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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谈信任

将人背进门, 萧亦把白倚年放到床上,倒也没有随处看,只回头面向白倚年:“你衣服在哪里?”

白倚年垂着眼, 捏着衣袖反复揉.搓,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不方便让萧亦看见或听见的东西, 许久弱弱出声:“兄长随处看看吧,我自己来就行。”

衣袖在扯动中血迹愈发明显,萧亦看着人低眉顺眼的模样, 只当右相是个畜生。

就着打量屋中摆设,书山书海,没有任何可作装饰的物件。

有些书就堆放在桌面, 各种类型都有。

即便萧亦现在什么也没有,也觉眼前的屋中寒碜。转回门边开门,却不是因为给人留得体面,认真叮嘱道:“我们出门买药,你先别动。”

料想也是没法动的白倚年状态极差,语气又是过分的懵懂无知:“兄长和这位公子是什么关系?会不会麻烦人家?”

好似能看出两人是什么关系, 又不太清楚的试探。

两个问题皆叫萧亦有所怔愣,偏头看向封听筠,封听筠眸光淡淡, 似乎说什么他都能接受,回头看白倚年便觉心虚,用对方哥哥的身体, 与男的搞一块,怎么看也不合适,不由得斟酌用词:“男朋友。”

不确定封听筠能不能听懂, 就又看向才谈上的对象。

新出炉的对象愣神着,半天失笑,眉眼含笑,极其温柔的模样。

看神情,应该是知道的。

可见他抖出去的真不少。

屋里白倚年歪头不解:“什么是男朋友?”

“对象。”萧亦又换了个词,不想多解释,抓起封听筠的袖子扬头:走。

动作急躁,不亚于逃避。

被拉着往外走的人明知王福早去买了药膏侯在外面,瞥见萧亦眉眼间的不自在,难忍莞尔,任由萧亦拉着他往外走。

没走出多远,萧亦忽地站定回首,细看耳尖有几分红:“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就笑?”

怎奈封听筠又笑:“那你希望我知道还是不知道?”

不禁想起上辈子萧亦病重时什么话都往外说,说了不够,还要他记住,要在病好后当暗号……

才记起,不由得趁着袖子够宽,反而调转方向握住萧亦的手腕。

隔着血肉,内里脉搏很是有力。

萧亦没错过封听筠刹那间的变化,忍不住皱了眉,又生出几分逗弄人的意思,松了袖子摊开只手,手心向上五指分开,是很明确的邀请:“那这我告诉过你吗?”

指间正好可以容另一只手插.入。

封听筠垂眼看了多时,不由自主伸手捏了下萧亦的指尖,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世界里,有关七情六欲的一切,萧亦都说过。

只是没能十指交握,王福等不及蹿了进门:“陛下,我们买来的药。”

手就在指边,当着人,萧亦没好意思扣住,要笑不笑看着王福:“您真是及时雨。”

王福低着头自是没读懂萧亦脸上的精彩,反观当事人中,被邀请的偏头笑开,也不知在笑什么。

笑着,萧亦便磨了下牙,瞥见屋内血迹,想起正事:“劳烦公公把药递给我。”

客气万分,奈何王福刚注意到自家主子牢牢抓着人,眉开眼笑,旁的一律忽视,利落上前递药:“萧大人请!”

笑意好似那开春媒婆的脸,堆得快要溢出来,挤得肥肉都要没了存在感。

萧亦吸了口气,将药膏收了下来,晃了下被拉住的手。

晃动频率不低,意思显而易见。

封听筠自是懂的,捏了下萧亦的手腕,及时放开人:“我不方便进去,需要什么喊我就可以。”

话声算是说进了萧亦心坎里,便不多加耽搁,转身进了白倚年卧房。

因着方才没关门,屈指敲了两下门框便踏入屋中,就见屋中人脱了衣服,背上密密麻麻,伤痕新旧交替,血痕与陈伤混杂,青红相接,最为过分的不是才打出来的,是一道从右肩贯穿到尾椎骨的刀伤。

看样子,有些年份了。

主人转过来的脸上,皮肤依旧是惨白,与背上那些伤痕形成浓重对比。

强烈的冲击力,惊得萧亦手中的药瓶险些脱手,白倚年脸上还挂着眼泪,仅是看到萧亦就匆忙拉上衣物,试图掩盖所有。

连忙抬手胡乱擦干眼泪,难免抽噎:“兄长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萧亦深深闭眼,良久吐出口浊气,“我替你上药。”

萧成珏为白倚年放弃一切,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右相就算再丧尽天良,也不该将人打成这样。

指骨倏然捏出声。

畜生也不过如此……

白倚年却是极其的乖巧懂事,反倒安慰起萧亦来:“兄长放心,我没事的,都是皮外伤,不疼。”

无形间竟成了年少者哄着年上者,强颜欢笑的模样,叫人如何也咽不下气来。

萧亦无法在人面前露出旁的情绪,徒给人增加麻杆,扯着嘴角嗯了声,走近撤下白倚年的衣服,轻声道:“先别动,我先替你处理伤口。”

话虽如此,握着药,又颇为无从下手。

满身伤痕,哪是个少年人应该承受的?

良久没有触碰,白倚年垂眼放轻声音:“我不疼,不上药也可以。”

轻声漫语,脱口时强行镇定,身体又是抖动的。

看得萧亦一口气上下不得,即将捏断手中的药匕时,王福一手端着盆热水,一手拎着壶烈酒进门:“萧大人!”

萧亦在喊声中点了下头,王福又从怀里摸出团棉花,生怕他不知道要怎么用:“以免半夜发热,您先用酒擦擦再上药。”

白倚年又软弱可欺着:“真的不疼。”

今日气温尚可,奈何屋内阴凉,看着人轻轻打颤,萧亦只能先用帕子给人擦拭,帕子才碰上,耳边便传来一道轻微的抽泣声。

饶是毫无关系的王福听了,都不忍心偏开头。

疼到极致的人却偏过头,眼眶红润中,也有难堪,不乏商量:“兄长,您出去让这位伯伯来吧。”

王福也点头:“是,您出去办事吧,这里有我!”

到此,萧亦再也忍不住捏拳,只想提剑将右相砍了。掐白的指尖卸下力气,将东西全部交由王福:“我们稍后回来。”

怒气不减出门,见到封听筠时好歹没迁怒,只是深呼吸:“去右相府。”

封听筠没意见。

两人刚并肩走出门,方才柔弱可欺的人便直起身体来,在王福小心的擦拭下眯眼提出意见:“您可以重一点。”

王福只当是宽慰,手上动作不禁又轻了两分。

在酒液流经伤口时,白倚年转过头来,眼中的兴奋一闪而过,刻意笑了下:“真的可以重一点。”

低语着:“我真的,不怕疼。”

王福怔愣一瞬,心底无端生出股恶意,又在白倚年讨好的笑容下放下芥蒂,动作依旧不算重。

冒着气泡的伤口之下,有人遗憾一叹气。

不同于他,通往右相府的巷子里,萧亦吸了口气,转而直视封听筠:“你那晚到底是从谁手底下救出的桑黎?”再一咬牙,“不许骗我。”

不能信任任何人,与他有联系的,不过这些人。

唯独白倚年这身伤来得没有理由。

右相不至于将人打成这样。

封听筠看着萧亦,确实没欺骗,但也没出言。萧亦只能换个问题:“你救桑黎时,他看清你了吗?”

这个问题封听筠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迟疑:“不清楚,那夜算不得亮。”

他更趋向于看清楚了,只是疯子根本不担心暴露,甚至用起死回生威胁杀了他没用。

萧亦解读得很到位:“不否定,那就是看到了。”

再问:“不能说吗?”

“你愿意相信吗?”封听筠不答反问,目光轻轻落在萧亦脸上。

萧亦没忍住:“您在说废话。”

向来都是封听筠说什么他信什么,以前不问,现在反而因为一个连环杀人犯问了。

就又垂眼,闷声:“分明是你不信我。”

临边秋风送爽,黄叶簌簌往下掉,也就一阵风的功夫,抢走了半数黄叶。

无端凄凉。

目睹树叶零落,还是没听到回答,无法控制偏开头,也不管封听筠径直往前走。

脚下树叶咔咔碎开,秋风寂寥。

不过一米距离,下一片落叶下来时,封听筠拉住人,脑中又现前世场面,再一抬眼,萧亦垂头丧气,大有失望,终究难忍:“是他。”

被拉着的人听清楚了,才转过头,出乎意料的,脸上没有失落和难过。

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说,我就信。”眼底却飘起哀怨,“分明能直接说,非要我演出戏。”

眼前人神情尚在意料之中,封听筠却觉得无力偿还这份坦诚,心底倏地酸了一块,不乏自私地想要萧亦狭隘两分。

出口想要弥补,萧亦又好不无奈叹气:“封听筠,我都坚定不移选择你了,你就不能相信我一下?”

“到底谁是你心上人,都是编造出来哄人的?”换个人说,他确实不信,白倚年过分讨好型了,纯良得让人心疼。

种种疑云,放在这人身上都是合理的,讨好人是因为久别重逢,单纯是因为没人教诲引导,会武功,是被打后逼不得已。

饶是他,也不觉得有问题。

但,对人对事,“萧亦无条件选择封听筠。”

从穿越到这里,便是如此。

“所以,为什么会觉得我不信?”

再有准备,封听筠还是会屈服于萧亦这张张口就来的嘴:“因为上辈子你不信。”

不但不信,还被人反将一军。

“为什么?”萧亦皱眉,满眼怪异。

原因封听筠也不知,但可以保证:“没骗你。”

拦下桑黎不是因为要隐瞒,是因为上辈子无论谁说,萧亦都不信。

封听筠神情不似作假,反叫萧亦满心疑惑,脱口而出:“我疯了?还是最后我病傻了?”

抬头就问:“好歹你都愿意亲手给我喂药,就不能派两个人,以防我烧傻了?”

封听筠低头笑了下没说话。

抬手触碰萧亦的眉骨:“就不膈应?”

萧亦奇怪道:“膈应什么?”

生病中毒?

有什么可膈应的?

第82章 谈及前世

对着那满目亏欠, 萧亦难忍讶异,封听筠竟会因为这些事小心谨慎,不由得啧了声:“我主动选的路, 代价算是顺带,这你也要揽过去?不带这么顶替的。”

态度怎样,一目了然, 封听筠难免失笑:“我的过失。”

不止萧亦不知道要怎么相处,他同样。

怎奈,有人从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萧亦看了眼锁死的右相府后门, 又看了眼不太能翻得进去的围墙,不免怀念会开门的温思远。

望向理应不会撬锁的封听筠,只能张开两臂等人抱, 怕人看不懂补充着:“把我运进去。”

这次主动不再是一场空。

许是周边没有王福,封听筠也上道,凝气几息,未在墙后听到动静,便上前环住萧亦,完全将人禁锢在怀中后, 踏墙飞起,仅是一次呼吸,热气未散, 人已轻松落地。

怀里萧亦眼睛冒光:“我还有机会练就轻功水上漂吗?”

封听筠轻笑:“大概不行。”听到脚步声,再次带萧亦没入墙角,等人离开, 才低声道,“要做什么叫我就好,和你会差不多。”

声音擦着萧亦耳边而过, 痒意传到萧亦脊椎处,密密麻麻的有些酥。

“不一样。”萧亦嘶了下,倒没说哪里不一样,手指戳了下封听筠,“带路。”

率先往前一步,动作决绝得敬业。

却又被封听筠按着肩膀换了个方向:“这边。”

及时揭开萧亦那点不自在。手顺着往下,光明正大牵着人往右相卧房那边走。

走到一半,萧亦摩挲着手指才想起来,方觉氛围之微妙:“在他卧房,我们应该白天来。”

现在办事,不太方便。

而且来是因为有封听筠,相当于挂。

眼下,多少属于冲动行事了。

但挂也确实有用:“还不到时间,右相子时就寝,如若提前,有赵一会拦。”

得了保证,萧亦索性懒得再动脑子,跟着封听筠躲躲藏藏,一路过五关,躲六将到了右相卧房。

推开门前,萧亦环视四周,惊觉今夜出奇的月黑风高,又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顿觉偷偷摸摸在别人家,有些莫名的悸动,难忍靠在封听筠肩上:“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有点像……嗯,偷……”

世风日下。

封听筠没听下去,干净利落捂住萧亦的嘴,盯着靠在肩上乐不可支的脑袋,真诚吐露:“真被抓到,大概不太体面。”

要这么说,确实不太体面,萧亦摊手一瞬,趁人不查推开门钻了进去:“那还是别被抓到好了。”

封听筠笑了下也跟了进去。

屋里也暗,只有零星的光通过窗子透进来,能看见的少得可怜,只有乐器,不是古琴、萧、笛子,就是琵琶,摸在表面,没灰。

即便没专人养护,也不似随意搁置的。

至少,常有人收拾打整。

萧亦到处看了一遍,没质疑封听筠有没有记错地方,走到架七弦古琴面前,并不疼惜地端着两侧翻过琴来,琴背面并不光滑,刻有看不清的纹路。

“树桐?”回忆着曾研究过的东西,问封听筠。

光线过暗,封听筠也看不清,却清楚记得右相府中是抄出把名叫树桐的琴:“应该是。”

有应该,又正值萧亦摸出桐字来,当下有了答案,叫封听筠上前:“能劈开吗?”

“或者不看密室了,我们现在回去,只偷琴就行。”

封听筠看着已经将琴抱在怀里,先斩后奏的萧亦,顿时哭笑不得:“确定了?”

萧亦估摸着时间,边点头,边出声:“确定,要相信我的专业素养。”

嫌抱着碍事,直接塞到封听筠怀里:“给我丢了都不许把琴丢了。”

封听筠还未出言,院子外忽地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两个,能跑得地面都抖动,砰砰跑来夹杂零碎声音,这阵仗不少于二三十人。

这么多人,好似凭空冒出,更像是早早布好了天罗地网,只等他们进入。

貌似,他们又中招了……

萧亦熟练推门往外看,院外倒不似前几次火把光冲天,只有数道井然有序的:“将房子围起来!”

接着奔跑声刮向四面八方,占满各地,倏然挂过阵大风,再度观看,屋外火光突起,围得八面不透风,除非上天入地,否则无法逃出掌心一般,只剩拱形门那空出块暗地。

是要守株待兔,不怕他们不出来。

见此,就连封听筠也忍不住惊叹于萧亦的运气,但好歹比温思远、武青靠谱,抬脚踢上门,抱琴的手将萧亦揽至身边,仅剩的手从墙上扯下副山水画,砸向右手边的墙面。

被砸到的地方也有幅画,临摹的前朝名家楷书,遭受重击,秃然四分五裂,伴随尘土落地,接踵而至的是整面墙无声倒退,顷刻之间让出条路来。

独路一条往下,硕大的银白色蛟珠从上往下延伸,只路口那两颗,就叫萧亦手痒。

封听筠司空见惯,长手一揽便将想去拿珠子的萧亦捞了回来:“不急,总归以后你都能在博物馆见到。”

初听博物馆不觉得有问题,反正词汇肯定是从他这听去的,走出两步,逐渐品出问题来:“为什么不是国库,是博物馆?”

抄家也是收归国库,去往博物馆需是百年之后,怎么就一步到位了?

“最终归处是那里。”封听筠抬手转动装蛟珠的琉璃盏,墙面原丝合缝嵌入,瞬息回归原处,却又不止于此,再次转动旁边的,就听“啃噔”一声,周遭归于平静。

彻底断了外面人的路,见人实在眼馋,封听筠顺手拿下颗珠子递去:“只是能发光,没什么好的。”

话音轻飘飘,好似不是蛟珠,是烂大街的玻璃球,萧亦默然半晌没接,伸手要转封听筠一开始转动的琉璃盏,不论怎样用力,都死死定在原地,不动如山。

恍若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转而尝试另一边,一如上一个,与钉死在原地的没有区别。

又看蛟珠光铺成的星光小道,不觉得深处会有出口,接过白来的蛟珠:“才同眠就同穴?”

不是所有人都是靖国公,能修两条出口。

生同眠死同穴的追求,哪怕改了一两个字眼,也是值得一听的,封听筠垂眸:“不至于,底下有地方能砸开。”

确实没有出路,但尽头处一面墙相较其他未曾加厚,能够砸开。

又轻而易举将萧亦薅至跟前:“怎么运气差成这样?”

出门必出事。

几次三番都在前世的基础上再出意外。

让人不信怪力乱神都不行。

“小人克我。”萧亦当真思考着诱因。

以前也不尽然。

封听筠淡声:“是这里克你。”

看见颗差不多大小的蛟珠,又拿起放进萧亦手中,方便人盘着玩。

萧亦凑了一对在手里,转着也没了兴趣,半天塞到袖子里,认真回答封听筠:“如此可见右相多小人。”

居住的地方都克他。

顺着光亮,想到上次被陷害:“这么看,杀害那些小孩的主使是白倚年?”

“之前用匕首嫁祸我的也是他。”

封听筠点头,和萧亦透底:“甚至,你来这里也是因为他。”

萧亦暂时未答,忆起白倚年那满屋子的书,不禁发人深思,当真全是正经读物吗?

要是阴差阳错还能用天命解释,那人为算什么?

逆天改命?

深挖逆天改命,便又有话说:“所以武青和温思远是死在了那次追杀中?”

若非如此,无法解释那场梦境中朝堂上没有武青,青年中独温竹安白发。

思及此,却记起封听筠让他查案带两人,不解道:“你拿他们当诱饵?”

封听筠无奈摇头:“不是,只是因为他们在,你不会孤立无援,前世虽也有追杀,但两人皆逃了过去。”

“那他们……”萧亦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

封听筠却道:“武青间接死于右相之手,温思远死于白倚年。”

“约莫就是这两天,右相拉拢武青。前世桑黎未曾获救,被乱刀捅.死在巷中,武青因此陷入死胡同,接受右相的拉拢。之后右相兵败后,武青自戕而亡。”武青叛不叛变,在于桑黎站位哪方。

某些时候,利益驱使不了的,需要感情加持。

而温思远,“前世温竹安前往江淮救灾,赈灾银不足此次一半,遭遇难民围堵困在孤城,温思远不顾反对外出,因白倚年暗算失踪,找到时,已经死在蛇窟。”温竹安归京后苦寻一月,找到人后一夜白头。

萧亦一怔,喃喃问出:“白倚年为何对温思远下手,因为我?”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白倚年何必对温思远出手。

之前几次,没少用蛇吓人。

“是,因为你们结伴,有温思远,他不好对你下手。”两两算计,不落下任何一个。

话落两人正好走到底,右相密室中装横奢侈,东西却不多,全是分门别类码好的信纸,大概是威胁群臣的证据,萧亦先不管白倚年,随手拿起一叠,歪打正着,纸上正是萧成珏的字迹。

所写的,皆是询问白倚年近期生活情况。

其中便有白倚年嗜血,喜自残,望右相多加管教。

见字,心下猜测落到实地:“白倚年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萧成珏,所以见面之后每一次,他都在和我演?”

被打,撕心裂肺的哭喊。

上药,满身伤痕。

全是做戏。

拿萧成珏知道的,他不知情的博取同情。

“此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是。”封听筠拿过萧亦手上的信纸,指尖按在落款处的萧成珏三次上,“反复招魂不得结果,自是想杀了你。”

就自断兄长活路这点,白倚年未必有杀了萧亦,再次招魂的勇气与希冀。

他只是想,完全杀了萧亦。

自我欺骗,以作赎罪——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次这么晚更,我发誓

预计月底完结,虽然剧情还多,但我能加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83章 抱得习以为常

此等赎罪方式, 萧亦不敢苟同,但见封听筠拎起个分量不轻的玄铁灯架,就知封听筠要犯罪了。

果然, 在他寻找还有没有可以用到的东西时,封听筠已拿着灯架击打墙面。

每次抡起砸下,着力点都在一处。

看似坚如磐石的墙, 竟只是在几次击打,就塌陷出个洞来,说是豆腐渣工程不为过。

然而不容洞口继续扩大, 就哗哗泄出无数土黄细沙,眨眼间挤占洞穴涌动一地,之后还有无数沙土前仆后继, 因洞口不大,堵得缓慢流淌。

封听筠对流出来的黄沙过分嫌弃,早早退至一边,昔日不见的洁癖,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抬手又将架子捅入期间扩大面积, 上下左右规律扩充,因沙土上吐、下泻,过分考验臂力。

每推一次, 尘土飞扬,棍身肉眼可见地弯折,肩膀手臂却是不变的赏心悦目。

但哪怕如此费劲, 封听筠也是宁可多费力气,不可上前一步。

萧亦没继续找下去,同样捞起灯架上前帮忙, 岂料还未踏入,就被封听筠抬手挡了下。

“别动,这脏。”

又横着捅宽面积,不时用架子帮助细沙外泄。

细沙不断外泄着,看封听筠动作实在轻松,萧亦没忍住,将手上的架子也戳了进去松土,要退出来时却觉灯架勾住了什么,猛地向后一拉,想象中会严丝合缝嵌入墙体的东西出奇地好扯,破土而出时,被拉力反弹得往后一个趔趄,仰头栽倒。

而被他拽出来的东西,在漫卷黄沙中,呈抛物线飞向放书信的架子,超乎常理地将架子砸翻,架子轰然坍塌,它旋转跳跃再次下落,最终哐当落下,如征服沙场般立在架子上方。

比它更幸运的是被时时关注的萧亦,未曾落地就被封听筠伸手一揽,稳稳站在原地。

站稳,萧亦也不老实,转头看方才拽出来的东西,待看清,摔前突发的心跳忽然一死。

那立在翻到书架上的东西,凹凸有致,眼眶位置偏窄,额头又是分外的饱满,牙齿未脱落,上下齿分离,其耸人程度,比起血盆大口,也不遑多让。

真刑侦文必备头颅。

封听筠扶着人,无可奈何道:“好奇心害死猫,都说了脏。”

“脏?”萧亦扯唇,漠然伸出根手指,指着那白森森,灰土在那一砸之下掉干净的头骨,纠正道,“不挺白的?”

白的骨头静悄悄躺在地上,甚至在蛟珠的打光下,影子完美复刻其模样,完整印在地面,不响不动,算得上安详。

萧亦也顺着这份安详,心底诵读了一遍超渡经,仰视封听筠:“我承认,我运气是挺邪门。”

一发命中隐藏款。

封听筠无奈:“不然为什么告诉你脏?”

顺着萧亦勾出骨头的地方再一扒,墙里又冒出几根骨头来。

萧亦不是学医的,单看不太能分清这些骨头各是哪个部位。

但,没有多少重复部件,应该是同一个人出品,不禁寻求真相:“就一架尸骨吧?”

被寄予厚望的封听筠不负所望:“就一架。”

用灯架挨个全部扒出丢到一旁,黄土与白骨各占一处,互不干扰,更无侵.犯。

无端生出股刨人坟墓既视感的萧亦:“右相把他葬这里做什么?”

什么人能将尸骨葬在自己的密室?

多大仇多大怨?

“总不该是杀人藏尸。”萧亦随口一句。

却是一语道破,与萧亦对视:“是杀人藏尸,这位也是右相。”

相顾无言,惟有空气无故放缓流动速度,独听黄土持之不懈下滑,带来无处遁形的沙沙声。

沉默过头,萧亦没忍住问:“他是右相,那活着那位又是谁?”

封听筠故意逗弄人一样,压着眸光低声道:“同样是右相。”

谁知萧亦竟是个不怕吓的,抛下封听筠走到头颅面前蹲下,随手捡起地上一张信纸,卷成筒描过颅骨面部,最后得出结论:“我觉得,它长得应该像右相。”

倒不是描绘出来的,而是右相需要时时上朝,若不长一个样,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冒名顶替。

“他是右相的孪生弟弟。”封听筠没让人占领书架,手里捏着纸张,割破空气就将头颅铲到那堆才掏出来的白骨中。

算是留人全身,免得人尸首分家。

对此,萧亦心中已有猜想:“他也不是个好人。”

分敌我关系,看封听筠的态度就行。

知道萧亦得出结论的依据是什么,封听筠失笑肯定:“确是不是。”

萧亦捧哏似的:“怎么说?”

封听筠竟也有问多答:“两兄弟寒窗苦读数十载,一同参加科举,却因两人长相相似,不允双双报考,赵习自认长兄如父,自愿让出名额给弟弟赵革,之后便回乡当了教书先生。”

若如此,也算相安无事,奈何突发意外,“赵革顺利高中,喜报传回故乡,赵习却在放榜前一个月因为救下被拐卖的女子,被人废了根本,绝了子孙缘。”

“赵革听说后,自顾自要为赵习讨得公道,自觉前途无量,一来就得罪了当地父母官,之后赵革留今任职,赵习却在诸多刁难下,几欲求死。”

“最后一次求死,赵革及时救下赵习,明面放出人离世的消息,暗中将人带回京城修养,因长相相同,竟将官职拱手让予赵习。”事情到这里还算兄友弟恭,苟富贵无相忘,但,“赵习继而发现,赵革早因年轻气盛树敌无数,找他来不过是不堪重负,只想依仗兄长……”

或许,转变也就发生在这时,备受打击的赵习最大的能耐就是蛰伏,顶替赵革摸爬滚打,处理好一切却与赵革商定轮流为官,一月一更换。

两人一个血气方刚,敢拼敢闯,一个八面玲珑,熟练收拾烂摊子,至此配合默契一路升迁。

彼时正是先帝痴迷求神拜佛,大权旁落时,借此机会两人青云直上,风头无两。

直到站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两人再无威胁,对方变成了最大的祸端。

赵革想要赵习离开,赵习想要赵革死。

之后长兄为父的人一把匕首杀了亲弟弟,将人葬在墙中,日日夜夜守着两人拉拢的同伙把柄。

听完,萧亦不觉得唏嘘,满脑子都是:“怪不得右相没娶妻生子。”

但如此,这右相的名号,应该是兄弟二人中谁的?

封听筠哑然,见黄土泄得差不多,飞身用灯架击碎上方漏空的墙壁。

萧亦看着一地白骨,只觉得失望,若是现在能验DNA,冒名顶替的罪名,足够拉右相下马。

抬头封听筠已经击碎两面墙,捣出个足以容纳转出去的洞。

洞穴下,封听筠再次落地,一手抱琴,一手抱萧亦将人带了出去。

钻出了洞,萧亦回看才发觉密室墙与右相府某间房屋同为一面,是座年久失修,高出寻常屋子一截的房子“地基”,单看表面看不出问题。

所谓的地基也就是摆设,房屋地板在密室之上,刚好是封顶,这个房子完全处于悬空状态,外面墙体接地部分正是密室的顶部部分。

再恰当一点,房子是高脚楼,只是高脚部分被一分三块,三分之一露在表面,伪装成了地基模样,三分之二成了密室。

确实是一面墙,但准确来说,能出的只有一截。

转头面向封听筠:“我以为您说的共用一面是无论从哪里打通,都能出来。但这……不怕塌吗?”

“不住人自然不担心,原是二人以防暴露,从卧房交换身份,留在密室的人若要出门办事,则从密室上方,也就是这个屋子地板出来。”

人死后密室出口被堵死。

能出的,自然只剩伸出地面这截空心墙。

高出来这半截,大概是为了用这冒出的墙,展现两人处境之危险,但无法割舍对方的决心。

打着关心的名义,延长了高度,美其名曰,缓解压抑。

再听远处人声,封听筠清楚他们久不出声,右相约莫反应过来两人进了密室,以防万一,派人来堵。

萧亦足够自觉,自愿往封听筠身上靠,就等封听筠抱住他:“可以了。”

封听筠如他所愿,赶在人来前,将火折子吹燃丢入密室,完全将萧亦藏在身前,营造出只有一人来过的模样。

火光没入地底,抱着人飞上屋檐,逐渐遁入建筑之间,不等追兵赶到逃出来的地方,人已消失在月色之中。

右相在所有人之后,隔着地基上被破出来的洞,自然望见了内里的火光。

在他之后,还有张年轻俊美的脸,正是武青。

最先发现有人潜入府中,在房顶四处穿梭的门房,见此情形,也不敢邀功,诚惶诚恐缩在原地。

那边,萧亦心上一动戳了封听筠一下:“放我下来,我想去见右相一面?”

封听筠先落地,没松开抱萧亦的手:“去做什么?”

萧亦看了眼白倚年住的宅子方向,撩着眼角一笑:“我猜我们暴露,和他脱不了干系,既然要这样,就别怪我先发制人了。”

看看谁对右相更有用,再看,右相更相信谁。

“我等着你。”封听筠还是没松手,“万事小心,哪怕他怀疑,也少陷自己于危险中。”

萧亦思考了个大概,乖巧点头。

封听筠这才松开手,目送萧亦离开,不料萧亦边拍身上的灰,边转身叮嘱封听筠:“看好我的琴,不许丢了。”

“嗯。”封听筠失笑点头。

点头的还有王福,闭眼站着猝不及防一点头,人全须全尾栽倒在地上,摔得眼冒金光。

金光大盛中,睡眼惺忪抬起头,呆愣看着周边,望着简陋至极的摆件,半天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皇宫。

呢喃一声:“怎么就莫名其妙站着睡着了,也没人喊我一声?”

打了个哈欠,想找人说几句好听话,揭掉睡着的过失,一找才发现,屋里静悄悄,到处一走,房前屋后,不见那个乖觉少年人——

作者有话说:这是昨天的,今天的应该也会晚一点更[化了][化了][化了][化了]

第84章 将计就计

萧亦短暂调整着脸上的表情, 确保足够忧心忡忡,才上前敲门,敲了半天不见有人, 只听风吹草动。

不禁猜测是不是都去抓他们了。

又敲多时,正门紧闭,侧门咯吱从里面打开, 探出颗头发花白的脑袋,见到萧亦好似见到鬼一样,连忙要关门, 被萧亦撑着手挡住,赶忙解释:“我没有问责的意思,只是找右相有事。”

前一刻还被追着抓的人, 现在自投罗网,谁看都惊悚。

何况面前的还是线人,被委以重任的线人。

但赵一不是怕被问责,是怕人来了出事。摆了摆手,没敢夹皇帝的人,留出个确保人挤不进来的缝隙道:“您先回去吧, 右相现在逮谁咬谁,莫说是你,哪怕是陛下来了, 也讨不到个好脸。”

自负如右相,在自己的地盘抓人,偏偏连贼的面都没看到, 怎能不气?

而萧亦又是顶风作案,到时若激怒了右相被责罚,他也无需请罪, 找棵歪脖子树挂上去也算一死百了。

“无事,封听筠知道我来。”萧亦同样清楚现在来找右相无异于撞枪口上,但,总不能让白倚年抢了先。

抢了人哥哥的身体,是他对不起白倚年,但那些死去的人,不曾对不起任何人。

一报还一报,白倚年不能猖狂下去。

听到天子大名,赵一深深看了萧亦一眼,兀自给自己做好了思想准备,退后半步将萧亦迎了进来。

变着话术解释为何没拦住右相:“今夜无月,府中来了贵客,大人难得好心情,奈何府中进了飞虫,四处乱飞招人烦,我本想着自行处理,不料虫子竟去骚扰起主子来,骚扰完又到处乱转,让我们怎么都打不到,只能围追堵截。”

迎面抬手正和一人打招呼,动作又似抓虫,面色不变,话语和前文连接恰当:“入了秋,也不知这虫哪来的。”

语气稀松平常,随口嘀咕着一如寻常交谈,哪怕被捅出去也不怕败露。

萧亦故作不解,抓着关键词确定信息:“四处乱飞的虫是要及时灭了,不然骚扰右相大人,你我都难办。”

赵一感慨:“就是四处乱飞没轻没重惹人嫌,除了那么久,偏生没打到。”

飞虫其中之一装模作样叹气一声,微微侧着头看走过的小厮,那人步伐与来时保持一致,快步往外走着,并不关心赵一和他说了什么。

但所言并不是毫无养分。

四处乱飞没轻没重碰见主子,赵一是在暗示他们,今日还有其他人混进了右相府里,不乏故意吸引人发现他们之嫌。

而封听筠不至于连有人跟踪他们都发现不了,知道他们来且会派人捣鬼的,只有被打伤的白倚年。

动作迅速到,他们前脚进门,后脚对方就派人引火,是真将他们往死里整。

也不知从何得知消息。

又提起贵客:“不知飞虫可曾惊扰到贵客。”

贵客,十之八.九是武青。

不过转角,才被提到的曹操迎面走来,路上有灯台,足以视物,但哪怕武青低着头,也还是享有特殊对待,身边两步就走着个尽职尽责的仆人,弯腰驼背手掌笔直的灯笼,尽心尽力为他照路。

相较之下,身旁是站得板正赵一,无人为之掌灯的萧亦,就磕碜了不少。

灯笼光从地面爬到人身上,武青始终垂头思索,见人习惯性推到一边让路,萧亦也没有打断人权衡利弊,借路错开的人,大步迈向前方。

走远,赵一不解:“大人为何不打招呼?”

“现在打招呼,有些让人难堪了。”萧亦回头一看,人已没入墙角。

能接受邀约,就不会不心动。

单看那份凝神静思的模样,便知武青暂时没接受右相的拉拢,至少现在还处于思考中。

然还未投诚,也意味着他未将萧成珏不是萧成珏捅出来。

不怕事情败露。

正值墙上掉下些许灰尘,萧亦伸手接在掌心摩挲,难免再次想到那具以墙作坟的尸骨。

萧成珏不是萧成珏。

赵革不是赵革。

都是冒名顶替的斑鸠,就这安排,很难不让人深思为何他一睁眼,见到的是右相。

思及此,抬头竟见右相不声不响矗立在尽头,一身灰绿长衫在枝繁叶茂的松树底下,恍若即将枯死的巍巍朽木。

开口,嗓音难逃沙哑:“你不好好待在皇宫,来本官这里做什么?”

钻入人耳中,像陈年污垢被纱布摩擦,搓下无数废料。

隔得远,仅听声音不见表情,萧亦便知右相心情如何,放低了姿态,话里直拔人坟头草:“自古长兄如父,身为兄长,我想带白倚年入宫管教。”

信纸上萧成珏称呼白倚年,无非两种:直呼其名;以他代称。

特意出口的长兄如父四字,在密室被烧后,无不戳到身为兄长,却顶替了弟弟的右相,被刺得面沉如铁,喘起粗气来。

不久前正好掘了人坟墓的萧亦好似浑然不觉,继续攻击:“今日来寻他,他又雇人打了他一顿,长此以往下去,他恐怕活不得多久了。”

真挚闭眼,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在世间只这么一个亲人,不能看着他这般糟践自己。”

右相眉毛凸起,抓住萧亦话中的漏洞就发难:“你怎知他在哪里,你们私下见面了!”赫然是将抓不到人的怒火发作到了萧亦身上。

萧亦乐意之至,面上还是副为唯一亲人操心的模样:“那日出宫,偶然在府前遇见他,提及住处,我放心不下,便请求封听筠让我出门,却看见他被人殴打。”

拉出封听筠,右相面色稍作缓和:“封听筠也来了?”

“是,他正在白倚年住所,我寻了个由头出来见您。”为的自然是白倚年。

右相嗤笑起来,心情又好上几分:“他倒是相信你。”

就是可惜了眼前这位非良人!

萧亦颔首,旧事重提:“白倚年此次被打,我自是不好解释是性格所致,又逢你让他居住的院子,是……”

是什么,右相清楚,无需萧亦多言。

需多言的是,“他自小生的孱弱,如此迷惑封听筠几分,不失为一种好处。”

右相却大笑起来:“萧成珏啊萧成珏,明知他是什么性格,你怎还能觉得那院子会是我让他住的?”

但,依旧不放心让萧亦带走白倚年:“他惯会装模作样,你带走恐怕无济于事。”

引人得出结论来,萧亦满意低头,因看不见脸上神情,一切皆显得落寞:“他年少不懂事,长成如此,是我之过,是我亏欠了他。”

“若非如此,他怎会一而再再而三雇人伤害自己。”

又诚挚盯着右相,眸光水光四溢:“宫中,有封听筠镇压,理当没有人敢收他钱财殴打他。”

过失不过失,右相沉着脸不搭腔,奈何萧亦三番五次提到雇人,逐渐意识到:“本官未曾给他多少钱。”

萧亦一惊:“我也未曾给他送钱……”继续加大火力,论证不是他给的钱,“您家中无弟妹,自是不知为兄者不能无条件溺爱弟妹。”

秋风自高空呼啸而过,呜咽传遍街巷。

有没有,天知道。

萧亦只当看不见右相眼中的晦暗:“溺爱长大的,之后大多烂泥扶不上墙,往往需要人替他料理烂摊子。”

“看温家两兄弟便知,温思远便是无时无刻不在给温竹安找麻烦,上次甚至推卸责任到温竹安身上。”

假情假意接连流露着:“我带走管教,他入宫与我配合,也好方便您做事。”

都是被弟弟迫害过的,右相哪怕鸠占鹊巢了一切,得尽了好处,也无法避免想起曾经,冷笑着:“长兄慈善,本官管教即可。”

慈善?

萧亦看着右相不置一词,当真是慈善。

只是葬在墙中的人,认可这所谓的慈善家吗?

不面上由得失望:“如此,于财物上,还望您对他吝啬几分。”

“出去吧。”却没承诺任何。

对此萧亦犹豫着转身,似乎不甘心就此离开,几次回头皆见右相阴云密布站着,知道再如何也不能改变,才垂头丧气离开。

送他出门的赵一真当萧亦是为带走白倚年而来,不免提醒:“多疑者,无论出言者多无心,听入耳中也会酝踉成旁的。”

方才提到钱财,若是白倚年财物来路不明,岂不是会家中人的疑心?

殊不知萧亦又拿兄弟说事,又反复强调钱,就是想让右相怀疑白倚年。

如今得了劝导,也不反驳,安然接受封听筠手下人带来的善意:“多谢,是我心急了。”

“关心则乱,您也莫要多想。”赵一安慰。

萧亦笑了下,与人道别后,一脚踏入通往白倚年府邸的巷子,预想中的摸黑被巷尾提灯而立照明的人取代。

就见那人因着洁癖,专门挑了处干净的地方落脚,绝佳的脸上神色淡漠,漫不经心躲避满天横飞的落叶,闻声凝眸抬眼。

仅是对视,心跳蓦地错了一拍。

不等反应过来,封听筠提灯上前,不着痕迹看完萧亦,确定人没事后提及正事:“白倚年不见了。”

手背又贴了下萧亦被风吹得发凉的额头,站到萧亦面前替人挡风。

奈何萧亦不识好歹,非要上前一步与封听筠齐平:“我不冷。”记起白倚年的占卜特性,锁眉道,“就这么料事如神?”

未卜先知到这个地步,老天喂饭都不是这喂法。

记起赵一的提醒,边走边与封听筠复述过程,最后还是提起:“他应当不知道你告知我他不是好人,那离开在于?”

“我也不知。”封听筠隐约有所猜测,与人对视一眼,双双读懂其中意思,便未多言。

反观萧亦碰了下封听筠持灯的手:“所以你来接我,是因为怕我看不清路,还是担心我半路被他刺杀?”

又或是两者都有。

两者皆具备者,轻笑着调侃:“谁让萧大人过分惹人惦记。”

第85章 再同床共枕

两人回宫已是子时过半, 萧亦白天睡过,算不得困,下意识跟着封听筠走, 抬脚将要踏进玉清宫,被身旁人伸手拦住:“真要守着我?”

手臂就在面前,萧亦也不担心封听筠承受不住, 完全压了上去反问:“为什么不?”

两手架在面前的胳膊上,又被人拦腰截起,换了个舒适的姿态抱着, 不至于被硌到。

揽到怀里,封听筠垂眸看着人,不懂人是真不懂, 还是假不懂:“你我都是成年男子。”

“嗯,所以你能吃了我吗?”萧亦习惯性扫了眼封听筠身上某个部位,记起白天封听筠的态度,憋着笑,“您还是别太勉强自己了。”

到底是才到手的对象,想了想还是补充着来:“放心, 我肯定能用张飞对关羽的态度,与你睡一张床。”

绝对不会乱来。

说清白,上面的话绝不清白, 说暗示,人又保证得言之凿凿,反叫封听筠招架不住无从下手, 完全将人抱在怀里求知若渴:“所以我们是张飞和关羽,还是刘备和诸葛亮?嗯?”

“陛下还是孤陋寡闻了,”萧亦眼底没过一瞬不怀好意, 光线过暗,封听筠未曾捕捉到,萧亦接着补充,“就没听过其他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但意图不轨的吗?”

有意无意蹭了蹭封听筠的脖颈,惹得抱着他的人浑身僵硬,又仰着头,好不无辜:“骗你的,目前就是单纯盖一床被子纯聊天的关系,您非要进一步,恐怕有点为难自己。”

满眼狡黠,全无其他旁的情绪。

封听筠是真的确定,萧亦对他全然放下警惕。若是换一开始的人来,大概会觉得他是懒得找其他理由,单纯要用冒犯君王的由头处死“奸佞”。

免不得诚惶诚恐盯着他,满口奉承话。

相比之下,再看怀里毫无芥蒂的人,忍俊不禁:“萧大人,你不觉得你在欺负我吗?”

知道他不会,但无论身上还是口头上,都要占点便宜。

低头用唇轻轻碰了下萧亦的喉结,往上又是额头抵额头:“未曾与我剖开心迹时,便是撩完就丢,现在还是,到底谁渣?”

脖颈处的皮肤,敏感程度胜过其他,萧亦还怔愣着,属于冷天的温热呼吸,又扑到脖颈皮肤上面。

只是这么一闹,萧亦就败下了阵来,悄然后退,腰间的手也顺势松了下来,似乎再了解他不过,知道他想跑。原地呼吸几次,才偏头不太自然着:“彼此彼此。”

没说完,已经抛下封听筠快步进了门,独留封听筠站在冷风中,愈吹愈想笑。

追根究底,某人还是刺猬。

然刺猬本身对自己什么性格没有准确的认知,进殿抢在封听筠之前洗漱完毕,就穿了身轻薄的雪白里衣,便先人一步,翻到了床内侧。

之后屈膝坐着等龙床真正的主人。

封听筠立在一边看着,好半天弯腰归整好萧亦为追求速度胡乱踹开的鞋子,坐在床边伸手要碰人,临到指边,却被眼疾手快避开,摸了个空。

反客为主的人反倒压着唇角:“真要把我丢出去?”

封听筠偏头又笑,起身吹灭了灯,掀起被子将床上的人抱进被子中:“哪敢?”

指间捏着萧亦身上的衣服,直道原本的目的:“是衣服太薄了。”

“明天回府去拿。”萧亦随口一说,没躺一块前,只想单纯地守着人,但两个人真躺在一块,莫名地多多少少又生出些旖旎来。本着自己不自在,就解决对手的理念,用手盖住封听筠看他的眼睛,先声夺人,“晚安。”

封听筠捉着萧亦的手腕放回被子里,难忍摩挲几下:“宫里有制好的。不用守着我,这次不会。”

“那就根治你熬夜。”话虽如此,说话者却是心虚着没好意思看谁的,今天睡的算不得早。

或许也是听出了他的心虚,封听筠无奈叹气:“有没有想过,有你在我更睡不着?”

萧亦默然不语,但总不能爬都爬上来了,又爬下去,压着被子隔开封听筠:“楚河汉界,各不干扰。”

抓着的手收了回去,连热气都跑去了半边,封听筠算是懂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滋味。

“这样还不行,我再挪挪?”萧亦自觉应该给予两人适应空间,对内征求意见。

封听筠:……

半晌闭上眼:“好了,睡吧。”

萧亦没意见,大概是白天睡多了,一时半会没有睡意,微微侧头看向封听筠,封听筠应当也没那么快睡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屋外惊起一声打更,盯着的人呼吸才均匀下去,也是这是开始相信,他在,封听筠也会不适应。

睡意大概会传染,盯久了萧亦眼皮也开始打架。

却非一夜无梦安然入睡,半梦半醒见,只觉周边吵得可以。

“泱泱大国百姓流离失所,天下寒门子弟寒窗苦读十年,却得不到半分公平,陛下执意一意孤行,实是寒了天下子弟的心!”帝师跪在朝堂之上死谏,赤胆忠心,好不忧国忧民。

不仅是他,半数朝臣挨个下跪:“陛下,为官者谁不是头悬梁锥刺股才可考取半点功名,您不处置萧成珏,实乃放纵徇私舞弊之风,叫我们寒心!”

也就是此时,朝堂之上站出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所述也是出乎意料:“各位大臣不妨设身处地一番,陛下后宫空空,独萧成珏一人,古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各位就算是再愤怒,也当为陛下考虑一二!”

萧亦站在原处看着,武青明面帮着封听筠说话,实则处处指责封听筠为一己之私视天下人为无物,猜想这时应当是武青投靠右相后了。

果然,武青仗义执言过后,不加掩饰看向右相。

右相原地不动,唇角微微一抬,心情格外好。

却不料封听筠将独断展现得淋漓尽致,不但不受威胁:“朕若执意,你们莫非还能废了朕?既要讲究公平,今日不妨摊开来讲,便请诸位肝胆相照者站出来,一一对对账。”

首先开刀的就是武青:“武大人确实为朕考虑,但不妨解释一二,为何你一年前站位越王,当众结党营私,如今还全须全尾站在百官之中?”

“卖主求荣便让你如此骄傲?”封听筠嘲讽笑了下。

武青出发点本也不是要封听筠处死萧亦,为的不过是将此事摆在明面,彰显皇帝的昏庸,此时不再多言,抬头漠视天子:“尚不及陛下。”

同样封听筠的目的也不过是无证坐实武青是越王残党:“结党营私杖五十,即日起革职查办。”

无人看见的萧亦本老老实实站在,忽地被一股无形的力拽到一处,抬眼不过与满朝文武一墙之隔。

他也是“萧亦”,弱不胜衣得与白倚年难分上下,捂着唇往外走,脚步声聊胜于无。

一出门,指缝中的血液就顺势往下落地。

扰得离开的人“垂眸看了半晌,默默蹲下用袖子揩干净,再咳时,倒没让掉落在地上,唯独袖口深色逐渐扩大。之后转回住处哪了件大氅,畅通无阻往宫外而去。

穿过街头巷尾,最终站到座府邸面前,这里,白天萧亦才来过。

带他来的“萧亦”抬手敲了两下门,门内露出张乖巧无害的脸来,白倚年冲着来人一笑,好似没什么心眼:“兄长怎么来了?”

“上次你说要带我去个地方,今天正好有空。”说话人也是纯善一笑,脸上笑意刚好,不显得过分亲昵,也不会疏离。

同是一个人,萧亦一看就知道,他绝对有鬼。

站在原地,随着“萧亦”的移动而移动,就见两人走到白倚年卧房,白倚年自行走在前面,拆开床板放出底下藏着的暗道。

床板随意搁置在地上,旁边还落着本画着星象的书。

纸页泛黄,边角已有毛边,应当是经常看的。

萧亦走近一步,风翻开的地方,褪色的墨水寥寥几笔勾勒出明月高悬,月光之下遍地白骨。

不等细看,就被无形的力扯到地下。

白倚年正介绍:“这条密道原是方便右相与靖国公会面所挖,只是前不久靖国公出事,没了用武之地,也没来得及打通,我搬来后才打通。”

仗着没人能听见,萧亦磨牙:老鼠打洞都不是这么打的!

家家户户都搞密室密道,有这么见不得人?

晚下来一分钟,说不定他就能看见纸上的内容。

主人的讲解没带来任何回答,密道里有阴风,“萧亦”咳了一声,背脊勾了下去。

白倚年假模假样上前来扶,“萧亦”也没挣扎。

两人分开还好,一凑到一块,白烛灯下恍若那荷塘里枯败的荷花杆,中空外细,晃眼一看,就像两孤魂野鬼结伴同行。

孱弱瘦削得吓人。

差不多走了半个小时,两人竟完全通向靖国公的密室。身后狗啃似的墙壁,土仍簌簌掉渣,确实是才挖出来的。

“兄长走这边。”白倚年引着“萧亦”走向左手边的路。

萧亦不清楚前世的他知不知道这密道有问题,但现在的他,比谁都了解左手边的密道里,会后放冷箭。

望向右边的路,后知后觉想起,封听筠毁了机关。

当即不需要力的牵引,自己就跟着人走了进密道。

冗长的光线分外低,萧亦还在后面,思考白倚年让人来有什么目的,就见前方个高者手里闪过一寸冷光,顷刻将稍矮的刺到墙上。

气息不稳开口:“这么久,辛苦你费力演戏了。”

白倚年看着靠近心脏处的匕首,低喃:“真可惜,偏了一点呢!”

指腹戳在匕首旁边,指缝擦刀而过,血珠成串落下来。

受伤人对此浑然不在意,双手环住“萧亦”的腰,手肘猛地撞击墙壁一处,当即要抱着人倒下去。

箭雨落下来前,萧亦以虚拟形态站在落箭的地方,踟蹰着不知该不该躲,背后却有人大声喊了什么,打头的是个萧字。

奈何萧亦没听清,猝不及防睁眼。

第86章 非红杏出墙

萧亦醒时天还没亮, 封听筠也未醒,不欲吵醒身旁人,便无声躺着望床顶。

脑中不时飘现:所以他是那时候死的?

奈何猜不出, 推测也无用,只能歇了心思。

再次酝踉出睡意时,王福已经鬼鬼祟祟推门而入, 在床帘外徘徊。

清楚到了上朝的时间,萧亦没打算起床,容许封听筠多睡上几分钟, 顺水人情似地翻到封听筠身边,俯视身边人,因熬了半宿声音微哑:“封听筠, 王福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