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1 / 2)

第161章 第 161 章 *“若此,无心复与足……

阮籍的幻境也结束得很突兀, 姜烟被他的情绪感染,还没有从那股感情里脱出,就被嵇康抓着肩膀拉出了阮籍的幻境世界。

“你们……”姜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分配,只是跟着嵇康一直往前走, 直到她累到说不出话来, 才走出那片黑暗。

“姜姑娘, 有些事情不要深究, 看到的人, 懂得就都能懂。不能懂的,也只当嗣宗是在发疯而已。”嵇康摇着腰扇, 衣服几乎露出了半个胸膛, 摇着扇子走在山间。

与阮籍和山涛相比,嵇康的人生看起来要平坦许多。

至少, 年少时期是如此的。

嵇康也是幼年丧父,但有母亲和兄长的照顾, 嵇康其实没有吃多少苦头。

更何况, 嵇康祖上虽不显,还是避祸离开老家,甚至改名易姓。但嵇康的父亲嵇昭却在曹操麾下官至治书侍御史??x?。嵇康的兄长嵇喜也被察举为秀才,以秀才的身份入仕。

“他们当我也是在发疯!”嵇康哈哈大笑, 仿佛被说嘴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姜烟小跑着跟上嵇康, 以为嵇康会带着自己去看从前的事情,却不想,被嵇康带到了一旁的山上。

山中的大树遮天蔽日, 外面再是艳阳高照,里面也都是一片清凉。

地上还长着各种苔藓植物,看起来郁郁葱葱。

偶尔还有小鹿跃过, 从树林中间探出一个小脑袋,纯真的大眼睛里仿佛装着好奇。

“先生是……”

“叫我的字吧!叔夜。我倒是不大习惯你一直叫我‘先生’。”嵇康转身,腰扇早已被他卷起,随意插在腰带上。

衣服的下摆也被地上的杂草上带的水珠染得脏兮兮的。

可姜烟却意外觉得,嵇康的身上越是杂乱,怎么越符合他这人应有的形象?

哪怕乱糟糟,也是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①

那身染了脏的衣袍和略有些乱的头发,不似供台上端庄的神,却像话本里才有的飘逸仙。

“叔夜?”姜烟自己都有些别扭。

可嵇康却赞许的点点头:“你我勉强算是相隔一千七百多年的朋友,如此特殊,称字也说得过去。”

一路走到山顶,那里有一块石台,一侧是飞流而下的瀑布。

低头,仿佛将整个魏国都尽收眼底。

“如何?”嵇康站在石台上,双臂张开:“这山川河海,美不胜收!”

说完,嵇康缓缓坐下,膝上放着一架古琴,他就那么从容的坐在石台上,一手勾动琴弦,一手抹挑。

琴音悠悠荡开,像是骤然间传遍整个山川。

姜烟看着嵇康的背影,黄昏下橘色的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淡青色的长袍都染红了。

琴声逐渐激昂,姜烟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嵇康的幻境会如此。

正如他觉得姜烟不需要去追寻阮籍的幻境,他也不需要别人来幻境看他的生平。

了解又如何?

这世上只有一个嵇康,也只有他认可的朋友,才能了解真正的他。

如果说,李白是大唐豪气畅快的谪仙,那么嵇康就是魏晋时期最恃才傲物的孤龙。

旁人都在汲汲营营谋求仕途的时候,嵇康宁可带着这一身才华去打铁,也不愿供司马氏驱使。

他与向秀一个打铁,一个鼓风,用这样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对如今当权者的不满。

时人都认为音乐是礼教,是上层者手中挥舞着控制思想的工具时,嵇康却以一篇《无声哀乐论》,既将音乐从政治者说中脱出,放它自由,又坚定的表达了自己的思想。

他的放浪形骸,从来都是清醒的疯狂。

姜烟喉头哽咽,只觉得一阵堵得慌。

嵇康依然在弹奏着那首古琴曲,琴声逐渐慷慨激昂,恍若有兵戈铁马之音传来。

紧张的气氛让姜烟都几乎不敢呼吸。

就犹如此刻的魏末天下。

就在姜烟屏住呼吸都快承受不住的时候,琴音骤然停下。

他转过身来,对姜烟说:“我少年成名,风头无两。娶得如花美眷,还有一子一女。原以为我这辈子便是挺好的。夫妻和睦,一家团圆,三五好友在侧,人生足矣。”

如此的官场朝堂,他早就不想掺和了。

与其看着他们你争我夺,为了一点权利打得头破血流。

像是豺狼野兽一样,恶心得要命。

嵇康宁可辞官隐居,日日在这山林中弹琴,岂不快哉?

可嵇康忘记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在当朝文人中的影响,就是他最大的罪。

前有何晏,傅粉何郎让五石散风靡魏晋。

后有嵇康,一首《广陵散》,几篇辞赋短诗,便让天下文人争相效仿。

前有被曹操视作眼中钉的孔融。

那后,自然有被司马家是做肉中刺的嵇康。

“我这一生,只写过两封绝交信。”嵇康知道,有关自己,按定然会提起这两封信。

他竖起两根手指,弯下一根,说:“巨源写信邀我为官。”

这话一说,嵇康就笑出了声。

笑到最后更是直接流出了眼泪。

他坐在石台上,抱着他的琴:“旁人不懂我可以,他山巨源不行!”

他们曾经是那么要好,山涛怎么可以给他写信,要举荐他做官?

嵇康的愤怒好似要将这片天地割裂,姜烟惊得后退两步,却发现山涛不知何时出现在石台的另外一侧。

两人中间却好似隔着什么,你看不见我,我亦看不见你。

“足下昔称吾于颍川,吾常谓之知言。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何从便得之也?”

石台一侧,是嵇康写信,另外一侧,是收到信的山涛茫然无措的读着信。

嵇康写信时还喝着酒,只是喝到最后却是满目空空。

他继续写:“闲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

姜烟看着石台上曾经把臂同游的一对友人,如今却要分道扬镳。

一个写信以最讥讽的语气断绝友情。

一个最初只是想要好友在上位者的眼中扭转形象,至少可以一展抱负,留得一条命。

他们好似互相不懂对方,又好似明白对方。

这封信中,嵇康惯用这直白的语气去拒绝一个人。

甚至宁愿把自己说得那般不堪,也竭力的表达着自己不愿入仕的想法。

“山巨源,你居然要我去给司马家做官!”嵇康咬着牙,可到最后,却好似浑身力气一松,泄了这气。

“若趣欲共登王途,期于相致,时为欢益,一旦迫之,必发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旁边的山涛也念到了最后,浑身力气好似当时便垮了,枯坐在原地久久不动。②

随着嵇康抬头,一旁山涛的身影消失不见。

姜烟却是一张脸竟然不知该做出如何表情。

魏末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心跳都慢了下来。

司马家的屠刀让文人墨客心惊,魏帝的懦弱让他们失望不已。

可最终令整个魏末文人意志消沉的,却是嵇康之死。

姜烟还对这封绝笔信耿耿于怀的时候,嵇康的幻境山水却化作了一间牢笼。

他,被抓了。

“你为什么要写那样一封信?”姜烟还是想不通。

文人的名声有多重要,嵇康不可能不知道。

否则,他也不会为了要吕安保全家族名声,一直劝吕安放弃状告吕巽不顾人伦,侵犯了弟媳徐氏,逼得徐氏上吊自杀的事情。

“巨源吗?”牢狱中的嵇康靠着冰冷的石墙,身上戴着镣铐。

他轻轻抖动着镣铐,完全不明白这些狱卒怎么想的?给他一个只会打铁的文人用上这般手段?怕他跑了吗?

听到姜烟的问话,嵇康说:“我知晓,巨源心有抱负。这世上有抱负的读书人不少,可绕过弯来的人不多。”

嵇康当然看得见那些在司马氏阴影下的百姓。

只是他的心,让他无法接受成为司马氏手中的刀,又或者如同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一样去溜须拍马。

既然不能融入,那便自己离开好了。

可他是曹魏宗室,他的妻子是沛王的孙女,他与曹家早已分不开了。

更何况他在文人之中的声望。

“与我断了关系,对他来说更好。”嵇康轻笑,仿佛写下那封信的不是他:“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也承认,那时我的确生气。他不是没听过我提及这些的态度,可就算是这样了,他竟然还动了这个心思。我不愿意。”

信中对山涛的那些嘲讽,嵇康也是认真的。

他的确生气山涛的不理解。

若是朋友,这样的事情就该提都不能提。

只是,很快嵇康又看明白了,山涛这么做也都是为他好。

以山涛交友的能力,他怎么可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不过是知道他与司马家日渐交恶,不愿见到嵇康被司马氏针对。

“有些话……”

“有些话如何明说?”嵇康知道姜烟想说什么,摇着头笑道:“明着说,旁人也不会相信的。”

第二封绝交信,便是他在狱中所写。

姜烟看过两封信。

她不解的原因也在其中。

写给山涛的信里,满纸愤怒、自嘲和对自己理想的表达。

相比之下,写给吕巽的才更像是一封绝交信。

寥寥几行,短短几句,透着心冷与失望。

甚至不想多言,更不想要对方的解释。

“若此,无心复与足下交矣。古之君子,绝交不出丑言。从此别矣!临书恨恨。嵇康白。”③——

作者有话??x?说:①:《世说新语·容止》刘义庆

②:《与山巨源绝交书》嵇康

③:《与吕长悌绝交书》嵇康

——

这章是昨天的二更,但是我前天有三更~

所以做数学题啦~

55-1=54

感谢在2023-01-23 23:50:54~2023-01-24 04:53: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妖精 13瓶;城南花虽开 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2章 第 162 章 *却不知,这竹林就是……

“我以为我在帮阿都, 却是最后害了他的人。”嵇康双手微动,拖着沉沉的镣铐,在地面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他依旧满身狼藉,却依然是那个在山中如松下风的仙。

吕安的事情, 他起先是受吕巽所托。做恶人的是吕巽, 受害的是吕安夫妻, 可为了家族名声, 嵇康苦劝吕安放手。

这等耻辱, 他竟然也要阿都放下。

嵇康仰着头,却无法流出眼泪。

“我身入大狱, 是我活该。可阿都不是, 阿都才是那个被害的人!”

嵇康望着姜烟,目光依旧不羁, 却背负上沉重的懊悔。

像是一阵自由的风,载上厚重的雨云, 若不能下雨, 它便停滞不动,再也不能前行了。

“害了你们的难道不是这个社会吗?”早在进入幻境之前,嵇康就曾对其他人说过,他是在刑场弹奏之后一闭眼就到了现代。

或许, 就是嵇康的将死之刻。

嵇康坐在牢狱中, 双手却做抚琴的动作。

安静的监牢里,只有镣铐摩擦的声响。

姜烟听不见嵇康的琴音,这琴音或许也只有嵇康自己能够听见。

许是一曲作罢, 嵇康这才抬头看姜烟,回道:“是吗?或许是吧。可在这个世上,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魏末天下这纷乱的势头, 谁能躲得掉呢?

今日是他嵇康,他日又会是谁?

司马家野心勃勃,效仿当年的文帝也不是不可能。

嵇康才华出众,又是曹魏宗室,偏生始终不肯为司马昭效力,更是几次讽刺钟会。

他不后悔树敌,只悔恨自己害了吕安。

就是家族蒙羞又如何?做下那等恶事的分明是吕巽!

如今可好,只因为吕巽为司马昭效力,颠倒黑白,竟先污蔑吕安不孝!

这桩案子黑白颠倒。

天下又何尝不是如此?

汉室倾塌,诸侯争霸。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姜烟也沉默了。

她知道,想要害一个人,有无数种办法。

记恨嵇康的钟会好不容易得到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就是指鹿为马,他也要让嵇康下狱。

监牢上小小的窗户透出大亮的天光,狱卒上前带走嵇康。

上刑场,他依然从容。

好似这不是走向死亡,而是走向那座山上弹琴的石台。

得到消息的三千太学生聚集在刑场,要求朝廷赦免嵇康,群情激奋。

为何要一个无辜之人枉送性命?

更何况,嵇康之才当世罕有,文人学子争相效仿追崇的嵇康,不该因为这么一件荒唐之事死得糊涂。

也是这些太学生的反应,愈发让司马昭坚定要杀了嵇康的心。

一个能在文人中有如此声望的人,不能为他所用也就罢了。还成天哄得那些读书人不为朝廷效力。

这样的人,可恨!该杀!

嵇康不是不知司马昭的心思,只是静静的站在刑场上,看着那些稚嫩的面孔,心中却只有重重的叹息。

他们,与他一样。

生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环境下,纵然有一身才华,却也不知该效忠谁。

读的书是忠君。

步入仕途效忠的却只有权臣。

嵇康移开目光,见时间还早,竟然笑着望向刑场外的兄长:“大哥,可带了我的琴?”

嵇喜红着眼,一点头,眼泪便骤然落下。

在太学生们的声势助威下,嵇喜不仅将嵇康的琴带了进去,还有嵇康一双年幼的儿女。

“山巨源可在?”嵇康抚摸着古琴,又抱着一双儿女,眼神却笃定的看着人群。

他知道,他的朋友肯定会来送他最后一程。

山涛从人群中走出。

自那封绝交信后,他们已经许久不曾说过话,见过面了。

山涛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说嵇康为何不听他的?只是向司马家稍稍低头,至少能得一世安稳?

还是说嵇康为何屡屡冒犯,明知自己都是司马家的肉中刺,却就是要让自己这根“肉中刺”扎得司马氏一家彻夜难眠?

山涛如何不了解嵇康?

说了,嵇康也不会听。

听了,那就不是嵇康。

“绍儿,你们日后就跟着山涛伯伯。有他在,你们便不会是孤儿。”嵇康摸着一双儿女的头,几息之后,却对儿子说:“长大之后,不要学爹。跟着你山涛伯伯,他会教导你,如何在这个世上好好的活着。”

一双儿女年纪虽幼,却也不是懵懂无知。

小女孩只抱着父亲的脖子低声啜泣,年幼的嵇绍咬着唇,与父亲极为相似的面容挂满泪珠,望着父亲茫然无措。

“莫怕。”嵇康抚摸着儿女的头,却不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问:“听琴吗?爹给你们弹琴,如何?”

山涛知道时间快到了,与嵇喜对视一眼,拉着两个孩子退后。

嵇喜要这两个孩子跪别嵇康,被山涛拦住:“听琴吧。叔夜只怕不愿看到琴声响起之前,儿女向他跪别之态。”

对面的嵇康合眼轻笑,手指落在琴上。

就是闭着眼,他也能弹奏出这首《广陵散》。

琴声激昂,气魄恢弘。

姜烟就站在人群中,看着嵇康身处刑场却犹如置于石台,周围是刽子手,头顶是司马屠刀。

可他想要弹奏的对象,是自己的孩子,来送别的友人,还有那三千太学生。

《广陵散》在刑场上缭绕飘荡,乐声从每个人耳朵,一直到心里去。

随着时间到来,《广陵散》一曲终了。

那三千太学生终究是没有等到司马昭的赦免,没有等到这桩案子的真相。

“广陵散……”嵇康抱着琴,笑得畅快却又苦涩:“终绝矣!”

屠刀落下的那一刻,姜烟明显能感觉到滚烫的血点落在她的脸上。

她偏过头去,看到的是山涛扭开目光,双手却死死捂住了那两个孩子的眼睛。

从山涛的指缝中,姜烟对上了一双茫然的漆黑眼珠。

嵇康身死。

他至死也不曾为司马家效力,到死的那一刻,也都身体力行的践行着他的理想。

狂傲疏狂,只是不想做那俯首帖耳的人。

他像是从来没有长大的孩子 ,喜怒形于色,从来都不会委屈自己。人生的快活,就在于他的不羁。

可嵇康又像是理性的成年人,聪慧的头脑让他敏锐的分辨出这个世道的混乱浑浊。

他独行浊世,有如花美眷,二三好友,儿女承欢膝下。

纵然死,他也不惧。

他不是死于冤案。

也不是死于自己错信了吕巽。

而是死于司马昭的不满,这个黑暗朝堂的倾轧。

可在嵇康死后,向秀终究对着司马家低下头颅。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广陵散》无人敢弹,嵇康无人敢论。

他们就像是一个禁忌。

只化作司马家手中趋势用于震慑天下文人的工具,助他总揽这风华无双的天下。

姜烟站在原地,浑然不觉身边的山涛和嵇喜以及嵇康的两个孩子都化作烟尘飘散开。

她也不敢看到在刑场上的嵇康。

脸上的血点仿佛要灼烧穿了她的皮肤,烫进她的骨头里。

姜烟闭着眼,忍受着冲入鼻腔的血腥味,就在快要受不了的时候,竹林风习习吹过,淡雅的竹香瞬间冲散了血腥味。

欢笑说闹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还能听见古琴弹奏的声音。

姜烟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周围的一切都是绿色的,风吹得竹叶沙沙响,好像坠入了谁的梦境。

梦幻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真实。

姜烟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脚步越走越快,尤其是在她听出有自己熟悉的声音后,更是提着裙子大步跑起来。

在竹林深处,小河潺潺。

姜烟看到了嵇康。

他随性自然的靠着大石坐下,膝上放着他的琴,手边还有一壶酒,仰着头自然潇洒的拨动琴弦,琴声竟然与河水潺潺的声音交融在一起。

天人合一,不外如此。

阮籍半躺在嵇康身后的大石上,手??x?里拿着酒壶,小指曲着置于唇边,伴着琴音和流水声,发出哨音。

他半生都在徘徊。入仕、避世、入仕、再自请闲职。

世人都说他好哭。

是。

他哭这江山倾颓,哭奸臣当道,也哭自己,读得满身书香,却终究无用。

倒不如醉生梦死,还能寻到片刻安宁。

似乎想到了什么,阮籍的脸上带着得意之色,用力发出一声清脆嘹亮的哨音,惊起竹林一片鸟群。

山涛走来,端着酒杯示意阮籍给他倒酒。

哪怕一封绝交信使他声名狼藉,山涛也不曾记恨过嵇康。

他如何不懂嵇康的心性和理想呢?

可活着,难道不重要吗?

他在宦海沉浮,向这世道低头,却用他垂下的双眼去仔细看那些士族不曾看到的土地。

选贤举能,国之重器。

挚友托孤,他也点头答应,悉心照顾,犹如亲子。

很难说山涛与嵇康是不是最互相了解的那个,但姜烟可以肯定,那封绝交信定然不是嵇康真的厌恶了山涛。

在那样的环境下,有太多的事情不得不妥协,也有更多的事情不能退后。

姜烟望着竹林,山涛的身边还有在喝着酒手舞足蹈的王戎、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的向秀、纵然面目丑陋身材矮小,喝着酒却仿佛在享受人间最美之事的刘伶、抱着阮弹奏,应和嵇康琴声的阮咸。

姜烟身形逐渐被拉开,竹林之景也变得遥远,上面的人甚至都化作了一个个小黑点,看不清晰。

竹林七贤。

后世总有人学他们的放浪形骸,学他们的不拘小节,自以为风流名士。

却不知,这竹林就是他们的梦中的故乡,疏狂又清醒着的放纵着、不屈着——

作者有话说:二更晚点呀~

待会儿更新番外~

感谢在2023-01-24 04:53:27~2023-01-24 22:19: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昊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荨荨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3章 第 163 章 冷不丁听到谢安理智的……

幻境结束。

姜烟再看嵇康三人的时候, 眼神都变了。

了解竹林七贤的,会知道他们在浊世中挣扎拉扯的痛苦,明白他们渴望平静的内心世界的迫切。

而不了解他们的,只会觉得那是一群在乱世中风流的疯子。

却忽略了他们在音乐、思想上的成就。

他们桀骜疏狂, 才华浸身, 或低头, 或不逊, 或醉生梦死。

心里却都藏着一份对家国天下无奈的悲哀凄楚。

嵇康不想要振臂一呼, 让人反抗司马家的权势吗?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若是这么做,才是真正的害人。

山涛不清楚司马氏一族的野心吗?

他当然清楚。

只是既然不能奈何对方, 那就想办法施展自己的抱负, 这总能好起来吧?

阮籍看不明白这倾颓的曹魏政权?

就是因为看得太清楚,几次出仕退隐, 到最后日日投身于醉酒之中,无可奈何。

但从现实意义上看, 又不得不承认, 他们过于沉湎在自己的个性中,而忽略了人在社会层面的价值和意义。

“怎么了?”嵇康双手背在身后,上半身向前探:“幻境出来之后不认识我们了?”

“不是。”姜烟连忙摇头。

她就是突然一下明白了什么是魏晋风骨。

无法回避的乱世中,不得志的无可奈何, 又努力保留着自己人格和尊严的慰藉。

理解了为什么鲁迅先生在魏晋人士中格外欣赏嵇康。

高傲正直, 反叛不世俗。

为了自己的理想,虽死无悔。

“不说了,我想去剪头发。在戒断中心的时候听人说外面花花世界特别好玩, 有个叫什么电玩城的地方,我想去。”嵇康伸个懒腰,双臂修长有力, 还能听见骨骼发出的清脆声响。

“巨源,嗣宗,跟不跟我去?”

“去!”阮籍稍稍点头,跟姜烟打了个招呼,追上嵇康:“我也听见了,有个什么娃娃机。”

山涛拱手,急匆匆跟上:“我这个年纪过去,人家会不会嫌我老不让我进去?”

嵇康嚣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让?不可能!我听他们说,只要有钱,从前皇帝住的地方都能去参观,门票都不贵,少喝几杯奶茶就行了。”

阮籍:“奶茶是什么?又奶又茶吗?”

嵇康:“看你就没有好好看电视,好喝的不得了。姜姑娘跟谢家那个小丫头聊天的时候说刘邦刘备都喜欢的饮品。我们赶紧去剪头发,出去就能吃能喝能玩了!”

山涛忧心忡忡:“老人能喝吗?我怎么不年轻一点过来?你们等等我,我腿脚不是很好!”

姜烟在后面听得满眼笑意。

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在这里,司马氏的威胁不存在。

天空可能没一千多年前那么蓝,但云淡风轻,初夏的风带着熏人的热气,院子里的花香卷起。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回到别墅,姜烟就先进房间把视频打开。

“烟烟在吗?有个东西要给你看。”明燕在外面敲门,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姜烟不明所以,起身打开房门。

“有个好东西给你看!”明燕轻笑,拉着姜烟下楼。

楼下,住在隔壁的张僧繇在顾恺之和谢安的陪伴下过来。

张僧繇的怀里还拿着一个卷轴。

“你的事情被谢安知道,我不是故意说的。”明燕有些抱歉,她没那么大嘴巴到处说姜烟遇到的事情。

只是明燕那点小九九在谢安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三两下就被谢安套出了话。

谢安得知了以后,自己找到周奎,又找到张僧繇。

“然后就重新画了一幅画,甚至做了做旧处理。”明燕话音落下,一旁的张僧繇和顾恺之一同打开那幅画。

张僧繇没想到自己的一幅画竟然还惹出了这些事情。

只对姜烟说:“我虽不知那副在国外的画到底是不是真的,但如果周先生提到的那位武则天没有记错的话,应当是这幅《行道天王图》。”

《行道天王图》在敦煌莫高窟藏经洞也有一幅这样的绢画,但如今藏于大英博物馆。

大英博物馆的《行道天王图》画幅不大,但非常精细。颜色和人物勾勒以及画面的完整度都是非常高的水准。

姜烟在看过王维的画之后,也曾上网搜寻过类似的。

最为相似的就是大英博物馆的那副,恰好还都是北方多闻天王,又被称为“毗沙门天王”。

在网上看到大英博物馆的那幅画后,才明显的看出了张僧繇的画与旁人的画最大的差别。

那副画中的毗沙门天王已经是栩栩如生,可不管是王维模仿的,还是眼前的张僧繇所作。画中的毗沙门天王都仿佛会在下一刻走出来。

眼前这幅画更是离姜烟极近,对上画中毗沙门天王的眼睛,姜烟甚至都有一种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的感觉。

融汇了天竺的凹凸画技,更显得眼前的佛像活起来了。

旁人的画,再厉害也是栩栩如生。

张僧繇的画,却仿佛是赋予了他们生命。

“若是真迹,那么在毗沙门天王的鞋底,会找到一个小小的‘张’字。”张僧繇略有些无奈的说:“那幅画我用的是一张不小心写过字的纸。那时的纸可不如你们如今这般好买。我虽有官职,却也要节省。画画的颜料也不便宜,那个‘张’字极小,我又以花纹挡住,寻常是看不见的。”

古代学画画的成本很高。

颜料名贵。

尤其是像张僧繇这样以画佛道、花鸟、肖像等为主的画家,颜料是必不可少的。

就比如眼前这张《行道天王图》,火焰用的是上好的朱砂,金色用的是真金,更不要说那些蓝色和紫色。

“所以,如果那幅画上找不到‘张’字,那就是假的了!”姜烟顾不上看画,上前抓住张僧繇的手腕,激动不已。

一旁的谢安看出张僧繇的紧张,上前轻轻拉开姜烟的手腕,说:“其实我偏向于那幅画就是真的。”

谢安指着刚画出来的《行道天王图》。

尽管做了做旧处理,可上面的人物依旧精细。

谢安道:“我想,那位武则天也是如此认为的,才会让你用这样的招数,咬死了自己手中也有真迹。王维……听闻此事后,我曾去了解过此人。是个很优秀的人才,但他擅长山水,而非人物。他那幅画,厉害些的人都能看出,那绝非一个擅长佛道人像的人能画出来的作品。”

谢安是很佩服大唐的那些人。

武则天的办法是好用,可也有风险。

现在??x?最大的风险解决了,谢安觉得还是有必要给姜烟说清楚:“如今风险已除,姜姑娘可以继续你的计划了。若画是真的,你打算如何做?”

姜烟一窒。

她到这一刻才觉得自己是个卑劣的人。

她不愿意去承认爷爷的错误。

谢安却挑起眉眼,站在姜烟面前,一根手指轻轻点起姜烟的额头,仔细给她分析:“一、你爷爷的确出错了。但这件事情与你无关,当年犯下的错,你爷爷已经受到了惩罚,而且连带着你的父亲和叔叔也一并被惩罚了,不是吗?就算是我们那个时代,也只是连累下一代,第三代便不再计较了。除非是做了什么谋逆大事,那会杀得你家人头滚滚,不需要去计较第三代,第二代都没了。”

姜烟听到这话咽了咽口水,把额头从谢安的指尖挪开。

很难想象一个长得温和的男人会说出这么狠的话来。

谢安在容貌上虽然比不过高长恭,但气度和模样却能跟嵇康一较高低。

尤其是谢安在面对谢玄和谢道韫的时候,时刻带着长辈的慈和,说话也谦和有礼。

姜烟对他的印象一直都很不错。

冷不丁听到谢安理智的分析,说出“人头滚滚”这四个字的时候,姜烟才领略到谢太傅的果决。

谢安也不在意这些,只继续平静的说:“所以你完全不需要担心自己会被影响。总不可能你们这个世界的人还要封建过一千多年前吧?”

姜烟和明燕对视。

这还真不好说。

如果张主任有心要斗姜烟,买水军买营销,还是会对姜烟有影响的。

“二,听周先生的描述,你爷爷应当是个恃才傲物的性格。就算不是嵇康,想来也有几分。这样的人,太容易得罪人了。”

谢安拿嵇康做例子,一下就让姜烟明白了怎么回事。

嵇康能被钟会抓住时机报复至死。

那爷爷如果也是个不好相处的人,会不会也被人陷害呢?

拿一张张僧繇的画,让爷爷声名扫地,再也不能入这一行工作。

目的达到了!

“姜姑娘,这件事情还有得调查。你就先不要着急了,反正你如今也有张僧繇的画在手。若是第一个猜测,你爷爷已经去世了,他也不是真正卖画的人,公道自在人心。”

谢安看得出来,这件事情对姜烟的影响其实不在张主任说出去之后会对姜烟有多大影响。

而在于,姜爷爷究竟是清白,还是被人陷害。

“谢谢您!”姜烟想明白后,朝着谢安和张僧繇鞠躬致谢!——

作者有话说:番外的明海论坛体已经更新了。

这边晚点还有一章。

这是昨天的二更。

我今天还是出门了!!!

走不完的亲戚!

感谢在2023-01-24 22:19:07~2023-01-25 23:07: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姒华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虎爱吃绿豆糕 5瓶;房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4章 第 164 章 在2030年,中国商……

“姑娘照顾我侄女, 我该做的。”谢安轻笑,腰扇轻轻摇晃:“况且,这也是为我之前试探姑娘的不对道歉。”

他刚来的时候根本不信任姜烟,几次仗着姜烟善良试探过她。

谢安这么做, 也是想要向周奎表明, 自己对姜烟可没有什么坏心思。

总不能让他之前骤然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然后对一个能当他小辈的姑娘和和气气, 说什么听什么吧?

谢安做不到。

“我这都是职责, 不算什么的。再说,你们进入幻境也是帮了我, 我们是互惠互利。”姜烟不在意这些, 尤其是试探。

换做她也会这么做。

成年人的世界,哪里有那么纯粹?

你笑容甜美, 态度好就会百分之百信任?

姜烟都做不到,更何况谢安等人!

“姑娘大度!”谢安对姜烟还是很有好感的。

越是看过丑恶的人心, 就会越喜欢这样纯粹的人。

姜烟小心的把画放回房间, 旁边就放着姜爷爷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搬来别墅的时候,姜烟一并带来了。

周奎站在门口,见姜烟擦拭着相片上的灰尘没有出声。

等她都做完了这些, 才轻轻敲了敲门框。

“方便进来吗?”周奎鲜少上楼, 这里毕竟是姜烟住的地方,大多时候周奎都是在楼下跟姜烟沟通。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那就去他那边。

说起来, 这还是自姜烟搬进来之后,周奎第一次进来。

看着屋子里逐渐丰富的生活气息,还有一柜子的书, 周奎问:“住得还满意?”

“奎哥,都过去这么久了才问吗?不满意我肯定会说的,没说就是很满意。”

周奎的点点头:“喜欢就好。”

他也是把姜烟当成自己小辈看待。

毕竟,周奎的儿子是真的和姜烟差不多大。

“谢安的话我也听到了。你爷爷的事情,暂时交给我们处理。不好直接针对那个张主任,我们也不想滥用职权去收拾一个完全没有必要的人。”周奎坐在沙发上,接过姜烟递来的热茶:“现在已经有些头绪了。张主任能在电视台工作那么久,还能知道这些事情,的确是颇有人脉。”

要知道,姜爷爷从前是在北京工作的。

是出了张僧繇的画那件事情之后,才带着两个儿子回到祖籍。

北京当地的报社,到如今早就没了那家报社的影子,可张主任就是能找到。

现在张主任更是找到了海外藏家的一点信息。

怎么能说不厉害呢!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你帮了我们很多忙。”周奎认真道:“可能你还不知道,上次华佗他们提出的一个全新方案和那一批实验已经要进入第二阶段了,等到第三阶段的实验成功,就可以申请专利并且投入市场。到时候能够救很多人!很多很多!”

周奎起初并不觉得配合姜烟做这些有什么。

至少,在历史上他没有什么感兴趣的。

反而把大部分关注都放在科研小组的身上。

研究姜烟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系统,才是最有用的。

但这段时间姜烟的视频、那些古代人传递的信息,让周奎第一次意识到。

历史原来这么的重要。

这不仅仅是一种文化,而是脊梁。

“所以,你好好做你的事情。其他的纷纷扰扰都交给我,这本来就是我的任务,不是吗?”周奎喝完杯子里的水,起身下楼。

“谢谢奎哥。”姜烟关上门,还是轻声念了一句。

她的生活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姜烟现在都无法想象,等系统收集完全资料,要回到一千年后的时候,她会不会不适应从前按部就班生活的寂寞。

“宿主,系统虽然会离开,但是您现在的生活早就跟从前不一样了,不是吗?”1001号察觉到姜烟的情绪,上线道:“最新视频的评论,宿主要看吗?”

未来世界的点播费,姜烟现在已经赚钱到快要麻木的状态了。

虽然比不上那些千万富翁。

可她本来就是个普通人,突然月入十几万,几十万,还连着几个月,姜烟甚至连自己的养老生活多规划好了。

“看看吧!”

1001号道:“这次有多种语言,系统已经提前更换成中文,宿主不必担心。”

说完,姜烟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穿着白色紧身服的黑人。

“嘿!我真是没有想到在中国区还有这么有意思的视频。为什么那群人打架都如此的有艺术性?这就是中国区的历史吗?太棒了!太酷炫了!为什么我的国家系统传来的还是一片荒芜?”

黑人一开口还带着译制片的腔调,听得姜烟都下意识坐直了。

“系统,这是你换的?”

“对啊!系统参考了国内电影翻译的腔调,最后融合成电子音。如果宿主不习惯的话,还可以使用你喜欢的配音演员音色。”

1001号在现代也没有闲着,整理了不少资料存储。

姜烟的幻境中没有收集到的枝叶末节,也都被系统收集完整。

包括现代的风貌的,系统也都有收集拍摄。

姜烟其实也能接受这个译制片腔调,毕竟有些外国电影还真只有译制片的更好看。

要是换成熟悉的配音演员声音,姜烟就完全无法接受了。她

硬着头皮说:“不用了。”

在黑人之后,又连续出现了几个明显是外国人的评论。

大多都是在惊叹中国区的历史悠久,甚至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出现了有制度和秩序的文明礼仪。

姜烟继续看评论。

“您好,我是一名古画修复师。只是我修复的古画与一千年??x?前的您所想的不同。”

一个穿着白色紧身服的女生出现,长发披散着,眉眼带着忧郁之色,声音温柔的说:“离开地球时,我们走得匆忙,有些古画无法带走,只能通过网络技术迅速传送那些电子版到光脑中存储。我修复的就是这些电子版古画。尽管保存完整,但随着技术革新和2874年的电子灾害,许多电子版损毁,只能用最初存储的版本。但是那些版本模糊不清,我们只能依靠着电子古籍记载内容进行修复。”

女生点击手腕的仪器,放出一张图:“根据记载,这是2030年一位藏家无偿赠送给故宫博物院的一幅《天王图》。通过您的视频,我们已经修复了许多从前失去了记载和原图的古画,就算是电子版,我们也希望可以在今天,甚至我们的一千年后还能给后代子孙看到这些美丽的古画。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但是只有这幅画的记载内容缺失大半,我们沟通过好几个区,都没有找到有关这张《天王图》的记录。英国区的《行道天王图》与这幅画并不是同一幅。”

姜烟起身凑近虚拟人像,看清楚上面的画后,嘴唇惊得微微张开,目光迅速看向摆放着爷爷照片的桌子。

她没有看错吧?

电子版的确模糊,但从模糊的动作和颜色上看,与张僧繇刚交给她的那张《行道天王图》分明是一样的。

姜烟的震惊还没有过去,就听那个女生继续说:“根据现存的记载,这幅画曾经流落法国,甚至进入过国家博物馆展览。在2030年,中国商人以高价买回后,低调无偿赠送给了故宫博物院。具体的金额我们已经不清楚,但我们想要让这幅画重新恢复,参加一个月之后的全球古画展览。它是一千年前的中国人千辛万苦耗费巨资送回的国宝,我们希望它可以被更多的人看见!如果您看到了我的评论,可否帮忙查询一下,在您所处的时代能否搜到类似的天王图,我们可以一一做对比!麻烦您了!”

说完,那个女生收回画的图片。应该是特地学过作揖,动作标准不说,还很是优雅。

“辛苦您了!再次感谢您对中国区文化工作的自持和无私帮助!”

“系统,这条评论是什么时候?一个月的时间过了吗?”姜烟在虚拟人像消失的那一刻立即问系统。

“根据时间换算,离一个月还差十天。”1001号回答:“系统扫描,那幅画的确很有可能是宿主您刚收到的《行道天王图》,但有没有那个‘张’字,系统扫描不到。宿主如果要传送回去的话,可以在两天后上传成功,对方就能接收到。”

姜烟深吸一口气,她倒是不在意这些。

“八天的时间够做修复吗?”姜烟看了那张电子版的图,面容模糊,动作都只能用颜色来区分。

甚至有些地方的颜色都打上了马赛克。

“可以的。”系统回答笃定:“根据验算,如果留下评论的人可以在八天之内找到中国区的修复师将电子版分开修复,是可以在八天内完成的。这毕竟是电子版,并不是真正的古画,电子版可以拆分修复,最后再合并。”

“上传。”姜烟点头,然后迅速拿出手机,把自己刚得到的消息发给了周奎。

2030年,法国,甚至还在这之前在博物馆展览过。

也就是说,那幅《天王行道图》很有可能现在就在法国!

从2023年到2030年之间,那幅画就会被展出。

姜烟发送了消息后,靠在沙发上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不是因为画的真假。

而是这幅画,让姜烟第一次感觉到了,未来的存在。

系统对姜烟来说,因为过于超前,反倒是不那么惊讶。

上次的马面裙,姜烟也只是觉得神奇。

可这次的画,却让姜烟惊出一身汗。

毕竟,在看评论之前,她刚看到了一幅一模一样的画,还伸手触碰过——

作者有话说:替换成功~

待会儿还有一章更新~

第165章 第 165 章 *中原大地民不聊生,……

这种感觉太刺激了, 姜烟花了很长时间才安抚下那阵麻酥酥的惊慌和不可置信的感觉。

有的时候太过超前的东西并不会让你觉得有什么不对。

反而觉得,超前是应该的。

直到超前的那个拿出了你熟悉的东西,摆在你的面前,打破了那层滤镜。

这种差距感猛然失控, 会冒出一种毛骨悚然的刺激。

就像是许多恐怖片先要做出各种恐怖的画面也比不过《素媛》中趴在卫生间上的那张脸来得惊悚。

七年的时间, 姜烟相信就算画此刻不在法国, 要筹备出一个展览, 不可能段时间促成, 肯定要花费长时间讨论和拉投资做准备,现在去查, 说不定可以很快知道消息。

至少比张主任快吧?

姜烟看着桌上的那幅画, 无论国外的那幅画是真是假,张僧繇的真迹总归是重现人间了!

看过张僧繇的画就能明白, 为什么他能够与画出《洛神赋图》的顾恺之齐名,画风影响两百余年。

就连画圣吴道子都受其影响, 阎立本也学过张僧繇的画。

靠在沙发上, 姜烟望着天花板。

大概是这件事情与她太相关,甚至意识到张僧繇的画流传到一千年后,居然只剩下一点模糊。

如果说,张僧繇在画家四祖中是承上启下的作用。

姜烟希望自己在中华五千年的历史与未来一千年的世界, 也是这样连接的作用。

——

竹林七贤的内容整理得很快, 毕竟只有三个人的视频长度,姜烟在这之前还接受了三国视频长度跨越几十年,多人多视角的挑战, 现在剪辑速度那都是刷刷的。

“开始第二次幻境了?”周奎拿着遥控器控制房间里的各种设备。

今天下大暴雨,姜烟和其他人的第二次幻境地点安排在室内。

谢安等人都坐在周奎安排科研小组的别墅地下室。

这里被安排成了一个小型演播厅,也可以转为会议室, 用于科研小组的讨论和研究。

“对。”姜烟也是第一次到这栋别墅来,进来的时候就一路好奇的张望着,更没有想到别墅的地下室被装修成这样。

她和另外两栋别墅的地下室都是活动中心。

图书馆、健身房和一些娱乐房间。

“祝你顺利!”周奎用平板操作控制,打开了演播厅的仪器之后走到门口,看向谢安几人:“也祝你们顺利。”

时间线上,竹林七贤几人其实还是处在曹魏政权被传到司马家族的晋朝政权。

但是随着八王之乱,五胡乱华的时代到来。

晋朝被分为西晋与东晋。

周奎关门的时候眼中尽是担心。

他知道幻境对姜烟的身体影响微乎其微,他担心的是姜烟的心理。

接受过培训上了战场的人都会换上战争创伤综合症,姜烟还是一个普通人。

希望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会是一个好好的姜烟。

周奎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对人好的性格,这一切姜烟都值得。

“那我们现在开始吧?”姜烟站在演播厅的讲台上,看着谢安几人:“麻烦大家了。”

“无妨。”谢安轻笑,领着侄子和侄女走上前,陶渊明和王羲之也与顾恺之和张僧繇一并走来。

只跟在最后的苻坚缓缓起身,他与姜烟沟通最少。

当初知道他是苻坚的时候,姜烟其实是略微震惊的。

大概是野史和现代人更喜欢复仇王子美强惨的故事,苻坚大多时候会被描述成一个丑陋不堪的反派。

但事实上,苻坚与谢安站在一起不仅没有被比下去,两人还抗衡出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谢安温润,拿着一把腰扇总是带着和蔼的笑意,像是枝头挂着的晶莹冰串。

苻坚刚勇,身材修长中透着野性的力量。龙章凤姿,孔武有力,容貌虽略有不及谢安,却又透着苻坚独有的锐利猛烈。

两人站在一起,好似烈火与流水的对峙。

“开始吧?”苻坚望着姜烟,隔开了与谢安的距离,眼神淡漠。

谢安其实也早就认出了苻坚,后来在书上看到苻坚的结局,也难免叹息。

众人手拉手,放空一切,随着姜烟一起进入幻境。

姜烟原以为自己会先见到谢安,再不然也是苻坚。

总会看看这个世界在经历了嵇康之死后,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可令人意外的是,姜烟见到的是王羲之。

此时距离嵇康之死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甚至嵇康的儿子嵇绍也死于八王之乱中,为了保护晋惠??x?帝,血染当场。

留下一个“嵇侍中血”的典故,留得一片忠骨丹心存世。

姜烟看着这些年的纷纷扰扰,却觉得万分唏嘘。

当年叱咤风云的曹操,子孙却被司马家操控。

曹髦以死,宁可以卵击石,也要以自己的血,自己的命,逼得司马昭不得不摁下称帝的心思,往后一直在想尽办法抹平自己弑君的行为。

可终究只能撑到司马炎时期,曹奂如当年的汉献帝那般,狼狈的让出了帝位。

只是,弑君抢来的皇位,终究坐不安稳。

司马家倚靠世家,分下自己的权利给宗室。

甚至也不知是报应还是什么,自司马炎之后,司马家族再也没能出现一个可以力挽狂澜的皇帝。

晋惠帝司马衷更是无能,贾南风操控朝堂,引得八王之乱。

中原大地名不聊生,国不安宁。

而北方游牧民族趁着八王之乱,不仅建立了自己的政权,甚至形成了与南方对峙的局势。

天下,又乱了。

“姜姑娘!”一个小娃娃老成的站在姜烟面前,手里拿着一支笔,见姜烟低头看自己,略微蹙眉。

短短的手朝着姜烟招了招,示意她弯腰:“这般就可以了吗?幻境,从最初开始。”

幼年王羲之皱着小包子脸,稚气的五官上带着成年人的神态,怎么看怎么喜感。

姜烟无奈,说:“随您的心意来!”

“那便如此吧!”

王羲之也不清楚这幻境究竟是要怎么表现。

既然是想要看看如今的世道,看看他这个人,那便看吧!

交代了姜烟后,王羲之转身坐到一旁的石桌前,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王羲之低头练字,随后一声不吭。

姜烟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双手背在身后打量着院子。

难怪几百年后会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诗。①

外面战火滔天,百姓流离失所。

“两脚羊”“人吃人”的事情不绝于耳,可在这个小院子里,却看出了安宁和富足。

东晋时期,魏晋名门琅琊王氏的影响力不低。

甚至谢安所在的陈郡谢氏都要避其锋芒。

只是转了半天,姜烟也没有看见幼年王羲之有除了练字之外的其他动作。

姜烟干脆坐在幼年王羲之的身边,托腮看着他握着笔,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用心。

沾墨都仿佛有他的思量,一点墨写几个字,几个字要写得如何工整。

就在姜烟打了第三个哈欠的时候,王羲之练完了。

“你每日都这么练字?”姜烟又见他一本正经的在旁边轻轻洗笔,墨汁在水中化作丝丝缕缕,再溶解化作一片。

王羲之点头:“练字练得不光是字,还有腕力,更有心。”

王羲之伸出一根短短的小指头,指着自己的心口:“一个人的心思如何,可以从他的字迹中看出来。狂躁,那每一笔自然也跟着杂乱。心思不定,那字自然漂浮。心事重重,那每一个字也会跟着沉重起来。”

他幼年练的,是腕力。

洗干净笔后,小王羲之还把桌子收拾干净,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

将笔墨砚台都放进漆器中,小心的放在一旁,坐上椅子望着姜烟。

“姜姑娘写过字吗?我在你那个时代,看到写字的人好似不多,大家都喜欢敲个叫‘键盘’的东西,而很少用笔。”王羲之在现代最不解的就是这一点。

书法,不再是读书人必须会的一项技能。

而成为了兴趣班里的艺术。

王羲之拧着眉毛,做出这个表情的时候,姜烟甚至能看到他眼底的忧心:“不会写字,如何知意?如何定性?”

姜烟没想到王羲之在幻境里说的竟然是这个。

但还是思索了一番才说:“现在不是不学,而是现代人更追求效率。书法对我们来说更像是一种艺术和传承。”

“不学,如何传承?”王羲之摇头叹息,不愿意再深究这个话题。

只示意姜烟帮他拿起漆器,说:“我如今这个状态年幼,着实不好捧着它们。拜托姜姑娘了!”

说完,双手作揖。

姜烟也笑着回礼,小心的捧起漆器,纸张被放在了漆器上方。

“我幼时便爱习字。”说起这些,王羲之的眼里都带着光,那是他热爱了一生的东西。

“读书习字,是王家人必须学的。”王羲之双手背在身后,动作姿态与小孩子相差甚远,但又有一种少年老成的萌感。

他少时跟着家中长辈学,后来识得卫夫人,拜入门下。

“你可知卫夫人?”王羲之说完,又思维发散的问:“我在你那个世界还听过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何人说的?真是匪夷所思!女子为何不能读书?卫夫人,吾妻子房,那都是当世之才女。”②——

作者有话说:①:《乌衣巷》刘禹锡

②:《公祭祁夫人文》张岱

第166章 第 166 章 *“得您教导指点,逸……

姜烟尴尬, 忍不住问:“您一直都是如此思维跳跃的吗?”

但还是解释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这句话一直都有多种解释。有些人觉得,它就是要女子‘无才’,但有些人又觉得这是激愤之语,犹如那句‘伴君如伴虎’。不过先生您所想的也没错, 不管这句话原本是什么意思, 到最后都化作一道枷锁, 扣在了许多女子的身上。”

王羲之点头, 带着姜烟去房间里放下漆器, 再走出来的时候竟然从个五六岁的小孩,变成了还带着稚气的十岁少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