“除去死忠吴利的,都拉拢过来了。”

右相颔首:“届时祭祀先皇,杀了萧成珏封听筠,便扶陈王上位。”

想到陈王那蠢货,姚启缄默一息,压下眼睑点头。

右相再道:“粮食布匹货币,本官皆已准备好,你放心动手。”

姚启拉出笑来:“万事俱备只差起兵,就是……”皇帝那,还有忠心耿耿的禁军。

哪怕皇陵戒备寻常,此事也需小心。

他能想到的,右相不会想不到,倦怠抬起眼皮:“不然本官准备粮草做什么?”

一击不行,就打长久战。

姚启没想到右相会这么理直气壮,却也没想反驳,不等右相赶人就站了起来:“下官先回去了。”

一拍衣袖,走得不带犹豫。

更不知是拒绝还是同意。

右相竟也没动怒,笑了笑漫步出门,守在门外的赵一连忙递上披风,提起灯笼。

多的什么也没做。

赵一分寸感正好,右相却拍着他的肩膀,出乎意料出声:“我老了,逐渐管不住人了。”

眼底杀意外溢,拍人肩膀的手逐渐用力,捏得赵一一颤。

先是吃里扒外的白倚年,再是自以为是的姚启。

前者装得乖巧无害,骗术高超。

后者初生牛犊不怕虎,因陈祥山的照料,一路走得顺风顺水,便真将自己当个人了。

不过他稍稍装弱几分,就原形毕露了出来。当真以为天子因奸佞失了民心,后头的两个王爷,一个早就药石无医,一个就是个草包,就可取而代之了。

也不想想,多少握着兵权的武夫是愚忠封姓,天子可换江山不可改,他姚启一个宵小,凭什么篡位。

若非如此……

心知右相只是被人落了面子,出言不过是出口恶气。赵一自然没蠢笨到出口指责谁,自觉佝偻着身体,方便右相当拐杖撑着走。

这般作态,右相自然满意,满意之后,还有疑心:“你说,白倚年之事,萧成珏知道吗?”

赵一还是没出声,右相竟也自问自答:“想来他也被蒙在鼓里,否则怎会方便了我。”

若无那些句管控银钱,他也察觉不到白倚年擅自挪用他的人。

只是可惜了,花大价钱,却只雇来一群废物。

想通透,又笑了笑:“萧大人啊!萧大人,那皇宫可真是你的归宿!”

然萧大人三字散于风中,萧大人正陷梦中。

梦境恰入整装待发的禁军立于一片,萧亦披着大氅的人站在台阶之上,直面穹顶黑云平袭碾压而来,玄铁盔甲上的冷光与之呼应,盖过了朱红的城墙。

玉石台阶上,吴利急匆匆跑来,铿铿锵锵,称得上爆珠碎玉盘。

他旁边,几缕发丝与石阶同色的温竹安更为从容,对面吴利都登了顶,他还在山脚下一步一挪动。

萧亦都走下来了,温竹安才到半中腰。

“你不老实养病,出来做什么?”温竹安抬眼看向萧亦,就见人三步一咳,五步一喘走下来。

要死不活的萧亦还有心情笑:“来找您取取经。”

病成这样,心态也是顶好的。

奈何温竹安不通人情:“取什么?你都劝不住的人,我能劝什么?”

枕边风都吹不成功,指望他劈天盖脸吹冷风?

萧亦轻轻咳了声,不是炫耀,单纯就事论事:“找不到机会劝,我一开口,他就拿药堵我嘴。”

久而久之,药可安眠,他睡得只差没与世长辞,零星清醒,就听到封听筠调兵要血洗朝堂。

才听只当人唬他,不料出门就见密密麻麻的禁军杵在宫中。

不知道的以为谁要逼宫。

但,封听筠要杀右相也好,找到罪证就行。

杀那些个虾兵蟹将,容易脏了自己的名声。

温思远似笑非笑:“那便是了,谁能劝得住?”

人搁宫中养个病,被传皇帝昏庸无道,不杀逆臣。

人病到昏厥想吃块肉,也要被参皇帝沉迷美.色,要掀起各地食耕牛之风,置农民于危难中。

但凡萧亦活着,这些人就不会消停。

要想保住人,除了以杀平叛,还能如何?

祸国殃民者粲然一笑:“总要劝劝,何至于遗臭万年?”

两人齐齐往御书房走,才是两场疾风,那传说中祸乱朝纲、危害江山的,就倒在了台阶之上。

而睁眼的萧亦,熬到天亮便一口咬醒了皇帝:“封听筠!”

这便是他所说的要江山!

第94章 恋爱脑

萧亦没使多大力气, 也就牙齿叼着表层,扯出几分刺痛。

足够叫醒人,却不至于太疼。

清早被这般唤醒, 猫都要呲牙炸毛,偏偏封听筠碰上萧亦,脾气好得不像话, 伸手一揽,便将萧亦揽到了怀里。

抱了几息,才直起来, 一手揽怀中人的腰,一手摸着萧亦脊椎骨安抚,垂眼观察着怀中人的状态, 望着眼下那点青色,便清楚萧亦是又梦到了前世:“梦见了什么?”

前世能气到人的挺多,他也摸不准。

只能试试对症下药。

提到梦,萧亦死死按了一晚上的火气又冒出来,弯头又在方才咬过的地方补了一口,这次没收力气, 唇齿离开肌肤,还留有水渍的口子有些青紫,倒是没破皮。

在白皙的脖颈上, 分外突兀。

封听筠还不动如山揽着他,被咬也不生气,含笑问:“萧大人总要让我死个明白吧?”

问也不吭声, 气得牙痒,也没咬出血,怎么那么心软?连带着他心底都有些塌陷。

早起的人嗓音很压, 低低擦着耳畔而过,无端的痒。听得萧亦气息有些乱,奈何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又想寻个地方咬下去,最终想咬死这昏君一般,张口便往动脉那去。

动作不快,本意是想封听筠伸手拦拦,不料人老神在在抱着他,垂着的眉眼甚至过分的纵容。

导致萧亦再牙痒,碰到那温热的肌肤,感受着脉动在唇下,便连咬一口的心思都没有了。

久久碰着,只是发涩道:“封听筠,历史上你不是昏君。”

仅有的骂名,也不过是越王纵火后天灾频发,被骂触怒了天威。荒唐得难以入耳。可他来一趟,没怎么帮到人,反叫人惹上一身腥……

封听筠低头将萧亦托起些,拉起被子将人包起来确定不会冷到人,才完全将其拢紧,两人只穿了里衣,薄薄一层聊胜于无,抱着便是毫无遮拦的亲近。

双方都有温度传递。

而萧亦鼻尖,无处不在的梅香绵软爬来,小心混在空气里没入肺腑。

“他们叫嚣的危害,我在位期间皆未有过,应当不算彻头彻尾的昏君。”又拢紧几分,轻声哄,“何况这世我改了。”

知悉短短几句话无济于事,封听筠抬头吻上萧亦的眼睛,从这人的心软着手:“人活一世,总要自私几次,抱抱心上人,也算伤天害理?”

伤不伤天害理,萧亦不知道,只知现代有个词,对上封听筠简直像量身定做。

吸了两口气闭上眼,任由封听筠抱着,许久背着被子抬头:“我补觉,你去上朝。”

“真补觉?”封听筠又几分好笑,又凑近萧亦颈间,鼻尖蹭在皮肤上,眼中不失满足。

“明知故问。”懒得与人消磨时间,萧亦躺了下来,盯着人半晌,以前也没觉得这么,“恋爱脑。”

这词萧亦前世没提过,单看字面意思,封听筠也能将意思猜的八.九不离十,笑了笑不置可否,一揽人一卷被子,便将萧亦包住按床上:“你和温思远,”不觉得能拦得住,委婉着补充,“少出宫。”

萧亦没答应,偏头就看见床帘外鬼鬼祟祟踟蹰不前,不见其脸但知其身份的王福,提醒道:“王福来了。”

又看封听筠和他现在的姿势,诡异地让人无话可说。

不管床外人想入非非成什么样,封听筠竟也面不改色,用手背碰了碰萧亦的额头,好似了却一桩大事,起身揭帘出门了。

萧亦睁眼望了望床顶。

这都是什么事。

醒都醒了,索性收拾好往外走。

才出门,便见与他同样待遇的温思远哈欠连天杵在门口,浑身上下扫了他一眼,遗憾咋舌:“我还当要等到中午才能见到你。”

萧亦奇怪:“为什么是中午?”

天气是冷,搁以前这个点他都不一定睁下眼,但好歹接受了古代的早朝,该有的生物钟也没落下。但中午才起,何出此言?

温思远故弄玄虚:“啧啧啧!”

封听筠是真不行。

萧亦也不中用。

萧亦被啧得发毛,一点没惯着温思远,抬手就招呼到人头上:“赶紧说,找我什么事!”

换他大早上杵在别人门口,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有事相求。

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跑去自讨羞辱的。

温思远摊了下手,人斜到萧亦肩头挂着:“我觉得临王不是个好东西。”

平时间乱窜就算了,上次他哥半夜弄醒他,什么也不说,更不带他出门就算了,还弄回个临王。

不知道的还以为怒气冲天成这样,是提剑去抓奸了。

经温思远提醒,萧亦也想起来临王上次被温竹安从荒山上带回来。忆起温竹安讲述时对方身边的蛊虫,嘴角微抽:“怎么什么迷信白倚年都掺和?”

画阵法,逆天改命。

养蛊虫,拿人效命。

基本他听过的邪门歪道,对方都沾边了。

温思远脸稍稍冷上几分:“是啊,什么都沾边了。”

心底难得浮现几分戾气,转眼却瞧见萧亦若有所思看着他。

相视不曾一笑,也不曾泪流,只有:“你也想起些东西来了。”

没有反问,是陈述。

近些日子与白倚年相关的事,除去白倚年会武,温思远都不在场,这恨意按理来说,不应该有。

但方才流露出的恨,是实实在在存在。

且早在温思远插科打诨,搅乱温竹安的愧疚那天,萧亦就有过怀疑,今天一看,所猜应当不错。

温思远挑眉:“我表现得这么明显?”继而寻到了找茬的理由,“萧亦,我对你可是掏心掏肺,你就这么对我遮遮掩掩。”

合该谁都知道,就瞒他一个?

萧亦咳了声:“怎么想起来的?”

“那晚上做梦。”温思远没隐瞒,被他哥逮进皇宫第一天,头一沾枕头刚进梦乡就是蛇,闭眼都躲不掉的蛇。

大爷,别的不说,这辈子做梦就没这么惊悚过!

别说熬,当场他就想死了。

要不是上头的白倚年提起他哥,早咬舌自尽疼醒过来。

要说真的,梦醒后他其实没怎么信,人一辈子做几万个梦,要都信还活不活,但一对上他哥的眼睛,他就觉得应该有那么回事。

一想起就烦心,不禁抛开满脑子的蛇,再看面前的萧亦,依稀记得这人在梦里身体不太行:“你……算了。”

现在没发生就行。

走出两步,还是没忍住:“你现在对封听筠什么感觉,后悔吗?”

病成那样,换他,肠子都悔青了。

“又没谁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后悔个鬼。”都是自己选的,从踏出第一步,就该知道这条路会经历些什么。

若真有后悔的事——大概是后悔一开始封听筠想方设法降低他防备心时,怀疑封听筠要利用他。

现在想起来,挺伤人。

温思远竟在这方面与萧亦达成共识,眸光淡淡:“我也不后悔,看到我哥满眼愧疚盯着我时,就不舒坦。”

难免要作点妖,打消了那愧疚心。

否则,过于毛骨悚然了。

看样子,只觉得温思远正伤怀,萧亦张口想安慰温思远几句,不曾想温思远的思维跳跃得山山海海:“他大爷的白倚年,老子就说京城怎么这么多蛇!玩诛心这套,我就不信我弄不死他!”

再一拍萧亦肩膀,“我俩都同频共振到这个地步了,不统一战线可惜了。”

萧亦被拍麻了半边肩膀,罕见地想找条蛇抽死温思远。

缺心眼的浑然不觉,揽着萧亦就往临王的住处走:“我想去试探试探他和白倚年的关系。”

萧亦不疑有他,由着温思远拉。

临王还住那破旧宫殿,快入冬的天,正是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时候,一进门便是堆积成毯,要被踩碎的各种落叶。

殿中来来往往都是太医,恨不得把半个太医院都搬了过来。

再看宫殿简陋程度,萧亦有些许摸不清封听筠对人的态度。

他摸不清,温思远更是,摸着下巴良久,又皱眉又展颜,最后得出个不伦不类的结果:“不喜欢,也不想人死。”

旁观良久,真当人能说出点什么来的萧亦:……

效仿温思远抿唇再开口:“嘬嘬嘬!”目睹对方不解望过来,粲然一笑,“狗都知道的事。”

硬生生要上演一回思绪万千。

温思远脏话转了个弯:“萧成珏,我要你死!”

屋内被一声萧成珏叫醒的临王,额角突然跳了一下,心知屋外人来,绝不是探望。

然预感也没错,温思远一进门就迈到临王床前站着:“殿下金安!”

临王状态不算好,未语先咳:“咳!温公子怎么有空来?”

萧亦在话落间站到温思远身边。

床上面容憔悴,眼窝凹陷的临王几乎没什么活气了,浑身上下,唯有一双眼睛有半点亮色。

活似仅凭一口气吊着。

临王见萧亦露出个不轻不重的笑来:“萧大人。”

说不上来敷衍还是不满。

软绵绵地寒暄,寒得温思远胆疼,率先拽起话头:“不知临王殿下可认得白倚年白公子?”

临王面色不变,淡淡回答:“理当不认得。”

“好吧,本还想给您找个乐子,听说那白倚年被右相追杀,掉落山崖了,至今也没搜出来尸骨,不知道是死是活。”温思远信口胡诌完,不忘和萧亦统一口径,“萧大人,这人与你有关,不知你担不担心?”

萧亦眸光掠过临王,却见人什么表情也没有,张口只叹息:“你听错了,右相只是捉拿他,到了悬崖边上,他却捅了自己两刀,让人费解,只希望他没事。”

别忘记白倚年喜欢自残的个性。

两人一对视,余光皆在临王身上。

却是谁也没发现半点异色。

良久无果只能作罢,将要离开,太医端来副药:“殿下,这药烈,您确定要服用?”

临王微微点头。

萧亦和温思远没关心,抬脚就要离开,不料才走五步,背后太医失声:“快来人!”

回头就见一口气喝完药的临王呕出一滩淤血,头一勾,便无意识从床上摔到地上。

第95章 训狗指南

温思远怔愣:“这药这么猛?”

短短几息, 脸就青了下去,都这样了还能活吗?

混乱中没人回答这问题,就听门外太医尽数涌了进来, 冲过来时萧亦拉着温思远退到一边给人让路,摇了摇头。

用药猛成这样,临王是还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亦或是单纯想活。

太医将人抱起平放在床上, 轮流把脉,手快的已经提针开始封脉了,温思远和临王没多少交情, 自然不算担心,看着地上的血脑子活络着,张了张口没出声。

有些话不方便当着人, 干脆将萧亦带了出去。

身边一没人,问温思远就讲了出来:“我觉得不太对劲,太赶巧了。”

这才喝下去才多久,什么药有这般能耐?

鹤顶红都没这么立竿见影。

萧亦对药理知识一概不通:“看太医怎么说。”

光猜没用。

温思远欣然同意,两人安生在外面等了一炷香,屋里还是吵吵嚷嚷不断, 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外出的问:“临王这是为何?”

却是个学术不精的,答非所问:“怕是活不得多久了。”

垂头一叹气,丢下两人就换地方熬药去了。

问人没用, 温思远凑近窗户打算偷听,屋内翻天覆地的吵,直冲人天灵盖, 半天他也没听出个所以然,只得罢手冲萧亦摆手:“走吧。”

刚与萧亦汇合往外走,屋内太医院院正便叫了停:“急火攻心, 与药没关系,恐怕还需临王自己挺过来。”

又探了脉搏,隔着窗户看不见已经走出不远的两人,暗叹:“这两个也是不省心的。”

奈何无论是怒火攻心,还是不省心,萧亦和温思远都没听到。

说不上来哪边更亏。

萧亦不想就这么回去,碍于早上封听筠才三申五令过少出宫,又想起白倚年放过的话,遥看天色还没到下朝的时候,随口拎出话题:“右相有个双胞胎弟弟,叫赵革。”

两句话来得没头没脑,信息量又太大,温思远声音差点劈叉:“你再说一遍?赵革有个弟弟叫赵革?”

弟弟凭空出来的弟弟是哥哥?

他家族谱倒过来写了?

萧亦点头,将夜探右相密室经过完整说了一遍,听完温思远表情有几分空白,欲言又止,没止住:“我哥还是太君子了。”

但凡少两分顾念,他现在坟头草都准备冬眠了。

话虽如此,但萧亦提出来的目的不止如此。重申陈祥山有三个流落在外,且手握军权的儿子:“之前问过王福,陈祥山第三子正四品,寻常时候无需早朝,今天正好是朝会,现在应该在太和殿广场上,去会会?”

信息量庞大,温思远没消化干净,随口应付:“您当真闲不得。”

去会会,难不成就能挑拨离间,让人反水了?

“说不准,野心勃勃的人怎么舍得屈居人下?”就右相那般作态,要用人儿子还逼死人亲爹,搁谁谁能全盘接受不生龃龉。

自家事是自家事,吵破天也轮不到外人越俎代庖。

说得有理有据,温思远暂且低下高贵的头颅:“行,我就勉为其难和你走一趟吧!”

知悉人什么尿性,萧亦微笑,理都没理就往外走。

被无视的温思远磨了下牙,没硬气到不看好戏就这么离开的地步,戳在原地半晌,确定萧亦真不搭理他,骂骂咧咧跟了上去。

朝会殿外密密麻麻全是人,为官多时,但不耽误萧亦不认识官职过低的,放眼看去武将只觉长得大差不离,隐约记得人名,奈何没见过人,实在认不出能是谁,索性将主意打到站守的禁兵身上。

“大哥,谁是姚启?”

萧亦声音不大,人又鬼鬼祟祟贴在墙上,才要掏封听筠给的玉牌耀武扬威,被问话的禁兵一看脸,险些往地上跪:“您这是做什么?”

跟上来的温思远看傻子似的看了萧亦一眼,好心道:“你就没想过,你这张脸比令牌管用?”

抢来萧亦刚掏出来半截的玉牌,捏着晃了晃,用的话术差不多:“哥,您看能给我们指个人吗?”

连着两声哥,禁兵干巴道:“卑职刚满二十。”当不上皇帝枕边人的哥,更当不了正三品大臣亲弟弟的哥。

攀关系,素来没有这样的。

温思远从善如流:“失敬,那弟,方便给我们指个人吗?”

禁兵和这些公子哥攀谈不起,闭了下眼,伸手就指向人群中一个有鼻子有眼,容貌算不得周正,却也勉强看得过去的人:“他。”

温思远顺着方向看去,认真打量半天,摇了摇头:“不像。”爹长得堪比黄鼠狼成精,儿子竟是难得的宽肩窄腰大长腿,高得不像一家人。

萧亦没理会这歪三斜四的关注点,跟着喊了句:“兄弟,能帮人给我们叫过来吗?”

兄弟顶不住这般攀关系,在旁边同僚的注视下,顺拐一步上前,将萧亦两人要的人叫了过来。

实际上算不得叫,上前说了声有人请,便将人生拉硬拽将人带到萧亦面前。

温思远不想接萧亦灵活多变的戏,兀自找了个角蹲着,不近不远的听戏。

姚启被强扯来,本来就不舒坦,看见叫人的是萧亦,自然而然冷着脸轻视了下来,直问:“你找我做什么?”

萧亦抱手笑了下,他官职确实被削了,但要成了就此沦为阶下囚,要上赶着求谁,还真……

偏头看了眼喊过大哥的禁兵,弯眼:“我看他不太顺眼。”都是乱臣贼子,谁比谁高贵在哪?

就这人的个性,软着来,恐怕真不行。

不硬着来,未免对不起封听筠为他受那么多闲言碎语。

禁兵一时没听懂,怔愣着看了萧亦一眼。姚启也是一怔,没想通萧亦面对他哪来的底气,尚未斟酌过来,脸已经被“啪”一巴掌打偏。

回神动手的已经甩干净手:“看不起我?你也配?”

上前一步,意犹未尽瞥向禁兵。

出乎意料地,这禁兵懂了他的意思,抬脚便将姚启踹跪在萧亦面前。

年纪轻轻四品大臣,当众招如此羞辱。

何况姚启本就是心比天高的,愤然抬头挣扎着就要起身踹人。但被俩位禁军死死按着,动弹不得。

又逢萧亦俯视,微薄的光下面容晕染开,让他看不清神情。

不用猜也知其轻蔑。

直立者声音不缺笑意:“姚将军,合作吗?”

“你也配!”姚启被死死按着,嘴上却不认输,不用想都知道背后有意无意看向这里的百官是什么表情。

指甲掐进肉中时,恨不得将萧亦千刀万剐了。

萧亦又轻飘飘看了眼禁兵,自有人双手齐张,声声回响甩在姚启脸上。

没几下,那原本就不够看到便红肿起来。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萧亦淡声。

姚启强忍怒气,声音在肿起的面部肌肉下已然含糊:“你要做什么?”

萧亦好似不知死活,朝两位禁兵递了个脸色,随即弯腰看向快要纵起来的姚启。

“我劝你别起来,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哭天抢地跑陛下面前,随意找个理由将你贬去哪里。”轻轻叹了声,“对我倒是不影响,但,你们还方便造反吗?”

姚启瞳孔一缩,萧亦轻慢笑了笑:“怎么,右相没和你说,我算他左膀右臂吗?”

祸水东引完,再次笑问,“现在还不想合作?”

姚启低着头,拳头还死死攥住,到抬头也没松开:“你想怎么合作?”

“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我有办法扶持你上位,也有方法扳倒右相。”萧亦摩挲了两下手心的玉牌,继续大逆不道,“还是你只想扶陈王上位,继续屈居人下?”

皇帝身边人要谋反,如何都是骇人听闻的。

姚启虽惊讶,但不是没脑子:“为何?”

“我有能力有手段,凭什么靠那点帝王的心血来潮苟活于世?”萧亦与姚启对视,目光坦荡不缺野心。

然任脸上多嚣张,心底都有愧。

“你登皇位号令三军,我率文臣为你服务,这般结局有何不可?”眨眼间,也不知能不能忽悠过去,“有军权才能得天下,封听筠失军心了;且右相年迈把柄不少。”

抛出的橄榄枝过于诱人,姚启有野心,自然不意外别人有野心,方才萧亦态度再嚣张强硬,此刻都只是找到同盟的兴奋。

有手腕的盟友,胜过一切。

何况,得逞之后留不留对方,不过在他一念之间,他可不是那色令智昏的皇帝。

当即就想同意,本就是想话题带到右相身上的萧亦却不乐意,甚至生出几分得逞太快的诡异,再次提醒:“至于右相,他密室中那具胞弟尸骨,足以扳倒他。”

姚启茫然,竟忘记站起来:“什么?”

萧亦好耐心地讲了变两兄弟的事迹,着重突出这是右相的软肋,见姚启还半信半疑着,提议:“不信你可以亲自去验证。”

就是不知道右相有没有将洞口堵死。

又怂恿着:“废些功夫,就能将证据收齐。”

天下人信不信证据,另说。

姚启本就不愿屈居右相之下,眼底划过亮光,转眼就打定了主意,起身朝萧亦颔首:“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没目送人离开,萧亦心有不解直奔躲在一边的温思远。

温思远面壁思过着,手指在地上乱动,听到脚步声,神色复杂看了萧亦一眼。

先开口的是萧亦,不确定就这么容易将人说服了:“他有那么好骗?”

温思远沉默:“你有在骗?”

先外在让跪面前臣服,又拿东西威胁,威胁完才丢橄榄枝,不知道的以为在训狗。

萧亦也有一瞬复杂:“就那全年无休,人尽可气的位置,我争来提早投胎?”

无论帝位还是右相位,哪个不是累死累活气生气死的劳苦命?

他没那么大抱负。

只是再提:“他有这么好骗?”

温思远没给回答。

封听筠体贴喂萧亦吃了块柿子:“多的是人想当皇帝,你被欺负的次数多了,应当多仗势欺人几次。”方知权利带来的便捷。

道理是这样,萧亦勉强抛开怀疑,只玩熟悉的计量:“你找人和赵一传句话,只要姚启动手,就引右相去看。”

原本也没想过成功,只想抛出右相是冒名顶替亲弟弟,引诱姚启去查。

只要去查,两人的合作就牢固不了。

说着,张嘴心安理得接受封听筠的投喂,吃得差不多,歪头问:“这你都不膈应?”

第96章 图谋不轨

封听筠失笑, 不免佩服起萧亦的记仇来,之前他问不膈应中毒,面上说的比唱的好听, 实际恐怕早就记下了仇,今天抓到机会可以挖苦他,难免是要问一道的。

反问道:“若是膈应你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