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三居室,大概也就一百平出头。
谢知津不太想和喻棠聊到病情相关,一直都在努力回避着这个话题。简单打量了一下屋子,墙上、边边角角的地方,可以玄关处,到处都是喻棠的照片。
在影楼拍摄的写真,很有年代感,照片上的喻棠还是小朋友,就已经像个精美的洋娃娃。
穿着小西装的,恶趣味穿着漂亮粉裙子的……还有很多很多。
喻棠在房间中收拾东西,谢知津跟上去,“你需要什么跟我讲,我帮你整理,你去坐着。”
那么重的东西,喻棠现在在谢知津的眼中约等于应该被重重保护的玻璃公主,要精心呵护,否则随时都有碎掉的风险。
“没事的,你干嘛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又不会现在就死。”喻棠有些好笑地看着谢知津。
位高权重到才是少年,那么多人都要卑躬屈膝,谢知津现在的模样……殷勤到像是被人夺舍。
“好了,小王子,你到一边待着吧,电视应该可以打开,每天的电费我都还在交着,你无聊的话坐过去看看。”
少年那张混血精致的五官,飞快地垂下脸,很不情不愿。
也是。
跟喻棠相比,谢知津看起来的确是个人高马大,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再加上基因的优势,喻棠能被单手抱起来。
两个人对视,喻棠平静地移开视线。
拖来一个大纸箱,开始整理东西。当初母亲去世时,为了防止喻棠担心,切断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以至于喻棠根本不知道后来的葬礼究竟是谁帮忙处理的。
也是后来,一直不怎么搭理喻棠的喻北言,喝了一点酒,以轻松的口吻把这一段事情说出来。
“你妈对你也够好的,害怕你知道他的病情,就独自在外面治疗,生前那么美的女人,居然连死后,尸体也是青白的,变形、尸斑……恐怕你见了也会害怕。”
妈妈死了。
妈妈死了……
喻棠努力地想要把这个事实咀嚼吞咽,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才得知。好不容易在喻北言心情还不错的时候,知道了公墓的位置。
最开始得知母亲死讯的那几年,喻棠每天晚上都在掉眼泪。
“这里是我的房间,很漂亮吧。”喻棠水红的唇角得意翘了起来,谢知津随着喻棠的视线看了过去,那个年代的装潢……以现在的目光去看,其实是粗糙的。
更不用说,谢知津还是在那样的高门大户中长大的。
不过依然可以看得出来一个母亲对至宝的用心。
风铃、漆成淡粉色的房间,书桌上则是那一年最新很贵的电脑,一整面书架上都是各种各样的书,从儿童文学到艰涩的名著,大床还很浪漫地垂下帐幔,像是公主能睡的大床。
床上,摆放着半床的玩偶。
不得不承认,喻棠母亲还活着的那几年,喻棠被养得很好,有什么最好的也都是在满足喻棠。
喻棠把玩偶和母亲的东西放在一起,他忽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知津。
半蹲在地上,苍白荏弱的脸蛋灰扑扑的,喻棠双手合十,有些恳求地询问:“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我觉得我们现在是朋友,我可能……只有你这个朋友了。所以,这件事也只能交给你。”
谢知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发出声音的,是朋友两个字刺痛了他,还是喻棠那张故作轻松的表情刺痛了他?
喻棠像是在交代自己后事一样,一点点数着自己能够记下来的事情:“要是我死了,这件房子就卖掉,钱就捐给福利院,随便哪里都可以,或者你亲自帮我给那些需要资助的孩子怎么样?”
“你自己……不都还是孩子……”谢知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心脏像是被一重一重的锁链结结实实地捆扎起来,又被成千上万的尖刺穿透,让他连正常地跟喻棠说话都做不到。
喻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百叶窗中漏下来的光线落在喻棠的身上,喻棠就像……主动献祭自己血肉来救人活命的艳鬼,精气神被一丝丝抽离,他笑着看向谢知津:“我是小朋友,不过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对小朋友下手了?”
谢知津的耳边逐渐漫上一层绯红。
在那样冷白的皮肤上,这点红晕显得格外明晰。
喻棠继续整理东西,很多东西,都只有喻棠自己才知道要放在哪里,要怎么处理。
“还有这些玩偶,能不能跟我妈妈的遗物一起烧掉?那些书你看着来,要是有人想要送出去也可以的,随你处理……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喻棠有些不安地抬起眼皮看着谢知津。
他很害怕……害怕,他以为的朋友也只不过是在一厢情愿而已。
因为他现在身边空无一人,向前无所期待,向后空无一人。不管怎么看,都是失败的、毫无希冀的一生。
谢知津攥着喻棠细瘦的手腕,蹲下来和喻棠平视:“我有一套闲置的房子,到时候把你想放的东西带过去就够了,不需要你耗费什么心神。”
喻棠点了点头。
谢知津的视线落在房间中的某一处,指着:“那是什么?”
“是相册,是小时候拍摄的一点照片,你要看看吗?”喻棠也看到了角落中的那本相册,哪怕过了这么多年,颜色也依然鲜亮。
谢知津点头,他越来越发现,喻棠就像是一个无穷尽的宝藏,吸引着他主动靠近……探索。哪怕喻棠看起来孓然一身,像是隔着冰封的城堡在看着他,触碰着,摸到了一手的浮冷。
*
白色艳阳的照耀下,银白色的沙滩无比柔软。
经过开发后的海岛,充满了与世隔绝和现代感。一幢别墅安然伫立其中,被层层叠叠的绿荫所环绕,一家人等上岸,早就有穿着黑白色统一制服的仆人在等待。来自不同国家的佣人说着各种口音的英语,欢迎着主人的到来。
岛上可以泡温泉,做美容项目,也可以野钓,或者其他项目。
之前还处于开发阶段,喻姜只知道有这么个地方的存在,他爱玩,对这地方存了点好奇心,但真正登这座岛,意向之中的兴趣却丝毫没有。
缺了什么……
缺了喻棠。
要是喻棠也会出现在这里,他的内心或许就不会这么空落落的。追在他身后左一句小姜又一句小姜,殷切地问他要不要吃水果。漂亮的面容堪称颠倒众生,却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他身上。
喻昭不用多说,对谁都是冷淡。
能朝夕相处的人就只剩下他,喻棠刚来到喻家时,喻姜就能感受到喻棠的小心谨慎和讨好,五六点起来学着做饭,弄得满脸都是面粉,最后得到一顿斥责。
“家里不是有厨师?又不是短你吃喝了,摆出这副可怜委屈的样子给谁看?”
小孩子对外界情绪的感知才会更加敏感,其他人的冷漠,喻姜能理他,就已经算是独特,哪怕这份搭理总是伴随着难听的咒骂,喻棠也愿意主动靠近。
毕竟……比咒骂更加难以忍受的就是被当成空气。
只是,人最无法离开的也恰恰就是空气。
当喻棠离开之后,他才能感受到那种微妙的不悦。
蜿蜒的小河像是一条漂亮的玉带,有漂流,喻姜立刻换上救生服,跟着喻昭一同坐了上去。
两个成年人坐在上面也丝毫不显得拥挤,清凉的河水湍急,激流勇进。
“爸呢?他怎么不过来。”喻姜随口问了一句。
“去喝酒了。妈去做美容了。”喻昭索性把母亲的去向也说了,他的声音冷淡,哪怕对于自己的父母亲也没什么感情深重。
在水中颠簸,两个人的身上都湿透了,喻姜考完试就把头发染了烫了,他本来就长得俊美,染了银蓝色的头发简直像是从动漫中走出来的,焦糖色的眼珠子像是很美味的、咖啡味的糖果,喻姜曲着长腿,状若不经意吐槽了一句:“妈以前还不显,反正现在是越来越喜欢做美容了。”
喻家这对夫妻的基因都很好,喻夫人保养得很好,她的长相本来就是不容易变老的顶好皮相,可现在去做美容的次数越来越多。
像喻夫人这样的身份地位,哪怕没有喻北言,也多的是年轻人愿意凑过来讨好,她根本就不需要这么焦虑自己的外貌,这也就是为什么喻姜会觉得奇怪。
对自己追求年轻已经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
前几天,喻姜还听到了喻夫人歇斯底里的嘶吼,她照着镜子,打翻化妆台上的所有东西,“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老?”
刚招进来工作没多久的、二十来岁的小保姆被辞退了,只留下了相貌稍微平常一些的那个。
喻昭对于自己的便宜弟弟再熟悉不过,就像学生时期会为了暗恋的男生……给他周围的人都送了糖果,再单独为他奉上独一无二的那一颗。问东问西,实际上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不其然,下一句就是,“喻棠给你发消息了吗,哥?”
是的,喻昭也有这种感觉。
内心动荡、焦灼,心神不宁,已经严重到干扰他的正常生活,如果是闲下来,脑海中始终盘旋萦绕着喻棠怯生生叫哥哥的场景。
还年幼时,声音甜滋滋、脆生生的,那真是非常听话乖巧的孩子。
不是那种尖锐着嗓子,无法无天,被溺爱到什么都敢做的独子,浑身上下干干净净,闻起来也是香的,坐起来两条小细腿紧紧并着,用漂亮的黑色眼珠观察着周围人。
好奇、天真,但不会去打破原有的平静,不会惹人生厌。
是让人看到就会本能感到喜欢的小孩。
再长点一点,有了更多的意识,一声声的哥哥也多了点畏惧,畏惧之中夹杂着讨好和关切。
喻昭深吸一口气,侧过脸:“我不知道。”
“他都两天没回家了,他能去哪里……”喻姜脸色一变,恰好遇到水流尤为湍急的地方,银色的水珠漫天飞扬,像是迸溅的烟火坠下时,滴滴答答落得他们满头都是。
“我要回去。”喻姜没有了再继续玩下去的意思,本来就不怎么对付的两个人,挤在一个空间中,哪里的空气都不新鲜。
喻昭的脸沉下来:“你别发疯。”
“你装什么,哥。”喻姜彻底没有虚与委蛇的意思,眼睛怨毒得像是一条冷冰冰的毒蛇,“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没必要再继续装下去。你以为我没看见?”
“你什么意思。”喻昭和喻姜之间要错上好几岁,在公司中人人恭敬,在喻姜面前……他竟然有些不太适应这种带着挑衅的语气。
“你心里应该也很着急吧,别装得那么平静,你看喻棠的眼神快拉丝了,你该不会是想乱……”喻姜脸上的笑容恶毒而甜蜜,他年级小,做出这副神情就像一条艳丽的毒蛇。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整。
喻昭的心猛然一跳。
“反正我都看到了,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你在家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前不是一个工作狂吗?恨不得住在公司里,恨不得把所有的权力都拿捏在自己手里,我猜,你不是为了爸妈,爸的老脸快成干枯橘子皮了,你肯定不会是为了感受父亲眼中的慈爱而选择留在家中,至于母亲……你对她还是有怨念吧,怨念她把所有的关心都给了我,总不会为了喻棠吧。”
是。
喻姜是年级小,很多时候,并不能以正常的年龄思维来考虑喻姜。实际上,喻姜很聪明,一个很小就能把所有人都哄得团团转的人,他又怎么可能会是个蠢货?
喻昭狭长漆黑的眼深深看着喻姜,并不动怒。内心早就已经掀起来滔天巨浪。
“你拒绝了王氏集团千金的邀约,拒绝了妈给你安排的相亲……这么大了,你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交往过,该不会是喜欢男的吧?”喻姜噗嗤笑出声,眼角眉梢满是嘲弄,“但可惜了,每次我骂他野种的时候,你都默许,他恨死你啦,说不定你碰他一下,他都哭好久。”
不得不承认,喻姜的确很会抓重点。
他说的没错。
喻棠……已经很久都没有,没有再叫过他一声哥哥了。
喻棠还是小学的时候,他已经跳级到大学。面对突然多出来的弟弟无所适从,漂亮的幼童对他很是讨好,书桌上多出来的热水,第二天到学校时,书中多出来一簇粉嫩花枝。
那时候,他才注意到,原来……春来了。
他指着外面:“出去。”
“以后不要进入我的房间,别碰我的东西。”
最后几次见到喻棠,瑰丽的小脸呈现出病恹恹的苍白,有时候叫他好几声都不一定能够得到一个回应。他当时怨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卑贱,居然想主动亲近一个野种。
喻昭那张冷清清隽的脸上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哈哈,我跟喻棠说,高考完就会让他扫地出门,可是……他现在真的不回来了。”喻姜笑着笑着有点想哭,眼红了一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硬是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喻昭掐着喻姜的脖子,满目阴鸷:“你给我正常点。”
“哥,你别生气啊,我做的所有事情不都是你默许的吗?你可别忘了,喻棠要是走了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呢,我问你,是不是还会每天晚上想着喻棠的脸打手……你好恶心啊哥……”喻姜的脸被掐出不正常的红色,就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说起来也真是的,喻棠跟我们长得都不像啊,说不定不是爸爸的种呢,那种因为爸有点钱就主动贴上来的女人,估计也会投入其他人的怀抱,你说呢?”
从很久之前,喻棠逐渐长开。
他就发现,喻棠其实和他们两个长得完全不像,五官柔美精致,像是完美无瑕的上等白玉,不笑时也像是眼角有小勾子。
他跟喻棠一直在一起上学。
同学们说:“哎呀,喻棠是你的哥哥啊?一点都不像,喻棠长得真好看,真看不出来你们居然是一家人。”
“喻姜,这是我妈在国外带回来的糖,你能不能替我捎给喻棠,这次选座位就坐我旁边吧,我会天天带好吃的给喻棠的。”
喻棠远远比他想象之中的更受欢迎,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得到优待。
占有欲作祟还是破坏欲作祟,他尝试过很多次让其他人孤立喻棠都失败了。直到后来大家有点意识,直到喻家的地位,才能做到心神合一。
他可能只是……想要喻棠的世界中,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