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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萧揉了揉额角。

这倒霉孩子……当时一低头,生生把自家主帅坑到了天子龙床上。

真想把人拖出去,重责三十军棍出口恶气!

另一厢,颜小将军心里矛盾至极,时而充斥着看热闹的幸灾乐祸,时而又忍不住为主帅忧心:“……小叔叔,这事你是怎么想的?”

秦萧睨了他一眼。

“陛下的心思,咱们都看得出。你俩又……咳咳,换作寻常人家的女儿,这时候就该上门提亲了,”颜适揣着满腹纠结,说话难免颠三倒四,“可那不是别人,是当朝天子啊!”

“她肯定不能下嫁,难不成,换你入赘?”

颜适仍记得崔芜昔年屡番拒绝的理由,无非是不愿权柄下移,被夫权压过一头。如今女帝登基,男女间的地位差距被“君臣”无限弭平,可顾虑依然存在。

一旦女帝与武穆王关系公开,婚事势必提上日程。可秦萧于军中威望本就无以复加,若再多一重皇夫名分,便可以“夫权”名正言顺压制天子。

纵然秦萧无意于此,架不住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何况女帝心里本有疑影,若真重演昔日秦氏兄弟相争的一幕,却叫秦萧情何以堪?

这是颜适所不愿见,亦是秦萧不惜一切避免的。

颜适能想到的,秦萧自不会疏漏。他品着甘甜的米酒,曲指叩了叩桌案:“我不要名分。”

颜适:“……”

他把这话放脑子里回味片刻,只觉每个字都认识,凑一块却晦涩难懂。

“等等,小叔叔,你该不会是想,给陛下当……”

“男宠”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拼死拼活地咽回去。

秦萧横了他一眼,颜适讷讷低头。

这大魏武穆王轻抚腰间,那里系着一只年代久远,已经泛黄的碧色荷包。里头藏了一绺秀发,缱绻缠绕,恰似萦绕心头的一缕情丝。

“当年我为乌孙俘虏,从没想过能活着回到凉州,”秦萧叹息一声,“是陛下不畏生死,将我从洪流中救出。”

“从那时起,这条性命便托付给她。”

性命尚且如此,何况区区一身?

颜适若有所悟。

秦萧举杯,一饮而尽。

相隔千里的两人惦记着彼此,但思念仅限于夜深人静。第二日天明,她仍是当朝天子,他依然是大魏武穆王,江山、失地、黎民……有太多太多排在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儿女情之前。

这一年年关旱得很,殿里点着火盆,越发烘干了水分。崔芜身上痒得厉害,一挠直掉皮屑,便知是天干物燥的缘故。

她实在受不住,用羊油和杏仁炼制了润肤膏,沐浴后涂抹全身,总算稍稍润泽。这东西不贵重,她给殿里宫人都发了。除此之外,又配了许多治疗冻疮的药膏,一应存在仁安堂,若有宫人需要,只管前往自取。

算是女帝给宫人们发的冬日福利。

此举耗费不小,却得了人心。乱世人命如草芥,在上位者眼中尤其如此,能有一个把“奴婢”当人看的主子,不容易。

不知不觉,宫人们脸上的麻木被砸开了,匆匆往来间,脚步也轻快了三分。

崔芜却不知自己一项小小的“仁政”,在宫廷这池死水中激起怎样的波澜,她要思虑的东西太多,远不止宫人生计。

好比二月春闱,原是礼部的差事,但主考官和试题,还需费些考量。

“去岁春闱,附加题考校算学,这回就考一考农学和机械吧,”崔芜一锤定音,“主考官盖卿来定,另外,把丁钰也叫上。”

盖昀和许思谦相互对视一眼。

虽然对当朝天子时不时的出人意料之举习以为常,但这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性子还是让人颇为头疼。旁的不论,春闱主考从来是世家抢破头的位子,盖因主考占了“座师”名分,而官场恰恰是一个看重师生之名的地方。

如今女帝钦点丁钰,无疑是默许武侯插手文官的人脉资源,单是“捞过界”一点,就够朝堂诸公虎视眈眈。

若不是知晓天子与镇远侯情谊深厚,不输武穆王,盖昀几乎怀疑崔芜在给姓丁的穿小鞋。

崔芜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但她有她的考虑。

“既要考察农学和机械,总得懂行的人把关,”女帝无奈道,“盖卿挑出的人选,诗书学问必是通的,但他看得懂代耕图纸吗?”

盖昀和许思谦不说话了。

年初事情格外多,除了牵动无数人视线的春闱,神机营的组建也正式提上日程。

“营盘已经立起,火器铸造也筹备得差不多——负责铸造的匠人都是仔细筛选过的,人品忠厚、身家清白。且干活前签过契书,不可透露技术环节,违者以泄露军情论罪,全家都要处斩。”

秦萧不在,铺开一半的摊子丢给了丁钰。这位顶着武侯的爵位,干着工部的差事,抽空还得监考阅卷,只觉上辈子当牛做马都没被压榨得这么狠过。

“只是武穆王不在,指挥使一职由谁担任,还需陛下圣裁。”

京中将才不少,如延昭、狄斐,都是独当一面之辈。但开春之后,这二位一个开赴镇州,一个往关南屯兵,目的无非遥相呼应,构建阻拦铁勒南下的防御阵地。

“我倒是有个人选,”崔芜说,“还记得咱们在山寨收服的典家父子吗?”

丁钰回想了好一会儿,依稀有点印象。倒不是他不上心,实在是崔芜麾下能人猛将太多,典氏父子虽然勇猛,但也仅此而已,论功勋、论本事,实没有叫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我记得,典老丈年事已高,倒是他的次子典二郎在军中效力,如今是正五品定远将军。”他摸着下巴,“让一个没什么根基的人执掌神机营,你不怕别人有微词?”

崔芜却道:“我要的就是他没根基。”

丁钰与她目光交汇,明白了。

“神机营是利器,也是重器,”他若有所思,“你是打算攥自己在手里?”

崔芜坦然:“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更何况是利器?总得如臂指使才能放心。”

丁钰嗤笑:“说的好听,既要如臂指使,当初怎么钦点了秦自寒主理神机营?”

“还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姓秦的要上床,你还能拦着他不成?”

因为一句话没说对,镇远侯被暴起的女皇陛下胖揍一顿,垂拱殿的门紧掩着,门缝里传出丁钰哀嚎惨叫的求饶声。

“我错了,我嘴贱,陛下饶我这回吧!”

“差不多得了,你有完没完!”

“别打脸啊……打人不打脸,有点底线行不行!”

垂拱殿外,端着茶盘的潮星已经迈过门槛,听着里头的动静,又默默收回脚。

陛下与镇远侯君臣相得,实是人间佳话。至于她这个小小女官,还是暂且回避,等陛下出够了气再来吧。

丁钰这顿打挨得不轻,接连数日都是鼻青脸肿。与此同时,以典氏二郎典戎为神机营指挥使的旨意晓谕朝堂。

典家人没想到偌大一块馅饼砸进自家怀里,固然喜不自胜。心思敏锐如典老丈,却已想到更长远的地方。

“如今中原已定,南蛮亦是授首,还有何处可堪用武?”典老丈拍着次子肩头,语重心长,“咱们这位陛下,志向高远着呢,你跟着她好好干,日后若能领兵北上……嘿嘿。”

“加官进爵尚在其次,青史留名,多少提你一嘴,也算不枉此生了。”

典戎捏着圣旨,被父亲一句话说得面红心热,眼底放出光来。

第277章

二月春闱, 天下英才尽入天子毂中。

虽然在后世,高考被戏称为“现代科举”,但论艰难程度, 不管从哪个方面考量,科举都远大于高考。

不说别的, 至少高考学子不会被关进三尺宽、四尺深的号舍,整整九天,吃喝拉撒睡都在里头。

吃食是自己带进来的, 进场前要经过层层搜检, 确保没有夹带小抄。方便只能用马桶,睡觉则是在两块号板拼成的床上凑合一宿,比露宿多块砖瓦罢了。

就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一份份锦绣文章提笔挥就,一位位菁英人才彰显姓名。

逐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其中之一,但她希望, 自己的名字能跻身皇榜。

一开始, 或许只是为了争口气、博个前程,但现在, 这份期望多了更长远也更厚重的分量。

根据某位陛下的规划, 自她而始,开启的是一个全新的时代,哪怕头破血流,也得撞出一条路来。

幸好,她不是一个人。

纵然是御前女官出身,逐月也没受到多少优待,入住相仿的号舍,答着一眼的卷子。但她终究是女子, 不好与男子一同起卧,是以虽在同一考场,中间却有长幔隔开,只闻人声不见人影,聊胜于无罢了。

对面是一间相仿的号舍,进驻举子虽做男装打扮,却是娉娉袅袅、眉黛鬓青,一见即知是女儿身。

两个年岁相仿的女子,在男人主导的世界里相遇,彼此虽无深谈,却很自然地生出亲切之感。

三场考试,第一场经义,第二场试论,第三场试策,附加题任选。(1)

所谓“经义”,即出题者从儒家经典中截取一句话,由考生阐述义理。

试论者,一般要求考生评论经史记载的某个典故,或是某位历史人物。

试策相当于申论,考察考生对时务的了解,以及解决具体问题的能力。

难自然是难的,除了死读书,更多是考校考生们的眼光阅历,以及对时局国策的解读能力。

而这恰是逐月的优势。

她在垂拱殿一载有余,哪怕没有决策权,耳闻目睹俱是国之大事,许多想法和理念自然而然深植于心。

纵然并不十分了解背后深意,只引述皮毛,也足够应付试卷考题。

第一日考完,举子们取出事先备好的干粮各自啃着。胡饼干硬,撕扯起来十分费牙口,只能用凉水强灌下去。

逐月的条件好上许多,提篮里除了干粮,还有宫人们准备的路菜——酱菜炒的鸡丁、笋干、肉脯,或重油重盐,或用酱油腌制过,保存数日不成问题。吃时稍作加热,夹在蒸饼里,比凉水泡胡饼美味多了。

瞧瞧对面,隔壁号舍的女举人也是相似做派,只是食物更精致,除了腌制的小菜,还有容易保存的各色点心,一见便知大家出身。

简单填饱了五脏庙,将带来的大氅铺在号板上,皮裘裹成被子,怕冷的脚底垫着护膝。如此将就一宿,不算太难熬。

三日后,第一场考完,逐月被引到单独的小房间,里头备了热水梳洗。

正烤着火盆,小吏又引了一人进来,正是对面号舍的女举子。

两人相视一笑,互通了姓名。

“卢清蕙。”

“时逐月。”

不必过多介绍,彼此的底细都很清楚,哪怕出身迥异、际遇不同,但在不久的将来,两人将隶属同一阵营,结成最牢固的攻守同盟。

女官。

一连九日,三场考完,逐月卸下包袱,回到熟悉的宫城。

彼时,女帝正与外臣议事,无暇见她。逐月回了自己值房,惊讶地发现屋里早已备好热水,里头撒了新鲜花瓣,还加了她喜欢的玫瑰纯露。

再一回头,阿绰拎着个食盒进来,笑嘻嘻道:“估摸着你这个时辰该回来了,快洗个澡,然后用饭。”

“今儿个备的都是你爱吃的,陛下说了,要给你接风洗尘。”

逐月心口暖流涌动,陡然生出“归家”的错觉。

仔细想想,倒也不错,“家”之一字的含义,可不是在外时有人惦记你,归来后有人张罗打点,因重逢而欢欣喜悦?

“有劳阿绰姐姐。”

阿绰跟随崔芜最久,将自家陛下不着调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闻言像对待棉花糖那样,拧住逐月左右面颊,不怎么客气地扯成宽饼。

“见外,”她没好气地数落道,而后探头闻闻,又拧起眉头,“赶紧洗洗,九天没换衣裳,你身上都臭了。”

年轻女孩最是爱面子,谁能容忍自己“臭了”?逐月二话不说,扯好帘子进了里间,不多会儿,帘后传出“哗哗”的水声。

阿绰将菜色摆了满桌,抿嘴偷笑。

贡试卷子由各部抽调出的官员批阅,有争执不下者,呈交主考官裁决。

本届春闱的主考官是许思谦,副主考是丁钰,这两位都是女帝的老班底,有他二人坐镇,阅卷官即便想玩弄手段,也得掂量一二。

没奈何,只能默默祈祷,女子见识有限,哪怕参加贡试也难得佳绩。

可惜事与愿违。

阅卷全程糊名,且由专人抄录副本。待得考官阅完,定下名次,呈送到女帝手上时,她看好的两人皆在其列。

一个第七名,一个第十九名。

纵然不是五经魁首,也足够女帝翘起嘴角。

“去准备殿试吧,”她唤来逐月,将抄录好的名次亮给她瞧,“到了这一步,总得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才好。”

逐月窥见一个“七”字,饶是自有城府,也不禁流露喜意,福礼应道:“奴婢遵旨。”

崔芜挑眉:“还自称奴婢?”

逐月恍然,有点别扭地改口:“……学生谢陛下恩典。”

崔芜笑了笑,又唤阿绰和潮星:“还不揪着她请客?以后入朝为官,再见面就没那么容易了。”

都是年轻姑娘,哪有不好热闹的?阿绰和潮星笑嘻嘻地应了,推搡着逐月出了殿门。

天子带头起哄,逐月不好吝啬,果然使了银钱,托小厨房整治了宴席。菜色很是丰盛,鸳鸯炸肚,鲜鹅鲊,炒鸡蕈,穰烧兔,酒炙青虾,莼菜鲈鱼羹,再配上酒水和点心果子,排了满满一桌。

从贡试到殿试相隔一两个月,在此期间,一切按部就班。逐月每日入福宁殿服侍,女帝也有意历练她,与外臣议政并不避讳,任其旁听。

好比这一日,许思谦与女帝商议的便是:“陛下所言银庄一事,臣回去思量许久,拟了折子,还请过目。”

女帝瞄了两眼,无奈一笑。

“银庄是为方便异地通贸设立,有其作保,则商贾出门在外,不需携带过多现钱,”崔芜说,“按许卿所请,层层盘剥下来,商人哪有赚头?”

“再明事理、知大义的人,也是要吃饭的。长久没得赚,再好的政策也推行不下去。”

许思谦知晓女帝脾气,却罕见不肯退让。

“陛下,请恕臣直言,”他不认同地看着女帝,“您对商贾太过纵容了。”

“商人逐利,终究是末流,农桑方是国之根本,怎可本末倒置?”

崔芜揉了揉额角。

“重农抑商”不独明朝,从很久以前开始,这股思想已然深植人心。想要扭转,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办到。

再者,许思谦的顾虑也不算无的放矢。

“农人见商贾利重,难免生出效仿之意,弃耕而行商。长此以往,田地荒芜,无人耕种,国人皆知行商而不知种田矣。”

崔芜饮了口茶水,飞快理清思路。

“许卿之言有理,”她先是表示赞同,然后反问,“当官好不好?”

许思谦一愣,虽是被女帝不按套路出牌的问题带懵了,还是据实答道:“当官享俸禄,又可施展抱负,自然是好。”

崔芜再问:“那为何不见世间遍地官员,反而是苦熬生计的百姓居多?”

许思谦瞠目结舌:“这、这……朝廷命官,岂是人人当得?”

“不错,当官须得中进士。要考功名,须得有片瓦遮身,有师长开蒙,有经书苦读,”崔芜说,“这是人人能有的条件吗?”

“纵是人人能有,又岂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读书考功名的禀赋?”

许思谦:“自然不是人人考得。”

“这世上的人,长短不一,有人会读书,有人会种田,有人偏偏善于经商,”崔芜捧着茶盏,“别以为商贾是不入流的小道,能真正做成生意的,论头脑、论机变,哪一个都不比朝堂大员差。”

“首先要眼光独到,善于捕捉商机。如将南方茶叶贩往北地,自可得利。但若换一样,可未必如此值钱。”

“其次,须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独朝堂诸公擅长,商贾亦是个中行家。该谄媚时逢迎,该硬气时强硬,既要投其所好,又不能过分卑微,分寸如何拿捏,非人精不可切准。”

“最要紧的,是有人脉和资本。若是小打小闹也罢了,挑个货担,同样走街串巷。可若想做起一门大生意,譬如贩茶,动辄投入几百数千两银,又是从南地运往北境,中间跨越十数州府,若不熟知各州境况,事先打点,如何能做到?”

崔芜抿了口茶:“所以许卿,切莫小瞧了商贾,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干的了这份行当。”

“若有人见着行商得利,就眼红耳热,迫不及待效仿一二,最后一定是被现实打脸。”——

第278章

许思谦原是劝诫女帝, 熟料被后者一番“商贾论”绕得头晕眼花,险些忘了自己来做什么。

他定了定神,试图切回正题:“可是陛下, 商贾重利而轻信义,任其得势, 非国朝之福……”

崔芜的叹息几乎刮起一阵来势汹汹的穿堂风。

商贾逐利吗?

确实,毕竟在某经济学著作中,某哲学家就留有“若是有百分之一百的利润, 资本家就敢于践踏世间一切法律”的经典言论。

可世间之人, 谁不逐利?哪怕是勤勤恳恳的农人,也盼着地里有个好收成,卖出去的米价高一点,再高一点。

岂独商贾一家耳?

“逐利乃是人之天性,不足为奇。要紧的是因势利导,令其往国朝有利的方向发挥, 而非成为长治久安的阻碍, ”崔芜一笔带过,飞快岔开话题, “就好比, 朕最近在酝酿一项国策,非商贾不可为。”

许尚书是老实人,又一次被带偏了:“什么国策?”

“北境现有大军数十万,所需粮草亦是颇巨。之前许卿屡次提及,筹措军粮艰难,长久下去,恐会拖垮国库。”

许思谦点头,他确实说过这话:“幸而陛下英明, 以私库补足国库欠缺,可这非长远之计。”

“所以,朕想让商贾帮忙,一解燃眉之急,”崔芜说出想法,“北地多盐井,而这正是南边所不足的。朕欲下旨,命商贾运粮往北,以此换取盐引。如此北境缺粮之危立解,国库也可省下一笔开支。”

拿盐引换粮不是崔芜独创,在另一个时空,明朝年间亦行此法,名为“开中法”。一开始确实取得不错的效果,但是后来,盐引成了权贵觊觎的肥肉,反而为国朝灭亡埋下祸患。

但那是明代,如今的大魏却不一样。崔芜有信心遏制贪腐,而开中法亦只是权宜之计。

“许卿以为如何?”

至此,议题被彻底带偏。许尚书早把入宫觐见的初衷丢到一边,揣着满脑子的“开中法”回户部琢磨去了。

崔芜润了润发干的喉咙,回头就见逐月目光灼灼地盯视自己,不由笑道:“可有悟到什么?”

逐月思忖片刻:“陛下关注民生,行事不以陈规为囿,时有出人意料之举,看似离经叛道,却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实为学生楷模。”

“但学生最佩服的,是您深谙兵法要义,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令人摸不清底细,只能被您牵着鼻子走。”

崔芜:“……”

这话是在夸她吧?

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她清了清嗓子,正待详细解说“开中法”的利弊之处,忽听殿外脚步急促,却是阿绰匆匆而至,俯身拜倒。

“陛下,雁门发来六百里加急:北境蝗灾,来势汹汹!”

崔芜倏尔起身。

北境蝗灾是女帝早有预判的,她甚至为此与丁钰彻夜深谈,拟了一份《治蝗策》发往北境。

按说准备如此充分,不该有所疏漏,奈何天不遂人愿。

“到底哪里出了岔子?”她将心腹重臣召入垂拱殿,背手踱步,“可是北境官员玩忽职守,没把朕的旨意当回事?”

自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地方官员昏聩怠惰的例子屡见不鲜,是以女帝有此一问。不过这一回,她却冤枉人家了。

说话间,阿绰呈上第二份奏疏,乃是山西布政使公孙真亲笔所书,与上一封前后脚送到,详细写明了蝗灾缘由。

“开春大旱,蝗虫成灾,却不是从咱们这儿开的头,”阿绰瞄了女帝一眼,小心翼翼道,“……是云州那边飞来的。”

崔芜:“……”

丁钰眼尖,瞟见女帝做了个唇形,依稀是要爆国骂,又被自己强咽回去。

“云州”是古名,在后世,它还有一个更为脍炙人口的名字,山西大同。

此地北扼阴山,南邻雁门,更位于长城沿线,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在这个时空,它并不在大魏的管辖范围内。

后晋无能,割让燕云十六州于铁勒,其中之一就是云州。

女帝能管控大魏境内的省市州府,但她管不了境外。

垂拱殿内一片死寂,唯见烛火颤晃,于女帝面上拖出晦暗不定的长影。

她驻足片刻,突然道:“六郎。”

丁钰心头一“咯噔”,经验告诉他,但凡崔芜正儿八经地唤他“六郎”,意味着她要搞大动作了。

“臣在。”

崔芜抬头:“朕要收回幽云十六州。”

丁钰:“没问题,但咱能先解决蝗灾吗?”

一旁的盖昀与许思谦同时干咳。

蝗虫不好对付,飞蝗比若虫更难治理。这不仅是因为飞蝗移动速度快,一昼夜就能跨越上百公里,更因大量飞蝗聚集在一起,体内会分泌一种名为“氢氰酸”的毒素,令食虫的禽鸟退避三舍。

由此可见,教育须从娃娃抓起,治虫得找若虫下手。

“这事不能拖,”崔芜断然道,“拖成飞蝗,事情就麻烦了。”

真闹成大规模蝗灾,北地一年的口粮都得打水漂,哪怕从南边紧急运粮,也是杯水车薪。

更有甚者,飞蝗席卷草场,牛羊大批饿死。饿急眼的铁勒人会作何选择?不用想也猜得到。

“蝗灾源起云州,往南是应、寰、朔,”崔芜下定决断,“传令武穆王,不惜代价,歼敌于国境外。”

“总之,朕不想在大魏境内看到一只飞蝗!”

垂拱殿内再次陷入沉寂,这回是因为震惊。

盖昀与许思谦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女帝不甘幽云沦陷,却万万没想到,收复失地的前哨战会由一只小小的蝗虫打响。

“陛下三思!”

“一旦开战,北疆一线都将陷入战火,届时生民涂炭,得不偿失啊!”

崔芜只反问一句:“若是飞蝗入境,吃光庄稼,北境百姓能活吗?”

许思谦语塞。

女帝看向逐月:“朕的意思可听清楚了?即刻拟旨,六百里加急发往雁门。”

逐月不敢怠慢:“臣遵旨。”

三千里北境山河因为女帝的一句话……不,是因为小小飞蝗扇动的一下翅膀,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故。

当晚,一骑快马飞驰离京,跨越重重关山,送到雁门关外,武穆王手中。

秦萧通读旨意,抬头对上帐中诸将战意凛然的眼,勾唇笑了。

“去准备吧,”他淡淡吩咐,“休整这么久,也该活动一下了。”

悠长风声刮过亘古旷野,伤痕累累的城门轰然洞开。鲜明甲胄映照骄阳,为首的主帅拔刀出鞘。

“出兵!”

一声令下,大地发出隆隆震颤,好似万雷过境。

雁门异动没能瞒过铁勒耳目,加急军报送入千里之外的行宫,又被铁勒可汗的侍从官拦下。

他回头看向寝殿,狼王伏在金帐内,发出声嘶力竭的咳嗽。医官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金盆,直到耶律璟咳出一口混着血沫的浓痰,才长出一口气。

“请汗王听我一言,”他跪地叩首,“您的伤势不能再操劳,必须安心静养。”

耶律璟说不出话,疲惫地挥了挥手。与他夫妻十数年的王妃端着金杯上前,双手送到他嘴边。

耶律璟就着王妃的手连饮两口,疲惫地招了招手。远远候着的侍从官这才近前:“汗王,来自雁门的加急军报。”

耶律璟说不出话,由王妃代为传达指令:“念。”

侍从官摊开火漆封印的信报:“雁门异动,秦萧出关,数万大军直指朔州……”

一句话没念完,耶律璟再次咳嗽起来。

“……你听到了,”他好容易喘匀了气,苦笑道,“如今,哪有给我静养的空闲?”

又转为冷戾:“秦萧所图为何?是要与我大举开战吗?”

侍从官头埋得很低:“中原天子发了檄文,说是、说是汗王治蝗不力,致使天灾泛滥。既然您不懂得治国理政,她不介意多辛苦,替您治理一二……”

檄文写得非常具有崔芜个人化风格,严谨是不必的,风度是不要的,主打思想只有一个,气死人不偿命。

耶律璟城府极深,倒不至于为了口舌文章动怒,只是蹙眉:“治蝗?”

不怪他起疑,实在是这理由听着忒敷衍,十个里有九个都得怀疑是中原天子大举进犯的障眼法。

“传令忽律,盯紧秦萧……”

他说不了两句就喘成一团,一旁的王妃伸出手,替他轻轻按摩胸口,眉间戾色乍现:“如果不是乌孙人贪功,破坏汗王部署,秦萧怎么可能活到现在?连累汗王白挨了一刀。”

耶律璟摆了摆手。

乌孙已灭,说什么都晚了。

“上回是他运气好,”他沉声道,“这一次……咳咳,可不一定有这样的好运。”

当铁勒积极备战时,深宫之中的女帝在做什么?

她消失了。

六百里加急发出的当晚,她把盖昀单独召进宫中,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通,连夜点了三百禁军,马不停蹄地赶往北境边陲。

是的,女皇陛下唯恐边镇官员治蝗不力,决定亲身上阵,御驾监工。

这一回,哪怕盖昀唾沫横飞、口干舌燥,也未能扭转女帝的决心。

“民以食为天,朕一人安危,如何及得上北境数万军民口粮要紧?”女帝义正言辞,“不必说了,朕意已决!”

盖昀差点血溅蟠龙柱。

第279章

但凡文臣, 只要不是天生奸佞,多少都会渴望效仿某位姓诸葛的先贤。若能得遇明主,共造盛世, 也算不枉一世为臣。

盖昀是幸运的,梦想基本实现了, 唯一的问题是,遇到的“明主”不是刘玄德那一款,英明神武勉强沾边, 只是时不时总有点四六不着。

好比这一回, 她就用自己的“歪理”再次说服了盖昀。

“古人提及少帝无能,时有‘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说法。朕每每不服,为何总将无能昏聩归结妇人?”

“后来隐约明白了,这说法并非全然有误。盖因妇人自幼受困闺阁,所见不过四方天, 所闻不过女则闺训, 眼界有限阅历不足,自然无法教导天子。哪怕千万人中, 也不过出了一个前朝女帝。”

“但这是妇人自己愿意的吗?又是谁困住她们的脚步, 蒙蔽了她们的视野?”

崔芜紧紧盯着盖昀:“先生,就算没有蝗灾作祟,朕原也不会将自己关在宫墙之内。”

“在这宫城中待久了,人就成了困兽,耳目闭塞,只看得见盛世气象,听得进阿谀之声,什么百姓, 什么疾苦,统统与我不相干。”

“这不是朕的初衷,朕也绝不会让自己落到这样可鄙可怜的地步。”

女帝一番话将过往千年坐困孤城的帝王一竿子打翻,痛心疾首之意恨不能将人从坟墓里拖出来鞭尸。

盖昀赫然有种一劈两半的错觉,感性的一半为女帝言语心潮澎湃,简直想伏地叩首高呼万岁。理性的一半却艰难吊起一线清明,努力做最后的劝说:“纵然陛下有意察访民生,也不必选在此时。雁门出兵,铁勒必有异动,北境正值兵荒马乱,何况殿试马上要开始了。”

“陛下身份贵重,何必亲身犯险?”

崔芜敢去,自然是做过通盘考量。

“雁门有兄长,有颜适,必不会让铁勒越雷池一步。朕领三百禁军,纵然遇上铁勒轻骑,也能安然脱身。”

说到这儿,女帝扬眉一笑:“先生莫不是忘了,朕昔年也是正经征战过来的,千军万马尚且不惧,区区几股轻骑能耐我何?”

盖昀无奈:“那殿试……”

“这是朕今晚宣先生觐见的缘由,”崔芜很干脆,“朕想着,回回殿试都是答卷,今科不妨换个花样。”

盖昀生出极不祥的预感:“怎、怎么换?”

“治地,”女帝早有腹稿,“战为练,不为看,纸上文章写得再好,也不如去民间历练一回。”

“朕想着,三十六名贡士,每两人一组,每组分管一个县,专司治蝗事宜。若能杜绝蝗灾,即为上佳。若不能解民之困,那文章做得再好,也只配去义学当个教书先生。”

盖昀:“……”

崔芜笑眯眯地:“朕仓促启程,后续只能烦劳先生安排。务必快些将人送去,民生和蝗虫可等不得。”

就这么着,盖相被女帝赶鸭子上架,成了“胡作非为”的帮凶。

可想而知,翌日天明,盖昀将女帝留下的“殿试题”公之于众时,引发了怎样的波澜。朝臣无不愕然,随后便是例行公事的斥责——

“荒唐,简直太荒唐了!”

“一国天子,怎可轻身犯险,是底下没人了吗?”

“居然用治蝗当殿试题目,这、这成何体统?”

“正经科举出来的贡士,出圣人居、登天子堂,怎可如布衣泥腿一般于田间劳作?”

最后一句尤为刺耳,盖昀蓦地转头,目光如电。

“布衣如何?劳作又如何?国之根本,在农与桑,陛下心系农事,乃天下之福!一国之君尚能事必亲躬,尔为天子门生,怎可不效仿于后?”

那人不吭声了。

哪怕心里对女帝所为再多诟病,木已成舟,盖昀也只能力挺到底:“陛下此举自有深意,如今的国朝与以往不同,要的也不只是纸上谈兵。”

“陛下有言在先,三十六名贡士即刻北上,分管十八处县城。治蝗有力者,即为甲等。若不然,发往义学任教,三年后再做论处。”

“随行禁军已然点齐,车架也已备好,陛下手书的治蝗策人手一份——诸位名贡士,请上车吧。”

三十六名名贡士万万想不到,自己挑灯夜战多日,满以为凭一手锦绣文章可打动圣心,熟料临时换了赛道。

这些人中不乏养尊处优的世家郎君,如何吃得了疾行赶路的苦?又如何能容忍自己与泥腿子一样灰头土脸劳作?

可天子旨意已下,金口玉言不容更改,若要抗旨,莫说自己性命,便是家族前程都得毁于一旦。

正踌躇间,只见名贡士中一人敛袍袖、正衣冠,不慌不忙出列:“学生愿往。”

言罢,从容登车,正是逐月。

她是第一个,卢清蕙紧随其后,也跟着上了车。

盖昀浮起笑意,不着痕迹地瞥向贾翊。

后者会意开口:“怎么,我大魏最年轻有为的才俊,今日连两个女子都比不过?”

这话的杀伤力堪称无敌,世家学子一开始或许裹足不前,但有人开了先例,还是两名女子,那就算捏着鼻子也不能落于人后。

堂堂须眉,怎可被女流看轻!

于是继女帝之后,三十六名名贡士同样奔赴北境战场,只他们的敌人不是铁勒大军,而是漫天匝地的蝗虫。

女帝比名贡士们早一日抵达边境。好消息是,飞蝗尚未抵达。坏消息是,纵然不见飞蝗,土里仍钻出不少刚孵化的青绿若虫,见草就扑,遇粮即啃,好好的庄稼苗,转眼成了光杆司令。

崔芜气坏了,一声令下,自有禁卫上车,将预备好的“生力军”请下来。

只听“嘎嘎”共“咯咯哒”齐鸣,鸡毛伴鸭羽漫天,那竟是一笼笼的鸡鸭,虽在车里闷了些许时日,依然精神奕奕,整装待发。

此时笼门开启,家禽大军如归山猛虎,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战场。只见这里一头金光彩,声振五岳吞山河,叼起蝗虫三两口,吃得肚饱又足靥。那里一只绿头禽,白毛红掌戏清波。扁嘴下刀快又准,追缴残寇下天河。(1)

眨眼间,地上蝗虫清空一大片。

崔芜这次不光自己来了,那一狐一猫也带出来放风。别看俩团子在宫里闹腾,到了田间被唤醒野性,追着鸡鸭不住狂奔,倒是好巧不巧地将掉队的落单家禽赶回田里。

本地县令听说消息,着急忙慌赶来时,天色已然向晚。肚皮浑圆的家禽大军好似凯旋的王师,正列队回笼歇息。

“寿阳县令吕元均,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望陛下……”

吕县令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那胡服打扮的当朝天子摆手打断。她是一点不顾及九五至尊的形象,与寻常士卒一般寻了块平坦的大石坐下,一边灌着凉水,一边用袖口擦汗。

“正好你来了,朕问你,发下来的《治蝗策》读了吗?怎得还有这么多若虫?”

吕县令头一回面圣,紧张的舌头打结,兼之又有口音,崔芜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才勉强梳理清楚缘由。

首先,这地方靠近边陲,连年战乱。虽说大魏立朝后,形势好了许多,逃走的壮丁却没及时回来。

人口本就不多,分得出的人手更少了,虽接了女帝敕令,奈何客观条件摆在这儿,实在无法面面俱到。

所谓县令,乃是一县之长,手头不止治蝗一项工作——承宣政令、教化万民、赋税纳粮、司法断案,哪一样不要亲自过问?分摊下来,花在“治蝗”上的精力十分有限。

崔芜:“……”,

虽说事实如此,还是很想找茬揍这人一顿。

可惜现在不行。

“眼看快天黑了,”她来不及与吕县令分说,扭头吩咐死皮赖脸非得跟来的丁钰,“坑挖好了吗?”

丁钰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吧,来一个灭一只,来两个灭一双。”

“挖坑”也叫堑坎掩埋法,即在蝗虫预期到达的地方各挖一个深广皆两尺的坑,坑间相距一丈,两旁用板及门扇接连八字排列,使蝗虫无法向左右突围,再将其驱赶进坑掩埋。

或是在沟中点火,以火焚烧蝗虫亦可。

女帝亲自坐镇,吕县令再忙也得腾出手,当下招来本地青壮,列队编组巡视田间。

待得夜色降临,这些人点起火把,一边吆喝一边鸣锣,将草丛中的若虫惊醒,山里人打兔子一般驱赶到沟渠附近。

那蝗群几次三番突围,都闷头撞在木板上,慌不择路之下,果然纷纷坠坑。坑中本有引火之物,丁钰瞧得分明,断喝一声:“点火!”

无数火折被投入坑里,红光并热浪冲天而起,随之弥漫开的,还有难以形容的焦香味。

有点像肉香,但不完全是,叫没吃饱的崔芜咽了口口水。

“传朕旨意,”她唤来吕县令,“这一两年间不许猎食雀鸟,都给朕留着吃虫子。每户多养家禽,不用他们出钱购买,朕都带来了,你安排人手分发下去,跟百姓说清楚,不必额外给钱!”

吕县令先前办事不力,巴不得有机会将功折罪,闻言毫不犹豫应下:“臣领旨,必定办好此事,不负陛下所托。”

这边崔芜满意颔首,那厢篝火渐熄,丁钰拿木棍扒拉半天,捡出两具尚能看出轮廓的“焦骸”,喜滋滋过来献宝:“闻闻这味,多香啊,就问你敢不敢……”

话没说完,崔芜劈手夺过蝗虫焦尸,直接丢进嘴里,嘎巴嘎巴咽了。

末了给出一个评价:“有点像烤焦的鸡肉干。”

丁钰:“……”

吕县令:“……”——

第280章

丁钰整个人都不好了:“快吐出来!让你看新鲜, 没让你往嘴里塞!”

崔芜却已抻直脖子咽下去:“没事,就当补充蛋白质了。”

丁钰还是很崩溃:“你不怕有病……啊呸,风邪啊?”

崔芜真不怕:“高温消毒, 再多风邪也烧死了,顶多落上点草木灰, 吃了不打紧。”

她原是玩笑,说到这里却认真了:“眼下还是若虫,毒性微弱, 吃到肚子里也不怕。不如叫上百姓一起开荤, 好歹挽回点损失。”

食用蝗虫不是稀罕事,现代人去云南旅行,谁不撸两串烤蚱蜢尝鲜?即便是古时,前朝太宗亦曾以食用蝗虫振奋人心,虽有政治作秀之嫌,却表明蝗虫, 至少在进化成飞蝗前, 是能吃的。

且晚吃不如早吃,少吃不如多吃。

虽然镇远侯对食用昆虫非常抵触, 时不时捂胸作呕吐状, 却还是将女帝旨意传达下去。于是这一日晚间,累惨了的士卒们围着深坑篝火,开启了另类的烧烤撸串。

连当朝天子都吃了,他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放开了吃!

崔芜用胡饼就蝗虫,吃了两张才罢休。旋即,她望向黑沉沉的夜空,心里不期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想:兄长现在在做什么?

出兵旨意下达得仓促,他此时深入敌境, 想必没有蝗虫烧烤打牙祭。

他……此行可还顺利?

秦萧却不似崔芜想的这般处境艰难,旨意仓促不假,于武穆王闻言则是养精蓄锐,终于等到一刃封喉的时机。

要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最有效地夺取燕云之地?

秦萧曾与崔芜无数次探讨这个问题,彼时大魏天子半开笑半认真地引用了另一个时空,某位战争狂人的经典战术。

“闪电战,”她指着舆图,煞有介事地说,“在一个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时机突然出兵,自南向北长驱直入,待得铁勒人反应过来,则我军已连下数城,进可攻退可守,就如一把尖刀楔入敌军地盘。”

但是这个战术有个先决条件。

“……需要领兵主帅对战局判断极为精准,熟悉敌军的作战模式,且对己方军队有绝对的掌控力,”崔芜若有所思,“机动性、战斗力和主帅的个人素质缺一不可,差之毫厘,断送的就是数万士卒性命。”

如果是另一个时空的北宋,打死崔芜也不敢这么玩,盖因一帮不懂战事的腐儒书生指挥用兵,直如三岁小孩挥舞流星锤,不砸着脑袋就不错了,还玩什么战术?

但现在……

崔芜看着眼前的秦萧,唇角勾起。

论及指挥大兵团作战的能力,这位排第二,她还真没见着几个拍胸口保证稳压一头的。

在崔芜,只是顺口一提,北伐时机尚未成熟,关起门来纸上谈兵,怎么信口开河都无所谓。

但她没想到,秦萧竟然听进去了。

自驻守雁门以来,秦萧对着舆图反复推演铁勒人的作战模式与遇袭后的可能反应。北出雁门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陌生,而是微妙的熟悉,仿佛一支弹奏过无数遍的小调,每一段韵律都了如指掌,每一个节点都耳熟能详。

昔年战争狂人发动闪电战,靠的是欧洲各国明哲保身和重炮推进的战术。在这个时空,重炮尚未登上历史舞台,但秦萧有他的底牌。

不逊色于草原民族的战马,以及崔芜友情附赠的大杀器。

在第一次遭遇铁勒拦截部队时,关了许久小黑屋的杀器终于正式亮相。

领兵的将领名叫忽律,胡图死后,他便是耶律璟麾下最得信重的大将。

此时见了秦萧,再想起缠绵病榻难以起身的汗王,忽律双目血红,厉声喝问:“秦萧,你闯进我们的土地,屠杀我们的勇士,到底想干什么?”

“都说中原人最重信义,你们就是这么守信的?”

论及词锋犀利,秦萧这辈子除了崔芜,还真没怕过谁。

“燕云之地本就属于中原,昔日晋室无能,放纵尔等趁虚而入,夺走了燕云十六州。如今物归原主,有何不可?”他冷冷一笑,“中原人的信义,是对好朋友所言,如尔等这般不请自来、打家劫舍的恶客,中原人从来只有一条信仰。”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忽律大怒:“你不过是我们汗王的手下败将,今天我要拿你的人头,献给汗王当酒器!”

说完一夹马腹,麾下骑兵滚滚而至,仿佛席卷草原的狼烟,转眼铺天盖地。

秦萧丝毫不惧。

虽然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中原与草原民族的交锋总是逊色一筹,但这绝不包括秦萧亲手磨练出的安西军。

巧得很,他麾下这只精锐轻骑,有一大半是从安西军中调拨来的。

女帝有心打散安西旧部不假,却也不想秦萧领着一支不熟悉也不了解的军队上阵拼命。替换下的安西旧部,一多半被调来雁门,用意昭然若揭。

如今,这支秦萧亲手磨砺出的利器重归主帅麾下,直如虎归山林、龙入汪洋。两万精骑抽出长刀,只一个照面就将滚滚而来的狼烟切断了。

而这只是刚开始。

崔芜非常清楚孤军深入的危险,一点不想让秦萧拿血肉之躯去试铁勒人的刀锋,一早准备好了“杀手锏”。此际狭路相逢,秦萧一声令下,冲锋的骑兵突然向两边散去,缺口处推出一队怪模怪样的武车,前头安着两指厚的铁板,攻城时可用作阻挡箭雨的盾牌,防御性能一流,攻击力……暂且不得而知。

不过很快,铁勒人就体会到它的威力。

秦萧再次下令,武车撤开暗闸,铁板上现出密密麻麻的箭孔,每一孔都有儿臂粗细。弩箭由机械触发,自孔中射出,威力远比人力射出的强。

打头一排铁勒骑兵猝不及防,好些人中了招,拖着满身箭簇滚落马背,顷刻间成了血红肉泥。

颜适瞧着直吐舌头,从旁捅了秦萧一下:“陛下还藏了这些好东西?以前怎么没见她提起过?”

秦萧睨了他一眼:“这才哪到哪?”

颜适惊讶地睁大眼。

如秦萧所言,这些不过是开胃菜。只见铁勒军毕竟训练有素,扛过最初的紊乱,很快重新集结。

忽律带头冲锋,弯刀凝结冰冷阳光:“汗王有令,今日谁能斩落秦萧人头,赏万金,封万户!”

秦萧眉梢极危险地一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铁勒人紧随其后,就像出闸狼群扑向猎物。可惜安西军不是猎物,而是见血封喉的利器,居中的秦萧不为所动,直到铁勒人相距不足百步远,才下达第三道命令:“变阵!”

变的不是军阵,而是武车阵。士卒们用最快的速度撤下挡板,将武车临阵改造成一种类似投石机的装置。掷出的却并非石块,而是一种圆滚滚的铁皮球,乍看上去和昔年丁钰扰乱视听的烟雾弹十分相似。

铁勒人不乏吃过苦头的,知道这玩意儿瞧着怪异,其实威力有限,只会释放烟雾掩人耳目,遂用铁勒语呼喊:“别管它!冲过去!”

这一冲,就要了老命了。

这玩意儿看着像烟雾弹,实际构造却差了十万八千里。铁球落地,火药当即炸开,裂成八瓣的铁皮与数不清的钢珠同时射出,直如暴雨梨花,叫周围的铁勒人喝了一壶大的。

霎时间,血花与铁丸齐飞,惨叫共哀嚎飙起。

这是丁钰亲手设计的“炸裂球”,已经十分接近后世的手榴弹。铁球里不止有火药,更有一百零八颗钢珠,炸开的瞬间,钢珠飞射,杀伤力堪称惊人。

反正骁悍的铁勒勇士们没扛住,连人带马滚了一地。

此时,方才越过去的左右两翼已然完成包抄,大魏军阵好似一只铁爪,将铁勒人“扣”在其中。

秦萧等的就是这一刻,长刀如电,呼啸斩落:“杀!”

颜适与史伯仁早已摩拳擦掌,锦绣富贵地将养久了,固然舒坦安闲,却也气闷得很。耳听得喊杀冲天,骨子里的血液汩汩沸腾,方知自己有多渴望这一日。

“杀!”

重器出鞘,非凡铁可以阻挡。纵然铁勒拼死搏杀,依然被大魏铁骑捅了个对穿。

忽律仓促退却,临走不忘引弓搭弦,一箭直逼大魏主帅。可惜尚未近前,就被颜适的马槊断成两截。

那少年将军活动了下脖筋,大笑道:“杀得痛快!”

旋即充满期待地看向秦萧:“少帅,不追吗?”

不知不觉,他已换回旧日称呼。

秦萧却道:“你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颜适一怔。

秦萧回头吩咐:“拨三百人出来,组织当地青壮灭蝗,陛下拟的《治蝗策》每户发一份,若是不识字,就逐句念给他们听。”

倪章答应一声,干脆利落地安排下去。

颜适将马槊往地上一插,无奈摇头。

好嘛,这趟出关,不仅要跟铁勒人玩命,还得跟蝗虫干仗。

可忒充实了。

与此同时,三十六名新科名贡士赶到灾区。

虽然女帝想起一出是一出,幸而有个靠谱的内阁首辅,非但后续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名贡士们负责的县城也划分妥当。

逐月与卢清蕙分到的是阳曲县,下了青幔马车,眼前不再是重檐青瓦,而是一望无尽、刚生出少许蒙蒙绿意的农田。

两位女名贡士对视一眼。

事已至此,没别的选择。

撸袖子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