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年大多时候就是习字读书, 没有旁的什么事情, 看过一次便好了。”解释之后,王羲之又说:“说这话的人, 要么是不曾见过真正有才华的女子,目光短浅。要么便是见过惊才绝艳的女子, 心生嫉妒。总归是不好的心思。”
王羲之转身, 对姜烟笑道:“我带你去见我的老师。”
幼年时期的小王羲之看起来还肉肉的。
可少年时期的王羲之却略有些单薄。
比起姜烟见过的小少年,看着要瘦弱一些。
唇色也浅淡,步子徐徐,好似什么都不着急。
路上, 王羲之也没有闲着, 给姜烟短暂的说明了一下如今天下的局势。
“自八王之乱后,皇室倾颓。刘聪不过是个匈奴人,却恬不知耻自称‘汉室’后裔, 以‘汉军’攻打长安。”说到这里,王羲之重重叹气。
“怀帝还被刘聪所辱,旧臣号哭, 真是为人所不齿!”
姜烟安静的听着。
五胡乱华,并非只有五个民族。
而是至少有几十个大小民族在其中,只是匈奴、鲜卑、羯、羌、氐势力最强。
西晋灭亡后,北方汉人南下,史称“衣冠南渡”。
从姜烟的角度看,历史的每一次重大事件都是在向前推动着发展的。
接触了幻境之后,这样的感觉更深刻。
只是这种向前,却是在尸横片野,易子相食的基础上。
至少,如今是这样。
王羲之不是被养在家里什么都不懂的小少爷。
他少年丧父,寄居在叔父家中,外面的世道有多乱,他清楚。
更明白。
可如今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在这样的事情面前,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王羲之带着姜烟走出王家。
大街上的景象更为深刻。
姜烟上一次看到城镇里如此,还是在大明和唐朝。
跟着朱元璋看到元末时期的百姓。
追着杜甫的时候见到盛唐被折辱后的破败。
可现在姜烟再一次见到百姓行色匆匆,路上也没有看到几个笑着的人,甚至能在一些小巷子里看到衣不蔽体的乞儿。
路上却也不是只有麻木的底层百姓,还有坐着驴车、鹿车甚至是羊车的士族子弟招摇过市。
有一辆驴车的窗口甚至丢下了一块咬过几口的饼。
饼在车轮下碾压,沾满了尘土,甚至还有车轮上的驴粪。
可就是这样的一块饼,被一群人蜂拥而上争夺起来,打得头破血流也不在乎,攥住了一点就拼命的往嘴里塞。
更有人直接去扣开别人的嘴巴抢夺里面的食物。
姜烟被吓得连连后退,心里像是被压抑着大石头,完全不敢想象这样的画面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自从知道是魏晋南北朝的时候,姜烟就已经做好了这个时期百姓颠沛流离日子难过的准备。
可只一块饼。
还是一块被车轮碾压过的饼。
他们却像是在抢夺生存的机会。
王羲之看去,垂下眼眸:“这就是魏晋南北朝。那不是一块饼,而是活下去的机会。有那一块饼,说不定两??x?个人可以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若是没有,说不定连今夜的星星都见不到。”
确实很荒唐。
但真的不美好。
美好,只存在于王羲之这样的门阀家族里。
十岁的王羲之并不是因为声名远扬而被卫夫人所欣赏,选择收为弟子的。
“夫人南渡,卫家要在南方立足,就必须依靠如今声势更盛的王家,如此我才有了机会。”
姜烟几次扭头要去看那些人,都被王羲之伸手阻拦了。
“你看了也只会难过,帮助不了他们。”王羲之喉头滚动,他也曾有过治国救民的理想,可现实却让他明白,他做不到。
为官一途,他不行。
“比这更难以让你接受的事情都有,你要看吗?我可以带你去看,可看了你又能怎么样?”王羲之摇头:“这里若是真的世界,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这里不是,你看了只会徒增伤感,于你并无裨益。”
王羲之不懂什么叫心理阴影,却明白人若是一昧去看那些不好的事情,只会让一个人愈发不好受。
医术上都有郁郁而终一说。
抢饼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那些姜烟看不到的,才是最可怖的。
两人说着话,王羲之便到了卫夫人住得地方。
卫夫人师承钟繇,习得一手好字。
跪坐在院子里等待王羲之来上课。
院子的葡萄架下,卫夫人长发挽着,面容其实没有什么惊艳之处,但就是让人看起来觉得特别舒服温柔。
“夫三端之妙,莫先乎用笔;六艺之奥,莫重乎银钩。”
“横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
“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
“撇如陆断犀象。”
“折如百钧弩发。”
“竖如万岁枯藤。”
“捺如崩浪雷奔。”
“横折钩如劲弩筋节。”①
卫夫人上半身笔挺的跪坐着,低头写字的时候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像是弯曲的鹅颈一般。
下笔平稳,点墨酣畅。
每一个字都写得高古朴拙的同时,整体上看起来还愈发整齐,每一个字的大小都是一样的。
但从细微处又能看出独属于卫夫人的柔美。
一旁的少年王羲之仔细的跟着卫夫人学习,但很快他又放下了笔。
“怎么?”卫夫人偏头看他,手中的笔也缓缓放下。
少年王羲之看向卫夫人,低声问:“字,要一成不变吗?”
“字如何会一成不变?从楷书都隶书,这不是改变吗?从吾之老师,到吾,从吾到吾之弟子,又怎么会不变呢?”
卫夫人不解,这孩子今日怎么好端端的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但很快,她就听见王羲之说:“可为何都要写一样的书体?字,是人写的。既然您也说有不同,那为何不能再改改?嵇康曾做《声无哀乐论》,音乐与人之感情有关,那字为何又不行?都说画可以透过画意看见画师的心,字为何又不能?老师既说字可改变……”
少年王羲之抬手在纸上迅速落下一字,随后缓缓起身,双手作揖弯腰对卫夫人说:“得您教导指点,逸少不胜感激!高山流水,是师徒亦是知音。逸少愿写出自己的字,走出自己的书之道!”
小小的少年单薄的身体站在庭院里,卫夫人没想到会听见自己收下的学生说出这样一番话。
再低头看向桌上的那张被风吹起一角的纸,卫夫人垂眸浅笑。
她起初收学生的心思并不纯净。
不是为他的才华,只是想要靠着王家的势力,可以稳定些,日子好过一些。
南渡之后,卫夫人又何曾好过呢?
越是读书明理,越是明白南渡究竟意味着什么。
原以为自己这一生或许就如此下去了,却不想阴差阳错收下了如此好的学生。
卫夫人坐直,抬手示意大门,轻笑道:“逸少,请走你的道。”
“多谢老师!”
少年王羲之站直身体,面上并没有出现他之前的老成,反倒是纯真得让姜烟以为,这就是真正十岁的王羲之。
离开的每一步,他都走得无比坚定。
离开不代表不认老师,他之后依然会来求学。
只是比起一直联系那些前人作品,模仿他们的风格,王羲之想要找到自己的书法之道。
王羲之转身的时候,姜烟也走上前想要看看他之前到底在纸上写了什么。
结果卫夫人却先一步拿起来。
姜烟只得又转到的卫夫人身后,便看见那张淡黄色的纸上,写着一个“道”字。
与之前写的那些苍茫厚重的篆隶遗韵不同。
这张纸上的字俊逸秀雅,活泼的同时,每个字的收尾比划又不会过于张狂。
虽没有他晚年时候的简约玄谵,超然脱俗,却也多了他自己的风格。
卫夫人看着那张字,小心的放在一旁,望着大门口的方向满意的笑着。
姜烟看过之后,再看了一眼卫夫人。
她就跪坐在那里,穿着颜色浅淡的衣服,长发只用两根发钗整理起来。
一如她的字,古朴、秀美。
姜烟跑出去找少年王羲之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的看院子里的卫夫人。
她明白为什么王羲之会那么瞧不上“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了。
德才兼备的她们,明明那么美丽好看,凭什么要因为旁人不相干的话,就剥夺她们的美呢?
姜烟追上王羲之,原以为可以讨论一下自己想的对不对。
结果这人不练字,改看碑文了。
在纸张大幅推广之前,碑文是书法艺术保存时间长,也可以更为完整的方式之一!——
作者有话说:①:《笔阵图》卫铄(但也有怀疑是王羲之所作,或六朝其他人,但现在普遍依然认定是卫夫人所作。)
——
啊,我以为我写的砖石的情节够离谱了。
直到今天刷到一条有人在博物馆打架,把三星堆展品打翻了的新闻……
这是昨天的一更,二更白天再更新,我要恢复啦~
去看过我爸那边的姨婆后,我可以十分确定,笃定,发誓!!!我家拜年结束了!
第167章 第 167 章 *“王与马,共天下。……
“你看这字, 中正平和。”
姜烟从卫夫人家中追出来,少年王羲之就已经长到了十五六岁。
这些年,因他写得一手好字,又长得风流倜傥, 还是琅琊王家的人, 很快便声名鹊起。
只是姜烟追上他的时候, 却发现王羲之对着一块石碑看入迷了。
姜烟其实仔细看过从秦汉以来的字体变化。
比如, 秦始皇的小篆就格外有锋利霸气之感, 哪怕只是落在竹简上,也仿佛一个个字要跳脱出来, 挥舞着刀剑拱卫大秦。
刘邦的字相比秦始皇没有那么霸气, 但独有他自己的洒脱飘逸。
当然,相比之下刘邦的字其实整体看着艺术性就没有嬴政那么高了。
相比之下, 姜烟其实更喜欢诸葛亮的字。
然,汉魏遗风下, 用隶书的人愈发多起来。
隶书也逐渐成为了官方字体, 官员之间的公文和政令都是用隶书,偶尔会用上楷书。
所以姜烟看着那块石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寻常的。
“好字!”王羲之伸手,生怕自己碰坏了那字似的, 眼睛都不能从上面移开。
姜烟没有怎么学过毛笔字, 对书法的欣赏其实很浅薄。
小时候爷爷倒是有建议过姜烟去学书法,只是她自己不乐意。
对一个六岁还极其好动的小孩子来说,在桌前练字和看《火影忍者》相比, 姜烟选择《火影忍者》。
所以姜烟到现在也不怎么能理解王羲之对书法的痴迷。
“哎呀!”王羲之突然收回手,扭身往山下走的时候还时不时的回头看石碑上的字,恨不得自己的脖子再长长一些。
“出什么事情了吗?”姜烟见他脸色不对, 赶忙跟上前。
结果就看见王羲之脸颊红红的,抿着唇眼角还带着些许得意,说:“按照时间,今日便是岳丈来王家的日子。”
姜烟自然是知道王羲之的妻子郗璿此人的。
郗璿是郗鉴之女。郗家曾是东汉旧臣,到郗鉴这一代郗家早已从当年的东汉旧臣,落入寒门。
但郗鉴此人对东晋的作用是不可磨灭的。
若非他协调世家,阻止了士族间的斗争,而将所有锋芒都指向外族政权,只怕东晋都等不到谢安了。
而郗璿也是一位才女,在魏晋南北朝这样的时代,更是罕见的高寿。
王羲之脸颊微红,回去的步子明显快了不少。
回到王家,王羲之平复情绪,回忆着当年的种种,在墙边的??x?榻上躺着,脑海里想着之前见到的碑文,又时不时想起妻子年轻时候的模样。
他与郗璿,夫妻恩爱相濡以沫,又是同道友人。王羲之一直都很感恩上苍,自己可以与妻子相识、成亲、携手。
姜烟看到王羲之都开始解开衣服的时候,后退两步,锁着下巴眼底满是怀疑的问:“先生,您这是……”
“我那日太热了,跑回来之后满脑子都在想那个碑文,忘记了今日郗家人来。”
说话间,外面走进来几个人。
姜烟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个人聊着,看到王羲之时,有个中年男人明显捋着胡须笑着点头,满是欣赏之色。
只是须臾,幻境骤然变成张灯结彩的喜堂,持扇做却扇礼的女子在满是红烛的室内坐着。
十六岁的王羲之笑得脸颊泛红,在周围亲朋的起哄中做出却扇诗。
洞房花烛,携手走过一生的伊始。
姜烟隔着人群,在少年王羲之的身上看到了真正属于这个年纪的意气风发和欢喜。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姜烟转身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脸。
一抬头恰好就能看到头顶的月亮。
“你好啊!”姜烟轻声问好,这片大地不断变化,唯有头顶的明月不曾变过。
她脑海里始终不曾忘记那群在地上抢饼的人。
在一千多年后,她就是个普通人。哪怕到了幻境的一千多年前,姜烟现在就身处琅琊王家的大宅中。
可她无法理解魏晋世家门阀的生活,他们的志向和艺术甚至让姜烟下意识排斥。
如此昏庸无道的世界,为什么没有人想过自救?
好像大家都浑浑噩噩的活着,哪怕看不见和平的希望也不要紧,只要下一秒还在呼吸,已经比许多人都要成功了。
人如野兽,如家畜。
“姜姑娘是觉得我浪费才华,还是觉得我荒废自己这分明可以做出一番事业的家世和身份?”
王羲之冷不丁的出现在姜烟身边,捋着衣袍学姜烟的动作坐在门槛上。
坐下后还笑着说:“若是旁人见了,定要觉得我此举无礼。”
随后,王羲之稍稍叹气,跟姜烟一样抬头望着月亮:“我怎么不想呢?我虽后来痴迷道家,可我毕竟是儒学出身。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我自然也是如此想的。”
他回身看向后面点着花烛的婚房,轻轻扯动嘴角,眼底却依然是满意和欢喜:“我更明白,我与子房的婚事,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合。”
郗鉴如今还不是那个协调世家门阀的重臣,但在朝堂上的地位也已经颇为重要。
琅琊王家更是如此。
这桩婚事,就算没有王羲之,郗璿也要嫁给王家其他子弟。
他不介意这桩婚事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起,只高兴自己能够与妻子相识相知往后的余生。
姜烟倒是不知道这些。
后世对王羲之的记载,更多的是他的书法。
黄庭换鹅的典故更是入木三分的描绘出了王羲之在书法一道上的成就和痴迷。
周遭幻境散漫变幻,这一次王羲之没有再亲身为姜烟描述,而是与她一样做了旁观者。
他不愿再亲身经历一遍那些年的事情。
琅琊王家在东晋究竟有多高的地位呢?
“王与马,共天下。”
幻境从王家大宅内部,改为外面的大街。
数十个王家子弟被捆绑起来,为首的则是东晋名相——王导。
“时逢‘王敦之乱’,朝中早有人不满王家。皇上也对王家多有忌惮,若是不拿出破釜沉舟的气势,王家在忠君面前,也要低一头。”
王羲之看着王家子弟日日跟着王导前往台阁等待议罪。
“我也是从这一刻才明白,朝堂有时并非如我所想的那样简单。”
有王导在,这一次的危机王家自然是安然无恙的度过。
甚至最后王敦之乱都是由王导一手筹谋平定下来。
朝中局势变幻,年过三十的王羲之,也终于领到了自己的差事。
姜烟没有细看这其中的变化,只看出一点:皇权难支。
皇帝没有威信,根本达不到震慑臣子的作用。
东晋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早已是暗流涌动。
朝堂上,王导、郗鉴与庾亮互为平衡。
王导主持中枢、郗鉴镇守京口,庾亮坐镇武昌。
“你可知,我那时出于何种地位?”王羲之摇头叹息,看着那个写字都开始透出烦躁之意的自己,眼中满是同情。
“我是庾亮部下,王家子弟,郗鉴女婿。”
这三人,互为掣肘。
而王羲之便成了其中最为特殊的一枚棋子。
“庾大人想要联合岳父对抗伯父,我当如何?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像是这三家掣肘平衡的一个表象,随时都能被撕破的表象。再大的雄心壮志,也在这样的消磨下渐渐落空。”
他渴望挥兵北伐,可面对的却是一次次的朝堂斗争。
他累了。
哪怕到这三人离世,皇帝下诏,友人举荐,同僚拉拢。王羲之都不愿为朝中官员,更不愿担任什么重要职位。
他在仕途上就这么得过且过了几年,那些人也消停了,终于等到了一个外放的机会。
“走,带你去见曲水流觞!”王羲之起身,拍动衣袍。
姜烟也再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到最为简单的笑容。
他的面容也随着一次次的幻境变化,鬓发染霜,身躯不复青年时的英武,偶尔还能看见他皱着眉轻轻敲打腰背,缓解酸痛的模样。
与雄心壮志一同被磨灭的,还有一个健康的王羲之。
魏晋时期,道家兴盛。
这不光体现在玄学清谈上,名士之间更有炼丹吃药的风潮。
五石散是这样传播开的。
同样传播的,还有这类丹药。
为了缓解身体的疼痛,王羲之也逐渐接触起了这些东西。
身为会稽内史,王羲之还担任了右军将军之职,所以后世也有人称他为“王右军”。
会稽山水清幽,王羲之到任后就极为喜欢这里。
幻境化作一片清幽山林,小溪潺潺,头顶的太阳明艳却不刺人,清风拂面甚至还带着水汽花香。
山间鸟儿的鸣叫时有传来。
王羲之此刻并未出现在姜烟面前,而是一阵阵欢笑声从小溪的上游传来。
姜烟顺着声音跑去,甚至还看到有用木盘托着的酒樽顺着溪水留下,几个仆人书童状的人追着溪水去捡酒樽和木盘。
上次姜烟看到竹林七贤,只觉得禅意空灵。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享受片刻欢愉,尽情展现自我个性。
那么如今看到的东晋名士曲水流觞,姜烟甚至都不敢上前。
仿佛只要过去,就会打扰到这一片美景,呼吸都被她刻意放轻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二更!
我今天要雄起!
(认真脸)
感谢在2023-01-26 23:56:28~2023-01-27 22:06: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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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 168 章 *在点横撇捺竖勾中,……
水光山色交融一片, 蜿蜒的溪水边会稽名士们沿着溪水边坐下。
在姜烟赶到之前,他们已经进行了上巳日祓祭仪式,有几人的手中还拿着沾了熏香的草枝。
三月上巳日进行祓祭仪式,在溪水边沐浴, 以求消除灾病和不详, 也能感受初春的气息。
王羲之整理着衣服, 幼子王献之坐在不远处, 在王羲之的对面还有出山为官, 担任司徒的谢安。
经过这些年的浮浮沉沉,王羲之早已不似当年那个在卫夫人面前执着走自己书道的小少年, 也不是那个见到妻子移开团扇便红了脸的新郎官。
他的双目平和, 但细看还是能看到藏在其中的执着坚毅。
对面的谢安笑得温和谦谦,却偶尔又能露出一点如狐狸般的狡黠。
王羲之身边是他的子侄, 王献之尤为引人注意。
年纪尚轻的王献之与王羲之少年时期很是相似,但更为洒脱飘逸, 放达不羁。
在上游的书童会将盛放着酒杯的木盘顺水而下, 溪水蜿蜒,若是酒杯在谁的面前停下,就由作诗一首。若是无法作诗,便罚酒三杯!
席间其乐融融, 不少佳句涌现。
姜烟一直站在最外面, 看着犹如山水画一般的曲水流觞,露出一点轻笑。
后世的文人墨客向往魏晋名士,或许也是因为他们得??x?才华文采。
他们仿佛都是画中仙, 举手投足,哪怕朗声大笑都带着文雅。
好像开辟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属于读书人的世界。
兰亭雅集中的每个人都沉醉其中, 感受着天地与文气涌动,在酒香和溪水潺潺的声音中惬意享受。
姜烟看着其中一杯酒顺水而下到了王献之的面前就停下了。
一旁的书童将酒杯和木盘拾起。
端着酒杯,年轻的王献之眼睛转了转,最后还是想不出来,只得笑着痛快喝下三杯酒。
“子敬这是在天地间醉了吗?”小溪对面的人轻笑,只是打趣之意,并没有要嘲讽王献之的想法。
众人哈哈大笑,只王献之红着脸,也不知是笑的,还是羞的,亦或是醉酒染红的。
“罚酒的也不止我一人,大家都醉了!”王献之端起酒杯,朝着那人敬酒,笑着痛快仰头喝完:“美景当前,就算无酒我也醉了!”
众人的笑声更是惊起了一片山林中的鸟。
雅集快结束的时候,众人都推举此次促成兰亭雅集,也是如今德高望重的王羲之为这次的雅集做序。
“王公书法名传天下,才气更是无人不知,此次雅集做序,非王公莫属!”
“是极!今日雅集如此欢快,若是王公推辞,我等也不好意思班门弄斧啊。”
“王大人还是切莫推辞了。也只有您的书法和才华,才能写得详尽今日之景,就不要推辞了。”谢安也坐在溪边朝着王羲之拱手,眼中的崇敬之色不是假的。
大家都这么说了,王羲之也不好再拒绝。
吩咐书童拿来桌案和笔墨纸砚。
铺就好后,谢安等人也都围聚在王羲之的身边。
磨墨是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做的,王献之就站在桌子的另外一边。
砚台里的墨都磨好后,王羲之目光在几支笔上划过,伸手拿起了那支鼠须笔。
姜烟也想要看名传千古的《兰亭集序》真迹的模样,此刻就站在王羲之的对面,稍稍扭着脖子就能看见《兰亭集序》的内容。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看着跃然于纸上的字,笔墨酣畅,明明每个字都透着潇洒之意,可到末尾收笔又不见张狂。
如持剑的谦谦君子,持利器,却又饱含君子谦和。
姜烟这些年看着王羲之闭门谢客,不愿再入朝堂纷争,也不想成为谁手中利用的棋子。
他沉浸在书道之中,汲取百家所长,从少年时的汉魏遗风中的古朴,透出如今的洒脱自然。
“书道……”姜烟脑海里倏地想起了卫夫人当年看到那个“道”字时的笑容。
当时姜烟还不明白,为什么卫夫人会看到那个字后露出释然和满足的笑。
可现在,姜烟明白了。
正如嵇康要将音乐从礼教中解脱出来,王羲之的书道也让书法从千篇一律的汉魏遗风中脱出,让书法赋予自由、思想的美感,让它独属于每一个人。
姜烟真的从这一笔一划中,仿佛窥见了天地宇宙。
那些线条中,王羲之的所有情感,抱负,尽数冲出。
周遭的一切静悄悄的。
没有谢安。
没有王献之。
那些人都不见了。
青山绿水化作水墨线条,清风花香变为淡淡墨香。
随着王羲之每落下一笔,每写成一字,姜烟眼中的天地就发生变幻。
她看见雄浑山峦,也看见山林中灵动的鸟儿。看见奔腾大河生生不息,鱼儿跃出水面留下点点水痕。
又见到墨竹随着王羲之的笔,自周围伫立,一点一点环绕着他们,将王羲之和姜烟围困其中。
写到“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时,王羲之提起一旁的酒壶又笑着喝了几口,抬手用袖子随意擦去唇边的水痕,脚步略有些踉跄的继续落笔。
分明是酒醉的时候,可姜烟看到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平稳,笔走龙蛇不显现出任何酒后的醉态。
墨竹散去,一排水墨大雁飞过天际,发出阵阵雁鸣。
姜烟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最后转身注视着王羲之。
《兰亭集序》是他此生最为骄傲的作品,在这之后他都不曾写出如这次一般的文作。
无论是序本身,还是书法,都是王羲之一次酣畅淋漓的表现。
他写雅集之乐,写生死喜乐如白驹过隙,写时下人们如漂泊浮萍,文人玄学清谈更是空洞。
更写出了他的不甘。
这或许是个适合文人墨客的时代,但一定不适合锐利进取的人抒发抱负的时空。
王羲之静默片刻,写下最后一句,呼吸急促的看着眼前的字。
倏地,他哭了。
在《兰亭集序》后,他再也没能写出这般的字。
酣畅得仿佛将他这一生都写进其中。
“多谢。”王羲之转而看向姜烟,深深作揖道谢。
不能再重现《兰亭集序》,这不光是后世人们的惋惜,也是王羲之心中喟叹。
“先生,也该我谢谢您!”姜烟作揖道谢:“也厚颜代表后世的所有人,感谢您!”
如果不是王羲之,无人知晓书法还要经过多少年才能更进一步,直到后世百花齐放的局面。
在点横撇捺竖勾中,在白纸黑墨间,创造出独属于中国人才懂的留白。
赋予文字艺术、思想和只有中国人才能一眼就能看明白的,辗转腾挪之美。
王羲之丢开酒壶,落在柔软的草地上,酒水流淌而出,浸入土地中。
他看着桌上的字,擦拭眼角挂着的泪,手掌轻轻落在纸上,轻声呢喃:“老伙计,许久不见。”
随着他声音落下,一条墨龙从纸中腾空而起,带着山呼海啸之势翻腾在墨色与白纸渲染的云海之中。
姜烟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只看见随着一声声激昂的龙啸,一幅幅字画出现在天空。
有钟繇的《宣示表》、不知何人所做的《张迁碑》、张芝的《冠军帖》、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和《兰亭集序》,王献之的《中秋帖》。
姜烟看着漫天的字帖,楷书、隶书、草书、行草。
每一个字都飘荡在空中,用线条谱写出独属于中华文明的留白和禅意。
“快看!”王羲之似乎看到了什么,指着天空,示意姜烟看去。
姜烟看到墨色的长龙呼啸而过的地方出现了颜真卿的《祭侄季明文稿》,柳公权的《玄秘塔碑》,欧阳询的《皇甫诞碑》,赵孟頫的《洛神赋》……
还有许许多多,姜烟熟悉的字体,熟悉的诗文。
中华文字因诗词瑰丽,因书法多姿。
水墨龙翻腾,最终与那些字体都凝成一团,再猛然散开,点墨如丝状笼罩着整个天地,仿佛团起了整个中华文明。
“姜姑娘,幻境外再见!”王羲之的声音里满是欢喜,他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再写出一副《兰亭集序》。
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姜烟放下挡在眼前的手,刚要拦住王羲之,就仿佛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落入身后水墨的溪水种。
冰冷的溪水上一秒盖住姜烟的鼻子,下一秒她就站在了江南小巷中。
青石板的边缘长着幽绿的青苔,冰凉的小巷身处传来一个孩子哭闹的声音。
“爹,我娘呢?旁人都有娘,为何我没有?”
回答小孩的是一阵沉默。
“让姑娘见笑了。”顾恺之握拳掩唇,没想到让姜烟见到了自己幼时无理取闹的一面。
在现代的时候,顾恺之没有表现出对什么事情的喜欢,倒是会拉着张僧繇一起制作颜料——
作者有话说:①:《兰亭集序》王羲之
——
二更晚点!
第169章 第 169 章 *魏晋的文化,在战乱……
历史上有关张僧繇这个人究竟怎么样的记在不多, 但对于顾恺之还是有些许着墨的。
只是姜烟真的很难将那个爱看动漫和一贯保持沉默,最大的热情是跟着张僧繇一起制作古法颜料的顾恺之,与这位画出《洛神赋图》、《斫琴图》、《女史箴图》的“画祖”联系在一起。
“前头便是我家。”顾恺之长得很白净,做什么都不疾不徐, 缓步走到巷子末端。
“我家世居江南, 南渡事情之后, 我爹也有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只是我幼年丧母, 出生没多久, 母亲就因病去世了。周围的孩子都有母亲陪着,只我没有。”
说话间, 两人走到了大门前。
小院子里, 用红线束起一个小鬆鬆的小孩抱着一??x?个中年男人的腿小声啜泣,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娘”。
中年男人叹气, 说:“虎头不是在学画?不若自己试着画出娘的样子来?”
小孩擦着眼泪,不明所以的抬头望向父亲。
“爹与虎头说娘的模样, 可好?”
“好!”小孩用力的点头, 转身迈着小短腿跑去房间里一趟一趟的搬来了心爱的颜料和纸张。
四方的小院里,年幼的小虎头拿着笔,仔细听父亲的形容,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的画着。
甚至连父亲都忘记了这件事情。偶尔被问起母亲的模样, 或拿着画来问像不像的时候,男人都忙着工作,只敷衍的说几句, 叹着气摇头说不像。
“你就一直这么画?”姜烟蹲在小顾恺之身边,看着他从抱着爹的大腿小声啜泣着要娘,一直都如今小少年的模样。
顾恺之也学着姜烟的动作, 还煞有其事的给姜烟点评了一番自己小时候的作品。
冷不丁听到姜烟这么问,顾恺之沉默了会儿,说:“恩。我不是什么心有大志的人,也没想过要走上仕途光宗耀祖,我就想过好我自己的日子。”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没有骨气?”顾恺之掐着手指头。他不是不知道这巷子外面,一江之隔的北方有多乱。
可他就是不想管,也确定自己管不了。
不是每个人生来都想要扶危济困的,在成为被颂扬的历史人物之前,他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普通人而已。
姜烟摇头。
人都有选择活下去的权利。
顾恺之没有选择走上仕途,而是沉迷画道,留下更多传世画作。
姜烟相信,在魏晋天空下,也会许多像他这样的人。
他们宁可苟且偷生,也不愿上战场。
但等到战争停歇的时候,他们也会是埋头深植于这片黄土地最为诚恳的底层百姓。
“谢谢。”顾恺之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
他以为,姜烟接触了那么多的豪杰英雄,英伟君主,大约是会鄙夷他这种人的。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呢?再说……”姜烟看着画上的女子逐渐清晰,只余一双眼睛还没有被画出来。
女子置身画中,如今能够看到的嘴唇和脸型其实都能从顾恺之的脸上看到几分影子。
姜烟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只看着小顾恺之缓缓将笔落在眼睛的位置上。
这世上有许多事情都有人做,老天像是安排好了一切,乱世中也能井井有条。
如王羲之的书道。
如顾恺之的画技。
双眼点下,画中的人像是骤然有了精气神。
明明在纸上,又仿佛跃出纸面。
小顾恺之捧着画,笑容腼腆中又忍不住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兴奋的朝着父亲的书房跑去。
“画成了?”姜烟难以置信。
一个年幼的孩子连着画了几年,只依靠着父亲的只言片语,真的画出了已过世多年的母亲是什么样子?
顾恺之起身,看着年幼时的自己兴奋的模样也生出一股自信和骄傲来:“应当是的。”
然后抓着姜烟喋喋不休的形容自己幼时那画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又有什么值得改进的地方。
好像骤然从一个腼腆白净的青年突变成了一个对自己的作品满意得一百分能打出一千分来的中二少年。
姜烟看着顾恺之这个变化目瞪口呆。
耳朵边是顾恺之炮语连珠的自信发言,脑瓜子嗡嗡的。
“停!”姜烟伸手示意顾恺之停下,略有些抱歉和笑意的让他看看书房里面。
几年过去,当初的中年男人沧桑不少。
看到儿子拿来的画,下意识想要敷衍。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画上,男人沉默了。
他当初只是为了哄孩子才如此说,想着给孩子找一件事情做,就能让虎头忘记这件事。
却没有想到,那么小的虎头却将这件事情当成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来做。
这幅画上,妻子的面容栩栩如生,就连笑起来的神态都如生前一模一样。
“你画的?”男人望着靠在桌边的孩子,目光感慨万分。
小少年顾恺之点点头,笑着问:“这是娘的样子吗?”
“是!”男人紧咬着腮帮子,颤抖着点头,手掌想要落在少年头顶,却最后改为肩头:“虎头是个很厉害的孩子。”
“是吗?”小顾恺之有些激动的抿着唇笑,眼底亮晶晶的。
得到了父亲的认可,小顾恺之的眼神也在画上移不开:“娘真好看。”
男人点头。
一开始,他关注到的的确是画中妻子的模样。
但现在,他看到的却是小虎头在画画一途上的潜力。
“虎头很喜欢画画?”
“喜欢。”
“那就画下去。”他不期盼儿子能在仕途上取得多大的成就,如今的朝堂如履薄冰,倒不如长大之后领个闲差,做个画家也好。
君不见那琅琊王家的书法大家不也是名满天下的名士吗?
“所以,你一直不慕名利,也是父亲的缘故?”姜烟偏头去问顾恺之。
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父亲身后,还看着自己的那幅画,唇角上翘,尽是满意之色。
“啊?姜姑娘你说什么?”顾恺之抬头茫然的看向姜烟:“我许久不曾见到这幅画了,差点就要忘记母亲的模样。”
“这是你画的,怎么会见不到?”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将它与父亲随葬了。我想,他比我更需要这幅画。”顾恺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哪里还有憨痴的模样?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怀念。
后来,小少年顾恺之长大了。
通过祖辈和父辈的积累,他顺利步入仕途。
这样的机会,放在别人面前,有志气的人或许会牢牢抓住,让这成为自己的青云梯。
可顾恺之并不。
他不能适应这样的环境,也不愿意去适应。
父亲先来也是知晓他这样的性格注定不会有什么大成就,从不会说什么要他肩负起家族希望之类的话。
顾恺之先后在桓温及殷仲堪的手下担任参军,谢安也颇为看重他的才华。
不管是桓温还是殷仲堪,这两人在东晋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尤其是桓温。
灭成汉、三次北伐,战功累累。
把控朝堂权势几十年,甚至几次想要操控废立之事,妄图自己称帝。
奈何东晋除了皇权,世家门阀的力量也不弱。
王谢世家联手压制,才没能让桓温如愿。
晚年更是嚣张跋扈,想要威逼皇帝给他加进九锡。
谢安为首的大臣们合力拖延,才没能让桓温成功。
而顾恺之,就是桓温手下的参军。
与桓温幼子桓玄相处勉强算是不错。
“我又不想做大官,桓玄喜好书画,那便给他好了。”顾恺之望着空空如也的匣子,嘴上说不在意,眼神却满是不舍。
他将自己的作品装入匣子里,请桓玄代为保管。
桓玄倒是将匣子保存得好,可画却没了。
顾恺之抱着空空如也的匣子,呆呆的望着窗外。
“你很难过?”姜烟小心翼翼的问。
顾恺之抬头,望着姜烟懵懂的眨眨眼,否认得倒是很快,也很坦诚:“也不难过。”
“有人欣赏,我心中自是开心的。只是桓玄他不该用这样的方式,他可以直接找我要啊。”
姜烟看着面前的顾恺之。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形容。
说他憨痴,可他若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后人也不会说他才情高绝,更不会得到谢安的欣赏。
可要说他聪明,表现出来的神态和动作,甚至是许多事情都跟聪明毫不相干。
“或许,后世有一位诗人会与先生很有话题。”姜烟想到那句话,忍不住笑出来,念道:“人生在世 ,难得糊涂!”
顾恺之与郑板桥,或许真的很有话题聊。
“难得糊涂?”顾恺之轻声念着这四个字,笑着点头:“姑娘说得是,只可惜不能见到。若是出了幻境,可否请姑娘找出这位的诗作与我观摩?”
“可以。”姜烟答应。
“只是这些画都没有了,那……”姜烟也觉得可惜。
顾恺之传世的真迹尽失,留下的都是后世摹本。
这其中有部分原因或许就跟桓玄有关。
桓玄张狂,继承桓温遗志,竟然真的篡位建立了桓楚政权。
但也只短短数月时间,桓楚政权便宣告灭亡。
桓玄乘船逃亡被抓的时候,相传将许多字画丢入大江中。
其中不乏有顾恺之的画、王羲之的书法……
魏晋的文化,在战乱中兴盛。
也在战乱中遗失——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哈!我雄起了!!!
但是还要出门吃个饭~
好烦啊,我胖了好几斤!
小声:有看流浪地球的吗?看完我就好想写机甲啊。我当初看环太平洋的时候就觉得里面的机甲超酷!
修仙版机甲?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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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 170 章 *“黑山白水,我只想……
“那就再画!”顾恺之笑弯了一双眼看过来, 拍拍空荡荡的箱子:“画并不是都在这里面的。”
随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心口:“都在这里!”
桓玄带走的,是他的画作。
但只要他还活着,画作就会源源不断的产生,随着他年岁老去, 他的画只会越来越好。
“所以, 姑娘无须为我担心。丢失那些画, 我同样不舍。但只要活着, 好好的活着, 一切都会变好的。不是吗?”
如果不是靠着这样的心态,顾恺之怎么能在桓玄的捉弄, 世事变幻和东晋末年的奔波中平稳度过呢?
谁说他是心无大志?
只是他志不在此, 情愿纵身于山水之间,去看各种颜色, 去看美景要如何呈现在绢帛纸张之中。
“走!”顾恺之笑着拉住姜烟的手,手心微热, 满是赤忱。
“去哪里?”
姜烟没有挣扎, 跟着他往前走。
“去看画!”顾恺之往前跑,那么的义无反顾。
既然现实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不如去画里吧!
姜烟瞪大了眼睛,被顾恺之抓着冲入了那个匣子中。
周围的颜色暗黄又绚烂, 绢布的米黄色让姜烟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很快, 一团绮丽多姿的色彩扑面而来。
历史上对于《洛神赋》的解读有许多,不论野史如何,亦或是曹植在向曹丕剖析内心, 表明自己的立场,期盼得到重用。
但在顾恺之的画笔之下,这是一场梦幻的爱恋。
姜烟被顾恺之拉着穿梭在《洛神赋图》里。
山石古朴, 色彩缤纷。
曹植与洛水之神相遇,曹植乃是曹操之子,贵族子弟,英武儒雅之气尽显。
而他对面的洛神神女顾盼生辉,超凡脱俗。
在顾恺之的笔下,姜烟见到了什么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①
神女采灵芝,曹植在岸边痴痴相望。
给出玉佩以期盼神女的垂眸。
姜烟看得目不转睛,一旁的顾恺之也抬着头,哪怕知道后面的内容如何,也忍不住露出期盼的笑意。
神女与曹植几次相会,洛水的波浪是神女浮动的心思,燃烧的火光是曹植炽热的爱慕。
但终究人神殊途。
“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
神女终究要离开,垂眸落泪,赠下江南的月珰“长寄心于君王”。
此后,曹植乘舟涉水而下,却始终寻不到神女的踪迹。
姜烟看着画中的曹植与神女,色彩线条下的他们在画中相遇、相识、相知又分离。
也只有极近优美华丽的《洛神赋》,才能让顾恺之画出这名传千古的《洛神赋图》。
山水人物,尽显其中。
姜烟舔着干涩的唇瓣,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一句诗:“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②
一千多年后的王国维留不住父母爱人。
一千多年前的画中,曹植留不住洛神神女,画外,顾恺之留不住自己的家人,更留不住这崩塌的东晋王朝。
这还不算,顾恺之很快又拉着姜烟离开了《洛神赋图》。
映入姜烟眼帘的是《斫琴图》。
画中十几人,长眉秀目,器宇轩昂。
有人捧着琴细细打量,有人弹奏试琴。
顾恺之的“高古游丝描”用细长却饱满的线条,给了这些人在画中拥有不一般的生命。
姜烟游走在每一个制作古琴的人身边,看着他们的手指在古琴的每一处精心打磨制作,那些线条纤细却支撑起了每一个人的风骨姿容,像是将他们真实的带到她的面前。
亲眼见到了制作古琴的全部步骤,看到古人在对待古琴上的小心和严谨。
若非爱着,又怎么会如此呢?
正如顾恺之也挨着作画,他的笔带着所有的想象乘风而去,那些色彩与山水融合。
将千年前的景象可以顺利搬到绢帛之上,传递到千年之后。
顾恺之高兴得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激动与得意。
就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有一日可以入自己的画。
“还有!走!”顾恺之迫不及待的带着姜烟继续往前走,他还想要再看看,再去多一点的画里看看。
原来画外画里,竟然真是两个世界。
曾经,他距离这个画中世界只有一纸之隔,如今真的如愿以偿了!
姜烟看到了《夏禹治水图》、《虎豹杂鸷鸟图》、《水府图》、《女史箴图》……
每一幅画都让姜烟觉得美不胜收。
画中意境安宁和谐,秀骨清像,她能看到每一个人在画中都带着灵魂。
山水都仿佛有流水淌过,清风抚过。
在顾恺之的画里,你是感受不到东晋跌宕的社会,只能体会到一片宁和。
“痛快!”顾恺之停下脚步,又回到了《洛神赋图》里。
曹植还在顺舟而下,追寻神女的身影。
顾恺之双臂张开,骤然倒下,躺在画中的岸边,任由自己在画中变老。
“我生前一直不觉得自己多有价值。我不过是个会画画,且画得很不错的人。没想到后世竟然如此喜欢我的作品。”
顾恺之不算是个谦虚的性格,若是他再年轻一些时候,只怕早就跳起来拉着好些人反反复复的提起这件事情了。
年纪大了,自觉德高望重还是稍微收敛点的好!
他这么想着,但眼角眉梢的喜色哪怕是霜白鬓发也挡不住的。
“我很开心。”
顾恺之道。
“真的很开心。”
停顿片刻后,又重复了一句。
姜烟第一次在幻境里看到有人得知自己名传千古后会这么直白的表现出高兴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姜烟觉得自己跟顾恺之的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
“我不是曲高和寡,也不是那些人口中一事无成的痴儿。我有我的画,哪怕真迹不再,却有摹本流传于世。我的画技传承千年,山水融于绢帛纸张。”
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去到现代,顾恺之不会知道这些。
毕竟,同时代有名的画家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前有曹不兴,后有陆探微和陆探微。
顾恺之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名气,只一个“痴”的名声,传得人尽皆知。
“我爹从未想过要我光宗耀祖,如今倒是意外成了!”顾恺之笑着坐起来,双臂撑在身后,又示意姜烟坐下,继续说:“我想,在你那个时代的相片出现之前,画是与人息息相关的。没有人不想将爱人、思念的人留在眼前。更没有人不想将山水秀丽保存下来。”
“你看这山,美吗?”
姜烟顺着顾恺之手指的方向看去。
“可若是在画之外,早就被兵戈所染。”
“你看着水,美吗?”
姜烟看去,却不再说话。
她见过三国时期战后,江上飘满了尸体的模样。
三国之后,人世纷乱,船行驶在这样的大江上,百姓再看见死尸都已经不会觉得惊吓,反而是麻木的移开眼睛,甚至用船桨扫开那些尸体。
死人,如今是最平常的事情。
“黑山白水,我只想留下最美好的模样。”顾恺之望着眼前的画,他愿意这样痴一辈子。
功名利禄,他都不在意。
谁当皇帝,好像天天都在换。
今日北方出了个皇帝,明日这个皇帝又换了人。
像那桓玄不是也当过皇帝吗?
他就想好好的活着,活着画画,活着写诗,活着看这个世界。
看它要如何走下去。
是更乱,还是不再死人。
如今,他也看见了。
一千多年后的世界,黑山白水仍旧,他知道自己还想要继续看。
——
姜烟是直接从《洛神赋图》里出来的。
出来之后,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尊面容方阔的佛像。
与王羲之和顾恺之不同。
张僧繇的幻境甫一开始就是他受命前去为佛寺画壁画。
此时的天下,已经从王羲之的东晋初年,经历了顾恺之所处的东晋末年。中间还有一个存在五十九年的刘宋王朝。
后世野史多喜好的山阴公主刘楚玉,便是刘宋王朝的皇族。
刘宋王朝在南朝时期一度可以兴盛,但因为王朝帝王昏庸,弊端尾大不掉,最终只得昙花一现。
但大量的人才也出现在刘宋王朝。
祖冲之、谢灵运等。
《世说新语》、《三国志注》也都出自这个朝代。
刘宋??x?之后,登上历史舞台的是南齐,只存在二十三年,南方土地上的政权再次更迭。
一直到张僧繇所处的朝代,已经是刘宋王朝早已覆灭,南齐的萧家留下一片肃杀,如今统治南方的——是南梁!
眼前佛寺的壁画还没有动手,姜烟看了眼空荡荡的墙壁,再看后面的崇山峻岭,忍不住叹:“都说南北朝乱。我从前只觉得在书本上乱,可百年不到的时间,却更迭了三个王朝。二十几年便更换,这……”
姜烟无奈摇头。
难怪总有人说,魏晋南北朝是最黑暗的朝代。
政权更迭得如此频繁,社会这么不稳定,怎么不黑暗呢?
也难怪顾恺之宁可“痴”名传遍天下,也只想难得糊涂的活下去。
“我却觉得,这好似最后的乱了。”张僧繇捋着胡须,与姜烟一同望着前方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