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就这么看着。
看着自己培养出的一把刀,将原本不受他控制的朝堂水搅浑。
姜烟有的时候很不懂这些皇帝。
帝王心术,就像是天底下最难以揣测的心思。
不过五月,少年率领西厂四处抄没官员,引得朝堂官员震怒,但也的确查出了不少贪污受贿的案例。
“你不怕西厂也变成威胁自己的一把刀吗?”姜烟不解。
已经有东厂作为前车之鉴,朱见深就不怕自己玩脱了?
朱见深看了姜烟一眼,取出一支玉簪。
簪子一头是芙蓉花,水头极好,漂亮得像是一汪水凝成的芙蓉。
朱见深用一根手指托着玉簪。
玉簪左右两边轻轻晃动,但在他的动作下却逐渐趋于稳定。
哪边上,哪边下,都在他的掌控中。
“东厂根基深厚,又有先例。想要铲除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我就再培养出西厂,有了权势争夺,东厂的目光会放在西厂身上,没心思再去想其他的事情。而西厂的汪直,他是瑶族俘虏,毫无根基,只能依附于我。”
西厂牵制东厂和锦衣卫。
朱见深又在西厂被群臣攻讦的时候顺势撤除,一个月之后再复立西厂。
一个月的时间,汪直会想清楚自己拥有这些权利,倚靠的是谁。
在这次平衡中被舍弃的,是曾经也被朱见深重用的少保商辂。
“商辂是个好臣子。”朱见深道:“只是现在我需要的是耳目。水浑了,有些我看不清的东西才会浮上头来。”
姜烟看着朱见深在朝堂算不得是游刃有余,但他将自己所能做到的,已经做到极致。
尽管后世再怎么说他偏信汪直,可汪直除了在查案的时候无所顾忌之外,在军事上却是非常有天赋。
事实上,在成立西厂一年后,汪直活动更多的地方并不是在京师,而是在大同。
从十几岁的少年,到二十出头。
汪直在大同的这些年,明军连连打胜。
早期的丁亥之役,打得建州女真苟延残喘,之后的汪直作为监军,在成化十五年又打得建州女真彻底没了动作。
在大同,汪直大败蒙古。
战场和朝堂在姜烟的眼中转换。
有呵气成冰的边境上,将士们奋勇杀敌。
也有朝堂上,波云诡谲的臣子中,朱见深维持着派别平衡。
时间很快到了成化二十三年的正月。
这段时间里,大明有流民、有灾祸、有盛宠之名传入民间??x?的贵妃、有一手遮天的宦官、有忠君谄媚交融的朝堂。
这位帝王也步入知天命的年纪。
紫禁城的冬天,飘着雪。
白雪朱墙,探出墙头的梅花被冰晶包裹。
那位盛宠的贵妃,去世了。
朱见深辍朝七日,看着躺在棺木中毫无声息的女人,久久不能言语。
姜烟对于万贵妃的印象,还留在那双花影间的善睐明眸中。
这个女人其实没有特别漂亮。
但她始终是朱见深心中的那朵芙蓉花。
朱见深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那支芙蓉花玉簪,动作轻柔的戴在贵妃发间。
“总是好奇我为什么这般宠爱她。”
朱见深轻笑,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道:“我与她,是患难夫妻。”
“父皇在土木堡被俘,叔叔登位。哪怕我还是太子,日子也不好过。更何况,后来我还被废了。叔叔没有要苛待我的意思,可这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心思玲珑的人。”
朱见深靠在棺木边,仿佛万贞儿还在他的身边。
“要让一个日子不好过的方法太多了。缺衣少食,只说自己忙得忘记了,稍后补上。再假惺惺的责罚两个太监宫女,这件事情便抹平过去。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我就这么看了几年。那几年,只有她陪在我身边。”
那段日子,太难熬了。
如果不是万贞儿,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有她在我身边,我就很安心。”朱见深抬眸,看向姜烟:“你知道这样的感觉吗?这个世上,只有她是你最信任的,她活着,你才觉得这片天地是温暖的。她不在,纵然炎炎夏日,也仿佛数九寒冬。”
“后来,我当了皇帝。我想让她成为我的妻子。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可以做我的妻子。所有人反对。”
“我等啊等,等到我们第一个孩子出生。我高兴极了。不光是因为我有了孩子,也因为我终于有一个理由可以给她我想给的一切。皇后之位不行,那便做贵妃。她是我的枕边人,心中人,她陪我吃了太多苦,受过太多刁难。从前,是她护着我。如今,我也想护着她。”
朱见深拿起桌边的酒,一口一口的喝着。
望着姜烟的时候,突然笑了:“你知道我在幻境中可以再见到她,有多高兴吗?”
“若是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一刻不离的照顾我们的孩子。这样,贞儿不会伤心。我也不会让她一直伤心。”
姜烟听着朱见深的剖白,也被感染得有些鼻腔发酸。
同样是帝王与宠妃,世上的人都去歌颂长恨歌,却对朱见深和万贵妃满是揶揄调笑。
只因为年龄,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好像成了滑稽的代名词。
朱见深喝得酩酊大醉,看着长明灯。
灯火中,他看见了贞儿。
他举起酒壶,对着灯火轻声道:“你慢些走,等等我。”
成化二十三年正月,万贵妃去世。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朱见深去世。
姜烟看着紫禁城的大雪被烈阳消融,看着曾经发生在这座皇宫中的爱侣在幽冥中再次重逢。
朱见深或许不是最好的皇帝,可他接手的王朝早已不是那个煊赫的大明。
于谦和景泰帝纵然力挽狂澜,只是大明这艘大船上早已出现残破迹象。
他像是个修补匠,修补君臣关系,修补边境军心,修补各地流民灾情引起的动乱,修补着大明。
可到最后,他其实一点都不眷恋这个王朝。
义无反顾的奔向曾经与他患难与共的女人。
姜烟看着红梅掉落,阳光洒满大地,朱墙依旧,只是故人不在——
作者有话说:二更晚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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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昏迷前,王守仁扯着泛白……
黑暗散去, 姜烟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一片郊外。
远处有许多人在呼唤着谁。
其中一位老者更是又气又着急,穿着整齐的锦绣长衫,捋胡子的时候都差点把胡子揪下来。
“找到没有啊?”
“没啊!我们把这一片都找过了, 都没有发现姑爷。”
“姑什么爷啊!”老者气得跳脚,抖着袖子嘴唇一颤一颤:“今日成婚, 新郎却不知踪影, 你们昨日就没有发现吗?这下可好,难不成要我闺女被笑话?”
到处寻找的仆役们也都着急得不行。
眼看着都打起了火把,还是找不到新郎官的踪影。
那位老者捂着胸口, 几次差点就要气晕过去。
姜烟看得有点乐, 已经明白这大概是谁的幻境, 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想着呢。
事件的主人公出现在姜烟身后,双手拢袖, 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啊呀。”王守仁也是年轻时候的模样,面容清隽,两腮略瘦,只一双眼睛明亮有神。
“我都忘记了,原来岳父这般着急。”
王守仁很是愧疚,哪怕明知道这是幻境, 还不忘对着老者的方向拜了又拜。
姜烟捂嘴偷笑。
谁能想到呢?
结婚当天, 别的新郎官都在准备婚礼。
王守仁偶遇道士, 跟道士讲了一天的养生经。
王守仁也只是一笑,对于自己年轻时候做的事情倒是坦然面对。
“想笑就笑吧。这的确挺值得笑的,但总归是我错了。”提起这桩旧事, 王守仁面色平静,但言语中还是有些歉意的。
成亲这样的大日子都被他这么轻怠了,确实该被笑话。
一群人找到天亮, 姜烟和王守仁就在旁边看到了天亮。
期间,王守仁还不断指着一条小路,对姜烟说:“其实他们走那边就能找到我了。”
姜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条小路几乎被杂草遮掩,不仔细看真的很难发现那边还有一条路啊。
好在,第二天还是由老者本人找到了还在跟道士对坐,学习养生的王守仁。
老者气得都说不出话来。
想指着这个女婿骂吧。
可他也不是不知道这个女婿性子有些执拗。
加上他也的确欣赏女婿,这才这么快松口将女儿嫁过去。
要骂,也骂不下去。
再看女婿那张满是歉意的脸……
老者憋了半天,最后几次深呼吸,只丢下一句:“走!跟我回去!”
幻境里的王守仁也是连连道歉,赶忙跟在岳父的身后。
姜烟看着那个王守仁,实在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形象真的和他后来圣贤的形象极其不符,更像是一个随性恣意的青年,不受约束。
王守仁笼着袖子跟在后面,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幕,突然问姜烟:“这个幻境是因为我心里想到了这些,所以才出现的吗?”
“对。”姜烟点头。
王守仁幽幽叹气,随着人群一路走回去,看着从前的自己与发妻道歉,再想到自己与发妻相处的那些年,也难免露出怀念之色。
一扭头,就见姜烟正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
“姑娘这是什么表情?”
姜烟连忙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连忙解释:“我就是比较惊讶,没想到您会有这样的表情。”
“恩?”王守仁很快就想明白了。
虽然他很高兴自己的思想在后世被认可,但不愿意自己又被后世的人抬起,被架在高不可及的台子上。
“姑娘觉得我是圣贤,可我却觉得,我始终是普通人。”王守仁哈哈大笑,似乎觉得这个画面太有意思了。
他觉得人人能成圣贤。
可最后自己被无数人奉为圣贤。
总觉得像是一种循环。
“没人说您不是。”姜烟解释:“只是您的想法,给了许多在困境中的一道光,一份助力。犹如溺水的人抓到浮木。也让儒家思想再次‘活’起来,没有被世俗条框拘束。这才让我们后人觉得您是圣贤。”
王守仁歪着头略略想了会儿,很快也释怀了。
只抬着头向前走,说:“身后事了,与我无关。”
姜烟觉得有趣,跟着王守仁的身后。
成亲后,王守仁在南昌停留了一年。除了有因为成亲的事情愧欠妻子,想让妻子在家乡父母身边多留一段时间之外,也是想要在这边求学。
江西在明清时期文风鼎盛,文人诸多,王守仁留在这里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只是,此时的王守仁并没有想到,他与这座城市还有更深的缘分。
幻境中的王守仁重叠??x?。
姜烟就跟在旁边,看着小夫妻恩爱,看着王守仁在南昌的文人聚会中时有精彩表现。
一年后,王守仁带着妻子回余姚,途中还见到了娄谅。受娄谅影响,王守仁拜读了朱熹的全部典籍。
回到老家后,有一段时间沉迷于“格物致知”的理念中,最后竟然跑去后院对着一丛竹子“格”。
“来人啊!少爷晕倒了!”
“赶快来人,叫大夫,少爷晕倒了!”
“不得了了,少爷饿得说话都说不出来了。”
“完了完了!少爷发热了。”
梅开二度的,一群仆役在院子里到处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愕的表情。
只是上一次的“姑爷”,换成了这次的“少爷”。
昏迷前,王守仁扯着泛白满是死皮的嘴唇,迷迷糊糊的说:“格……格不出来啊……”
妻子诸氏:……
屋子里的其他人:……
气喘吁吁赶来的大夫:……
姜烟:哈哈哈哈哈哈哈!
——
圣贤的中二期来得迅速,走得更迅速。
王守仁甚至对刚崇拜上的偶像朱熹产生了怀疑。
重病痊愈后,王守仁将精力投入到念书备考上去。
在他格竹子之后的第三年,王守仁通过乡试。
作为状元之子,加上他自幼表现出的聪慧,对于王守仁过乡试,大家都不意外。
但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之后的王守仁落榜了。
不仅如此,二十五岁再考,再次落榜。
直到二十八岁,王守仁才中了二甲第七。
姜烟也有幸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古代的科考过程,以及古代学子的读书过程。
看完她只觉得,自己再也不说高考难了。
古代人在科举这件事情上才是真的卷生卷死。
上有圣眷正浓的父亲,王守仁尽管科举不行,但为官却不错,眼看着仕途一片大好。
他被贬了。
姜烟看着那个风头正盛的刘瑾。
此时的刘瑾已有“八虎”之名。刚刚扳倒了司礼监太监王岳,又逼得内阁大学士刘健等人请辞,借故将户部尚书韩□□职,一路将那些曾经针对过他的官员杖责的杖责,贬谪的贬谪。
整个官场都被刘瑾借着皇帝的权利报复了一番。
“王守仁?”刘瑾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得意的嘴脸毫不遮掩:“和你的父亲王华一样令人讨厌!”
王守仁一言不发,看也不看刘瑾这等小人一眼。
刘瑾也不生气。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文官了。
这种无视他的情况,也出现了不知道多少次。
但都不要紧,他是现在的赢家,这些人都由他的心意处置。
“状元之子!”刘瑾得意的笑出声来:“你父亲滑不溜手,这次倒是因为你这个好儿子被我抓住了把柄!多谢,王大人!”
刘瑾拍拍王守仁的肩膀,示意身后行刑的人上前。
四十杖责下去,王守仁的衣服已经渗出点点血迹。
若非年少时学武,体魄强健,这四十杖下来,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之后去贵州龙场,只怕也要死在路上。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再是辉煌。
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在周遭的威信大打折扣。
哪怕有于谦、朱祁钰和朱见深这两代人扭转局势,当皇位从朱佑樘传到朱厚照的手里的时候,大明别说抵御外敌。
内部都开始内耗加剧。
宦官刘瑾仰慕王振,自然也希望自己可以成为第二个王振。
对于那些阻拦在他面前的人,刘瑾的手段比王振更迅猛,更无所顾忌。
姜烟提着裙子小跑着跟在王守仁身后,看着他被人扶着离开,下意识也想去伸手扶他。
只是双手从王守仁的胳膊上划过,只抓到一怀空气。
“多谢姑娘。”王守仁慢慢走回房间,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
他不后悔自己上疏为戴铣几人求情。
只恨如今宦官当道,他们这些人读书十余载,为官却连劝谏皇帝不要贪图享乐都成了错误。
趴在床上,王守仁轻哼一声,好笑的说:“我如今啊,都成了奸党!”
贬谪龙场,驿栈驿丞。
刘瑾这是故意折辱他。
王守仁垂眸,神色落寞。
为官,他也是一腔热血报国。
只可惜……
倒是这次,连累了父亲。
“刘瑾不会有好下场的。”姜烟看着趴在床上的王守仁,哪怕伤口被遮掩住,从他的脸色依然能看出这次的杖责不轻。
刘瑾就是故意报复这些人,加上这次的情况明显是刘瑾赢了,那些执行的人为了给刘瑾面子,怎么可能收力?
姜烟从前只知道王守仁是圣贤。
却不知道,他也曾在朝堂铁骨铮铮。
王守仁眼睛都没有睁开,只轻笑着不说话——
作者有话说:还是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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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看啊,谁的心里其实都有……
伤还未好, 王守仁便启程前往贵州龙场。
这一路,同样走得艰险。
1506年的贵州,远不是姜烟熟悉的那个多彩贵州。
这个时候的贵州山林众多, 说是蛮荒之地也不为过。
龙场那个地方,更是偏僻中的偏僻。
王家家境不错, 加上王华中了状元之后官运亨通。
王守仁是个十足的富家公子出身。
尽管他年少时也曾独自去过居庸关, 走过许多地方,可游玩的心情和贬谪是完全不同的。
更不要说,这一路还遇到了刘瑾的追杀。
若非途中见过父亲, 知道父亲没有怪责他, 甚至十分支持他的做法, 王守仁可能也撑不到龙场。
姜烟看着父子俩告别。
一个头发花白,背脊却犹如青竹, 宁折不弯。
一个满身狼狈,双眼尽是迷茫,却还不忘双手朝着父亲作揖道别。
之后,一个南下南京,一个前往西南龙场。
去龙场的这一路,哪怕姜烟清楚自己不会被这里的蛇虫触碰到, 依然被吓得不行。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必先若其心志,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这一路,姜烟就这么静静的跟在王守仁身后, 挺着他低声吟诵,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他的动力。
只是,姜烟也看到了王守仁一日比一日消沉。
十几载苦读,一朝入官场,这几年来顺风顺水。
如今却栽了一个大跟头。
哪怕周围人都告诉他,你做的没错,你是对的。
可王守仁还是想不通,既然是对的,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一路走到龙场。
看到荒凉偏僻的龙场,王守仁背着行李,这一身哪里还有从前进士大人,富家公子的模样?
嘴唇干得起皮,眼神疲惫,脸色也很不好看。
“龙场……”
王守仁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轻笑,随后整个人像是没力气,倒在荒草地里。
“阳明先生!”姜烟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却见他周身虽然还是刚才那样的狼狈,可眼睛却比最初要有神多了。
“你看!”王守仁指着头顶的天。
天空碧蓝如洗,云絮飘过,偶尔还能见到几只飞鸟掠过天际。
姜烟坐在旁边抬头看。
就听王守仁说:“从前我所见,不过方寸天空。哪怕从前走过万水千山,可我从未认真的看过这片天地。”
姜烟盘腿坐着,看见周围的幻境发生变化。
荒草变成砂石,头顶的天空在一寸寸减少,缩成只有方寸大小。
他们也从旷野中出现在幽暗的山洞里。
洞口处,有王守仁在龙场的每一日。
尽管被贬到龙场之初,看到这里近乎未开化的龙场环境,王守仁沮丧过,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他根据当地风俗教化百姓,真真切切的融入到了龙场的百姓生活中去。
与他年少时游历不同。
那些地方,王守仁是路过,他永远都只是那里的过客。
龙场,他从过客变成这里的人。
看到王守仁的何陋轩,一座简陋的小茅屋。
入朝为官的王守仁,刚正不阿。
贬谪至龙场的王守仁,同样刚正,只是在这之外,又多了几分韧劲。
在何陋轩中,姜烟看到他处理了每日的工作后,还不忘看书,看到入迷的时候,连衣服上落了虫子也不在意。
他走过周围的每一处,看着青山绿水,天空宽广??x?。
那颗心也好似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姜烟靠着大石,抱膝坐下。
龙场对别人来说,是最困苦的地方。
可能有些人甚至宁愿倾家荡产,也要调离这个地方。
王守仁却在这里逍遥自在。
为官七载,他没有忘记自己幼年曾说过的话。
人生读书不是只为了科举。
读书,是为了明理。
而他,想要在明理之上,做圣贤。
“乌云遮日,可不代表太阳不在。”
“风吹幡动,是幡动,也是心动。”
“纵然一叶遮目,也不代表天地不在。”
姜烟仿佛听到王守仁的声音,猛地起身回头。
洞窟内,王守仁盘腿坐在其中,长须轻轻飘动。
明明洞窟还是幽暗,可姜烟却觉得这幽暗的洞窟内,王守仁仿佛成了唯一的光明。
他睁开眼睛。
双眼中不再有不甘,也没有迷茫,沉静得恍若深不可测的大海,容纳世间的一切。
“年轻时候,我对着竹子枯坐。以为可以从竹子的身上看到‘理’。如今才彻底明白,‘理’一直都在。我看竹子的时候它在,我不看的时候也在。是我的心,让我去看了竹子。”
“天下事不会一成不变。我想,便去做。我知,便去行。行之所致,便照所知。”
“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①
姜烟看着王守仁,天空仿佛有一道惊雷带着闪电划破,在漆黑的夜里,光明骤现。
眼前这一切,姜烟只觉得玄妙奥然。
她或许一辈子也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有一点姜烟可以确定。
就算不明白,但她本身在许多事情的抉择行动的时候,就已经是他的践行者。
在这个被四书五经教条一般框起来的世界里。
王守仁在贵州天地中与旁人讲的那一句“知行合一”,犹如平静无波的池水中被投入了巨石。
水花四溅,涟漪由龙场这个洞窟中泛开,一圈,又一圈……
幽暗的天空阴云滚滚,只是从云间泄下一道光,给了大明一道绚烂多姿,又格外与众不同的光。
没有呐喊,没有欢呼。
只有在洞窟中静坐的王守仁,他徐徐声音诉说,落入那些学子的耳中,也落入那些在同僚的心间。
姜烟屏住呼吸,以为王守仁的“悟道”就要这么结束。
可须臾间,山洞又化作鄱阳湖上的水战。
他变得更为苍老,但那双眼睛也愈发平静。
周围箭矢密布入网,火光四起,还能听见火器的剧烈声音。
鄱阳湖上,他还是那副文官的模样,可脸上的悍勇却丝毫不低于身边的武将。
这些年,刘瑾死了,王守仁走出贵州龙场。
他剿盗匪,威名震慑赣鄱大地。
他终究是做到了少年时期所想,为国效力。
南昌宁王叛乱,王守仁设计诱敌离开,再带人直捣老巢。
宁王上当,再回来的时候,与王守仁在鄱阳湖水战三日,最终战败。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次功成名就。
可王守仁却在宁王府里知道了另外一个人。
“宁王妃……”王守仁在监牢里见到了被关起来的宁王。
宁王文韬武略,底下人唯恐他会逃跑,手脚都戴上了镣铐。
朱家子弟,纵然战败,这位宁王也从未低过他高傲的头颅。
宁王一系与皇帝之间的恩怨,早已不是一两日。
就算是叛乱,宁王也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真要细究,也只是他技不如人,落入这读书人的手中。
可听王守仁说起了王妃,宁王的眼神动了动。
王守仁自然的坐在监牢外,苦笑:“宁王妃的父亲曾是我的老师,我虽未见过这位师妹,却听师父提起过,她是极有才学的。”
宁王抬眸,看着赢了自己的王守仁,冷嘲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攀关系攀到本王的头上来了?你这脑子也不警醒嘛!若有这样的关系,你以为你那位皇帝会心里舒服?”
“王妃投江了。”王守仁静静道。
姜烟就站在旁边,看着原本还满脸桀骜的宁王收起所有表情,目光动了动,最后竟然匍匐在地上痛哭起来。
“我该听她的。也不至送了她的命。我该听她的……”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得知妻子死讯后,仿佛所有铠甲都骤然破碎。
潮湿阴暗的监牢里,只剩下一个心碎哭泣的男人。
他没了自己的宏图霸业,没了王爷的身份。
也没有了妻子。
姜烟倒是听说过这位宁王妃。
宁王妃是娄谅的女儿,饱读诗书,还习得一手好字。
宁王叛乱之前,王妃还曾写诗劝过他。
只是宁王不听。
失败后,宁王妃跳入赣江自尽。
传说,宁王妃的尸体不仅没有顺水而下。相反,还逆流而上回到南昌地段。
王守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再想到他这些年遇到的那些匪徒。
无言起身,走出监牢。
看着外面灼热的阳光,对跟过来的姜烟说:“看啊,谁的心里其实都有这样的一轮明日。”
鱼肉百姓,企图造反的宁王。
为非作歹,祸害乡里的土匪。
他们心里都有一轮明日。
这轮明日,是良知。
“先生,您做到圣人了吗?”姜烟看着阳光下的王守仁,明明他们只是一个在长廊外,一个在长廊内,却仿佛已经身处两个世界。
幼年的王守仁就说过,他要做圣贤。
如今,是圣贤了吗?
王守仁摇摇头,又点点头,双手伸出,仿佛感受着阳光。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之后,人人皆可成圣贤。”②
王守仁看着姜烟,朝她遥遥一拜:“我亦行在路中。”
姜烟连忙回礼,再抬头的时候,王守仁已经不在。
黑暗中,她看到无数人。
他们有的人读了先生的著作,有人没有读。他们在这个世上忙忙碌碌,为一日三餐,为心中理想。
他们做的说的,好像没提王阳明先生,又事事句句在提。
姜烟朝着混沌的虚空再次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被丰富的中国人精神家园,拜得是在这片土地运行千年,依然充满活力的中国人——
作者有话说:①:《传习录》王守仁
②:《传习录》王守仁
——
今天出门买药去了……满大街都买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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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朱厚熜,你还觉得你是好……
姜烟站在混沌的通道内, 看着周围时光会流转。
明朝的朱姓皇帝们似乎都有专情的性格。
而专情的结果也尽不相同。
或许朱见深也没有想到,在自己的儿子里出了个古往今来头一号的一夫一妻的皇帝。
这对夫妻的感情固然让人敬佩,只是当那个贪玩的皇帝去世的时候, 也不知他们有没有想过,皇位旁落, 小宗转大宗的问题。
在朱厚熜最初的人生规划, 他想要当一个有能力的王爷。
只是世界总是这么奇妙。
明武宗去世,朱厚熜成为了大明的第十一位皇帝。
“有些时候,事情总是那么奇妙。”朱厚熜略有得意的坐在皇位上, 看底下的姜烟:“当年宁王企图谋反想坐上这个位置, 被一个王守仁抓了。我就想当个王爷, 却成为了皇帝。”
他怎么能不得意呢?
九五之尊的位置,谁不想要?
从前是他没有机会。
如今机会就送到了他眼前, 他当然要牢牢的抓住。
姜烟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朱厚熜脸上的得意要不要稍微收敛一点呢?
只是当上皇帝,对于这个时代的男人来说,好像的确是一件值得得意的事情。
姜烟觉得好笑,靠在金銮殿的门口看着朱厚熜坐在皇帝的位置上,手捏着权利, 只用一个“大礼仪”事件, 便将整个朝堂玩弄于鼓掌间。
朱厚熜仿佛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
小宗出身, 意外天降皇位。
不仅没有被金銮殿上这些如老狐狸一般的臣子拿捏。
相反,当初那个促成朱厚熜坐上皇位的首辅杨廷和却落寞的退出历史舞台。
看着再一次朝堂退下,年迈的首辅落寞离开, 这个朝堂,终于尽数掌握在朱厚熜的手里。
“你这是什么眼神?”朱厚熜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支着脑袋。
瞥见姜烟不赞成的眼神??x?, 朱厚熜略有些不满。
他知道,杨廷和是个好人,贤臣。
可杨廷和的年纪都那么大了,朝堂里多得是年轻人。
“天下可以没有一个首辅,却不能没有一个皇帝。”朱厚熜看着姜烟,面容满是自信和骄傲,一字一句道:“我这个皇帝,我自认做得很好。”
姜烟抿唇。
嘉靖初年的确不错。
他就像天生的皇帝,天然的知道怎么把控手中权力。
从登位之前就开始与满堂朝臣游刃有余,互相拉扯的较量着。
每一次,朱厚熜的分寸都拿捏的刚刚好。
而每一次的结果,也都让朱厚熜非常满意。
“你很得意啊。”姜烟还是忍不住说了。
从登上皇位的那一天,朱厚熜就很得意。
“可是,你就没有想过皇帝除了权利,还有他的责任吗?”姜烟看过这么多任皇帝,朱厚熜是最矛盾的那个。
他荒唐,不如朱祁镇。
他贤明,又不如朱见深和在他之前的朱佑樘。
这天下哪里有过不上朝的皇帝呢?
朱厚熜开了头。
“我为什么不可以?”朱厚熜说话的时候都没有离开他的龙椅。
甚至在幻境中,姜烟从头到尾看到的也只有朱厚熜在金銮殿身穿龙袍的样子。
他热衷权利,迷恋权利。
权利是维持他青春的神丹妙药。
“在我治下,朝堂清明,群臣之间蠹虫十去有九。百姓安居,海内升平,凭什么不可以让我得意的做这个皇帝?”
朱厚熜觉得姜烟就是偏心眼。
前头那些人,除了朱祁镇,她都是那么赞同的样子。
为什么轮到自己,就不行呢?
只因为自己罢朝多年?
虽未上朝,可朝堂上的事情,全都在他的掌握中,这又有什么区别?
“真的海内升平吗?”
姜烟虽然没有掌握幻境,可她的质问也让朱厚熜内心出现震动。
原本的金銮殿骤然消失,变幻到北平郊外。
这里,刚被一群蒙古鞑靼人劫掠过。
百姓们战战兢兢,风声鹤唳。
女子出去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男子出去也时刻紧张周围,就怕蒙古鞑靼人会从旁边突然冲出来。
河套地区在大明朝丢了又拿回来,拿回来再丢出去。
来回拉扯,边境混乱不堪。
朱见深的军队留给蒙古人的影响越来越小,鞑靼部落的壮大,也渐渐成为朱厚熜在位期间,大明朝北边最大的威胁。
这还只是北方。
幻境再一变。
北方肃杀秋风还没有扫过脸庞,南方潮热的海腥味扑面而来。
东南沿海地区,倭寇海盗泛滥。
几年之间,被倭寇之祸害死的军民就达到数十万。
浙江一带人心惶惶。
倭寇之祸深入内陆,现代考古的发现中,甚至在安徽境内都发现过抗击倭寇的痕迹。
这还没完。
在嘉靖年间,关中一带地震。地震波及山西、陕西、河南等地,几乎波及半个中国。
伤亡人数更是达到了全世界之最。
幻境中,地震后的废墟摇摇欲坠。
那些砖瓦树丛下都可以看到残肢断臂。
活下来的人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唯恐惊扰了这个世界,再度引发地震。
他们甚至找不到自己的家在什么地方,也找不到自己的亲人朋友。
一夜之间,人间化作炼狱。
“海内清明?四海升平?”姜烟看着朱厚熜。
幻境中的这些发生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沉迷道术,渴望长生。
他的帝王权术,与朝堂大臣斗智斗勇的时候,可以说是明朝历代皇帝之最。
可他的所有聪慧却都用在了如何玩弄权术上。
放任严嵩把控朝堂,不见百姓民不聊生。
朱厚熜看着这一幕幕,面上竟然奇特的没有丝毫触动。
甚至在大地震的时候,还不忘给姜烟说:“我看了,这是板块运动,非人力可以避免,更与天命无关。这是自然科学。”
姜烟怔然的看着朱厚熜,不可思议的问:“你在说什么?”
朱厚熜望着周围的废墟残垣,重复道:“这是板块运动所致,你那个世界的专家说过的。”
“你看到这些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你是皇帝,他们是你的百姓!”
她分明记得,最初看到有关关中地震讲述内容的时候,朱厚熜明明露出了愤懑的神色。
他不是因为百姓伤亡。
而是因为不愿意让这件事情,成为攻讦他这个皇帝的理由?
“可这不是我能阻止的。”朱厚熜也一脸冷静的看着姜烟:“你们这些几百年后的人都不能阻止地震的发生,我怎么可能呢?”
“至于这些百姓……”朱厚熜抿了抿唇,似乎还是有些感怀:“我会给他们安排法会的。”
姜烟看着朱厚熜,难以想象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成为皇帝。
朱厚熜注意到姜烟的目光,再次烦闷的问:“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看你自私的意思。”姜烟直接顶回去:“这里的百姓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成为你治理下的百姓。没有了张璁,没有了杨廷和,你的脑子里就只有长生,只有皇权吗?”
朱厚熜瞥了姜烟一眼,好笑的看着她:“那你说,我要想什么?”
“我这个皇帝当的不算好,但也不差了。你企图希望所有人都是明君,都励精图治,这可能吗?人都是自私的,我就是如此,你又能如何?你不是我,你更没有在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待过,凭什么这么要求我?”
朱厚熜只觉得姜烟天真。
“爱民如子?我自己都留不住我的儿子,你还要我把那些从未见过的人当我的子女一般?”
“只有活着,活着握紧手中的权利,才能走得长远。”
“长远吗?”姜烟却不这么认为。
废墟中,她挺直了背脊,直面这个帝国之主:“明朝的党争,真要计较起来早在之前就有。但文人集团的分化却是从你开始。”
“你手中的确没有宦官专政,可你却给了文官开了一个极差的头。文人分化,各自为集团。你压得住,你的儿子却压不住。大明死于党争,大明的死亡,也是由你开始。”
纵观整个大明历史。
从来没有皇帝像朱厚熜这么贪恋权势。
就算是曾经被朱祁镇以恶谥贬低的朱祁钰,他为了皇位也曾做过废朱见深,改立自己儿子的事情。
但他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儿子。
再看朱厚熜。
他的一生,政治清明的时候不是没有。
他也不是当不了好皇帝。
只是坐在那把龙椅上,朱厚熜的眼里只有皇权,没有天下。
北方的侵扰,南方的倭寇。
关中的地震,朝堂的分化。
只要不打扰他的皇权巩固,其他的都无所谓。
姜烟可以理解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仓皇之际赶赴京师当皇帝的惴惴不安。
皇帝的权利是少年的保护伞。
只有将权利最大化,他才是最安全的。
普通人可以自私。
因为我们的自私,伤害最大化或许是数十人。
可皇帝的自私。
伤害的是整个天下。
是关中在废墟中苟延残喘,却走向死途的百姓。
是京师郊外铁蹄下战战兢兢,无法安心生活的百姓。
是沿海地区活在倭寇刀下,朝不保夕的百姓。
“朱厚熜,你还觉得你是好皇帝吗?”
朱厚熜沉默,但他阴沉执拗的眼神里,姜烟知道了答案。
他的中兴,延续的是明朝的命。
不是百姓的——
作者有话说:还有第三更,但是大家不要熬夜等呀,早点睡觉,明天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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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文官当道,武将也要摧眉……
朱厚熜幻境结束的时候, 姜烟还一肚子的火气。
那么多人的悲愤看不到,眼底只有长生。
年少时的境遇,不是朱厚熜在执政后期不作为的借口。
眼前的一切再度亮起。
意外的是, 姜烟看到的却是好似许多年都不曾见过的铁血明军。
和她从前看到在草原上骑马挥刀,持枪射击的铁甲军队不同, 这些大明将士手中拿着的长刀与日本武士刀有几分相似, 但又有明朝长刀的影子。
还有的将士手里拿着的武器更是奇特。
手里拿着特制过的毛竹,毛竹顶端还有铁枪头,毛竹周围的枝干被修理整齐, 看起来有点乱糟糟的, 怎么看也不像是正规武器。
“那是狼筅。”戚继光走上前, 身后还跟着俞大猷。
两人在明朝??x?的抗倭过程中有“俞龙戚虎”之称。
“狼筅最初其实是反叛的矿工用的,不过他们只用毛竹, 没有做太多后续的制作。”戚继光和俞大猷对视一眼,两人曾一同作战,默契还是有的。
只见戚继光手持狼筅,对面的俞大猷特地让人拿来了一把倭刀。
“戚老弟,你可悠着点!”俞大猷哈哈一笑,让人将自己的铠甲都帮忙穿上, 这才持倭刀率先进攻。
戚继光却干脆将铠甲一脱, 露出健硕的上半身。
在沿海阳光下几乎晒成了古铜色, 双臂轻松的拿着狼筅,在俞大猷挥刀而来的时候,以狼筅阻挡不说, 还不断朝着前方突击进攻。
狼筅的顶端是铁枪头,几次直接冲击到俞大猷头部的头盔上,而毛竹上的枝丫柔韧, 倭刀不能很好斩断这些枝丫,反倒是被枝丫缠住了进攻的方向。
在正式作战的时候,狼筅的这些枝丫上还会抹上毒药,划破倭寇皮肤的同时,将毒药沾上他们的伤口。
姜烟看得目瞪口呆,旁边还有明军在做各种训练,以应付海上作战。
不管是在海上还是陆地上,狼筅都是对付倭刀的有力武器。
戚继光和俞大猷给姜烟展示狼筅的作用后,三人看着训练的明军,眼底都带着希冀的光芒。
大明的军队,没落太久了。
他们都在期待着一个全新的崛起。
姜烟虽然走在这两人中间,但可以明显感觉到俞大猷与戚继光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
戚继光锋锐。
时年三十五岁的戚继光不仅年轻,而且因为有张居正的推举,仕途虽说不上是一片坦途,但比起大部分人也可以说是前途无量了。
此时的戚继光已经打过他人生中最辉煌的台州战役。
一战闻名,戚家军的名声传遍大明。
相较之下,六十岁的俞大猷就要波折得多。
俞大猷与戚继光的出身相似,两人家境都不好。
可戚继光好歹也算得上是武将世家,俞大猷在父亲去世后,只能放弃读书,继承百户职位。
嘉靖十四年,俞大猷中武举人,由百户升为千户。
见家乡倭寇作乱,有心做点什么,上书按察使,却被按察使拿住打了一顿,剥夺了千户武职。
后来几经辗转,由毛伯温引荐,才真正开始属于他的仕途。
那时的俞大猷都已经三十九岁了。
三人站在码头。
比身边两人,姜烟还多了几分感慨。
上一次她站在码头,是目送着郑和第七次下西洋。
尽管宣德时期,宝船已不比永乐时期的威武辉煌,却也是带着大明国威出航。
在海上,郑和的船队所向披靡。
无论是倭寇还是海盗,从未曾在郑和的手中占到便宜。
甚至在马六甲耀武扬威一时的大海盗都被郑和活捉。
可如今,这才过去多久?
从前威武的船队不在,海上倭寇作乱,甚至深入内陆。
而郑和留下的航海图也成为了历史谜团。
有人说是成化时期的大臣刘大夏为了阻止朱见深派人继续航海事业而藏匿烧毁了所有郑和下西洋的资料,包括航海图。
也有人说,航海图毁于清朝。
只是看着眼前这片大海上再也没有大明的船队纵横。
相反,大明的船只搁浅在岸边码头,只见海上倭寇在大明海岸线兴风作浪。
姜烟都无法想象,若是郑和知道这件事情,会是有多落寞。
曾经的海上霸主,如今对付倭寇都如此艰难。
戚继光一脚将面前的石块踢入海中。
耳边都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嗤!如今这倭寇,皆是内乱所致。”戚继光皱眉,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谁还不清楚这其中的猫腻吗?
朝廷让沿海地区片板不得下海,偏偏江浙两省还因为抑商的缘故,百姓们活不下去,商人们想要更多的利益。
加上大海对面的国家正处于他们的“战国时代”,内部动荡,百姓一样活不下去。
双方好似一拍即合。
明朝初年的确是真倭寇。
可到了嘉靖年间,倭寇中十之有七,都是民间商人组织的。
戚继光愤恨的看着眼前这片海,为了利益,害死了那么多人,实在是可恨!
俞大猷却要想得开些,看着浪花朵朵,在海面上形成一片一片的白色泡沫。
对戚继光说:“不管内乱还是外患,我们总要打仗维护好这一片清明。”
“我知道。可……”戚继光眸子瞪着远方,许久之后才收回来,无奈道:“不管真倭假倭,总要维护好一片清明。”
姜烟看着这片大海,心中却始终觉得沉甸甸的。
她其实不信命,也不信什么所谓的国运。
可一步步看着大明朝着末路走去,姜烟甚至有一种“时不待我”的遗憾和感叹。
大明创立得轰轰烈烈,恍若一道惊雷。
可从嘉庆之后,张居正的一条鞭法纵然维持了片刻中兴,但大明早已是断了桅杆的大船,在海上失去了控制。
嘉庆年间的大地震,一直到隆庆继位的时候,都频繁到几乎一月一震。
之后更是遇见了小冰河期,全国各地受灾。
草原上的异族崛起。
海对面因为日本的“战国时代”混乱,许多日本武士为了糊口,选择成为倭寇。
有的甚至是受雇于明朝的商人,在海上作乱。
有趣的是。
在明朝作乱一时的倭寇,到了清朝的时候因为他们结束了“战国时代”,约束流民。在清朝初年却鲜少有倭寇作乱的消息。
只是到了清朝末年,这些人改头换面,卷土重来。
姜烟收回思绪,看着身边的两位将军。
她大概知道这是历史上的那一场仗了。
“尽管知道结果,但我还是想祝愿两位将军凯旋而归!”
姜烟穿着明朝的马面裙,学着这里的女子行礼的方式,朝着两人行礼。
戚继光和俞大猷相视一笑,也回以一礼。
“放心,我们肯定会的。”
“姜姑娘放心,此战大捷!”
三人站在海风吹过的码头,海浪拍打礁石,发出阵阵海浪声。
幻境在一道又一道的海浪中,化作正在作战的战场。
姜烟看着那些明军手持狼筅和被戚继光改良过的戚氏军刀,也不管眼前的人究竟是真倭还是百姓假扮的。
纷纷列阵应对。
这是兴化之战。
倭寇滥杀总兵刘显派来兴化府传信的使者,骗开了兴化府大门后控制了兴化府。
刘显不知兴化府内的情况,因此不敢擅自攻城。
这也是戚继光与俞大猷的第二次合作。
俞大猷为右军,刘显为左军,戚继光作为先锋。
姜烟就站在高出,看着底下的明军训练有素,以狼筅扰乱倭寇视线,鸳鸯阵配合得当,很快就将倭寇尽数攻下。
恍惚间,姜烟甚至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曾经盛极一时的大明军队,如今却只能在抗倭的时候窥得一角。
兴化之战大胜,戚继光任福建总兵,俞大猷则调任南赣总兵。
只是战后,看着倭寇中有明显是大明百姓的存在,不管是戚继光还是俞大猷都沉默下来。
有些事情,他们的不能明说,心里却十分清楚。
朝廷若是不解决海禁的问题,倭寇的问题也会永远存在。
戚继光擦着戚氏军刀上的血迹,就连刀柄也擦得干干净净。
月色下,他坐在城墙上,看着底下还没有打扫完的战场,突然问跟了过来的姜烟:“我做错了吗?那些人中,有大明百姓。”
“他们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落草为寇,将刀刃对准无辜百姓,你就没错。”
比起倭寇,姜烟反而更想问其他的。
有了之前和武将相处的丰富经验。
姜烟也爬上城墙,和戚继光并肩而坐。
“戚将军在现代也知道了之后的事情,你后悔过吗?”
“你是说张大人?”戚继光轻笑。
武将铁骨铮铮,历代以来都是如此。
可他却与张大人接触过甚,甚至有恭维讨好之嫌。
戚继光没有回答姜烟,却反问了一句:“你觉得俞大猷将军如何?”
姜烟不解,但还是仔细的答他:“是个很好的将领。”
“不。”戚继光摇头:“他比我强,比如今的许多武将都要强。他不光会打仗,还会教化当地百姓。曾经甚至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过匪徒。若他有一个靠山,军功不被抢,以他的能力,哪里会我声名鹊起的时候?”
戚继光笑得悲哀:“文官当道,武将也要摧眉折腰。张大人提携我,若非张大人,我也不过是第二个俞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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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官场不可能水清无鱼。既……
的确。
同俞大猷比起来, 戚继光的仕途都可以说得上一帆风顺,少有的几次惩处也的确都是因为战事不利。
俞大猷却遭遇过抢功、背锅,最后就是凭靠着一股韧劲儿, 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让人再也无法遮住他的光辉。
“朝中有人好办事。更何况, 张大人并没有要我做鱼肉百姓, 祸害大明的事情。”戚继光扯着嘴角,笑容有些勉强。
随后又说:“我听闻,姑娘曾经见过汉朝的卫大将军和霍将军, 当真是羡慕姑娘。”
“功成画麟阁, 独有霍嫖姚。”①
戚继光低声念道, 收起寒光闪闪的戚氏军刀,看着前方明月, 眼神时而迷茫,时而坚定。
姜烟不懂戚继光这时在想什么。
只知道,这和她从前在现代社会所了解到的戚继光是完全不同的。
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将倭寇震慑得退避三舍的戚家刀上。放在了处于明朝军事力量持续下降后,宛若流星一般出现的戚家军上。
姜烟却看到了一个在武官走向没落之路时,哪怕用摧眉折腰的方式也要保全自己的将军。
毕竟只有保全了他自己,那些抱负才能毫无顾忌的在战场上一展。
或许, 这与古往今来那些豪气干云的将军不同。
汲汲营营, 完全没有将军傲骨。
可戚继光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世傲骨。
他要海波平, 要倭寇清。
要的是明海坦荡,大明安康,要自己的付出都能收到回报。
他不愿意变成俞大猷。
戚继光, 从来都是人,他从未想过要当神。
姜烟看着他率兵去仙游支援,倭寇闻风丧胆, 在戚家军的刀下毫无招架之力。
之后,又与俞大猷会合,共同将作乱一方的倭寇吴平的势力剿灭,吴平逃往凤凰山一带。
在几百年后,戚继光抗倭名震天下。但鲜少有人提起,他与俞大猷不仅是抗倭英雄,在北边对战鞑靼,同样战绩彪炳。
由戚继光镇守的蓟门无人来犯,支援其他军队的同时,戚继光还曾参与建设长城。
姜烟看着有“万里长城,金山独秀”美誉的金山岭长城逐渐修建成她最熟悉的模样,内心是无比震撼的。
金山岭长城,始于洪武年间,由徐达主持。
最后一次大规模修建,便是在戚继光的手中。
万里长城,这项维持千年的防御工事,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站在金山岭上,两岸山峦起伏,看起来当真像一条巨龙盘桓在山脉之上,默默守护着中原地区。
姜烟抬头,戚继光持刀站在烽火台上,见姜烟看过来,露出浅浅笑意,随后将目光转向北方。
可他不知道。
随着在京师的朝中人去世,属于戚继光的时代也一并远去。
他被调回广东,昔日的太子少保,在三年后被朝中大臣弹劾,回乡后竟然沦落到生病都无钱买药,最终病死家乡的结果。
戚继光,风光于大明的党争,也落寞在大明的党争下。
在而他最大的靠山,便是在给了大明一段生机,得以苟延残喘的张居正。
——
金山岭长城从眼前消失,姜烟再次回到几百年前的北京。
比起当年于谦带着她的时候,看起来要更为热闹了些。
姜烟一路走入皇宫,在这里看到了一个皇帝临终前的托孤。
纵观朱载坖的一生,在明朝的皇帝中实在是有些不突出。
唯一被后世津津乐道的,却是他死于房中术的助兴药物中。
只是好像没有人关注到,如果不是朱载坖在位期间积极解决了南北方的矛盾,留给之后万历皇帝的依然是一滩烂摊子。
倭寇之祸尽管在嘉靖晚年基本肃清,可没有开海,“倭寇”迟早会卷土重来。
朱载坖打破朱元璋开国之初的决定,安抚商人,允许百姓下海贸易。
又吸取了父亲朱厚熜的教训,与北方积极谈和,开通关市。
南北方才真正的平和下来。
“朕,比起先皇,多有不足。”缠绵病榻的朱载坖看着跪在自己床前的那些人。
屋子里都是浓重的药味。
朱载坖努力的抬起眼睛,想要看清楚自己的臣子们。
“徐阶呢?”朱载坖艰难的起身,看着旁边的臣子中,少了一张自己熟悉的面孔,忍不住问。
站在最前面的高拱微微蹙眉,正要说话的时候,站在后侧一些的男人走了出来。
“启禀陛下,徐大人已经致仕了。”
朱载坖一怔,很快又想明白了原因。
这个出来说话的男人他也很熟悉。
那是曾经在他府上做过侍讲侍读,是他的“自己人”。
朱载坖收回视线,只看着头顶的床罩。
“太子年幼。今后你们要好好辅佐太子,治理天下,重现大明辉煌!”朱载坖嘴上说这些,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担心。
他不像父亲,天生就能当好皇帝。
徐阶和高拱的斗争,他不是不知道。
可他管不了。
可笑吗?
他身为皇帝,却管不住自己的臣子。
坐在这个位置上,朱载坖也意识到,皇帝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随心所欲。
不过,他或许也是幸运的。
手下能臣众多,尽管他们互相攻讦,却总归是在好好做事。
朱载坖最后看了一眼这些臣子,抬手让他们离开。
一行人走出乾清宫,姜烟也赶忙跟上前去。
这三人中,以五十九岁的高拱为首,左边是四十七岁的张居正,右边则是五十五岁的高仪。
三人大红色的官服在紫禁城内格外显眼。
高拱整理衣袍,没看身边的人,只笑道:“如今我们三人中,就属叔大年纪最轻。只要好好为皇上办事,前途无量啊!”
四十七岁的张居正留着长须,皮肤白皙,饶是一身官袍也被他穿出仙风道骨的气质。
听闻此话,张居正只是朝着高拱谦虚的笑着拱手,连忙说:“我还如此年轻,需要学的东西很多。我等同僚一场,切莫如此说。”
高拱只是笑笑,似乎很满意张居正的回答。
三人走出乾清宫的时候,碰巧遇见了赶来的司礼监太监冯保。
虽然是太监,可冯保却看起来文质彬彬。
见到三人的时候还谦虚的朝着三人行礼。
高拱只是随意答应,与张保不睦的关系都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姜烟就站在旁边,听着几百年前的官员之间互相打官腔。
你来我往之间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姜烟这边还一头雾水的时候,那边的高拱就已经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到张居正与冯保在旁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眼神交汇,好似传达了什么信息。
待张居正与那两人分开,独自走在大街上的时候,面上却渐渐露出快意的笑容。
“姜姑娘,走上前来吧。”
张居正转身,见姜烟还远远的跟在后面,忍不住提醒她。
姜烟有些不好意思,赶忙快步上前。
注意到张居正脸上都不收敛的笑意,不知怎么,她突然就想到了朱厚熜。
“姜姑娘在想什么?”张居正平静的问。
姜烟犹豫片刻,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我不是……”
说完又觉得这话不怎么好听。
毕竟,她对朱厚熜的态度如何,张居正之前也是看到了的。
张居正却全然不在意。
低头思忖片刻,稍稍点头:“确实有点。”
他们都傲。
张居正傲在官场。
朱厚熜傲在皇权。
而且他们也都有那个底气去傲。
“毕竟,我的志向可不在于大人,亦不在海大人。”
从一开始,张居正就没想当一个廉洁得人人称赞的大臣。
当官。
比的是能力,又不是廉洁。
他同样有敢为天下先的孤勇,却比于谦更圆滑,比海瑞更懂得如何利益最大化。
说到这里,张居正不由得想起之前看到姜烟与戚继光的对话。
突然扯了扯嘴角,说:“官场就是大鱼吃小鱼。戚将军靠着我,才能顺利施展他的抱负。而我,也要与我的盟友一起,才能施展我的抱负。官场不可能水清无鱼。既然如此,我便不想做被人吞掉的小鱼。”
从嘉靖到这一刻。
他看了二十余年。
“我也不是没有过热血的时候。只是那时我官微言轻,就算那是治国良策,也不会被人重视。我不想??x?浪费一身才华在翰林院里消磨时光。我也没得选。”
张居正早年曾经给嘉靖皇帝上书。
奈何他那个时候不过是翰林院里的小官,提出的举措根本入不了当时的首辅严嵩和皇帝的眼。
那不是张居正的时代,他也没想过要与权倾朝野的严嵩去一较高低。
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
所以,张居正就这么看着,偶尔才会让人见到他的能力,不至于被遗忘。
他看着徐阶与严嵩斗。看着严嵩父子倒台。再看高拱与徐阶斗。
眼看是徐阶赢了,可最后徐阶致仕,高拱又被重新召回内阁。
“官场,步步为营,小心为上。”张居正停下脚步,看着姜烟,面上带着浅笑:“而今,才是我张居正的时代!”
他在内阁小心经营多年。
不抢高拱的光辉,又不让自己落入被取代的行列。
现在,高拱该走了——
作者有话说:①:《塞上曲》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