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杜若狠狠点头,她想看巫若水生产是想观摩学习巫山神女是如何迎接女人生产这项人生大事,但是她一个外人怎好去参观此等私密场面,巫若水又不是猴子,生孩子还引一群人在旁边围观。
唐凌偏头问巫长风:“我们可以去看巫若水生产吗?”
巫长风摊手道:“我们巫山这么多年都没外人来,这事儿没先例啊。我帮你问问我姐。”
巫长风传讯巫厉焰,巫厉焰传讯巫秋水,巫秋水问巫若水的意见,再传了一圈回来,她们得到肯定的答复。
巫长风将她们带到巫山产房门口。这个地方,唐凌她们在花车游街时有路过,当时唐凌就觉得它的造型有些奇特,居中是一个倒三角形状殿堂,左右两侧是弯成羊角形的细细通道,在羊角的底端又坠着两个隆起的半圆球形穹顶蓬房。
巫长风带着她们走进三角殿堂,殿堂的一面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木制名牌,名牌一片漆黑,墙顶两侧是光使巫晨光打造的聚光珠,两颗圆圆的珠子储存着光巫力,照着亮,投下一层银光,闪耀在名牌的边界。巫长风道:“这是亡者墙,上面是巫山历年来逝去的巫山神女。”
她又指了指另一侧面墙道:“这是生者墙,是巫山现在在世的巫山神女。”这面墙上的名牌远不如亡者墙上的多,唐凌估算着也就一千出头。这一千多块名牌闪着清凌凌的灵光,和着清冷的月辉映亮了唐凌她们的脸。
巫长风左拐步入那条羊角小道,来到底部的穹顶篷房,这便是产房。产房正中是一个圆形水池,巫若水正躺在水池中,大口地喘着气。巫秋水蹲在一旁,握着她的手,为她加油打气。
听见脚步声,巫秋水回头道:“你们来了。”
巫长风问她:“怎么样了?”
巫秋水摇头道:“还在阵痛,还得有一会儿。”她温柔地用手理着巫若水额前的湿发:“没事儿,不要怕。”巫若水紧拽着巫秋水的手,疼得冷汗直流。
在水池的另一端是时刻关注着巫若水情况的巫萧炎,她抬头冲巫若水道:“还不够,你还得起身活动活动。”
巫秋水和巫晨光闻言将巫若水从水池中扶了起来,巫秋水扶着巫若水沿着墙边绕着圈散步,路过唐凌她们时,巫若水向她们展露一个虚弱的笑容。
巫秋水指着水池向她们解释道:“那是分娩池。若水现在是还没到生产的时候,所以要活动一下等候生产。待会儿时机到了,她就会回到分娩池在水中用力分娩。池水是暖的,可以帮助放松她的肌肉,可以减轻她分娩时的痛楚和损伤,孩子也会出来的快一些。”
巫若水在持续地宫缩阵痛中,那是她此生经历过的最猛的痛,她先是感到肚子发紧发硬,阵阵疼痛像浪潮一样涌来,狠狠地拍打着她的腹部,拍得她头晕眼花冷汗直流,渐渐地这份阵痛来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猛,逐渐向腰腹背扩散,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捣乱的手在她的腹腔拽着她的五脏六腑、拽着她的心肝脾胃、拽着她的女宫,使劲地盘旋扭曲,将其扭成麻花辫,再趴地一下松手将其还原,还未待休息三息,它又恶作剧般将其生拉硬拽,拧在一起。
巫若水强忍着疼,颤抖着苍白的嘴唇问:“秋水,你生巫锁金的时候也是这般疼吗?”
巫秋水见她疼得过了限,先将她扶回分娩池躺下,巫若水入水,下身和后背被温暖的池水包围,腰腹部被重器碾过的疼痛有所缓解,她不由得舒了口气。巫秋水将她额前的湿发撩开,“说实话,我可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已经忘了当初有多疼了。但我记得我也是等了好久才生,疼得我又哭又叫。”
“不止,你还骂人,把得罪过你的人都骂了个遍。”巫萧炎头也不抬地回道,“你在分娩池里还拿脚踢我,怨我不早告诉你生孩子会这么疼。”
“这你就错怪人了。”巫若水笑道,“我们都知道生孩子会很疼,但是自己没生过,没有亲身体会,就真的不知道原来会这般疼。”
与修仙界的女人相比,巫山神女已在尽量规避生育的痛楚和风险。经过长年累月的优生优育,巫山神女的体型高大,骨盆大小均匀;她们注重孕期饮食,控制胎儿大小适中;采用水中分娩,减轻痛楚。但是孕育生命,以命养命,以命换命,岂是易事。哪怕是巫山神女怀孕,该晨吐还是会晨吐,胎儿该挤压内脏空间还是会挤压,该阵痛还是会阵痛。
巫山神女生产,不过鬼门关,但还是会经历生产的痛楚。
与修仙界的女人不同的是,巫山神女并不会对生育的苦难和风险秘而不宣、避而不谈、粉饰太平,而是将其中的一切摊开了揉碎了讲给巫山神女听。而巫山神女往往是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行使神权,出巫山采配优秀的配子,成为一名母亲。
巫若水躺在温暖池水中,感觉下腹的垂坠感加重,巫萧炎高喝一声:“孩子要出来了,你使劲。”
巫若水憋红着脸,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巫秋水和巫晨光在一旁给她数着节拍,在使力六个回后后,巫萧炎喊道:“孩子出来了。”她一刀剪断连接新生儿和孕妇的脐带,然后将小耗子一般浑身通红的皱巴小孩抱至胸间,她初来人间,呼吸到人间的第一口空气,刺激到她幼小的肺部,致使她发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巫萧炎抱着她朝巫若水走去。巫若水急切地问道:“女孩男孩?”她也不是重女轻男,只是刚刚她经历那么非人的疼痛才生出来的孩子,她当然希望是和她同根溯源同享神明之力的女儿,而不是随时会暴雷暴毙的赔命货。
巫萧炎将她的孩子递至她的胸前:“你自己看。”巫若水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太好了,是女儿。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巫尚景。”
巫萧炎将一个黑木名牌递给巫若水,巫若水望向巫秋水:“秋水,你帮我写吧,我没力气了。”
巫秋水接过名牌,将巫尚景的名字写在名牌上,“你先歇会儿,待会儿再去把名牌挂在生者墙上。”
巫若水抱着新生的巫尚景从分娩池起身,坐到一旁的摇椅上,唐凌她们都忍不住凑上前观看,她的脸红彤彤的,皮肤皱巴巴的像个老太太,她的胎毛湿漉漉的贴在头上,她的眼睛紧闭着,紧趴在巫若水的胸上,似乎还在母亲的女宫里徜徉。
这么一个小不点儿,小小的,红红的,皱皱的,也说不出来是美还是丑。沈杜若觉得很神奇,原来生命是这样诞生的,这个小不点儿会一点点儿长大,一步步成长,最终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
这就是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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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若水稍作休整后,在巫秋水的搀扶下动身朝三角大殿走去,巫山传统是巫山神女产女后要亲自将女儿的名牌挂在生者墙。唐凌她们也跟着一起来到三角大殿。
巫若水轻吻手中的名牌,使出一道柔和的水团包裹着名牌将其送到生者墙,生者墙发出一道璀璨的灵光,接引着名牌,将其嵌刻到墙上。
灵光的余光还在照耀着众人的脸上,一行人迈步走进三角大殿。为首的是巫山大祭司巫厉焰,她身着一身黑衣,脸上神情庄严肃穆,在她的身后的是巫青木等十来位巫山神使,在她的身侧的半空中漂浮着一张纯黑色的魔毯,魔毯上躺着一位身着青色衣裳,白发苍苍的老妪,她闭着眼,似是进入了安详的睡眠。
巫秋水见状神色有些哀伤,“巫法焱走了?”
巫厉焰点着头:“刚刚走的。她临走时有预感,非得把我们叫过去,听她讲那些听了无数遍的陈芝麻烂谷子事儿,刚讲完她就去了。”
巫长风担心唐凌她们外来人见着死亡太过伤心,便冲她们道:“巫法焱前段时间刚过了一千岁大寿,她天命到了,是喜丧。”她又冲巫厉焰道:“我们可以去帮忙吗?”
巫厉焰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巫长风冲巫若水她们道:“你们就别去了,带若水回去好好休息。我带她们去就行。”
巫长风带着唐凌她们跟在巫厉焰一行人身后,拐入右侧的羊肠小道,进入底部的穹顶篷房,这里面也有着一个水池。巫厉焰释法将巫法焱的衣裳除去,让她赤条条地躺进水池中,巫山神使们一人拿着一块方帕,依次上前蘸水为她清洗身体。
巫长风解说道:“这是巫山的亡者池,离世的巫山神女会进到这个池子当中,洗去一身凡世尘埃,了无牵挂地离开这个世界。”
巫山神女清洗完毕后,巫厉焰指引着黑色飞毯包裹着巫法焱的身躯,打开穹顶篷房的后门,率着一群人走了出去。
唐凌她们跟着来到一个茂密的森林,四周都是郁郁葱葱的苍天大树,树上闪着清凌凌的微光。巫厉焰停在一个新挖好的土坑旁边,她将巫法焱置于土坑之中,将她的双手整理成弯曲状,双手放在两腮附近,两腿向上弯曲,就像是婴儿蜷缩在母亲女宫里的样子。
巫厉焰退后一步,她和巫山神女们对着巫法焱默哀三息,然后巫行土运行土巫力卷起皇天后土倾盖在巫法焱的身躯上,将她彻底掩埋,然后在这黄土之上种上一颗绿油油的小树。
巫厉焰将巫法焱的生者名牌挂在小树之上,那个名牌依旧闪着清凌凌的灵光,就像是巫法焱从未离去一般。
安葬巫法焱之后,巫厉焰一行人就往回走,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生老病死只是寻常。回到三角大殿之后,巫厉焰在亡者墙上挂上巫法焱的亡者名牌。
在这同一天,巫山神女一生一死,生与死错落交替。巫长风道:“你们今天看到的就是巫山人的水生和土葬,我们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宋诗画思忖道:“差不多同一时间,巫法焱去世,巫尚景出生,你们说巫尚景会不会就是巫法焱的转世啊?”
巫长风摇头道:“我们巫山人不是很在意轮回转世的说法。你想啊,转世没有前世记忆,就算巫尚景是巫法焱的转世又能怎样,她这一世应该是崭新的人生,与巫法焱无关。”
唐凌她们跟着巫厉焰一行人走出三角大殿,她回望夜幕中这个造型奇特的建筑,终于看明白它这般模样像什么,它像是地母的女宫,连接着生与死,既是生命孕育和创造的起点,也是生命的终结和归宿。
*****
翌日,唐凌、宋诗画、沈杜若和东方霸气一行四人向巫山神女告辞,唐凌邀约巫厉焰出巫山考核万灵门,巫厉焰应允,称她会出巫山看看修仙界的变化,再考虑是否和唐凌合作。
唐凌四人出了巫山结界,坐云舟返回万灵门。万里高空之上,宋诗画心满意足地感叹道:“此番入巫山真是不虚此行,收获良多。”
唐凌和东方霸气点头应和,沈杜若神色游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宋诗画近身用肩膀撞了撞她的肩,“你在想什么呢?”
“我一直都有一个模糊的感觉,那就是女人好像没有男人那么怕死。”沈杜若回过神来,“我刚在想这是不是因为我们女人身负创生之力,守着生,便不畏惧死。”
唐凌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因为我们女人掌握着生。我们有女宫,有月信,也知道生命由此孕育,哪怕我们不生孩子,我们也会月月流血,和孕育的女人共享部分创生的生命体验。我们有姥姥,有母亲,知道生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哪怕我们不生孩子,我们也会和己身有着相同身体构造的姥姥母亲有着原始的生命联结。这样的体验让我们体会生,这样的联结让我们不畏死,生死一如,有生必有死。”
“有道理。”宋诗画频频点头,她猛地一拍沈杜若的肩膀,“沈阁姥,咱们回去就把修仙界的月信节搞起来。创生之力,这么厉害的神力,为什么在修仙界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节日来庆祝?”
“不只没有节日,修仙界还污蔑月信,称之为污秽。”沈杜若气得嘴唇颤抖,“这真是太荒谬了,这个世间就是靠女人的月信建立起来的,没有月信就没有人类,他们怎能如此颠倒是非黑白?其心可诛。”沈杜若想起她被蒙骗的曾经,想起她和唐凌关于月信的争论,“最讽刺的是,我们女人竟然还都信了,一方面拼着命为修仙界创造下一代,一方面真情实感觉得女身污秽累赘。”
她不由得仰天大笑起来,“哈哈,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确实荒谬。”唐凌忍不住赞同,“生命是自然之本源,是人类之本源。生命是根基,在这根基之上才会有人类的一切。而我们所处的世界,它从根上就错了。”她掏出一张泛黄的牛皮卷纸递给沈杜若。沈杜若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月信节巫女战舞时吟唱的唱词。”唐凌看着远方的苍穹,目光坚定,“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
沈杜若将牛皮卷纸摊开,和宋诗画、东方霸气凑在一起查看,只见上面写着:
伸出你的手臂
让他们认识认识
我们是怎样的女人
我们是巫山女人,战起来
我们是始祖女神的后裔
我们开辟鸿蒙天地
我们孕育万千世界
我们是生的掌门人
我们是死的摆渡者
碧落的生命之力
黄泉的生命之力
汇聚万里层云
群山刺破苍穹
让我们前进吧
强大的女人们
出发自地母的女宫
前往碧海蓝天
前进至毗邻千岛
直至踏遍寰宇
自豪地傲立吧
强大的女人们
谁将决定未来
是我们
强大的女人们
起来,奋进
前进,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