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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第 181 章 姜烟起身,宽慰的拍了……

“你就这样了?”嵇康夹着一块鱼片放在飞腾的锅里来回涮煮, 听明燕把事情说完,似有些不太理解的看着姜烟。

张主任那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人,现在好不容易有打回去的机会,姜烟就这么轻易放过了?

姜烟的碗里堆得高高的都是谢道韫和明燕给她夹的鱼肉以及各种蔬菜。

夸张一点, 姜烟的筷子就没有往锅里放过, 嘴里的还没吃完, 碗里又多了不少。

“这样的人也值得她亲自动手?”冯太后吃的不多, 放下筷子擦擦嘴后就坐在旁边喝红酒, 怀里还抱着黛黛。

已经有三个多月大的黛黛的确如周瑜起的名字那样,长成了一只特别漂亮的长毛三花。

只是现在还偶尔有些毛漂浮着, 对比冯太后慵懒的气质, 更显得黛黛犹如俏皮的小少女。

如今乖巧的窝在冯太后怀里,享受着来自冯太后的抚摸, 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听到嵇康的话,冯太后轻轻抚摸着黛黛的后背, 道:“本职工作都做不好的人, 本就是在自掘坟墓。还用得着她再动手?也不怕脏了自己的手。”

张主任这等小人,放在她当年,连个眼神都不会给。

姜烟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说清楚的,给大家解释:“如果换成是其他人, 我可能会考虑一下。但张主任并没有多厉害。他现在的位置是熬资历熬上去的, 否则也不会到了快退休的年纪,还要抢我的项目给自己贴金。就是希望可以在最后的关头升职,这样退??x?下去了也光鲜。退休工资还能高一些。”

说到底, 张主任为得都是名利。

现在画的事情俨然要奔着罗生门的方向发展,张主任没有那么多精力跟姜烟再斗下去了。

准确的说,是张主任单方面在斗。

“而且梁爽姐给我发消息说张主任明天就能收到他职位变动的消息。张主任和于梦凡的那档节目, 前期没有一炮而红之后就开始有些摆烂,后期更是连野史都能搬上来,有几个史书盖棺论定的人物,节目上还有人要给这些人‘翻案’,理由还都是一些没有史书论据的猜测。”

说这话的时候,姜烟下意识看了眼苻坚。

苻坚敏锐的察觉到她的视线,凝眉道:“说我了?”

姜烟干笑,小声的说:“一点点啦!”

“都说什么了?”苻坚低头吃鱼。

他们今天钓鱼回来之后,原本是打算自己动手的。但是看着厨房里那些瓶瓶罐罐,生抽老抽八角桂皮花椒孜然……他们选择找陈稳帮忙!

姜烟沉默,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旁边的明艳吃完一块鱼尾巴,大咧咧的说:“也没什么,就是说你长得丑,个子矮,是个暴君来着。”

“咳咳!”

“噗!”

“咳咳咳……”

桌上的几个人吃鱼的被鱼刺卡了,喝酒的被酒呛了,喝汤的差点把嘴给烫坏!

“丑?矮?暴君?”谢玄呆呆的夹着一块火腿肠,打量着对面的苻坚,企图从这个雅量瑰姿的男人身上找到可以跟那四个字沾边的地方。①

谢安淡定的擦掉嘴边的酒渍,幽幽道:“那不怪他们节目做得烂了!”

“总之,张主任和于梦凡的节目是彻底被腰斩了。张主任的这个节目毕竟是电视台宣传,还错了这么多地方,电视台收到了很多举报电话和表达不满情绪的电话。”姜烟对台里的流程还是了解的。且不说这件事情的确是张主任负主要责任。就算不是主要责任,到这个时候也要推一个人出来担责任了。

细说下去很现实,但社会有的时候就是这样。

姜烟当时被欺负,台里上下那么多人,除了梁爽因为私交的关系愿意给她出气之外,从前那些跟她“姐妹”相称的同事都没有说过什么。

姜烟倒也不是希望他们站在自己这边,也很清楚大家都是有家庭的人。

生活,往往是容不下快意恩仇的。

“于梦凡的那些小动作也被人扒出来了,搜罗了一系列的证据交上去。可能不一定会被开除,但于梦凡降职也是板上钉钉了。”

梁爽当时也问了姜烟要不要做点什么。

姜烟没有答应。

“反正他们也没时间来盯着我了。张主任这个时候就算是把画的事情说出去,也只会吵起来。幕后藏家没有现身,但国内又有一幅真迹,最后也只会不了了之。张主任说不定还要担心我这边会不会发难。算了吧!何必再这些人的身上浪费脑细胞?”

至于刘智明就更简单了。

梁爽告诉姜烟,于梦凡已经宣布自己跟刘智明分手了。

对刘智明来说,这已经不是丢了西瓜捡芝麻,而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于梦凡,降职就是对于梦凡最好的打击。

“没错。”谢安也赞同的颔首:“打鼠伤玉瓶。既然可以不动手就让他们落到最不愿意落的境地,那么再下手就有小人之嫌。”

“做小人又如何?”杨坚也吃饱了,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着眼,声音悠悠又带着狠厉的说:“自己心情舒爽与否最重要。再说,姜姑娘与那几个人又没有什么交集了,痛打落水狗,行为不好看,但心里舒爽。”

“非也非也!”谢安摇头:“可知‘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这种事情古自有之。我看姜姑娘这样就很好。”②

眼看着这几人要吵起来,姜烟连忙伸筷子拿漏勺给几个人都夹了一颗鱼丸。

“你们赶紧吃,再不吃这一锅都要浪费,火锅第二顿就不好吃了。”

谢安微笑着端起碗去接,杨坚抬眼瞥了眼谢安,也端着自己的碗去接姜烟用勺子递来的鱼丸。

“话说,第三次幻境什么时候开始?”宇文邕忍不住问。

高长恭垂下眼眸不说话,拿着筷子夹鱼丸的动作都做得赏心悦目。

“明天。”姜烟把碗里的东西都吃完,赶忙放下筷子,生怕谢道韫和明燕再给她碗里添东西了。

摸着都明显突出来的肚子,姜烟用力叹气:“吃得好饱啊!”

众人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吵架了,都发出或高或低的笑声。

就连一直坐在旁边撸猫的冯太后都忍不住抖起了肩膀。

火锅的水汽腾腾上升,熏湿了头顶橘色的灯,和空调的冷气碰撞又散开。

二十一世纪的烟火人间,就是如此了!

——

次日早上,姜烟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运动服在后院练习白起自创,霍去病改进的拳法。

双拳推出的时候,身后传来清润的嗓音:“你不如试试将腰部力量带动双臂,这一拳会更有力。”

姜烟收拳,听出来的人是高长恭还有些意外。

魏晋南北朝来的这些人中,最活泼好动的,其实很难分出个第一第二。

但最沉默的,非高长恭莫属。

“我试试!”姜烟朝他笑了笑,又转身按照高长恭刚才的意思转动腰部,带动双臂的力量。

再次双腿推出,的确要比刚才更为省力。

“谢谢!”姜烟收势,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慢慢擦拭脖子和额头的汗,见高长恭这么早就来了,提醒他:“其实还要再过一会儿,你可以先去休息一下。”

高长恭在后院的长椅坐下,身上的铠甲与椅子的石料碰撞发出声音。

他这一身和姜烟看过的大部分甲胄没有太大的差别,至少与三国时期的甲胄在形制上没有太大的差别。

只是高长恭的铠甲上还有明显的少数民族风格。

“不用,我还是更习惯在外边。”高长恭沉默了会儿,见姜烟要离开了,突然叫住她:“姜姑娘。”

姜烟回头,疑惑的看着他。

“高家当真……”高长恭有些说不出口。

毕竟,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北齐的几位皇帝荒唐残暴。

姜烟眼神微动,很快就明白了高长恭的意思。

走到他旁边坐下,说:“历史由后人评说。这话其实可以理解成两个意思。一种呢,是由往后的人在了解了这段历史后,进行评价。第二种有点阴谋论,就是由胜利者书写。毕竟,都说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所以啊!”

高长恭偏头看她。

“兰陵王,这就是系统和我正在做的事情。如果高家在历史上的评价真的如一些人所说那样,也不过是重新确定了这段历史的黑暗。如果不是,那也是你为高家明辨的机会。你再犹豫为难也改变不了历史,不是吗?”

大概是姜烟的眼神太沉静,高长恭这些天来一直起伏的情绪得以安宁。

毕竟,谁能做到看见后世无论是史书还是网上的评论说他们全族残暴不仁、全都是疯子、脑袋有问题这样的话之后,还无动于衷?

高长恭觉得自己做不到。

但又必须承认有些事情没有记录错,高家的几个皇帝的确就是这么的不堪。

在这样摇摆的情绪下,高长恭差点没把自己给搞抑郁了。

“这也不算什么。看过大明那段的记录吗?”姜烟起身,宽慰的拍了拍高长恭的肩膀:“朱元璋和朱棣看到朱祁镇的时候也只是分别过去踹了几脚,没有当场气死过去!谁家还没点糟心事儿?看开点!”——

作者有话说:①:《晋书》

②:《论语·季氏》季氏将伐颛臾

——

朱元璋&朱棣:???过分了!!!

小姜:哈哈哈哈哈~举个例子~

大家元宵快乐~

我收拾收拾准备去吃饭啦,回来继续更新!

——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过《历史那些事儿》,B站的一个纪录片。我去年看过,但是没看完哈哈哈,昨天又翻出来看了。大晚上第一集看饿我了……

蛮推荐大家看的,很有意思的纪录片,文案宝才。

尤其是第一集,我印象真的太深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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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第 182 章 *世人皆知文坛中那个……

第三次幻境开始。

姜烟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一间茅草屋里, 阳光通过窗户扫射进来,暖得让姜烟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掀开身上薄薄的被子,姜烟走了出去。

就见陶渊明坐在院子里,闭着眼睛, 膝上放着一块长长的木头, 看模样有点像没有弦的古琴。

姜烟看他双手轻轻在琴身上抚弄, 仿佛真的在弹琴。

许久后, 陶渊明双手缓缓停下, 看着站在门口的姜烟,捋着胡须笑了。

“姑娘觉得这是什么?”

他指着自己膝上的琴。

“琴?”姜烟不确定的说。

陶渊明发出阵阵轻笑, 将那把无弦琴放在旁边:“姑娘如此不确定, 想来看见的是木头。”

这么说也没错。

姜烟是从他的动作猜出是琴,如果只是放在一旁给她看, 她当然觉得这只是一块木头。

“可在我看来,这是琴。一架绝世的古琴。堪比‘号钟’, 胜过‘绕梁’, 赢过‘绿绮’,不输‘焦尾’。”

陶渊明爱怜的抚摸着琴身:“它的声音,在我的心中,是这世上最绝妙的琴音。”

灰白的头发在太阳光照下, 银丝流动着金光。

姜烟从前只知道“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却不知晓,原来陶渊明的心中还有一段无人知晓, 唯他私藏的琴音。

将琴放回屋内,再出来的时候,陶渊明的手里拿着锄头。

姜烟跟着陶渊明一起走出院子, 就听他这一路上,低低的诉说这些年的过往。

“起初,我家境尚可。家中有一庶妹,我俩兄妹关系不错。只可惜后来家道中落,想要做官也要四处找寻办法。”

陶渊明轻轻叹气,如今他早就释然了。

可回忆起当初的心绪,也难免为当时的自己唏嘘。

“你很喜欢谢安,是吗?”陶渊明在现代的时候就看得出来,姜烟在经历了幻境之后,对谢家那三人明显态度不同。

他虽不知道在幻境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但也很能理解。

谢安石,天下谁人能不敬仰呢?

“纵然谢安举贤,看得也多是门阀世家。上品无寒士,下品无高门。”

很不巧,家道中落的陶渊明就是寒门子弟。

“我做过许多官职。在桓玄麾下任过职,去刘敬宣手下做过参军,当过数十天的彭泽县令。”陶渊明扛着锄头,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当的官越多,我就越失望。我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也不想这个世界改变我。我幼时学字看书,学的是圣人道理,也想要治国安天下。”

只是雄心壮志都磨灭在每一日做官的麻木中。

姜烟跟在旁边静静的听着。

说来很奇怪。

明明是万分悲苦,壮志难酬的事情。从陶渊明的口中说出来,却平静得像是桥下淙淙流过的溪水,头顶飘过的一片白云。

对他的世界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姜烟自然也感受不到他情绪的波动。

陶渊明像是一片静谧的湖泊,装得下整片蓝天白云,也装得下划过天际的飞鸟,乘着树叶落下的小昆虫。

饶是姜烟一句话都没有说,只跟在他身边,也觉得心情变得宁静下来,呼吸也轻了,大脑好像整个沉浸下来,不去想在幻境中要怎么塑造节目。

天地间的庸俗,在这位靖节先生的面前都化作尘烟。

“姑娘?”陶渊明伸手在姜烟面前晃了晃,拉回了她的思绪。

两人继续走着,明明不长的一段路,却觉得走了好久好久。

“可时人不读书。孔子是谁?那些清谈之人说不定都有人念不出一句论语,却能拿着玄学高谈阔论,仿佛自己是千古名士。”

陶明渊到这一刻,才终于有情绪上的波动。

像细雨洒落,在湖面打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不想出仕的人要做隐士,想出仕的人更要做隐士。隐士不过是朝廷的锦上花,是遮羞布!”

姜烟很难不认同陶渊明所说的话。

就是他经历过这些,所以更有资格评价这些。

总有人说陶渊明身负才华,却宁肯隐居也不愿意出仕济民。

是他不愿?

是他不想?

都不是。

是如今的东晋容不下他。

要么,浑浑噩噩的随波逐流。

要么,便是做这采菊东篱下的隐士。

真正的隐士。

陶渊明选择了后者。

在陶渊明说完,两人终于到了他日常劳作的菜畦处。

看着眼前的几块菜地,和旁边的几亩田,姜烟的脑海里突然就想起了一位在网上颇有名气的华中师范大学的教授,用那口极其有标志性的腔调说:“陶渊明种田?他种个鬼的田!”

姜烟虽然不会种地,但也能看得出来陶渊明这地种得到底好不好。

实话实说——很烂!

陶渊明挥着出头翻地,之后又去拔旁边的杂草。

姜烟也卷起衣袖和衣服下摆,跟着一起。

“很有意思吧?”陶渊明突然笑着问她。

“先生,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姜烟抿着唇,有点犹豫。

“假话是什么?”

“假话就是,非常有意思,田园野趣!”

陶渊明轻笑几声,又问:“那真话呢?”

姜烟憋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又看了看陶渊明,飞快的说:“齁累齁累的!还是现代农业科技好,感谢现代的农业技术人员!”

陶渊明哈哈大笑,撑着锄头差点笑翻在地上。

他能不知道自己种田种得差吗?

只是除了做这些,陶渊明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收拾了菜地,又去看了眼可怜兮兮的田地,陶渊明带着姜烟坐在一棵柳树下乘凉。

他伸手扯住柳枝,摘下一片柳叶,再松开手。

柳枝在湖边飘荡几下,柳梢搅动的圈圈涟漪,竟然还吸引来了湖中的鱼儿。

长着肥嘟嘟的鱼嘴,以为湖面上有飘落的小虫。

陶渊明吹着柳叶,声音细细的,却悠扬得仿佛要冲上云霄。

一曲作罢,陶渊明靠在柳树坐着,惬意得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了。

“真有意思。”姜烟忍不住道。

“在现代,很多在城市里高压机械的生活了许多年的年轻人都会很向往田园生活。”

姜烟想起了网络上很火的几位博主。

他们的视频会受到关注,除了制作精良之外,也有现代人对田园生活向往的因素在。

毕竟,现代年轻人面对的是996,是007,还有卷不完的职场、还不完的房贷和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

如陶渊明这样的生活,像是把自己终于归于生活,而不是归于活着。

姜烟托腮笑道:“结果田园生活的第一人是个根本不会种地的。”

陶渊明听了也捋须笑得开怀。

反复呢喃了姜烟说的几句话后,突然道:“殊不知,我亦是如此!”

“恩?”

姜烟一怔,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姑娘见过黎明之前吗?”陶渊明一抬手,天空猛地黑下来。

天上没有星星和月亮,柳树在这片黑暗中一点也没有逗着小鱼的趣味。

反倒像张牙舞爪的怪物,要将坐于柳树下的陶渊明吞没。

“先生?”

姜烟不明白好好的幻境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远处的湖水开始发出噼啪的雨声。

黄豆大的雨水砸在湖面,劈啪作响。

陶渊明望着姜烟,平静的说:“黎明之前的世界是最黑暗的。这个时候,没有星光、月光、日光。天地间都笼罩在黑暗中,没有丝毫光明可言。如今的东晋,就是如此。”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雨声更大。

一旁的湖面像是要被倾斜而下的雨水砸开。

“我想,终究会有天光乍破的那天。只是,我似乎是等不到了。”陶渊明对整个社会失望,却又没有完全绝望。

他只是不想做官了。

世人都知道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五柳先生,知道在南山下种地的陶渊明。

却好像从来没有人见过陶潜。

他是陶渊明,也是数次出仕,又数次归隐。庶妹离世后才下定决心解印辞官的陶潜。

陶渊明是中华文化中一颗璀璨的星星。

而陶潜,是那个愧对家中妇的落魄人。

他也受到过高压,也被迫接受过不平等的事情。

只是最后,他什么都不要了。

姜烟抬头,于黑暗中看到了陶渊明的眼睛。

世界突然一片安静。

明亮的阳光出现在头顶,洒下阳光。

阳光将柳树映照得婀娜,柳枝飘摇,又吸引来一圈肥鱼。

树下的陶渊明就这么静静的坐着,手里还捏着一片柳叶,目光专注有力。

“姑娘如今可知道了?”陶渊明起身,丢下姜烟,径自走远。

姜烟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抬头看的时候,却发现面前的湖水突然变得清澈见底。

湖底的一切都那么的清晰。

在平静的湖面下,有枯枝、有??x?碎石、有吞没了小鱼的大鱼。

世人皆知文坛中那个在宋朝以后才被逐渐托举起来的陶渊明。

看不见在东晋黑暗中踽踽独行的陶潜。

他们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同一个。

因为经历了极度的苦楚,才能变成如今这个静穆伟大的陶渊明。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①

吟诗的声音传来,姜烟耳畔又仿佛听见鸟鸣。

但最终,山林间传出一声古琴的声音。

余韵悠长。

姜烟起身,望着南山,缓缓笑起来。

先生逃出樊笼,返归对他微笑的自然了!——

作者有话说:①:《归园田居》其一 陶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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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 183 章 *相反,年仅五六岁的……

陶渊明在东晋, 甚至是在唐朝都并非受主流认可。

东晋时期,他是“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的五柳先生,放弃官职, 宁可扛着一把破锄头, 守着几畦荒草比菜苗还要茂盛的菜地贫困度日, 也不愿意像这片黑暗低下头颅。①

纵然之后也有李白王维等人也会写诗。

他们说“陶令日日醉, 不知五柳春。素琴本无弦, 漉酒用葛巾。”②

也说“生事不曾问,肯愧家中妇”③

更有“龌龊东篱下, 渊明不足群。”④

他们不解那个从前“丈夫志四海, 我愿不知老。”的陶渊明怎么会在做官几年后,毅然决然的抛弃这一切, 每日与农人在一起,不顾这个社会的黑暗腐朽, 不顾家人的困顿贫寒。⑤

念着“时复墟曲中, 披草共来往。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的时候,真的就能那么自在安心吗?⑥

曾经的姜烟也有这样的想法。

可现在她明白了。

比起在尘世挣扎那些他做不到的事情,不若在得到过, 又经历了失去过之后, 做个真正的自己。

陶渊明从来不需要有人理解他。

他早就完成了自己的内心塑造,以最平淡的诗句,写尽他的渊深朴茂。

姜烟笑容越来越明显, 耳边的琴声从一声声断续残音,与周围鸟叫虫鸣应和,谱写出最美妙的一首曲子。

姜烟双手交叠, 朝着陶渊明的方向恭敬一拜:“多谢先生,我听见了!”

那张无弦琴的琴声,是她听过最好听的曲子。

琴声最后,姜烟被浓浓白雾笼罩,感觉面上飘过桃花瓣,眼前逐渐出现一点光点。

她上前走了几步,面前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华丽肃穆的宫殿。

一排穿着相似服装的女人,大的有十几岁,小的才五六岁的样子。

一行人目不斜视的走过姜烟面前,只跟在最后的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女孩抬头看了姜烟一眼。

姜烟怔愣了片刻,跟上那个小女孩追上去。

她没有看错的话,那个眼神怎么那么像冯太后?

算算时间,陶渊明之后也的确该是冯太后了。

“在这里。”冯太后不紧不慢的出现在姜烟身后,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目光平静得仿佛不是在看从前的自己。

姜烟回头,指了指前面,眼珠子都瞪圆了。

刚才那个真的不是冯太后本人吗?

“试了试,发现自己还是更习惯如今的模样。”冯太后没有正面回答,但也解开了姜烟的疑惑。

她早已不能习惯自己年幼时惶恐不安,又天真烂漫的模样。

“我算得上颇有家世,不过也在前朝。”冯太后带着姜烟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熟悉的宫殿,还有之后闭着眼睛都能想到的事情,冯太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记忆力竟然如此好。

因此,跟姜烟说话的时候语气也柔和了不少。

听得姜烟都有些不太适应了。

在幻境外,冯太后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偶尔一点温柔都给了小猫黛黛。

现在冷不丁对自己说话这么温柔的样子,姜烟是真的有点违和。

可冯太后才不管姜烟能不能适应。

她这辈子,除了文成帝,就没有委屈自己让他人好过的时候。

姜烟显然也不会去指出冯太后的态度,接着她的话说:“我知道。北燕的君主。”

“不错。”冯太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被灭亡的国家,除了技不如人之外,本身就说明自己内部出了问题。

虽然冯太后的祖父是北燕的末代皇帝,但冯太后本人其实没有怎么享受到北燕皇室身份带来的优渥生活。

相反,年仅五六岁的时候,冯太后就因父亲获罪被斩后,没入宫中做了侍女。

幸得在宫中做昭仪的姑姑照拂,冯太后在宫里的日子不算难过。

两人说这话,走入一处宫殿。

那时北魏的太武帝还在,冯太后的姑姑冯昭仪受过一段时日的恩宠,要一个小丫头在身边,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可那个时候我却在想,我当真要做一辈子的宫女吗?”冯太后指着在队伍最后,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块手帕的自己。

“我不想当宫女,可我也不能出去。我只剩下了一个选择。”冯太后坐在一旁,动作完全不像是少数民族,一举一动都透着汉人的儒雅大方。

姜烟肯定是不如冯太后坐得那么优雅,但好歹她也跟着这么多古代人接触交流过,不能学到一半,二三分总是有的。

那边,冯昭仪在梳妆打扮,她要用最美的模样去见太武帝。

北朝的后宫与姜烟曾经见过的,也没有什么两样。

在这些男人的后宫之中,女人出了用自己的外貌和内在讨好这些男人,好像就没有第二件事情可以做了。

“过来!”冯昭仪朝着幼年的冯太后招招手,把几个宫女交出去之后,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貌美三分的侄女,冯昭仪忍不住摸着她的脸蛋,说:“北燕虽然没了,可你终究是王室之后。姑姑这辈子是没有旁的指望了。你若是不想做一辈子的宫女,姑姑给你指一条路。”

幼年的冯太后睁着好奇的目光看着姑姑。

对她来说,到了深宫之中。

除了姑姑,她没有可以再相信的人了。

只有姑姑不会害她,她没有理由不听姑姑的话。

“你可见过时常跟着皇上一起来的那位小皇孙?”冯昭仪目光似有不忍,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下定决心,对年幼的冯太后说:“那是太子的儿子,你与他年岁相近。姑姑知晓你有容貌,但只有容貌的女子在男人身边长不了的。”

“姑姑没想过北燕复国。若是连复国这样的事情都要女人来做,要那些男子做什么?”

年幼的冯太后那时还不知道姑姑眼中的意思,只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你要多读书,有脑子的女人才知道如何进退。姑姑不要你做得如何好,只要你好好的活着,其他的,姑姑会帮你的!北燕的皇女,不能当一辈子的宫女。你听懂了吗?”

姜烟在旁边看得并不赞同。

如果冯昭仪真的有能力,为什么不把年幼的冯太后送出宫?

“出宫?”听到姜烟情不自禁说出来的话,冯太后只觉得她天真:“且不说出去了也不能好好活下来。光是姑姑和我的身份,也不能擅自提出宫的事情。”

“姑姑她是以议和的名义送来和亲的公主。只是姑姑虽然来了,北魏却依然将北燕吞并。若非姑姑有几分急智,她早被太武帝丢到脑后。”

她们姑侄是北燕皇室。

就算北魏再不将北燕放在眼里,太武帝也不见得能容忍冯昭仪在要来了年幼的冯太后之后,又要将人送出宫这得寸进尺的要求。

“你眼里,是我要与旁人共用一个丈夫,可于我,是最好的选择。”

冯太后没得选。

有限的范围里,未来的文成帝拓跋濬就是最好的选择。

后来,年幼的冯太后与姑姑一同经历了宦??x?官宗爱弑杀太武帝后,拥立安南王拓跋余继位后,又觉得拓跋余不受控制,杀害了拓跋余后,拥立拓跋濬。

文成帝拓跋濬登基这年,十三岁。

而冯太后也在姑姑的几番安排下,成为了文成帝的贵人,这一年,十二岁。

“姑姑在太武帝去世后就没什么想活下去的心思了。”冯太后说着,瞥了眼旁边捂着眼睛一脸“不忍直视”的姜烟。

“你这是做什么表情?”冯太后微微拧眉。

姜烟连忙摇头,道:“没什么。那之后呢?”

姜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实在是很冒犯,再听冯太后说话的时候,愈发认真起来。

结婚年纪的差距按照这个时候的社会条件与拓跋氏本就是鲜卑一族的情况看,十四岁以下结婚,是当时社会的常态情况。

更何况,冯太后他们所处的时代被称为古代,而自己所处时代为现代,这中间相差的一千多年本来就是文明的发展进程,出现这样的差距实属正常。

“之后?”冯太后垂眸,藏起眼中的怀念:“我按照姑姑教我的,做一个有头脑,又知道进退的女人。而乌雷直是个杀伐果断,却又善良的人。那时我年幼,他对我影响良多。只是乌雷直也很累啊,太武帝走得突然,留下的是一堆烂摊子!宗爱操控皇室,企图颠覆王朝。乌雷直继位后很快便联合大臣处置了宗爱,夷三族。”

说到最后三个字,冯太后的手死死攥住桌角,眼中划过锐利的视线。

姜烟被这样的冯太后怔住,但脑海里又不自觉的想起了那位北魏文成帝。

历史上的文成帝被记载的内容不多。毕竟,比起他的妻子和孙子,文成帝的存在感的确低了些。

但在佛教里,文成帝可以说是举重若轻。

佛教自东汉白马驮经传入中原,佛教一直到魏晋时期才开始传播开来。

而北魏太武帝时期,便是佛教传入中国这片土地后,遭遇的第一次大规模灭佛事件!

北魏境内的佛寺佛塔,以及无数佛经典籍被摧毁。  ——

作者有话说:①:《晋书·陶潜传》房玄龄

②:《戏赠郑溧阳》李白

③:《偶然作》王维

④:《九日登巴陵置酒望洞庭水军》李白

⑤:《杂诗十二首·其四》陶渊明

⑥:《归园田居·其二》陶渊明

注:乌雷直是文成帝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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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 184 章 *“我要将我那些年看……

冯太后带着姜烟去往太华殿。

事实上, 在孝文帝亲政之前,北魏的都城都在平成,也就是现代的山西大同。

姜烟也在这里见到了年轻时候的文成帝拓跋濬。

鲜卑族的人大概都长得十分英俊,时年不过十几岁的拓跋濬端坐在桌后, 落笔之前总会先行思考片刻, 再下笔便无断绝。

冯太后带着姜烟在一旁坐下, 整理了有些褶皱的裙摆后, 她才缓缓道:“佛教, 是个好东西。”

“北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尽管如今统治北方的是鲜卑一族。但汉人百姓也不少。战乱下, 佛教乘势而起, 担任了教化之职。”

冯太后说得深入浅出,让姜烟明白了这短短的十几年间, 为什么北魏两代皇帝的转变如此快。

在太武帝时期,佛教势大, 甚至拥有众多武器和僧侣。不仅如此, 还拥有大量的财产。

只要是皇帝,都不会允许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现如此庞然大物。

太武帝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杀!

杀得那些僧人躲避锋芒,逃入深山。

可到了文成帝时期,他深知前秦之祸。

与其扩张, 不如安抚好内部。

如宗爱之流要处置, 但如何让百姓臣服,也是文成帝眼前急迫完成的事情。

冯太后再见到这位丈夫,眼神中的怀念竟然罕见的褪去。

相反, 此刻的冯太后多了几分审视和思考。

“乌雷直兴起佛教,不为拜佛。不过是想要通过‘佛’的口,告诉那些百姓, 我们才是正统,是上天授予的荣耀。”

冯太后后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对佛教多有扶助之意,但又会遏制他们的发展。

百姓眼中的信仰,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工具。

从文成帝始,至孝明帝,北魏前后六十年,无论是心存利用还是民间使然。用这六十年的时间里,执政者与民间百姓为今后的中国,在山西大同留下了一座恢弘的云冈石窟!

“那您呢?”姜烟坐在旁边,也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冯太后。

只是那个时候的冯太后,任姜烟怎么看都无法从那个温柔贤淑的女人身上看到如今冯太后的野心。

“我?”冯太后轻笑:“我在学习啊。”

她从小做宫女长大,跟在姑姑身边唯一学到的就是要多读书。

南朝那边的才女,冯昭仪并不觉得有多好。

只知道理却没有保护自己能力的女子,读了再多的书也是死读书。

但成为文成帝妃子时期的冯太后,在磨刀。

“我要将我那些年看过的书,一点一点磨成世间最锋利的刀。我看史书,看那些皇帝与臣子之间如何相处,如何平衡。看那些王朝是如何兴起,如何衰败。”

她也维持着自己与文成帝之间的感情。

于是,在她成为文成帝妃子的三年后,册立为北魏皇后。

而当时的太子拓跋弘也成为了她的儿子。

“北魏,对你来说很野蛮吧!”

冯太后似乎有些疲惫,撑着太阳穴的位置,看着前面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殊不知,在这背后,是拓跋弘的亲生母亲丢了性命的现实。

姜烟沉重的叹气,没有回避冯太后的眼神,点头道:“是。北魏的确在汉化,但骨子里依然带着原始社会的野蛮。”

北魏的子贵母死制度是为了防止外戚干政,但对姜烟来说,无论是子贵母死,还是北魏时期如太武帝那般,对鲜卑之外其他民族不由分说的残杀,都是野蛮人的行为。

“所以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冯太后坐直起来,两人面前的书房景象突然就换成了皇帝上朝时的大殿。

冯太后看着年幼的拓跋弘穿着帝王衮服接受群臣朝拜,明明是熟悉的画面,却让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尤其是看到拓跋弘牵着那个年轻的自己时,冯太后就更觉得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了。

她的记忆里,只有拓跋弘对她的咒骂,怨恨。

文成帝拓跋濬走得太突然,幼帝继位。冯太后和献文帝拓跋弘在当时的车骑大将军乙浑的眼中,就是好欺负的孤儿寡母。

姜烟看着朝堂上,乙浑气势高昂,完全不将献文帝放在眼里的样子,忍不住皱眉。

“怕什么?”冯太后坐在旁边八风不动,甚至拿起了一支发钗在手上把玩。

历史上这样的权臣不在少数,相比把控着军权的乙浑,这个时候的冯太后和献文帝的确要柔弱好欺负一些。

稍有不慎,废立皇帝的事情可能下一秒就能发生。

这毕竟是南北朝,并不是之前以皇帝为尊,皇帝在百姓和臣子的心中举重若轻的朝代。

“您就一点都不担心?”姜烟不相信,试图从冯太后的脸上看到一点担忧的模样。

这个时候可不不讲武德。

要篡位就直接篡了,只要你拳头够大,几句风言风语又怕什么呢?

诋毁比得上皇帝的宝座吗?

冯太后轻笑,这一刻,她与幻境中的那个冯太后重叠在一起。

手中把玩的发钗也成为了一枚代表她身份的印鉴。

她好似轻描淡写的将印鉴摁在一张密信上,望着大门口轻笑:“乙浑愈嚣张,我就愈发的放心。只有这样,我杀他有名,他反抗我可就没有了。乙浑此人,胸无大志,倒是长了一副好胆子!我倒要看看,乙浑的胆子是不是比虎胆还要大上几分。”

说罢,冯太后眼睛微微眯起,杀意尽显。

她就是要乙浑猖狂。

自己带着献文帝表现得越无力,乙浑那个蠢货就会越自大轻敌。

他越是瞧不起自己这个寡妇,冯太后就越要乙浑看清楚,他是怎么死在她这个“束手无策”??x?的寡妇手中!

想到这里,冯太后看向姜烟,眼神诡谲的笑了几下:“杀了乙浑,朝中上下必将对我心悦诚服。而有乙浑相同心思的人也要给我摁下去。跪在地上对我,对皇上,叩声千岁,万岁!”

姜烟呼吸急促的缩了一下脖子,看着这样的冯太后,肩膀都不自觉的耸起来。

这可是历史上有可能杀过皇帝,执政十余载的太后。

她身上的帝王威严,不比姜烟曾经见到过的一些皇帝差。

杀了乙浑,镇压叛乱。

冯太后正式宣布临朝,并且以雷霆手段迅速稳定北魏政局。

她这些年的学识与眼界,加上在拓跋濬身边,冯太后能比旁人更早的看到奏折。

能跟着拓跋濬,学着从帝王的角度去看待一个国家。

所以,哪怕只有十八个月,冯太后也将一切做得井井有条。

这一年,冯太后二十六岁。

她最初也不是贪恋权势的人。

还政于献文帝后,冯太后开始抚养献文帝的长子,拓跋宏。

大概是要面对与献文帝的决裂,姜烟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冯太后情绪开始便得低落,甚至是急躁起来。

“汉人的道理没有学会,陋习倒是学得够快。”冯太后冷笑,看着幻境中旁敲侧击的暗示自己不该受用男宠的献文帝的背影 。

她只是笑得愈发清醒了。

“丈夫去世了,留在世上的妻子好像连笑都是一场罪过。”

冯太后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与拓跋濬的感情。

他们的确是很要好。

可拓跋濬死了!

难不成还要她在后宫为拓跋濬守一辈子的寡吗?

“这里是北朝!可不是南朝!”冯太后知道,自己不能退让半步。

今日是男宠,明日焉知不是她的性命?

事情也很快发展到了冯太后所想的那样。

警告和训斥连番用过之后,献文帝将为了自保的李欣陈述的李敷罪状二十条是做铁证,即刻将李敷与其弟李奕下狱。

而李奕,就是冯太后当时最喜欢的男宠。

李奕兄弟死后,献文帝甚至将告发的李欣拔擢重用。

这对冯太后来说,简直就是对着她的脸上抽耳光。

“他以为我是看男色,殊不知李奕亦有才能。他要断我臂膀,使我不高兴。那我也不会让他舒坦。”冯太后倚靠在床边,垂着眼睛假寐,可说出来的话却听得姜烟心惊。

“我说过,没人能让我不痛快。”

她也想要当个含饴弄孙的太后。

是旁人不让。

既然只有权利才能让自己舒坦,那她就夺权!

当年的乙浑输给了她。

如今的献文帝,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冯太后这些年虽远离朝政,可威望还在。

若非是她,北魏早就乱了。

朝中老臣依然敬重着她这位太后。

“他喜好黄老浮屠,却不知朝中大臣可不想他如此。”冯太后不是没看出献文帝日常的一些行为不妥。

既然拓跋弘不让她高兴,那她也没必要去提醒。

冯太后看向趴在自己膝上的拓跋宏,眼神早已没有了当年拓跋濬牵着年幼的拓跋弘到她面前时那种温暖的目光。

这个年幼的孩子是拓跋弘的长子,冯太后如今是不喜欢的。

很快,冯太后安排下,一场政变在北魏的朝堂上演。

时年十八岁的献文帝拓跋弘,成为太上皇,禅位给不过四岁的儿子拓跋宏,史称——孝文帝。

而冯太后,也在姜烟震惊的目光中再次临朝。

这一次,权利会被她牢牢的握在手中!——

作者有话说:有三更~

我开始还章啦~

但是三更晚一点,大家可以明天起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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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 185 章 *历史上对献文帝的死……

冯太后的掌权, 并不意味着献文帝就此退居二线,成为养尊处优的太上皇。

鲜卑人天生好战。

他们的血液里仿佛都充斥着好战因子。

拓跋弘的手里始终握着一部分的权利,并且还曾骑着头戴当卢的高头大马带兵驰骋沙场。

况且孝文帝如今才四岁,身为太上皇的拓跋弘顺理成章的以太上皇的名义颁布各种诏书, 朝中的大小事情也都要经过他的手。

姜烟站在冯太后身边, 两人一同看着拓跋弘气势恢宏的率兵出征。

“您这权利……”姜烟有点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实在是看着不太像握在手中的样子。

“他也没有做错, 不是吗?天子出征, 总归是要振奋士气的。可四岁的天子, 如何出征?”冯太后不是为了权利而不顾国家的人。

有战事,拓跋弘作为太上皇, 亲自出征这没问题。

只是很快她又稍稍蹙眉的说:“也是我小瞧了他。”

原以为经历了一次打击的拓跋弘会收敛一些。

可转过头来, 拓跋弘仍旧在同她掰手腕。

在拓跋弘看来,她这个太后就是在干政, 甚至威胁到了皇权。

所以,当拓跋弘要在平城郊外举办大阅仪式, 查看如今的北魏大军究竟是何种英姿。

这消息传到冯太后的耳中, 她立刻就明白了拓跋弘这是要做什么。

“给我看他的本事呢!”作为抚养拓跋弘长大的母亲,加之先前拓跋弘时常在群臣面前表现出对黄老浮屠的喜好。如今这一转变,冯太后其实心里也有那么一点欣慰。

但也只是一点点。

毕竟,这一刻的拓跋弘不再是她养大的那个孩子, 而是自己的政敌。

“那就好好看看, 究竟是谁技高一筹!”冯太后冷笑,望着城楼下的拓跋弘,转身离开。

拓跋弘在筹备如何反击冯太后的时候, 冯太后也在准备如何对拓跋弘一击击杀。

上一次,她心软了。

所以才给了这个孩子一点希望。

姜烟咽了咽口水,哪怕知道这是幻境, 也被这肃杀的氛围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这期间,母子俩见面都客客气气的。

但一分开,姜烟就能清楚的看到冯太后敛下的眸子里,藏着都要汹涌而出的杀意。

历史上对献文帝的死因没有明确记载,只说“显祖暴崩”,偏偏后面又跟了半句“时言太后为之也”。①

姜烟几次欲言又止,想要问问到底是不是冯太后所为。

可看现在这模样,就算不是冯太后亲手杀了拓跋弘,她也会是参与者之一。

而历史记载的这一天很快就到了。

这一日,冯太后让她就留在寝宫,门外姜烟都能看到来往的士兵神情肃穆。

宫中的气氛也变得异常紧张起来。

这场宫变是早就筹谋好的。

拓跋弘被打个措手不及,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六七日后,拓跋弘暴毙的消息传出。

姜烟相信,最后下杀手的人应当不会是冯太后。否则,孝文帝就算也是冯太后教养长大,也不可能一点介怀的心思都没有。

但,冯太后在害死拓跋宏的这件事情上。

或许就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

“你觉得我很可怕吗?”冯太后走回寝宫,满意的看见姜烟就坐在原地。

接收到这个眼神,姜烟竟然还有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不是她不想去看看这件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是,这里是冯太后的幻境,姜烟刚才怎么也走不出去这座寝宫的大门。

“真话,还是假话?”姜烟说完都想抽自己一嘴巴。

这都什么时候,她居然还能问出这么低智商的问题。

这人可是在幻境里又经历了一次“谋杀”皇帝的行动。

“真话。我不爱听假话。”冯太后坐在椅子上,直勾勾的望着姜烟,期待她的回答。

姜烟咽了咽口水,清了几下嗓子,说:“可怕。您这个状态和行事风格,放在现代应该也有很多人会和我一样觉得害怕。”

她甚至都觉得冯太后随时能抽出一条手帕,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上面沾满了血,她就坐在那里慢慢的擦着手上的血。

当然,这只是姜烟的幻想。

拓跋弘死后,拓跋宏如今才九岁,冯太后正式临朝,所有诏书和奏本都要由她决断。

不仅如此,冯太后报了当年男宠李奕的仇不说,还在朝堂将那些贪官污吏、拓跋弘的外祖父一族,以及那些曾经挑拨过他们母子关系的人都大手一挥,全都杀了个干净。

就在群臣震慑,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冯太后又对清廉的官员嘉奖。

甚至有一名效忠于献文帝,甚至要追随献文??x?帝而去的官员大加赞赏。救下那名官员后,冯太后当众称赞对方的气节。

“宏儿,你看这匕首是不是要掉了?”冯太后示意年幼的孝文帝伸出手,将一把精致的匕首放在他的手指上。

匕首来回摆动,几次都要掉落。

孝文帝紧张得瞪大了眼睛,手轻轻控制着力度,不让匕首掉下去。

姜烟趴在桌子前面看,孝文帝看起来不像拓跋弘,反倒是很像拓跋濬。

尤其是抿着唇认真的看着匕首的样子,与当年在案后奋笔疾书的拓跋濬有至少七成的相似。

“群臣也是如此。你要学会平衡朝中的势力,任用你看重的人。那些人你也要仔细看清楚了,他们得有才华,不能光靠着裙带关系。朝中的事情,你也不能完全亲信。身为帝王,要有一颗清醒的头脑。”

冯太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年幼的孝文帝耳朵里。

“大魏今后都要交到你的手上,你还有时间慢慢的学。汉人的东西很好,你看看他们的书,会懂得很多的道理。”

“如今的百姓,宏儿觉得什么最苦?”

说完,冯太后把匕首拿下。

年幼的孝文帝抓了抓脖子,思索片刻后,说:“土地?”

“不错!”冯太后颔首,从一旁的案几上拿出一封奏本:“这是要实施下去的均田制,你拿去看看,明日同我说有何感想。”

“孙儿明白!”孝文帝双手接过,毕恭毕敬的退下。

孝文帝走后,冯太后有些疲惫的揉着额角,示意一旁的宫女去叫来李冲。

她又有了一批新的男宠。

空有容貌和体魄,却没有一个聪明的脑袋,这样的男人她是瞧不上的。

那些男人,私下是她的男宠,在朝堂上就是大魏的官员。

他们除了要在情绪上取悦她意外,在政治上更要支持她。

否则,她要这些人又有什么用呢?

不仅如此,冯太后还重用宦官。

在她制定的宦官工作流程下,冯太后不仅能更便捷迅速的处理朝政,这些宦官甚至在冯太后的手中没有丝毫如姜烟所看过的宦官作乱的苗头。

一切,都在冯太后的掌握中。

也如同她当年说的那样,谁也不能让她不舒坦。

权利也紧紧的握在她的手中。

“均田制”、“俸禄制”、“三长制”。

这种种,史称“太和改制”。②

姜烟崇拜不已的看着冯太后,很想知道为什么系统没有把冯太后纳入巾帼卡里。

只是转念一想,就冯太后所表现出来的模样,以及她对北魏,乃至整个中华民族的影响,只是“巾帼卡”的话,真的拉低了她的地位。

冯太后于北魏,不是皇帝,胜似皇帝。

“这么看我做什么?”冯太后抬起眼睛,岁月不会过于优待谁。更何况还是冯太后这般常年忧心的人。

她的眼角已经有岁月的痕迹,眉心也有了一道若隐若现的悬针纹。

姜烟还是保持着趴在案几上的动作,小声的问:“您真的没想过……当皇帝?”

鲜卑毕竟是少数民族。

群臣对太后临朝的反应并没有姜烟从前在史书上了解过的女子干政的阻力大。

但是转念一想,这也是冯太后前期表现得好,也深入人心。

群臣也不是傻子。

一个年幼的皇帝和一个明显有政治头脑,能带着国家走向更好未来的太后,谁都知道选太后。

更何况,这还是个乱世。

稍有不慎,对面的南朝就要打过来了。

虽说南边的刘宋在废帝刘子业和如今昏庸的明帝刘彧的执政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可万一呢!

“没有。”冯太后摇头,这件事情上她什么好隐瞒的。

更何况,眼前人还是姜烟,就更没有必要了。

“皇帝这个位置,我如今坐与不坐,还有什么区别吗?”冯太后轻哂,眸子看向大殿外。

那里在姜烟看来什么都没有。

可对冯太后来说,她仿佛看见了故乡。

北燕的确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冯太后也与姑姑冯昭仪所想的一样。

国是男人丢的,却要指望着女子复国吗?

她做得够多了。

该享受的也都享受过了。

只对故国的怀念,一直藏在心底。

“您在看什么?”姜烟好奇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大殿外的景象,一重重的大门,肃穆的宫廷。

冯太后轻笑,抬手轻轻推开姜烟:“看心中思念的地方。你且去吧,光阴不会为谁停下。历史,更不会。”——

作者有话说:①:《魏书》

②:太和改制其实又被称为孝文帝改革。这里算是我的一点私心,我觉得没有冯太后,孝文帝的改革和鲜卑族的汉化不会推进得那么顺利。冯太后执政时期推出的均田制等制度(没有要撇开孝文帝的意思,也有孝文帝的参与),其实也为后期宇文邕推出“府兵制”是提供了基础。然后重点来了!大唐的前期武德丰沛,很大程度上就是基于府兵制。所以,冯太后和孝文帝是有给隋唐打下基础的。(我的一点个人见解,大家看看就好。写太和改制就是我觉得大部分课本上只说孝文帝,而忽略冯太后的贡献有点小别扭。抱歉啦!如果不喜欢的话,我再改回来了吧!这章评论区发红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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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第 186 章 *北魏在这六十七年的……

冯太后那轻轻一推, 把姜烟推入了一场暖和的艳阳天里。

也推到了距离冯太后去世过去了六十七年的北齐。

北魏在这六十七年的光阴中走向灭亡,六镇之乱犹如最后的一把剑,将北魏分类成东、西两魏。

东魏由高欢作为权臣主导,元善见虽是东魏皇帝, 却形同虚设。

西魏则是由宇文泰扶持元宝炬为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