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孟祁话说得轻快,还是悄悄松口气,“这算啥啊?作为朋友都应该的,况且这么多年交情呢。”
乔瞒小心翼翼地挽着她,“对不起啊小郁老师,我当时跟你说得那么吓人……肯定吓到你了。”
“人之常情,遇到这种事谁不慌?”她拍拍乔瞒的手,“没事啊,账算在他头上。”
“对,算川哥头上!”
把一行人送上车后,郁雪非准备给樊姨打电话,请她送些衣物过来,回头却看见叶弈臣还没走。
他一改平日里的张扬,神色很凝重,“有空聊聊么?”
郁雪非犹豫瞬霎,还是说声好。
她印象里,叶弈臣像是一阵风,外热内冷,很难有什么能牵绊住他,哪怕在商斯有身边这么久,她对叶弈臣的了解也不过浅表。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说话,分量不言而喻。
叶弈臣讲话很利落,带着些许工作的习气,无端让人胆寒。
他毫不避讳地告诉了郁雪非他与商斯有争吵的始末,说到最后,语气才有些无奈,“我从没见川哥这样,真跟着魔了一样,怎么劝都劝不住。你说那些大道理他不清楚吗?偏要和家里作对,讨了什么好?”
“前阵子商老爷子生病,他被罚跪,膝盖大半个月才好。再往前,咱们在昌平别院碰见那次,他就想把你领到他妈跟前摊牌,是我劝了半天才拉住了,免得场面太失控。小郁老师,我不知道你和他在一起是什么原因什么心情,但他为你做了这么多,我不希望你什么都不知道。”
叶弈臣也是真没辙了,眼看着兄弟往火坑里跳,拉不住,那只能让他少受点罪,“说实话,我们这一代,甚至上一代,绝大多数人是遵循家里规划好的路子,工作婚姻,无不是这么稳妥地走下去,你要说难道我们没自己的想法么,肯定也有,但跌了两跤,吃点苦头,也就知道回头是岸了。那时候都年轻,十几二十岁,哪懂什么轻重,可川哥不一样,他三十岁,而立之年,第一次这么离经叛道,这一跤跌下去,或许要缓上一辈子。你懂我意思么?”
郁雪非睫羽轻颤,“叶司长的意思是,想劝我离开?”
“离开个屁离开!看他这寻死觅活的劲儿,我哪来的胆子叫你走?”叶弈臣在心里骂商斯有不争气,“我谨代表个人意见,希望你别辜负他的感情,至少好聚好散,成不?”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他叶弈臣吃饱了撑的来棒打鸳鸯,还不是怕小姑娘有误会,才来当这个说客。
可这个清灵的女孩儿什么都不说,唇被咬得泛白,像是在经历一场极其痛苦的心理博弈。
叶弈臣叹了口气。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良久,他在沉默中率先启口,“又或者,如果你对他感情没那么深,那就权当演一场戏,让他慢慢从梦里醒过来,也行。你知道的,川哥对你绝不含糊,跟着他不会委屈你。”
“就当我们这些做哥们儿的求你,别让他那么痛苦。”
郁雪非诧异,慌忙摆摆手,“您不要这么说,我……我对他不是全无感情。”
她只是害怕靠近让彼此沉溺,离开时会更难过,就像从身上剜下一块肉,哪怕是脓疮,也依旧会疼。
叶弈臣意味深长地看她,“既然如此,你就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他肯为你做到这一步,是需要舍弃很多东西的,你是个聪明人,明白我说的什么。”
辞别叶弈臣后,她没有马上回到病房,而是认认真真地回想他的话。
“前阵子商老爷子生病,他被罚跪,膝盖大半个月才好。”
“再往前,咱们在昌平别院碰见那次,他就想把你领到他妈跟前摊牌。”
“他肯为你做到这一步,是需要舍弃很多东西的。”
……
尽管他们的开端并不光彩,那也能掩盖他爱她的事实么?
可是一粒腐坏的种子,又怎会种出漂亮的花呢?
错误像多米诺骨牌,环环紧扣着,将他们的故事写得这么曲折。如果可以,回到最初在栖霞山庄见他时,如果能记住他的模样,会不会又是另一种结局?
她坐在病床前,静静看着商斯有,他眉心还有浅浅的疤痕,那是许久以前他们争吵时留下的。
眉心的伤,膝盖的伤,额头的伤。还有千千万万道在他心里落下的伤口,数不尽,理不清。
郁雪非也会想,除了这些,他从这段关系里到底得到了什么呢?即便如此也依旧执迷不悟。
她抚过那道疤,触感微妙,甚至有些痒,像是一片春天在她心里缓慢生长。
最后,她轻轻吻在这个种春天的人耳侧,话音几不可闻,“商斯有,你傻不傻啊。”
第57章
商斯有的车撞得很厉害, 索性直接换了新,变成一辆红旗国礼,看上去更显庄重。
第一次坐这辆车时, 郁雪非还有些忐忑, 问他是不是公车私用。
商斯有笑着搂她上车, “你男朋友还没落魄到这种地步, 这是之前家里准备的婚车。”
她刚坐下去的半边屁股一下就弹了起来,惹得商斯有笑得更大声, “逗你的!安心坐吧。”
这阵子他们一直住在康养医院这边,但车祸的事儿纸包不住火, 商斯有家里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来关照, 他也没避着郁雪非。
无论对面说什么,他的态度都很坚决,一口咬死自己开车不小心, 还劳烦人家女孩子不舍昼夜地陪着,再多讲两句不愉快的,他直接挂了。
后来谢清渠先服了软,说等他好点了,带着小姑娘去大院吃顿饭。
他安慰郁雪非,“其实跟他们抗争也无外乎这么一回事儿,你别太有压力。”
每当这时候她就想, 他怎么不提自己被罚跪, 在家里吵翻天那些事呢?他的婚事太紧要,以至于坐一会儿“婚车”,都觉得玷污了它。
所以她在上车前一定要问清楚,“这真是婚车吗?”
“不是,婚车哪有这么老派的。不过就算是, 你有什么坐不得的?”
郁雪非嗔他一眼,到底没多说什么,容他将这件事提上日程。
元宵过后,北京城才真正冬去春来,鸦儿胡同的树木渐渐开始抽芽,郁雪非也查到了自己的初试成绩。
毫不意外地过了线,排名也很靠前。沈瑜也打来了关心的电话,恭喜之后,提醒她做好复试准备。
一切都太过顺利,以至于之前那么多事,久远得像一场噩梦。
也是,都到了春天,总该好起来了。
她转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商斯有,“我进复试了!”
“我们非非果然厉害。”虽然是意料之中,他也没省掉夸赞,“晚上吃顿好吃的,庆祝一下?”
“好呀,我想吃林城菜了。”想了想,她补充一句,“正宗点的。”
那阵子刚掀起一股西南菜bistro的风潮,莫名其妙地席卷全国,一座难求。就连关观和戴思君,也迫不及待拿网上安利的帖子问她,这个做法正不正宗。
显然漂亮菜拍照极其出片,但中西合璧的样式还是让她摸不着头脑。在她的家乡,没那么小资的吃法。
商斯有了然,订好位子后让老马送她去,到地方抬眼一看,嚯,驻京办。
你就说正不正宗吧。
相比关观和戴思君吃的bistro,驻京办的餐厅菜式淳朴简单,却又不失风味,郁雪非吃得很开心。
“慢点儿。”商斯有难得见她这么有胃口,“喜欢吃我们可以经常来。”
“也不必经常,这一口就是长时间不吃有些想,要天天吃就觉得普通了。”
她不想承认自己对家乡有些叶公好龙,如果真喜欢,肯定不会任由自己在北京漂这么多年;如果真把那儿当成避风港,似乎不太能遮风挡雨。
林城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精神寄托,让她知道无论走到哪,都有一户灯光为她亮起,那就够了。
郁雪非是个对什么兴致都很淡的人,很少流露情绪,喜欢也好,讨厌也罢,都不会放在脸上。
商斯有还以为终于了解一个她喜欢的东西,却也不过尔尔,不免觉得挫败,“有时候想投你所好送点什么东西都挑不出来,真难。”
“我不需要那些。”
包和首饰,她来来回回也不过从常用的几个里挑,其余都束之高阁。衣服鞋子更不必说,除了表演的必要,不然她几乎不考虑添置新衣。
如此云心鹤眼的一个人,反而给他最刻骨铭心的感情,这反差令人沉醉。
“但进了复试这么高兴的事儿,总得有点什么礼物才对。”商斯有琢磨着,与她商量,“要不再送把琴?”
“哪用得了那么多?现在这把已经很好了。”
“非非,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你之前都不交男朋友了。”他无声地叹口气,“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
别人想示好都无从下手,倘若不是他手段强硬,还会有今日吗?
郁雪非抿唇笑笑,往他餐盘里夹了块鱼。疲于奔命的人哪有心思雪月风花,她甚至连考虑自己喜欢什么都觉得辛苦,更不提接受一个人。
半晌,她另起话头,聊到迫在眉睫的见家长一事上,“你是不是之前没带女孩儿回家过,所以你家里人才这么介意?”
“不完全因为这个。以前他们安排我的事儿我从没反驳过,结婚是头一桩,所以难免有些应激反应,也不是针对你。”
郁雪非轻轻颔首,“我知道。”
针对她又能如何,原本就没抱希望的事,只不过因为商斯有,她愿意赌一把。
第一次登门拜访,按礼数不好空手去,郁雪非问他谢清渠和商问鸿喜欢什么。
商斯有已经替她考虑在前头,“我都准备好了,你拎着去就是。他们不缺好东西,而且就在家里坐一会儿的事,不用那么隆重。”
“那我总得出点力才行。你妈妈喜欢花吗?不然我给她带束花吧。”
她真就认真琢磨了两天什么花束、怎么搭配,最后挑中了梅花。
雪柳白梅,与她这个人的气质也很相衬,带着些许春意,却是不等闲的清孤。
去见谢清渠那天万里无云。
时隔半年,昌平别院再度出现在眼前,郁雪非终于能认真欣赏它的风光。
前回来此心事重重,乔瞒跟她讲明清建筑风格也听得恍惚,如今看去,确实别有洞天。
北国的早春仍旧荒芜着,纵使树都抽了新芽,也还是灰蒙蒙、光秃秃的一爿,昌平别院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绿意盎然、花团锦簇,俨然春深露浓,风光无限。
郁雪非那束梅花,忽然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谁能想到偌大的花园里也能催出早熟的春天,她还留在冬季,自然是异类。
商斯有却不看那些花,反过来攥紧她的手安抚道,“那都是花匠造景,比不上你的心意。”
她笑了笑,没道破心底的不安。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天意,无处不为后来的曲折伏笔。
他们径直穿过园林,来到谢清渠所在的茶楼。
郁雪非终于见到传说中的谢二小姐。
她只身一人候着,打扮也家常雅致,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端方得体的笑,可双眸却明亮锐利,只一眼便能看出她不好相与。
还好,商斯有始终将她护在身后半步的位置,避免谢清渠的锋刃太直白地伤到他的爱人。
谢清渠淡淡睨了眼商斯有,眸光落在后面司机拎着的礼品上,“只是吃餐便饭,还带这么多东西?”
“就算是便饭,第一次见长辈,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商斯有轻轻捏了下郁雪非的手,“非非她还给您准备了束花儿呢。”
“伯母,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花儿,便挑了白梅。”
她紧张得感觉嗓子快粘在一起,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上前两步,将花束递过去,“我想,您教养出这样的儿子,必然是位高洁典雅的女性,梅花的气韵最相衬。”
谢清渠笑了下,接过她的花束,那股若隐若现的梅香扑鼻而来,清冽如赠花者本人。
“有心了。”谢清渠点了点茶室的座位,“别站着,都坐。”
她提起一只紫砂壶开始温杯,语气轻松,“川儿跟我说过,你是在乐团工作,琵琶演奏家,是吗?”
“还不到演奏家的水平,就是普通演奏员。”
“平时演出对象都是些什么客户?”
“多数是乐团的音乐会,面对的是中产阶级消费群体,偶尔也会接一些私人活动的表演,至于客户背景,我没有太了解过。”
谢清渠噢了一声,开始投茶,“你们就是看演出认识的?”
“……算是。”
见她还要查户口,商斯有打断道,“不是都跟您说过么,怎么还要再来问一次?”
“闲聊么,不聊这些聊什么?”谢清渠依旧笑盈盈地看她,“喝什么茶?这个季节多喝红茶普洱乌龙,口味醇厚。”
郁雪非自是客随主便,“我都可以,谢谢伯母。”
“不用这么客气。”
以前商问鸿就说过,看谢清渠泡茶是一种享受。她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极富观赏性,所以哪怕身居高位,家中品茗时,泰半也由她亲力亲为。
谢二小姐觉得这是一种褒扬,并且不自觉地将自己这套标准带到旁人身上。
适才的交谈中,她一直留意郁雪非的反应:这姑娘很有意思,看着那么宠辱不惊,可又不像真有什么底气。
连喝茶的规矩都不懂,能是什么高门大户出身?
谢清渠不是话多的人,郁雪非更不是,所以她们问一句答一句,就这么到了傍晚。
基本上该问的都问到了,郁雪非对自己的家境也坦诚交代,除了那段不堪的往事,其余几乎无所保留。
能感受到谢清渠的神态僵了一瞬,但她被规训得骨子里都刻着好教养三字,到底没给她坏脸色看。
她客气说留下来吃晚饭,商斯有回绝了,拉着郁雪非就下了山。坐到车里时,才把她抱到腿上,仔仔细细端详,“你怎么什么都跟她说?”
郁雪非抬睫,对上他的目光,“如果她想查,早晚都得知道,为什么不说?”
“这些话可以迂回婉转,由我去交代,她才能更好地接受。况且……我实在舍不得让你自揭伤疤。”
确实有好几次商斯有想阻拦,郁雪非装没看到。她不介意谢清渠怎么看她,只是想到商斯有为了他们付出那么多,她不忍心让他孤军奋战。
她勾过商斯有的脖子,让他温香软玉拥了满怀,说话间,气息就乱了起来。
“现在说也迟了。”郁雪非贴在商斯有脸颊轻轻落下个吻,“你要是真想我讨好你母亲,从而让她点头,就一定会叫我学那些茶道礼数的。”
“可你说不用,我就知道,你就想让她看看最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你会喜欢我。是不是?”
商斯有笑着去咬她的唇,“我们家老掉牙的那些规矩你一点不用听,不然就会步步退让,现在是学茶道,以后指不准什么呢。我想和你走下去,不是让你来伏低做小的。”
“哪有想不听就不听的道理。”
“如果我们抗争成功,就有。”
迎着他的吐息,郁雪非觉得自己就像一瓣雪,在他的温热中一点点化尽,融进春水里,摇摇晃晃,说不准晃的是骨头,还是心。
她轻快地笑了,“那你罩着我?商斯有同志。”
“没问题,小郁同志,我永远罩着你。”——
作者有话说:还可以甜那么几章,嘿嘿
第58章
“孟祁和穗穗在三亚开单身派对, 你去吗?”
郁雪非摘下耳机,“什么?”
乔瞒重复,“孟祁和穗穗要开单身派对了, 三月底四月初的样子, 在三亚, 一起去呗!”
她点点头, “好呀,如果复试结束了, 他去我就去。”
这几天商斯有回大院多,她一个人在家复习也无聊, 乔瞒约她出来喝咖啡, 便一拍即合。
乔瞒当然知道“他”指谁,啧啧两声,“听说前一阵你见川哥妈妈啦?怎么样呀?”
这个圈子里的八卦, 几乎转眼就会传个遍,尤其是最熟悉这几个,大伙儿沾亲带故的,多少会了解一点。乔瞒就是听叶弈臣说的,不过据说谢清渠的观感一般,就一句淡淡的“还行”,挖不出什么。
所以听到郁雪非也来了那么一句淡淡的“还行”时, 乔瞒在心里暗慨一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要两人都绵里藏针的, 碰到一块儿画面倒不会太刺激,背地里才硝烟弥漫。
“还行是个怎么回事儿,他妈妈给你脸色看没有?”
“没有。伯母很客气,也很讲究,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哪儿怪?你说出来, 我帮你分析分析。”
这么多天平静无波,郁雪非也谈不上什么感觉,需要一个倾诉情绪的出口,就这么跟乔瞒说了,“嗯……我感觉她对我不关心,哪怕问了很多关于我的事,也像听故事一样,没什么反馈。”
当然她不是要反馈,她只是觉得奇怪,自己儿子的婚事,之前百般阻拦,现在见了本尊却不咸不淡。
而且还有件事儿她有点耿耿于怀,谢清渠最开始说让他们去大院吃饭,后来却改成了别院,是觉得自己还不配进那边的门么?
但后面这个她没说给乔瞒听,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计较。
这也是谢清渠为数不多对外承认她不错的地方,就是知好歹,懂分寸。
“嗐,谢伯母性子就那样,温温柔柔的,一举一动都像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喜怒不表的,或许也不是真的对你不在意。”
乔瞒也不太懂这些复杂的内情,但她本能地感受到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不过你们要做好持久战的心理准备,川哥他们家出了名的好面子爱名声,要让他们接纳你,必然需要点时间。”
郁雪非笑笑,没说什么。那些事情对她而言太长远了,还是先做好眼下的要紧事——准备复试。
前一阵商家出了太多事,先是老爷子病倒,又是商斯有车祸,家里老人觉得该趁着开春去拜拜。
信不信的两说,主要图个好意头,来年事事顺利。
许是真的倒霉,那天谢清渠进香时断了一支,火星差点跳到她身上,吓得不轻。
她当面不表,回头不知跟冯双萍吹了什么耳边风,让老人家来对商斯有耳提面命,“小川,你那个女朋友跟你妈妈八字相冲,你再慎重考虑考虑。”
商斯有琢磨出来怎么一回事,哂笑道,“又不是她跟人家结婚,怕什么冲不冲的?大不了别见面就成。”
“净胡咧咧!”
他离开大院前,单独找谢清渠聊这件事,话说得直白,“我把人领来,是因为认定了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不是让您拿来跟朱晚筝做对比的。您要是实在喜欢朱晚筝,要不认她当个干女儿,我不介意。”
谢清渠气笑了,“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没规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姑娘没教养,你也跟着野了去。”
“不是,您有什么立场说人家没教养?人家礼物没给您备,还是送东西没花心思了?对您不也客客气气么?”
“礼物就不提了,一看就是你准备的,她一个普普通通弹琵琶的,怎么买得起那些好东西?至于花么,倒是有几分意思,可到底小家子气。梅花要在树上才好看,折来插瓶就失了意趣,她什么都不懂。”
“您就是对她有偏见。”
他很清楚,这不是郁雪非被瞧不起的理由,分明只是因为他偏离了既定的轨道,不想再做他们的提线木偶,他们才如此大肆阻拦,“我的人再好,只要不是你们看中的,就永远不可能满意。”
谢清渠不予分辩,“日久见人心,你等着看吧。”
这句话经商斯有一咂摸,俨然品出了不同的意味。他在商家学得最好的本领不过察言观色与弦外有音,自然读得懂谢清渠未曾言明的狠戾。
然而他敢这样做,是因为手上攥着玉石俱焚的底牌。
他眸色晦暗,眄了眼谢清渠,“如果你敢动她,就要考虑好后果。我跟爷爷也是这么说的,大不了这个商斯有不做也罢。”
原来他为了那个女人赌咒发誓到这个地步,怪不得老爷子大动肝火,罚他在雪夜里反思。
谢清渠唇线紧抿,尽量不让声线颤得那样明显,“真闹得鱼死网破,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没所谓。”商斯有斜倚着门沿,长腿自然交叠,笑得很轻松,“原本我也什么都不是,无非是大梦一场空。而你们登高跌重,未必承受得起。”
*
四月初的三亚气温还不算太高,最热也不过二十几度,海风一吹,甚至有些发冷。
孟祁和秦穗的派对安排在一艘游艇上,dress code是比基尼。
听到这个要求时,乔瞒立马抄起手边一只抱枕砸向孟祁,认为是他色心作祟,吓得孟祁连连叫屈,“是穗穗的要求!她说都来海边了不穿比基尼穿啥啊,你打我干嘛!”
熟悉以后秦穗真是一点都不装了,敢玩会玩,鬼点子比谁都多。
在天山脚下像野马一样长大,又去以自由闻名的美国念书,她要是个乖乖女反而奇怪。
提来此桩,孟祁痛心疾首,“到底谁跟我说她性格最好的,我看还不如小乔呢。”
秦穗拧他胳膊,“我哪里不好了?小乔那样的不得被你欺负死。再说也就是给各自家里交差,谁让你真跟我好?”
“行,你说得对。”
孟祁不是怕疼,而是觉得对合伙人要有一定的尊重。秦穗挺合适的,拿得起放得下,人也大气,不会管他太多,这么凑合过也还成。
来到三亚,大家都卸下平日里规规整整的西装三件套,穿着度假衬衫短裤,再趿拉个拖鞋,完全融入当地的氛围。
而女生们换装时间要更久一点。他们喝着鸡尾酒聊天,不知谁吹了声口哨,便纷纷将目光投向门口,看着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赏心悦目。
最惹眼的是派对主角之一秦穗。
她常年玩极限运动,身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利落,大概是因为涂了古铜粉,肤色也呈现出健康的光泽。
最简单的三点式比基尼在她身上毫不色.情,反而十分大方,看得孟祁目瞪口呆,刚拿起来的一牙西瓜都忘了吃,汁水滴下来,弄得十分狼狈。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秦穗抓起几张纸给他扔过去,“下巴收收,不然等一下掉的就是口水了!”
孟祁错开目光,仍捺不住一时半刻的心猿意马,“谁看你了!”
“你要看她俩问题更大吧?”
说的是乔瞒和郁雪非。
乔瞒还是没勇气挑战比基尼,穿的是度假款泳衣,红色格子带着点荷叶边,俏皮可爱可爱。
而郁雪非穿是穿了,却没秦穗那么大胆,在外面套了个罩衫,露出修长笔直的一双腿,也令人挪不开眼。
商斯有目光不过轻轻一掠,便像是惹了火星子一般,在周身四处隐隐燃起来。他下意识喝酒去盖,却在酒精挥发的作用下适得其反。
平时怎么没发现她的腿这么漂亮,被他折起来时膝盖的皮肤泛着粉,怪惹人怜。
他想着,唇角就那么不自觉地扬了下,却又瞥见调酒师贪看郁雪非的眼神,神色又冷下来。
他牵着郁雪非在身边坐好,又把衬衫脱了,盖住她的腿,包得严严实实。
“嘛呢川哥,这么保守啊?”秦穗见状,又生出促狭的想法来,故意挑事,“既然这样,咱们来玩点有意思的。”
她洗了把面前的扑克,按照人头数挑出来,让大伙儿抽签,“都把自己的扑克牌藏好了啊,不许换,不许耍赖。”
“你要干嘛?”孟祁问。
“甭管了。”秦穗嘿嘿一笑,“来吧,亮个相呗,同花色的为一组。我是红桃2,还有谁是红桃?”
乔瞒弱弱举手,“我。”
“行,小乔跟我混,坐我旁边来。”
郁雪非翻开自己的牌看了一眼,梅花7,而商斯有的牌是一张方片,他们不可能为一组。
至于她的拍档,只有孟祁和萧渝章中间二选一。
“我方片儿,你啥?”孟祁碎嘴子打探,看见商斯有的牌透出一角红色后,语气还有些失落,“怎么是你啊!”
“那不然呢?”
商斯有现在心情不比他好多少,眼睁睁看秦穗过来调座位,要把郁雪非从他旁边拉走,却又不能在这种喜庆的场合甩脸色,只好一股气往肚子里咽。
他知道萧渝章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可还是忍不住生气。秦穗来叮嘱游戏规则时看他这副表情,还火上浇油来一句“别那么玩不起”。
“你就不能想点正常人能玩的?”他问。
秦穗有理有据地回复,“这哪不正常了?全场就你这个清朝人问题最大,我故意的,怎么着?”
上回郁雪非要去武汉,还得小心翼翼给他打报告,这回见她穿得清凉了点,便又是这副怨夫样,她得帮嫂子治治。
这才哪到哪呢!
商斯有被秦穗噎得没话讲,扭头不理她。萧渝章和郁雪非的位子在他对面两点钟方向,半熟不熟的关系,彼此都很拘谨。
秦穗拍拍手,“好了,咱们来玩个游戏,你有我没有,都听过规则吧?但今天咱们改一改,连坐。”
“什么叫连坐呢,就是一个人说的我有你没有如果有人出来说他也有,那么由搭档帮忙喝酒。如果大家都没有,那就除了搭档之外的人都喝。”
经典的聚会游戏,上手快氛围好,还能挖点秘密听,确实很适合活络场子。
秦穗倒是大方,自告奋勇起头,“我先打个样儿。我骑摩托车摔了个骨折,在座的各位没有吧?”
见大家纷纷摇头,秦穗笑嘻嘻,“没有就喝酒!”
还不忘按住乔瞒的酒杯,“你不用,跟着我倍儿幸福。”
乔瞒开心地往她怀里蹭,活像只小猫。
按照顺时针方向,下一个是乔瞒。她清清嗓,开口说,“我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多年。”
无需说是谁,各位已然心领神会,只是遗憾男主角不在场,此起彼伏一阵调侃,“行行行,这个酒当随礼了,喝得心甘情愿。”
郁雪非也笑着抿了口酒,萧渝章给她递水果,“这芒果不错。”
“谢谢,但我有些芒果过敏。”
“是完全不能碰还是?”
“能吃一点点,多了就不行。”
萧渝章笑着说,“很正常,好像大部分人都对芒果过敏,只是吃多少的区别。你试试,味道挺好的。”
“是吗?我尝一块。”
他们说话间已经轮完了孟祁。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组过乐队,却被秦穗轻易反驳,“组乐队谁不会啊,我还会打架子鼓呢!”
于是孟祁只好让商斯有罚酒。
胳膊肘捅了半天没见他反应,孟祁这才发现他拎着只酒杯,眼睛却死死郁雪非和萧渝章,心思早不知飞到何处。
“川儿,咱化悲愤为动力,喝酒。”他趁机灌商斯有,“就吃个芒果,至于吗?咱也吃,我喂你,张嘴,啊——”
“滚远点。”
商斯有看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烦。还吃芒果,他听到芒果这两个字就气不打一处来。
用来做游戏的是香槟酒,度数不高,但大家也不过浅浅抿上一口,倒是商斯有一口闷得干净。
孟祁自己吃了那块芒果,还不罢休,“嘿,挺甜。”
然后又扬声问郁雪非,“你说是吧,小郁老师?”
郁雪非一抬眼,就看见他身边神色晦暗的商斯有,下颌线紧绷锐利,像是要把后槽牙都咬碎了。
她兀然心跳停了一拍,支吾着说“还行”。
现在郁雪非只想求这拱火的两口子停下来。
商斯有连好好玩游戏的心思都没有了,轮到他时,他说的是曾在长安街夜骑过。
“这谁没骑过?你故意让我喝回去是吧?”孟祁对他的睚眦必报郁闷不已,“你这人心眼忒坏。”
郁雪非心里很乱,因为自始自终她都躲不开商斯有的视线,紧紧萦着她,像道咒语。
到了她的回合,她思虑再三,说了句自己不会骑车。
乔瞒笑道,“问的是你有什么没有什么,而不是你没有别人有。”
“那我换一个……比如,我有琵琶十级证书?”
“这算耍赖吧!”秦穗严谨遵循规则,“老萧,喝酒。”
“我来。”
说话的是商斯有。
秦穗抬了下眉,眼神变得微妙,“行,那你喝吧。这么爱喝,怎么不把我们的份都算上。”
商斯有睨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
就这么玩到深夜,乔瞒先告饶说不玩了,然后就此散了场。
孟祁终于找到机会,单独把秦穗拉到一旁说,“你今儿玩脱了知道吗?川哥脸黑成那样,平时滴酒不沾的人喝了好多,回头怎么收场心里有数么?”
尤其是萧渝章,哪怕什么也不做,光是坐在那儿就是个错误,回头要是兄弟都做不成才尴尬。
秦穗不以为然,拢了拢披肩,“你没觉得他俩之间不对劲么?”
“哪不对劲,还不是你搞的什么破游戏搞出来的。”
“不。郁雪非很怕他,你发现了吗?”
尽管他们已经靠了岸,海风还是很肆虐,将她的长发吹乱,可那双眼在暗夜里闪闪发光,“你看我怕你吗?”
孟祁懵了,“你怕我啥啊姑奶奶,咱俩得反过来。”
“那小乔怕叶弈臣吗?”
“谈不上吧。”
“这不就对了。他们俩这状态,不对劲。”秦穗眯起眼,两指抚过下巴,一副神探狄仁杰的模样,“川哥对郁雪非,就像对一件珍爱的玩具,你说喜欢吧肯定也有,但只是当作所有物的喜欢。”
“你这么说倒也是,最开始川哥带小郁老师去我那玩,也是唯唯诺诺的。”
“是吧?你要说她图点什么伏低做小倒也罢了,可是咱们见她从来都这么素净,谈吐也不是什么贪慕虚荣的人,何苦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么?
半晌,秦穗下定决心道,“如果郁雪非不是自愿的,我得想办法帮帮她。”
第59章
才回房间, 还不及打开灯,郁雪非便被商斯有推着抵到门上。
男人温厚的大掌垫在她腰际,缓至臀下将她托起来, 羊脂玉一样的皮肤几乎在他指尖化开。
突如其来的失重让郁雪非不得不抱紧他, 微敞的衣领下, 隐约能看出他肌肉的轮廓, 云朵般的雪团毫无防备地贴上去,两人皆是一阵颤栗。
“商斯……唔……”
郁雪非本来想叫他, 嘴唇却被堵住,唇齿间尽是略带甜香的酒味, 还有一点源自他本身的清冽。
她想, 这股气息里一定有攻克她神经中枢的毒素,不然为什么每次与他接吻,自己就要软成一滩烂泥?
他吻得太急, 来不及摘掉眼镜,冰冷的金属框架抵在郁雪非脸颊上,硌得生疼。她伸手想取掉,胡乱在他脸上摸了一周,最后眼镜没摘掉,罩衫却不知什么时候被撕成两半,将掉未掉地悬着, 像她晃悠悠的心脏。
商斯有恨不得吻遍她的全身, 就像小猫划定地盘,要处处都沾上自己的气味。
后来郁雪非被他抱着倒入套间的沙发里,又窄又硬,让她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进去好不好?”她喘着粗气,挂在他腰间的小腿轻轻一蹬, “这儿不舒服。”
他却突然停下来,借着月色看她。
匀净瓷白的一张脸,柔和的骨相挂着轻薄的皮,仿佛能被风吹破,不具任何攻击性的五官让她看上去像徜徉在烟花三月的江南。
偏偏那双眼睛,清醒得残忍。
他探出两指,轻轻地描摹她的眉眼、鼻梁、嘴唇,目光细细密密织成一张网,让她忘了呼吸。
郁雪非被勾起来的情火就这么被晾在一旁,戛然而止的体验并不好受,她难得主动,去吻他停在咫尺的手指,温温告饶,“地方太小,我会摔下去,也会硌着你的膝盖。商斯有,我们进去吧,好不好?”
商斯有沉沉看着她,轻声说好,将人抱至床沿。
柔软的床塌像一朵轻飘飘的云,妥帖地托住她的意乱情迷。郁雪非用力去抱他,想靠近他的温热,勾在他脖颈上的手变得不老实,商斯有索性一把将它们绞住,推过她头顶,居高临下地问,“这么着急?”
她刚接过吻的唇瓣微张着,湿润而饱满,却碰不出一个音节。
郁雪非不是习惯将床笫之事宣之于口的人,被他这样看着,浑身虫蚁爬过一般痒,却又无法低头请君入瓮,只好用动作催促他。
所幸商斯有是个通情达理的爱人,见她难以启齿也不勉强,俯下身来,在她耳边呢喃,“非非,我们试试不一样的。”
“……嗯?”
不等她反应过来,双腕便被捆住,柔若无物的真丝此刻变成了她的枷锁,任她如何挣脱也无济于事。
郁雪非陡然清醒,下意识挣扎起来,“商斯有,你干什么!”
被点名的人却只是慢条斯理将领带缠紧,最后系在床头,“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你这样我很不喜欢!”郁雪非想坐起来,可是钳在头顶的手让她像一条悬吊的鱼,双手往下缩时,动作又如同祷告,“不要这样,商斯有。我求求你,我不喜欢。”
平心而论,商斯有在这件事上算得上绅士,除了有时候精力过剩之外,没有什么地方让她不满意。哪怕是最初对他没太多感情的时候,她的身体也能接纳他,可是今天的确太出格,郁雪非只觉得害怕。
“放轻松,非非。你不要抗拒,把自己交给我好吗?”
他依旧温柔地安抚她,语气平静得郁雪非找不见半点他发疯的端倪。
她的比基尼还没有换下,罩衫名存实亡,整个人就这样横陈在他眼前,莫名让人觉得羞耻。
郁雪非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他不开灯,卧室也不像客厅,月光透不进来,只能在黑暗中等待。
船体轻轻摇晃着,似乎还有海浪拍拂的声响传来,忽远忽近,打着催眠的节拍。
折腾大半天,郁雪非的确有些困了,刚散席时被他激起的肾上腺素消耗殆尽,她此刻两眼空空,只想睡觉。
可是那股浪好像靠近了,就在她脚边似的,带着一点潮热,一点点向上漫,不肯让她就这样轻易睡去,要变成丝丝缕缕的藤蔓缠住她,痒得心底发麻。
在浪涌到她腿根时,郁雪非终于再开口,轻颤着吐出一句“不要”。
“为什么不要?”商斯有抬起头看她,“你不开心吗?可是它告诉我你很喜欢。”
她听到“噗叽”一声,脸越发红了,“别……”
他不听劝,又低下头去,任那无形的浪花翻涌着扑向她,激起无数白色飞沫。
大海,沙滩,阳光,巨浪。这些意象组成的画面,竟是如此让人晕眩,好几度她眼前发白,快要昏过去。
后来急潮将她推至岸边,触到嶙峋的礁石,还带着轻微的湿润。
“好吃吗?”他问。
郁雪非在接完吻才反应过来,鼻尖相抵时他那股潮意源于何处,赧然地伸腿踢他,“你到底要干嘛呀?”
他仍然不说,只是将她周身吻遍,带着点占有的骄傲,又带着点迟到的妒忌,整个过程如将她架在火上炙烤,待她恳求时,才终于肯大发慈悲地楔.入。
郁雪非迷迷糊糊地想,可惜手还被捆着,不然他的背上一定会被挠出触目惊心的爪印,作为她被如此对待的回礼。
月亮西沉,终于有一爿皎辉溜进卧室,刚好足以照亮彼此的轮廓。
她胡乱喊着商斯有的名字。
而商斯有摩挲着她的脚踝,语气引诱,“非非,叫我行川。”
“行川?”
“对。”他俯身吻她,“行川,裴行川。”
“行川……行川哥哥……”
“好宝宝,真棒。”
后来在她意识迷离之际,剧烈的心跳声中,听见他拨开她的长发,衔着后颈呢喃,“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
再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郁雪非活动了一下四肢,酸疼得几乎抬不起来,室内更是一片旖旎,空气中荡开的浑浊气息,像一幕幕胶卷,在她眼前重现昨夜的荒唐。
是酒喝得太多了吗?她隐约记得商斯有让她叫另一个名字,现在却半点也想不起。
什么川……
她披衣起身,走到卧室外找水喝,不期撞见穿戴整齐的商斯有。
依旧是那张玉质金相的面孔,自带八风不动的气韵,光是那么坐着都让人觉得高不可攀。金丝眼镜下的一双眼眸深邃淡漠,只在投向她的那一刻,多了丝温柔。
而她,带着一身深深浅浅的红痕,裹着单薄的睡袍站在那儿,活脱脱一副祸国殃民的模样。
尤其是手腕上这两道勒痕,始作俑者似乎就是他现在佩着的这条领带。
他居然还敢戴!
郁雪非有点生气,伸手朝他要水,“你手边那瓶,递一下。”
商斯有挑了下眉,从善如流地递过去。
她仰头灌了好大一口,嗓子被润透了,才对他说,“你起床为什么不叫我?”
“嗯?”
“你看你都起来这么久,人都收拾好了,我还那么睡着,岂不是很……”
话音未落,她却倒吸一口凉气。
他对面的屏幕上,俨然是一个在线会议室界面,一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正在对着图表进行讲解,满屏黑压压的人脸,听得很专心。
郁雪非本想数落他的残暴,见此情景什么话都忘了,大脑卡壳数秒,下意识想跑。
商斯有笑着将她拉回来,“话没说完呢,岂不是很什么?”
“……”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没什么。”
他还好意思拉着她的手腕,假情假意地心疼道,“痛不痛?我请人送了药来,应该不会留淤青。”
郁雪非背着镜头瞪他,“能不能不要说了!不是开会吗?”
“开会为什么不能说了?他汇报他的,我说我的,不影响。”
“可是我很丢人啊……”
一个发型凌乱、衣衫不整的女人,出现在任何场合都不合时宜,遑论他正在工作。
“非非,你怎么这么可爱?”他笑着拍了下她的臀,“好了,去吧。”
郁雪非溜也似的逃了。
等她洗漱完穿戴整齐,能像模像样出现在人前时,却见电脑屏幕仍亮着,汇报还在继续,商斯有人反而不知所踪。
她在阳台的甲板上找到他,正神色悠闲地通电话,见她来,寥寥数句内就挂断了。
“不是开会么?”她问,“你不在也可以?”
“那可不行,但我的电话更重要。”商斯有郑重其事,“要不你帮我去开?”
“我怎么行!”
“你就是行。”
他要拉着郁雪非坐到刚才的位子上,她才出了洋相,哪里还敢登堂入室,“我……我饿了,我去找小乔吃东西。”
商斯有却置若罔闻,将她按在座位上,别上一只蓝牙耳机,“好了,从此刻开始,你就是商总。”
郁雪非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镜头就害怕。
明明演出时观众比一场大会的与会者多得多,但坐在不属于自己的位子上,她心慌得厉害。
但下一秒,她发现视频会议里并没有自己的镜头。
那个代表商总的方格里漆黑一片,下方有未开启视频与麦克风的标识。
郁雪非:“……”
她狠狠踩了脚商斯有,夺门而出。
后来的派对上,其他几人都觉得他俩奇怪。
一个大热天穿着长袖,另一个拖着腿装可怜。
孟祁不由问,“你俩昨晚打架了?”
片刻后又补充,“我说真的打架啊,不是那种……”
“没有。”商斯有截住他的话,“只是出门的时候被她那高跟鞋踩了一脚,没给我凿个洞就不错了。”
“噢,那还行。没因为昨天的游戏不高兴吧?”
他斜眼睨孟祁,“还好意思说呢,秦穗是那么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你也跟着拱火?”
孟祁不以为然,“那不是热闹嘛,再说老萧啥人品,比咱俩好了去了,要是抽到小郁老师跟我一组,你得当场找我火拼。”
他讲话向来风趣,惹得商斯有忍俊不禁,“行了,真没多大事儿。吃醋而已。”
孟祁学他腔调,“吃醋而已,劲头那么大?你是不知道,昨天你脸色真的挺吓人。”
“你不会么?”商斯有看他,“如果看见穗穗跟别人好,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名义婚姻,我管不着她,她也管不着我呗。”
虽说如此,孟祁还是觉得有点怄。秦穗比他想象的还要野,简直就是脱缰的野马,他对她而言,估计真是个沉默的丈夫。
他顿了顿,想起昨天秦穗的话来,试探着问,“那个,你跟小郁老师是怎么在一起的?”
商斯有神色如常,“怎么突然这么问?”
“虽然一开始就看得出你对她不一般,但她毕恭毕敬的样子,倒不像把你当发展对象。”
“那像什么?”
“像把你当祖宗。”
商斯有笑得咳起来,开始回想那时候的郁雪非,确实唯唯诺诺的,但做的全是阳奉阴违的事儿。
谁是谁的祖宗?
“她胆子小,正常。”他语气很淡,“我也不会别的追姑娘的招式,左不过就送点东西,帮点小忙,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孟祁了然地点点头,“那小郁老师,知不知道你家里情况啊?”说的是商家的显赫背景。
“没怎么跟她提,但她见了我妈,大概也知道一点。”
“那行,咱别干强抢民女的勾当啊!”
纵然孟祁笑得大大咧咧,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商斯有听到这句话还是心弦一紧,眸光骤然凛冽起来,“怎么突然这么说?”
孟祁被他看得一身冷汗。这一刻商斯有似乎不是他熟知的那个川儿,而是某个狠戾无情的人,取代了他的皮囊,在此狐假虎威——难怪人家小郁老师怕呢,这德性多吓人。
“这……这不是随口胡诌么,我说的话你也当真?”他打岔过去,“见谢二小姐,情况不太平吧?”
商斯有敛目去,嗯了一声,“但她也就对我发发牢骚,不打紧。”
“你就非得娶人家?”孟祁说,“上回叶子的话挺对的,为了她都快跟家里闹掰了,值得么?”
“你现在忒有意思,自个儿结婚了,就开始当热心群众催婚是吗?”商斯有四两拨千斤地回避这个问题,“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相处多年的兄弟怎么不知他这是不想深谈的意思,马上接过话茬,“快了,下下周。”
“那刚好,我从国外出差回来。”
“什么时候去?”
“过两天,去趟欧洲,十来天。”
“嚯,那咱们这单身party办得挺及时。”
正聊着,萧渝章风风火火地打断了对话,“您二位别顾着侃大山了,跟前的烤肉都糊了,没闻到?”
孟祁大吼一声“还真是”,然后手忙脚乱地把肉夹出来,“川儿你也不看看!”
“谁让你那么多话,快赶上杨少勉了。”
“说到杨少勉,你这个腿是不是该……”
“得了少爷,我来烤吧。”萧渝章支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两人,“再等你俩糟蹋粮食,今儿吃不上饭了。”
孟祁嘿嘿一乐,说去叫人送甜品,怕女孩儿们饿急眼了,只留他俩照料烤肉摊。
经过昨晚一遭,萧渝章有点害怕,心虚得不敢看商斯有,只敢不尴不尬地寒暄。
“这肉闻起来不错。”
“嗯,还行。”
“这样算烤好了吗?是不是太嫩了?”
“刚刚好,久了就老了。”
……
萧渝章犹豫半晌,还是道了句歉,“那个,昨晚对不住啊。”
商斯有瞧着他,笑了,“对不住什么?本来就是穗穗他们起哄玩游戏,你又没做错。”
“我是怕小郁老师融入不了,才跟她聊几句天。”
“知道。”
商斯有也明白,吃飞醋太没风度,自己占有欲太强,怪不得别人,可回想起昨天郁雪非穿着清凉坐在萧渝章身边,难免心里不好受。
可萧渝章毕竟也是发小,为着个误会闹僵太难看。他稍忖片刻,主动开口搭话,“老萧,央音的拟录取名单出了没有?”
“就在这两天了,我看小郁老师之前准备的状态,应该不成问题。就怕万一……”
他没说全,带着些探询看商斯有,是问他有没有必要打声招呼。
商斯有勾唇笑笑,“她专业是过硬的,就看临场发挥了。劳你费心,多盯着点就成。”
“得嘞。”
他们忙活完出来,甲板上几个女孩已经玩成了一团,调酒吧台上放着一排不知勾兑了什么猛料的酒,互相哄着喝下去。
秦穗一边尝一边呸,“什么味儿啊乔瞒瞒,你这小作坊下料挺狠,伏特加都敢倒这么多!”
“你还说我呢,你调的那莫吉托什么味儿啊?”乔瞒不屑,“没喝过这么难喝的酒。”
郁雪非抿了一口面前的蓝绿色鸡尾酒,给她们递过去,“这还不错。”
她俩信以为真,争先恐后想尝试,结果被酒味冲得小脸通红。
“小郁老师你怎么这样啊!真是蔫儿坏!”
“嫂子别跟我哥过了,长歪了都!”
郁雪非难得笑得开心,“我说你们就信呀?还是太不设防了。”
乔瞒咕哝道,“谁叫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川哥你管不管啊?”
她这才扬眸去看商斯有的方向。
他外套早已脱下,衬衫西裤的利落剪裁衬出身形的优越,就算手里拿着的不是文件夹而是一盘烤肉,也不会失掉风度。
商斯有不理会乔瞒,只叫她们吃东西。郁雪非走过去,把自己调的酒递到他面前,“尝尝?”
他嗅了下,“闻起来不太美妙。”
“你看,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这话是说给乔瞒和秦穗听的。
那两人显然是听到了,齐刷刷地哼了一声,不理她。
“加了什么,很难喝吗?”
“什么都加了点,大杂烩。”郁雪非眨眨眼,像是忘了出门前生气那事儿,“我觉得不好喝,调酒还是要点天赋的……”
“给我吧。”
他笑着把酒接过来,闷了一口,“还行。”
“喝这么爽快,不怕我给你下毒?”
原来到这时候,她才开始秋后算账,“要不是手腕太红,我才不穿防晒衣,热死了。”
“下毒也喝,死了当解脱。”商斯有说得轻快,“但是非非,我罪不至此吧?”
这人说起话来真是没着没落,什么晦气话都敢讲。郁雪非脸色一白,悄悄勾他手指,“怎么一天净说胡话?穗穗说了,她婚礼上要请我们去,你是伴郎,我是伴娘,我都跟她约好了。”
“傻不傻。”商斯有揉揉她脑袋,“我要出国一段时间,你等我回来,咱们去做秦穗婚礼上最般配的一对伴郎伴娘。”
郁雪非被他逗笑,“人家结婚,你去出什么风头?等你结婚的时候——”
话音戛然而止。
她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但在她的设想里,商家还是没法接受她,商斯有的婚礼,多半与她无关。
所以下意识说的“你”,而不是“我们”。
而她身侧的男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明明面上还挂着笑,眼色却冷下来,“我结婚的时候?非非,难道咱俩还要分开结婚不成?”
第60章
郁雪非顿了顿, 很快改口,“我们结婚的时候。”
她其实没想过这个画面,一个属于她和商斯有的婚礼是什么样?也会有漫天飞舞的彩带、花瓣, 还有亲朋好友诚挚的祝福吗?
这是个太遥远的话题, 提来觉得难过, 不提又好像在这段关系里欠缺点什么。
尤其是眼下氛围烘托, 好似不畅想未来都是一种错误。
商斯有耐心地听她讲,“我们结婚的时候, 后面呢?”
“……我们结婚的时候,你想怎么出风头都成。”她心乱如麻, 似答非答地扔下一句话, 就转头跟秦穗他们吃东西去了。
但即便是这种程度,商斯有也会觉得满意。郁雪非从前不爱谈未来,一提就是他们没有未来, 现在有所转变已然足够。
他这一趟长差,要去欧洲好几个国家,日程排得很紧,重要事宜夏哲五分钟也汇报不完。
郁雪非隐隐感觉到,这趟公务与其他皆不同,对他而言很重要。
所以出发那天她也睡眼惺忪起来送他。
她已经学会了怎么打领带,能系出饱满的温莎结, 临行前这么安静地将它缠绕、系紧, 颇有几分长发绾君心的意蕴。
做完这些,她仰头看他,笑道,“等你回来,我应该就是准民乐硕士研究生了。”
那时候她大概已经收到了拟录取通知。商斯有颔首, 蜻蜓点水吻在她额头,“有什么事直接联系我,或者夏哲。如果不是在飞机上,应该都能接到电话。”
郁雪非轻声应了句好。
她其实是不太麻烦人的性格,能自己解决的绝不会叫屈,却仍为他的上心而感动。
商斯有离开后,每到一个国家会给她发一次定位,像是要她安心。郁雪非也礼尚往来,随手拍一拍她眼前的景色,也让他安心。
她的生活圈子很小,偏好独处,发过去的照片要么是抱着的琴、手上的茧,要么就是鸦儿胡同望出去的一角蓝天。
有时候乔瞒与秦穗找她出去玩,就会有些精致的咖啡茶点。
只有一天例外,照片模糊不清,还是被商斯有看出是在酒吧。
他火速打了个电话过来,郁雪非做贼心虚地接通,声压得很低,“喂?”
“又跟秦穗乔瞒鬼混呢?”
“不是,关观失恋了,我俩陪她散散心。”
是经常跟她表演的小徒弟,谈恋爱跟演八点档电视剧一样,终于大结局了。
商斯有对此无法置喙,只叮嘱她,“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她不喜欢声色场所,从来也玩不过火,更何况酒量傍身,郁雪非出不了什么差池。
尽管如此,他踌躇片刻,还是给老马去了个电话,让他隔一阵子报个平安。
郁雪非收好手机,继续听关观哭诉。
她和男友分分合合好几轮,还是分了手,尽管是她提出来的,可对方的爽快让她耿耿于怀。
“怎么能一句话都不问就答应了呢?怎么能什么都不说就分手呢?好歹挽留一下吧,挽留一下,或许我就同意了呢?”
戴思君劝她,“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既然都说了,那就做好他接受的准备,不然提它干什么?像狼来了的故事,说多了,对方也就不在意了。”
“可是……”
“乖,咱们拿得起放得下。”
关观和戴思君的理念完全不同,说不通,只好转向郁雪非,泪眼汪汪地看她。
郁雪非端着酒杯思索了一会儿,问,“你是真想挽回这段感情,还是说对他接受分手这件事不满意?”
关观凝神想了想,“后者吧。你说感情有多深,爱来爱去无非那样,但他这么轻易就跟我分手,好像之前那些都是逢场作戏一样。”
“我气不过!觉得那阵子又哭又笑跟喂了狗似的!”
听到这,戴思君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这么想就对了,人生这么长,谁没瞎过眼啊?这样就更要早点脱身,看开点,未来还长着呢!”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对投入感情的那个人特别残忍吗?不爱为什么要在一起,他可以随时抽身,可另一个人走不出来,多残忍。”
“是吗?——诶,你四点钟方向有个帅哥!”
关观立马东张西望,“哪儿呢哪儿呢?”
她俩逗得郁雪非忍俊不禁,“我看关观好得很,不需要开解,只需要一段新感情。”
“也不能这么说。”关观故作惆怅,“有新人当然很好,可我刚失恋呢,还需要点时间。”
“懂了。”戴思君打了个响指,“下个月有个去温哥华演出的机会,要不然你去看看能不能邂逅外国帅哥?”
“那不太好吧?”关观掀起眼皮看了看郁雪非,“只带首席去,该是郁仙儿的,我去多露怯。”
郁雪非认真回复她,“你去的话其实完全够格,不要怕,我们一块去跟老潘说。”
“不不不,我才不去。”关观脖子往后缩了缩,“外国人体味重,不是我的菜。”
就这么囫囵着聊到夜深,一行三人在酒吧门口分手。
关观一左一右揽着她俩脖子,脸上泪痕早干了,仰天长啸,“从今天开始我要重新做人,什么渣男都去死吧!”
戴思君附和她,“对!去死吧!”
而郁雪非搀着两个醉鬼,心头五味杂陈。这一晚上girls talk百无禁忌,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她是那个最不坦荡的人,小姑娘们无心之言,在她心里凿了无数个洞,她们的每一句话都有回音。
浑噩痛苦还是清醒痛苦?浑噩中清醒,最痛苦。
郁雪非按部就班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生活的一方平湖开始泛起波澜。
那天老潘找她谈温哥华演出的事儿,郁雪非顾虑着商斯有的意见,并没有利落答应下来。潘显文理解她,只让她回去再考虑看看。
她回到琴房练琴,不过半个小时,潘显文又来叫她,“到我办公室来。”
“什么事儿?”她连指甲也没拆,放下琴就去了,“如果是演出着急报名办签证,那要不先问关观好了……”
潘显文神神秘秘地说,“有人要见你。”
还是最初见商斯有那间会客室,黑色皮革沙发旁的屏风却不知何时换成一张漆面的,看上去威严无比。
坐在屏风前的人是谢清渠。
她穿着一身绀紫套装,配了帝王绿翡翠。这样的颜色搭配通常衬得人老气,可在她身上却端庄大方。
谢清渠见她,弯眼笑笑,话仍然说得客气,“去看望老人,路过这儿,想到你在这工作,就想来看看,有些冒昧了。”
“怎么会。”郁雪非下意识十指交握,有些紧张,“……您喝点什么?乐团不像您的别院,没什么好茶——”
“不要紧,我就想跟你说说话。”慈眉善目的女人低了眼,看到她右手的指甲,“在练习?”
郁雪非点了下头,“对,我平时基本都在排练。”
“说来,还没听你弹过琵琶。今天有没有时间?让我也欣赏欣赏。”
“今天……”其实是有空的,但郁雪非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是谢清渠是容得她推拒的人么?
刻意选在商斯有出国在外的时间来找她,必然不是只为了听琵琶。
郁雪非思虑再三,还是没有回绝,跟潘显文告了假,带上那把小叶紫檀琵琶,随着谢清渠上了车。
一路上她的忐忑,不亚于第一次上商斯有的车,或许命运真的是个轮回,以这种方式开启与商斯有的一切,也要以这种方式告别。
驶过天.安.门的红墙,府右街大院徐徐出现在她眼前。那时商斯有带她夜骑长安街,她曾于此门外窥见权力的一角,却不知能正视它时,是眼下的情状。
她立于垂花门下深深看了一眼,才决心跨过那道门槛进去。
“您想听什么?”
“都行。最出名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哦对,《十面埋伏》。”
郁雪非说了声好,找自己表演的地方。谢清渠叫人给她拎来一只鼓凳,扬指点向丁香树影里,“你坐那儿,可以吧?”
丁香花次第绽开,荟成一团团粉紫云彩,树缝里漏下的光影错落,像虚浮着的细小尘埃。
郁雪非摊开手心,接住一片心形的光斑,然而风一吹,它便消失了。
谢清渠让她“稍等一下”,可具体为什么要等却没有说。郁雪非乖巧地在丁香树下等着,微风轻轻拂过她的脸,幽微的香气若隐若现。
今天的天气很好,日光、云彩、风,都恰到好处。
——如果朱晚筝没有出现的话,一切都很好。
朱晚筝接到谢清渠的邀约,只说是陪她喝下午茶,没料到郁雪非也在。
她上回的挑拨离间纯属泄气,后来回家想了想,实在没必要在商斯有一棵树上吊死,尽管谢清渠中意她,她也确实喜欢商斯有,但总有那么根刺儿横亘在他们之间,时间长了必定要出事。
刚好几个朋友商量着一起创业,朱晚筝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抵消了无聊劲,渐渐也没顾上商家这边的动静,要不是谢清渠是长辈,今天这场聚会,她也不一定会到。
哪知一来就是如此情景。
她看了眼谢清渠,后者轻轻拍了下她的手,示意稍安勿躁,朱晚筝就知道,谢清渠是要主动出面了结郁雪非的事儿了。
然而本该畅快无比的时刻,她却说不清是什么心情,看着丁香树下那个伶仃身影,犹有几分不忍。
商斯有对她刻薄,那是她和商斯有的事情,至于郁雪非,之前她迁怒过,后来听说了董嘉月的事情,她有了一点点改观。
或许人家是真无辜也未必,何苦再纠缠。
“伯母……”
“没事儿,听郁小姐给我们表演一支曲子,就当附庸风雅。”
谢清渠说着将她按进太师椅里,然后冲郁雪非颔首,“可以了。”
她们静静地看着郁雪非,目光却比观众席成百道交汇的更灼烈。那不是一种欣赏,而是自上而下的俯视,是完完全全的亵玩和垂怜。
很长一段时间来,郁雪非拒绝在家里给商斯有弹曲子,那样显得她很像古时的伶人,有些难以言状的屈辱。
他听她的演奏,基本都是直接看演出,偶尔在家练琴,也不会框个地界给她做舞台,表演供他赏乐。
她有一腔骨气在。
如果说在外演出,演出时受点委屈都算是工伤,可在亲密关系里不一样,那是不平等。
也是这点骨气,支撑着她与商斯有对峙僵持,才渐渐演变成今天的景象,却在一夕之间,被谢清渠打回原形。
罢了。
就当现在困顿垓下的是她,死也称得上壮烈。
郁雪非站起来,抱着琴向她们微微欠身,依照演出的规矩报幕,“久等了。现在为您二位演奏,《十面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