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论武勇, 颜适这辈子除了秦萧,还真没输过谁。马槊开路,好似一把绝世利刃, 围在前头的敌人再多,也不过是来送菜的, 三下五除二就被捅了对穿。
随着一名意图拦截的敌将被挑落马背,马槊亦成了血红长蛇。颜适胸口陡生豪情,恨不能放声大笑。
“对吗, ”他快意地想, “这才是老子想过的日子,成日里在京中养着,虽说闲适富贵,可骨头上都快生出三尺厚的锈了。”
颜小将军仗着马槊开路,在敌阵中杀了个七进七出。铁勒人本就军心散乱,这一下更有一溃千里的迹象, 不得已鸣金收兵。
颜适兵力有限, 并未穷追猛打,装模作样地追赶一阵, 径自收兵回城。
秦萧在城门口等他, 瞧见这小子没受伤,方松了口气。再一看,颜适眼睛眨巴眨巴,脸上只差写着一排大字:求表扬!
秦萧失笑,在他肩头拍了拍:“做的不错。”
颜适瞬间见牙不见眼,但凡生了根猫尾巴,能被他摇秃噜了皮。
然而秦萧心头仍有疑问,为何踏橛箭未曾射倒狼旗, 铁勒人却无故乱了阵脚?
答案在一个时辰后揭晓。
从斥候口中得知答案,秦萧简直哭笑不得:“当真?”
“千真万确,卑职不敢虚言,”斥候道,“那一箭虽未射中狼旗,却阴差阳错地奔着铁勒主将去了。虽他麾下亲兵奋不顾身,但踏橛箭威力太强,贯穿两人仍余势不衰,到底刺中了铁勒主将胸口。”
“此三人当即毙命,铁勒人因此乱了方寸。卑职自千里眼中看得分明,决计不会出错。”
言罢,抬起双掌,将一只精铜铸造的圆筒奉还。
颜适早对千里眼觊觎不已,眼瞅着秦萧陷入沉思,偷偷将那玩意儿顺进怀里,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
口中义正言辞:“铁勒人现下群龙无首,可要乘胜追击?”
秦萧思忖许久,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他说,“城外不过数千之众,可见铁勒意在试探,并非倾巢而出。”
“即便全歼城外敌寇,于大局亦无益处。何况陛下登基未满一年,国中百废待兴,正该休养生息。眼下……还不是与铁勒全面开战的好时机。”
“且再等等吧。”
颜适听他语气决断,并无置喙余地,闷闷应了是。
然而秦萧话锋一转:“外敌暂时不能全歼,关内的内鬼却得好好梳理一番——当日范氏如此大的手笔,本王却不信,是他一家主意。”
他向京中递请罪折子,亦有试探可否彻查此事的意思。结果崔芜二话不说,直接丢过来一个亲王爵,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想干啥就放手去干,朝中有谁敢啰嗦,老娘替你顶着!
天子一番美意,秦萧岂有辜负之理?连日来,他领着颜适扼守雁门,史伯仁和洛明德按照范氏供出的名单按家挨户抓人,算算时日,太原府的大牢应已填满,是时候算清总账,顺带揪出藏于京中的硕鼠。
“三千轻骑拨出两千守城,一千人随本王回太原。”九月初的气候,北境朔风逐渐凛冽,秦萧伤后不耐寒凉,早把崔芜送来的细绒毛衣穿在里头,“也是时候跟公孙布政使打声招呼了。”
武穆王忙着抓内鬼,远在京城的皇城司也不消停。秦萧搜查范氏,于宅邸暗格中寻到秘密账簿,记录了好些与京中往来的账目,其中不乏朝堂要员。
他知道厉害,立刻命人快马加鞭送回京中。女帝瞧了,直接丢给皇城司,令其一月内查清此案,给个明白交代。
被赶鸭子上阵的孙彦甚至连皇城司的门槛向哪边开都没摸清,就被账册上的名单惊住了。明知女帝在给自己拉仇恨,却毫无招架之力,只能面无表情地唤来皇城司副统领:“按名录抓人。”
副统领出身定国公府家将,闻言没动静,而是看向一旁静坐喝茶的阿绰。
如今阿绰领两份职务,平时为宫中女官,随侍女帝。逢五逢十的日子,她是皇城司监军,着大红官服,可自由行走宫外。
闻言,阿绰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副统领这才应下:“是,卑职这就去办。”
脚步生风地走远了。
孙彦如何不知自己只是个摆在台面上的傀儡,阿绰才是真正的主事人?然而眼下局面是女帝授意,他为人臣子,只能忍气吞声。
“阿绰姑娘辛苦了,”他皮笑肉不笑道,“可还有旁的吩咐?”
“没有了,”阿绰跟了女帝许久,将她的城府学去不少,至少面上已瞧不出昔年对孙氏的憎恶之意,“还请孙伯爷审问明白,别忘了,陛下还在宫里等结果呢。”
待她走远,寒汀蓦地扭头,神色不忿:“伯爷,天子这分明是将您架在火上烤!”
孙彦揉了揉额角。
“你都已经说了,这是……咳咳,天子的意思,”他强忍喉间嗽意,“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寒汀哑然须臾:“当真没有转圜余地?纵然是闽王,陛下也封了个昏德伯,好生供养起来。”
“伯爷……就不能向陛下低头服个软?”
孙彦唯有苦笑?
他不曾服软吗?当日勤政殿中,他跪在女帝脚下,姿态已然低微到尘埃里。
“臣愿为陛下马前卒,您令旗所指,便是臣刀锋所向。”
那样的求饶之语,迄今想来仍是引以为耻,但在当时,他别无选择,唯有奉上全部价值,才能令高举屠刀的女帝回心转意。
“陛下心意如此,非人力可以挽回,”他用丝帕掩住嘴唇,“她……咳咳,她就是要用皇城司迷惑百官视线,叫他们无暇去找武穆王的麻烦。”
“服软……有什么用?我于她而言,就是给秦萧……咳咳,背锅的挡箭牌!”
“天子,那女人……真是好狠的心肠!”
孙彦触动心肠,声嘶力竭地咳嗽起来。寒汀吓了一跳,忙抚着他后背顺气,又端过案上的卷草纹银杯:“伯爷喝口茶,压一压。”
孙彦接过银杯,顺手将沾了浓痰的帕子塞与他。寒汀正想丢了,却见帕子里落了一大片红痕,竟是呕出的痰血!
寒汀猛地一震,瞳孔剧烈收紧。
虽然朝堂诸公跳脚蹦高,不遗余力地抨击皇城司,但女帝旨意压过一切。接连半月,司卫四处拿人,无论王侯公卿还是市井小民,但凡上了缉拿名录,不死也得脱层皮。
待到后来,京中官员一听到皇城司的马蹄声,不管与己是否相关,都情不自禁地打哆嗦。
如此风声鹤唳,自无人在意武穆王于晋州拿了几户豪强,又斩落多少人头。
与此同时,江南泉州港,一支民间组建的船队借着东北季风,在“遣舶祈风”的祭祀仪式中远航出海。
大船扬起风帆,龙骨破浪而行。水手们喊着号子,船桨激起千堆雪。
最前方的船舷旁站着一道袅娜身影,男装打扮、青布包头,正是织造坊里颇受陈二娘子器重的青黛。
原本她不必受这趟奔波,即便待在织坊,也能安稳度日。但在知晓女帝谋划后,她主动找上陈二娘子,恳请随船队出海。
“小女自幼便听了许多海外异事,据说大洋彼岸亦有大陆,风土人情迥异中原,奇花异兽比比皆是,”她寻了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小女一直想要亲自出海验证传闻,只是受困闺阁,不得成行。”
“如今既有机会,还请东家准我一偿心愿。”
彼时,陈二娘子还有疑虑:“出海不比寻常,纵有水师护佑,若是遇上风暴或者海匪,说不得就要葬送性命。”
“你年纪轻轻,何必自讨苦吃?”
青黛当然知道出海危险,但她更明白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在另一个时空,海运获利丰厚远超其他,她想于异世站稳脚跟,为自己争取更多话语权,就必须冒一回险。
“小女幼时,曾遇到一个被风浪吹打到中原的蕃人,”她绞尽脑汁地扯谎,“我给了他两张胡饼,他教了我几句番邦语,还讲了些异国风情与我知晓。”
“既是出海通贸,少不得与蕃人打交道,我幼年所学,兴许能派上用场。”
最终稿,陈二娘子下定决心,将青黛加入船队名录。
“我不会失败的,”青黛远望大海,昔日屈辱一扫而空,海风拂面而过,催生出满腹豪情,“我想要的,一定会得到!”
“我失去的,也会一样一样夺回来!”
船队逐渐远去,消失在海天一色深处。
这一年冬雪来得早,十月底,京城被洁白覆盖,皇城司新任统领、顺恩伯孙彦递牌求见,将结案文书呈送女帝案头。
“颖川钟氏家主已然招认,范氏勾结铁勒、私运粮草、在守军粮食中下毒,种种所为皆受其指使,”他一板一眼地回禀,“钟氏嫡系子弟一百二十八人皆已下狱,静候陛下处置。”
颖川钟氏亦是世家名门,其家主现任着户部左侍郎,与太原王氏和范阳卢氏皆有姻亲,端的是树大根深。
可那又如何?
任你如何盘根错节,还能挡住女帝斩落的屠刀不成?
第272章
长案之后, 崔芜随手翻过一页文书,所录恰好是钟氏家主供状。
“都按规矩问清楚了?”
“是,”孙彦强行压下心头不适, 垂首应道,“钟氏家主供认不讳。”
他未曾说明的是, 钟氏家主嘴巴极硬,一开始抵死不认。审讯的卫士倒也不恼,将人绑在长凳上, 扒了上衣, 用剔骨利刀沿着肋下反复拨弄,美其名曰“弹琵琶”。
自古有“刑不上大夫”的说法,钟氏家主纵然知晓女帝狠辣,却未曾料到她阴毒至此,连酷刑逼供的手段都用上,一时哀嚎连天:“我为从三品户部侍郎, 尔等不可这般待我!”
“我要见首辅!我要见天子!”
卫士不曾理会, 加重了刑罚。两轮下来,钟氏家主扛不住, 终于招认罪行。
“这是屈打成招, 可一不可再,”私下里,崔芜不忘叮咛阿绰,“如今有范氏账簿佐证,可知钟氏确实有罪,刑讯逼供倒也罢了。若是日后无凭无据,万万不可以孤证定罪,否则冤家错案必会无穷无尽, 非国朝之福。”
阿绰郑重应了。
然而当着孙彦的面,女帝神色淡淡,将“草菅人命”演绎得入木三分:“那就按规矩办吧。”
“这等国贼,也不必脏了刑部大牢,夜长必会梦多……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了吧?”
孙彦打从心底往外冒寒气,眼前的芙蓉玉面分明是见惯的,此时看来却分外陌生。
倒像是……哪来的鬼魅占据了红尘躯体,虽相貌言谈分毫不差,眼神却沾染了阴曹方有的森寒戾气。
然而此时此地,他没有辩驳的余地,唯一的反应只能是:“臣,谨遵圣命。”
于是当晚,钟氏家主“畏罪自缢”于牢中。至于自尽所用的绳索从何而来,守卫又如何容得他狱中自裁,不得而知。
朝中清流自不肯罢休,翌日朝会再次群起围攻,言辞比当初攻讦武穆王更犀利十倍。女帝却只是坐在丹陛之上笑眯眯地听着,待得朝臣口干舌燥,方老实不客气地一拂袍袖:“退朝!”
因着心情好,她早膳多用了一碗酥酪,末了瞧着庭中厚厚一层积雪,突然道:“朕前日让你告知宫人,冻伤后的急救法子,你可说明了?”
服侍在侧的正是潮星,闻言立刻应道:“都说明了,不可用雪擦拭冻伤处,也不能喂热水,须得用暖壶护住心口。心口血活络了,这人多半就能救回。”
“依照陛下的吩咐,姜汤也备下了。宫人若是冻伤,立刻送去仁安堂,那里有女医轮流值班。”
仁安堂是宫人伤病后就诊所在。只女帝平时政务繁忙,只闻其名,还从没亲眼瞧过。
“去找身寻常女官的衣裳来,”崔芜这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大约改不了了,“朕去仁安堂瞧瞧。”
潮星:“……”
虽然对女帝一时的心血来潮很无奈,潮星还是按她的要求照办,本想陪着一起,却被女帝摁住。
“你是朕身边女官,出现在仁安堂太打眼,保不齐多少人认识,”崔芜振振有词,“反倒是朕,平时出行前呼后拥,低等宫人都得回避,倒是未必有人认得。”
潮星苦笑。
话虽如此,若女帝换一副模样,说不定能混过去。可她也不对着镜子瞅瞅,这副容貌,即便是全天下最尊贵的皇宫里,又能有几人?
想扮作宫人蒙混过去,也太小瞧宫里这帮人精了吧?
然而腹诽归腹诽,女帝打定主意,潮星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寻来禁卫,扮作内宦尾随护卫。
崔芜头一回在宫中“微服”,觉得挺新鲜。她假作患病宫人进了仁安堂的门,推说自己近日夜不安枕,喉咙也如火烧,不知得了什么毛病。
这一日坐班的女医恰是最初那五人之一,姓杜,名慧娘。她一边询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可有过类似的病症”,一边抬头望诊,冷不防见了崔芜面貌,顿时惊了一跳。
她定了定神,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把手伸出来,我替你把把脉。”
崔芜正好想看她把脉功夫,非常配合地伸出手腕。
她一向细心,此番却疏忽了,盖因宫人常年劳作,风吹日晒,纵然有心保养,手上也难免生出老茧,两手皮肤更是黝黑粗糙,摸上去好似经冬的松树皮。
女帝则不然,虽然手心也有些茧子——那是昔日握笔执刀磨出的,养尊处优数月,手背肌肤却是洁白细腻,指尖更残留一点嫣红,是用凤仙花染甲褪去的痕迹。
如此年纪,如此容貌,如此尊贵的,在宫里能有几人?
杜慧娘心口砰砰乱跳,一时拿不准该下拜,还是配合着继续演戏。只听崔芜问道:“我这病症到底严重与否?还能救吗?”
她才回过神,猜度女帝玩这一出约莫是要看自己本事,遂道:“病症还好,只有些上火,也不必开方,稍后我给你拿包干菊花,你泡水喝了,比什么都强。”
崔芜心说:学的不错,确实有些本事,可以放心了。
正要应下,就见杜慧娘把着她的脉,神色迟疑不定。
崔芜观人无数,揣摩一个小女医的心思还不是手到擒来?当即问道:“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杜慧娘拿不准这话能不能开口,又怕女帝有心试探,若是缄口不言,岂不让天子以为自己学艺不到家,乃是个尸位素餐之辈?
遂咬了咬牙:“都是女子,我便直接问了。这位姐姐,每日月事来时,是否……淅淅沥沥,久下不去,且又腹痛难忍,如坠冰窟?”
崔芜眼神骤冷。
那杜慧娘却是低头沉吟,不曾瞧见:“观姐姐脉象,昔年应被寒气伤过身子,又不曾好好调养,以致落下病症。”
“幸而姐姐秉性强壮,远超寻常女子,心境亦是豁达,这些年方隐而不发。可若继续操劳,只怕……”
她再迟钝,也知道后面那几个字万万说不得,赶紧咬住舌尖,拼死拼活地咽了回去。
然而她蒙得了别人,却瞒不过同为医者的崔芜。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这些年虽尽力调养了,奈何政务繁忙,战事又吃紧,哪里能真正撒手不管?
遂笑了笑,替她把话说完:“只怕会积损成毁,妨碍生育,更会影响寿数,可是?”
杜慧娘大惊,就要伏地请罪:“奴婢该死!奴婢医术浅薄,定是断错了。”
崔芜眼疾手快地摁住她:“是我叫你诊的,你实话实说,有何罪过?行了,别一惊一乍的,当心吓到旁人。”
杜慧娘这才战战兢兢地坐回原位,只听崔芜漫不经心道:“方才的话,出你口入朕耳,莫要被第三人知晓,否则……”
杜慧娘会意,忙不迭表忠心:“若有第三人知道,皇上只管拿了奴婢这副口舌去。”
崔芜失笑:“那倒不必,口舌留着替人看诊问脉吧。”
杜慧娘还欲说些什么,忽听门口人声嘈杂,却是两名内宦抬着个冻晕的小宫人走了进来。她顾不得许多,赶紧上前帮手,一番忙乱之下,好容易将人救醒,再回头时,崔芜已不见踪影。
仁安堂位置偏僻,直线距离虽不算远,然而中间隔了几座宫舍,光绕路就要走上半个时辰。
崔芜心知身后跟着禁卫,抬手招来一人:“去跟太医院说一声,冬日苦寒,多有宫人冻伤冻病。让他们拨些药材送去仁安堂,不足的份额,从朕的私库走。”
禁卫答应一声,躬身退下。
崔芜踩着积雪回了垂拱殿,女官袍服虽蓄了丝绵,到底不如狐裘暖和,走到一半就缩手缩脚。幸而殿中生着火盆,厚厚的门帘一放,再凛冽的风声也被隔绝在外,她迫不及待地舒展手掌,用炭火烤热前后心。
恰好丁钰递牌觐见,见她冻得脸青唇白,不由诧异:“你这是怎么了?天寒地冻的,又去哪转悠了?”
崔芜却有些心不在焉,被他问了两遍,方没头没脑道:“阿丁……我想见他。”
丁钰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只当这丫头害了相思,没怎么往心里去:“那不简单?反正年关将近,你给秦自寒下一封旨意,命他回京述职,不就能名正言顺地见到了?”
炭火烤热了崔芜手掌,也令冻得麻木的理智回笼。她揉了揉眉心,苦笑着想:我真是疯魔了。
“外敌未退,京里也不太平,我这时候把他召回来做什么?架在火上烤吗?”崔芜摇头,“罢了,只是随口说说。”
丁钰隐约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瞅着崔芜脸色:“可是为了钟氏的事?要我说,这姓钟的吃里爬外,拿百姓救命的口粮喂饱铁勒人的肚皮,简直混账透顶!”
“这种人,宰了就宰了,还用挑日子吗!”
崔芜知他误会了,索性顺着误会岔开话题:“钟氏不足为虑,但钟氏家主口风里透出的那人,不能不慎重以待。”
皇城司拷问出的口供,唯有女帝一人知晓,丁钰也是今日方知,钟氏家主攀扯上旁人:“是谁?”
崔芜蘸了茶水,在案上写下一个“谢”字。
陈郡谢氏的“谢”。
第273章
自魏晋以来, 世家便以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为首,谢氏份量,可见一斑。
至少, 在没有更确凿的凭据之前,单凭钟氏家主一人供词, 很难将其治罪。
“这事你知道就行,以后见了谢崇岚,脸上莫要带出, ”崔芜叮咛道, “凡事不做则已,出手必得封喉。若是露了痕迹,叫
对方生出戒备,那就弄巧成拙了。”
丁钰煞有介事地点头:“放心,我也是有城府的。”
崔芜:“……”
丁钰察觉不对,回头瞪她:“什么意思?看不起人啊?”
崔芜干咳两声, 将一句到了嘴边的“我还以为你个老六跟城府绝缘”咽了回去。
“没事, 挺好的,”她一本正经, “说明你成长了。”
丁钰没听出话中玄机, 当褒奖笑纳了。
钟氏一案说简单不简单,说复杂却也复杂不到哪去。许多时候,棘手的并非案情本身,而是背后牵扯的势力。
待得钟氏嫡脉人头落地、女眷没入惠民药局为医婢,此案也算告一段落。有雁门关外的铁勒人虎视眈眈,世家也好,勋贵也罢,谁都不会在这时添乱。
西北边陲, 雁门雄关。
自当日攻城不成,反被临阵击杀主将,铁勒一连数日按兵不动。这一日清早,斥候远远观望,只见铁勒军营并无异动,唯有几只鸟雀围绕营盘久久不去。
他心念微动,大着胆子摸近少许,又用千里眼观望半晌,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铁勒人退兵了?”
帅帐之内,颜适闻言惊讶,更多却是狐疑:“不会有诈吧?”
“卑职潜入铁勒营地,只见粮草辎重俱已搬走,留在原地的只是一个空壳子,不会有假,”斥候说,“卑职猜测,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退走,唯恐我军乘胜追击,是以玩了一手空营计。”
颜适先是喜悦,继而满心愤恨:“铁勒贼子当真狡猾,估摸着还没走远——王爷,咱们要不要痛打落水狗?”
这小子天生杀伐星当道,说起打仗便眉飞色舞。秦萧考虑的却远比他周全:“穷寇莫追,铁勒人未尝没防着咱们,此时追击容易落入圈套,且随他们去吧。”
颜适有些不甘心,却没再说什么。
秦萧亲自拟了折子送回京中,私下里反复推演铁勒动机。此番围城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不过是试探之举,若能里应外合拿下雁门固然好,若不能,亦不必多作纠缠。
不,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虚张声势。因为从头到尾,铁勒的首脑人物都未曾露面。
比方说,昔日曾叫秦萧吃过大亏的耶律璟。
以秦萧对此人了解,若铁勒真与关内豪强里应外合,他不可能不亲自出面。那么,是什么理由,让他选择退居幕后,遥控事态发展?
武穆王摁着恢复如初的右肩,很快有了答案。
“看来,秦某那一刀令他伤得不轻,缠绵至今仍未恢复元气,”他不动声色地想,“也对……不是什么人都像她一样,拼尽一身医术,只为保另一人平安。”
想到那个“她”,满腹冷戾瞬间化为绕指柔绵。秦萧回望南边,忍不住想:“今岁年关,我不在京中,她打算怎么过?”
耳畔是笙歌燕舞,眼前是花团锦簇,她可还记得,苦寒之地的他?
谜底在十日后揭晓,彼时,京中粮车源源不断送入北地,负责押运的正是狄斐。
“虽说国库不丰,总比去年好了许多。陛下说,苦了谁也不能苦了镇守边关的将士,除了户部所拨粮草,更动用私库筹措了一批物资,一并送了来。”
“毕竟是年关,陛下的原话是,总得让将士们吃顿饺子。”
秦萧亲自迎出大营,命人接收粮草,又请了狄斐入帅帐详谈。
方一落座,他迫不及待道:“陛下可还安好?”
狄斐桀骜不假,对武穆王却是真心佩服,当着本尊,也愿意将那倔驴脾气收敛一二。
“好得很,”他说,“上月处置了钟氏,朝中文武一句话也不敢啰嗦。若不是顾着年关将至,死的人可不止钟氏嫡系这么简单。”
“今岁入冬格外冷,陛下不放心城中百姓,命禁军帮着修葺民居。还微服出城,亲自去贫苦人家探望,送了好些年货。”
秦萧心中叹息,如此操劳,难怪她身子一直时好时坏。
嘴上却只能赞叹:“陛下仁德。”
狄斐此行原是带着任务,将女帝亲笔所写的书信递与秦萧:“此为陛下命末将转交的,还请王爷亲观。”
“对了,此次随军还送来五名女医,都是康女医悉心调教出的。陛下说,有些处理外伤的法门,还需她们手把手交与军医,若能多救回几条人命,也是她们的功劳。”
秦萧含笑谢恩:“陛下费心了。”
他迫不及待地打发走狄斐,立刻拆了信封,映入眼帘的果然是熟悉的簪花小楷,更有一枝风干腊梅滑出信封,落在案上。
秦萧捻起梅枝闻了闻,隐约嗅到若有似无的幽冽甜香。
再看信件,果然是熟悉的文字风格,所述不过日常琐事,却因出自那人之口,别有一股鲜活气息。说起朝堂诸公反对皇城司的情形,更是口吻辛辣刻画翔实,生生将千里之外的景象搬到秦萧眼前,看得武穆王时而眼皮抽跳,时而又拍案叫绝。
但是最后,崔芜笔锋一转,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感伤缠绵。
“……昨夜北风呼号,今早起身,见庭中腊梅绽放,幽香冷冽。回忆去岁与兄长温酒赏梅,心中感慨万千,腊梅盛放如昔,然斯人不复眼前。”
刹那间,秦萧脑中好似打过一道闪,鬼使神差般往外走去。
恰好倪章端着水盆进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王爷这是要去哪?”
秦萧应声驻足,深吸两口气,终于回魂了。
“我真是魔怔了,”他揉着额角,苦笑不已,一边道“没什么”,一边折回帐中。
“去拿纸笔,”他吩咐,“本王要与京中写信。”
倪章只道自家主帅有紧急军情禀明,忙捧来笔墨纸砚,只听秦萧头也不抬地吩咐道:“上回途经一口水潭,看到潭底有许多五彩卵石。我命你收集起来,可还存着?”
倪章不明所以,据实答道:“都在卑职帐中收拾呢。”
秦萧运笔如飞:“等本王写完信件,一并送回京中——我看陛下院里摆了好些盆景,她大约喜欢这些。”
倪章:“……”
如果倪校尉生活在后世,就会知道,有三个字能惟妙惟肖地形容他此刻心情。
撒狗粮。
然而当着自家主帅的面,他心里纵是腹诽泛滥,也只能规规矩矩地应道:“是,卑职这就去办。”
他滚回帐中翻出彩石,用木匣装了一捧,途经伙夫营时,忽见灶头冒着红光,大锅里滚着沸水,许多个白胖饺子等着下锅。
此次出征不同寻常,物资供应充足至极,吃饱肚子固然不难,三天两头甚至能见着荤腥解馋。
饶是如此,倪章见了饺子也忍不住流口水。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眼瞅着没人留意,他偷摸拈起一只,就要送进嘴里。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啪”地打开他。
倪章猛地回头,只见初云脸色不善地瞪他。
倪章的火气顿时熄了,赔笑道:“初云姐姐。”
初云毫不客气:“王爷吩咐了,第一锅饺子先给伤兵营,至于你?全须全尾活蹦乱跳,且再等等吧。”
昔日秦萧入宫养病,倪章服侍在侧,没少与宫中女官打交道,知道初云最是口硬心软,是以一点不惧:“好姐姐,我要给王爷办差,等转回来,这点饺子早被那帮饿狼抢光了。”
“你行行好,赏我一个吧。”
初云“呸”了一声,却还是捞起一只塞进倪章嘴里。那饺子是猪肉黄芽菜馅的,肉汁香浓,芽菜脆嫩,最是鲜美不过。倪章吃得意犹未尽,却不敢再要。
正要走人,初云忽又叫住他:“等等。”
倪章诧异回头,一只油纸包被塞进怀里:“等你晚上饿了,留着垫肚子吧。”
倪章笑得见牙不见眼,回头寻了个无人处打开纸包,果不其然,里头是肉脯和锅巴,香得直勾口水。
也是久经沙场的悍将,此刻却情不自禁地抿起嘴角,小心揣好油纸包,美滋滋地走了。
另一边,初云领着伙夫,拎着煮好的饺子去了伤兵营。没到近前,就听史伯仁的大嗓门嗷嗷叫唤。
史将军这伤甚是冤枉,那一日铁勒退走,他奉命搜查敌军营地,不想这帮缺德带冒烟的龟孙人都走了,居然在营中设下机关。他一时大意,被生锈的箭头蹭出一道血口,当晚发起高热。
以眼下的医疗条件,这几可算无解的绝症,但大魏军中分毫不惧,一封书信发往太原府,不到半日,救命的青霉素就送了来。
此时,女医正按照康挽春所授,要为史伯仁做肌肉注射。那脸皮比砖头厚的暴躁将军却死死摁着裤腰,说什么不肯让女医扒下。
“谁说扎针一定得脱裤子?”他振振有词,“当初我们王爷伤了,还是陛下亲手扎的呢。”
女医拽了两次没拽动,不耐烦道:“陛下就是这么教的,莫说王爷,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扎后腰!”
史伯仁愣住,只一刹恍神,阵地已告失守。他顾不得后腰传来的酸麻感,只顾琢磨:王爷当初是怎么扎的?
那一针,到底扎哪了?
第274章
年关将至, 有人欢喜有人愁。
小年当日,秦萧回了趟太原府。关内世家清理得差不多,得了好些无主民田。按女帝的意思, 贫瘠的留着建厂,肥沃的分给流民。若有多的, 索性化作军屯,将士们种些粮食菜蔬,平时也可打打牙祭。
此事须与秦萧商议, 亦可看作为武穆王接风。
然而进了府衙正堂, 本该在此迎候的洛御史却不知所踪。这是很严重的失礼,盖因武穆王职衔太高,亲王爵位,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公孙真唯恐秦萧见罪,忙不迭赔礼:“洛大人并非有心怠慢, 万望王爷见谅。”
秦萧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发作, 只是疑惑:“可是豪强又有不妥?”
公孙真支支吾吾:“虽与豪强有关……倒也称不上不妥。”
秦萧原是随口一问,见状来了兴趣:“怎么回事?洛御史究竟去哪了?”
公孙真牙疼似地哼哼:“城西十里, 西山寺。”
秦萧讶异:“上香?”
公孙真摇头:“找人。”
秦萧:“……”
西山寺名为“寺”, 实则是尼姑庵。主持出身名门,只因父母早亡、无人护持,索性舍了全副家业,立起这座大寺,收留无家可归的乱世孤女。
因她有学识、懂相人,寺中香火向来不错。这一日,一辆马车踏破寂静山道,车上跳下个斯文书生, 三步并两步踏上石阶。
“敢问小师傅,寺中可有一位鸾娘小姐?”
洒扫庭院的小沙弥抬头,年岁不大,说话却老气横秋。
“遁入空门,只有佛祖信徒,没有夫人小姐,”她单手合十,“施主怕是寻错了地方,请回吧。”
洛明德急得满头大汗:“不会错,鸾娘是她俗家名字!她三日前刚剃度,烦请小师傅好好想想。”
小沙弥果真想了片刻:“三日前……施主说的莫不是净缘师姐?”
洛明德微怔,回味着“净缘”二字,近乎痴了。
“净缘、净缘……”他喃喃须臾,忽然道,“在下求见……净缘师傅,烦请小师傅通禀。”
洛明德有官身,是当今天子器重的才俊。主持不敢阻拦,命小沙弥将其引至一处院落。只见庭院清寒、房门紧掩,屋里传出敲木鱼的声响,一下一下,清脆又单调。
洛明德来时满腔急切,到了近前,却又生出近乡情怯的踌躇:“鸾、鸾娘,是你吗?”
屋内木鱼声停顿片刻,许久,飘出一道似曾相识的柔美叹息。
“世上已无范鸾娘,只有出家人净缘,”她叹道,“洛大人,请回吧。”
洛明德眼眶湿润了。
他想起查抄范府时,问遍阖府也没一个名叫鸾娘的婢女。他不死心,又查了族谱,发现范氏旁支有一孤女,闺名“令鸾”。因父母早亡,寄居于堂叔家——这位堂叔正是当初救了洛明德,又险些烧死他的范姓家主。
洛明德这一惊非同小可,立马提审范氏家主,得知自他逃后,范鸾娘也没了踪影,想必是知晓闯祸,不敢面对亲长。
时逢乱世,孤苦弱女无依无靠,能去哪里?这些时日,洛明德几乎将太原府地界翻了个遍,好容易打听出些许端倪。当下连武穆王都顾不得迎接,直奔西山寺而来。
“听闻范氏遭劫,家产抄没,女眷亦难□□配,”范鸾娘……不,此刻已是净缘,叹息道,“洛大人是来抓捕漏网之鱼吗?”
洛明德急得嗓子都哑了:“当日若非小姐相救,我怕是已尸骨无存,救命之恩尚未报答,怎可忘恩负义?”
他两步踏上石阶,抬手意图敲门,却出于某种莫名的顾虑,顿住了。
“鸾娘,你听我说,我知所有恶事都是你堂叔所为。你一柔弱女子,依附于彼,求存已是艰难,如何知晓他的所作所为?”
“我会将内情禀明圣上,当今天子宽仁大度,必不会降罪于你。你想在佛寺之中念经静心也无妨,只是莫要耽误了青春,你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一定会得到善报的。”
阴暗屋舍,跪于蒲团上的女尼睁开眼,指尖簌簌转动佛珠,唇边浮起苦笑。
求存艰难?
不知堂叔所为?
她自幼丧父不假,却也不曾受过慢待。堂叔年轻时曾受父亲恩惠,一向视她如己出,甚至比亲生女儿还好上三分。凡堂妹有的,她必有。她有的,堂妹却未必有。
可就是这般亲切慈爱的堂叔,背地里却帮着本家,做着侵吞民田的勾当。
范鸾娘是女流不假,却并非万事不知。她曾亲眼看到堂叔带人闯进孤儿寡母家里,半是威逼半是利诱,将人家仅剩的肥田过到自己名下。也曾目睹被吞了田的百姓无处申冤,最终投井而亡,捞出来时,身体泡涨面目全非。
她心知这是丧天良的勾当,也知道堂叔和本家所为触犯国法,罪不容诛。
但乱世之中,所有人都这么做,强者吞食弱者已成不变之定理。
直到洛明德出现,她才知道,原来丧尽天良是会有报应的。
彼时,范莺娘并不知晓洛明德身份,只是堂叔让她假扮婢女套话,她就照做了。洛明德不明就里,涉世亦未深,与她说了好些内情。她不敢隐瞒,转头告诉了堂叔。
她本以为堂叔会就此收手,或是痛哭流涕求得钦差谅解。她天真地以为这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自己不必日日夜夜担惊受怕。
但她没想到,堂叔竟是打定一条道走到黑的主意,一不做二不休,要灭了钦差的口。
这是范鸾娘第一次违背堂叔的意愿,可能是她对这俊秀斯文的钦差有了几分好感,不忍他惨死大火,也兴许是仅存的良知催促她做出抉择。
总之,她鬼使神差地救出洛明德,带着他逃离范家。
那一夜,站在坡上,身前是化不开的夜色,身后是冲天大光。范鸾娘也如明暗分割的天幕一般,被截然相反的立场拉扯。
她自知坏了堂叔大事,没脸面对亲长,遂辗转寻了佛寺安身。不曾想,竟是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可身子安耽了,心呢?
“堂叔于我有养育之恩,我出卖亲长,是为不孝。范氏因我颓败,多少族人上得刑场,血流成河,是为不仁。我一待嫁女儿,却对陌生男子心生情愫,不惜违逆亲长吩咐,与之夜奔,是为不贞。”
净缘低头看着青砖地上拖出的长影,似笑又似哭:“像我这般不孝、不仁、不贞之人,即便天子恩赦又如何?这红尘之中,早没了我容身的地方。”
门外,洛明德哑然。
他确实可以求得天子恩赦,但世间之人何其多?悠悠众口却是堵不住的。
盖因这世间对女子殊为苛刻,可娇养,可疼宠,就是不能有自己的意识。有了,就是违逆亲长,是不孝,是不安于室。
可当男子们犯事闯祸,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女人。她们被下狱、被充作官妓,先辱身、再辱心,世人非但不抱以同情,反而以其享受了父兄恩庇为由,竞相围观,拍手叫好。
可是一开始,是谁剥夺了女子独立思考、自己做主的权利?
如果装聋作哑、逆来顺受是“错”,那怎样做才是“对”?
洛明德发现,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切身代入鸾娘的处境,发现举目皆是黑暗,仿佛沉入一口古井,眼睁睁看着自己在窒息中沉底,却什么也做不了。
“你……说得对,是我想当然了,”良久,洛明德听到自己哑声道,“可即便如此,我依然认为,你没做错什么。”
屋里一片寂静。
“我……认识一个女子,她是我见过最为才华横溢之人,比起须眉男儿亦不遑多让,”洛明德低声道,“但世间给予她的不是赞美和欣赏,而是嘲讽与恶意。”
“就因为她幼年遭变,迫不得已委身风尘,后又为人强夺,为婢为妾。”
阴影中,净缘悄无声息地睁开眼。
“她的处境与你相比只有更坏,但她从未自暴自弃,哪怕身陷泥潭,也要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洛明德咽了口唾沫:“你也是读着诗书长大的,我觉得,她能做到的,你也可以。”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你知道我在哪,如果你想通了,叫人带着这个去找我,”洛明德弯下腰,将一方折叠整齐的丝帕摆在门口,“我……走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台阶,而那扇门始终紧紧掩着,没有开启的迹象。
仿佛屋子的主人,已经与吞噬人的阴影融为一体。
消息辗转传回京城,彼时,崔芜刚从京郊义学回来,考察了幼童们的功课,又分发了炭火和点心,收获磕头颂圣无数。
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原本定下的一日行程提前半日结束。刚进福宁殿,就听说武穆王的回信送到,一并呈上的还有范莺娘的下落。
得知始末,崔芜摁着额角,半晌不知说什么好。
“……回信吧。”
一旁的逐月摊开上好的澄心堂纸,笔尖饱蘸浓墨,等着她的下文。
“……范氏鸾娘,心地仁厚,深明大义,赏金百两,”崔芜思忖片刻,缓缓道,“再告诉洛明德,范氏女眷,□□配之刑,充入当地惠民药局。日后若有树立功勋者,可折功免罪,恢复良籍。”
充入当地药局,形同待在洛明德眼皮底下,不管是照拂打点,还是允许旁的什么人探视,都便利得多。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第275章
这个时空女子之苦, 没人比崔芜更为了解。
她可以庇护一两人,但世人的成见和约定俗成的风气却没那么容易扭转。
要砸断枷锁,光凭“皇权”二字远远不够。
沉吟半晌, 她问一旁的逐月:“贡试定在明年二月,你准备的如何?”
逐月毫不犹豫:“奴婢必当尽力而为, 不负陛下期望。”
她确实用功,这些时日不当值的时候,都是手捧书本苦读不辍。阿绰与她同住一屋, 好几次半夜醒来, 见她帐内仍亮着烛灯。
纵是头悬梁、锥刺股也不过如此。
崔芜满意点头,却又叮嘱:“磨刀不误砍柴功,别把身子熬坏了,得不偿失。”
“朕给你开个明目的方子,若是眼睛不舒服了,按方热敷。回头西配殿收拾出来, 做你的书房, 晚上多亮些灯,别一个人躲在帐子里苦熬。”
逐月一听就明白了, 多半是阿绰见她夜读辛苦, 在女帝耳畔委婉进言。她心里感激,又有些受宠若惊:“奴婢不敢……这不合规矩。”
崔芜不屑:“规矩?规矩都是朕定的,朕说合适,谁敢说一个不字?”
又道:“你不必管旁的,专心读书,贡试高中就是给朕挣脸了。”
话说到这份上,逐月再推脱不得,福身谢恩。
她专心苦读, 难免耽误福宁殿的差事,初云又不在,里外事宜大多压在潮星一人肩上。她也聪明,知道眼下是在女帝跟前露脸的好时机,因此非但没抱怨,反而乐在其中。
这一年年关,秦萧与颜适俱不在京。崔芜没有宗亲应酬,也不想看百官花团锦簇的做派,因此免了宫宴与正旦朝贺,只在年关当晚宣了丁钰入宫。
正好丁钰也正无聊着,拎着两串腌好的鹿肉进了宫。见了潮星,他把肉塞给人家:“去院里立个炉子,蒙上铁丝网子,咱们过年烤肉吃。”
潮星年纪小,正是爱玩好动的时候,闻言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丁钰迈过门槛,只见殿里多了口大缸,里头养了水草,金鱼甩着尾游曳其中。
崔芜捧着一匣不知从哪淘来的彩石,一颗一颗丢进缸里。清波,碧草,红鳞,彩石,相映生辉,煞是好看。
丁钰挑眉:“这石头稀罕,哪来的?”
崔芜:“兄长送的。”
丁钰:“……”
崔芜听他没动静,回头瞅了眼:“怎么了?”
丁钰一言难尽:“你一天不提姓秦的,会死吗?”
崔芜翻了个小白眼。
院里烤肉散发出诱人香气,猫团子和狐团子耐不住诱惑,炸着尾巴往外冲……然后被崔芜和丁钰一人一个,捞起来揣怀里,权当会喘气的暖手宝。
“我有点不放心。”
丁钰没好气:“你什么时候放心过?但凡姓秦的领兵在外,你从来是不放心的,喝水都怕人家呛死。”
崔芜气恼,捞了个豁嘴的栗子丢他。
“正经点,”她皱眉,“我是说,今冬气候有些干燥。京城只下过一场小雪,北边更不用提,兄长传回的书信也说,迄今未见雨雪,怕是会有旱灾。”
丁钰凝重了脸色。
“北边刚消停多久?真要遭逢大旱,岂不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他挠了挠头,“这事不好办……老天不下雨,咱也没法人工降雨啊。”
“不能人工降雨,有些预案还是要提前做起来,”崔芜说,“好比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大旱过后,十有八九要闹蝗灾。”
丁钰:“……”
都是后世过来的,托互联网传播的福,谁不清楚蝗虫成灾的可怕?虫群过处,从植被到庄稼,都被啃食一空,端的是寸草不生。
丁钰理科生出身,自不会说什么“蝗灾乃君主失德,当下罪己诏”之类的屁话,就事论事道:“这年头可没有农药,有也不能大面积使用……还是得想想法子,最好能防患于未然。”
崔芜深以为然。
于是大好年节,这一君一臣各抱一只毛团,围着火炉烤肉商量起治蝗大计。
“蝗虫喜欢在河滩产卵,朕打算发急报给兄长和公孙真,组织人力翻耕河滩之地,最好是在翻耕过程中撒下掺了炉灰的冰渣。如此天气转暖,冰渣融化,水分可滋润土地,炉灰亦能遏制虫卵发育。”
她一边说,丁钰一边奋笔疾书,时不时捞起两条烤肉塞嘴里。
“继续。”
“等蝗虫孵化出来,只要还不会飞,依然有法救治。我记得古籍记载,可于田埂挖沟,以人力追逐鸣锣,将蝗虫驱入沟中,引火焚烧。”崔芜回想着上辈子的见闻,“不过这法子称不上高效,最好还是能引蝗虫的天敌入局。”
丁钰生物没白学,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养鸡鸭吃蝗虫?”
崔芜用拳头轻轻敲了下掌心:“正是。如此对环境损伤最小,鸡鸭养肥可自食,可生蛋,亦可售卖,一举数得。”
丁钰没异议,却有顾虑。
“北境多养牛羊,鸡也好,鸭也罢,更多见于江南,”他说,“以百姓家养的存额,只怕是杯水车薪。”
崔芜表示赞同。
然后她唤来潮星,吩咐道:“发六百里加急,传信韩筠,立刻购买一批鸡鸭送往山西,越多越好。”
停顿须臾,补充道:“一定要活蹦乱跳,会吃虫子的。”
潮星虽不明所以,还是答应着去了。
聊完正事,天已擦黑。铁网上的鹿肉滋滋冒油,不必多添香料,只撒一点盐粉就足够美味。
崔芜捡细嫩的喂了猫,自己也尝了新鲜,剩下的命人盛了半盘子,送给年节亦不忘苦读的逐月。
“盯着她用饭,就说我说的,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丁钰托腮盯着她瞧,直到崔芜诧异看来,方懒洋洋道:“你可想好了?以那丫头的身世,想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可不容易。”
崔芜捡了个开口的栗子,剥去外壳和碎皮,丢进嘴里。
“我替她铺路,能走到哪一步,端看她自己,”她说,“丑话说在前头,看不惯女官入朝,可以。咱们光明正大地来,有本事就靠才学、靠政绩压人家一头。”
“但若像荀李一样,玩些不入流的手段……我是不介意效仿黄巢,再来一次血洗京都的。”
丁钰最怕这丫头哪天犯了疯病,将朝堂大臣一气砍完,赶紧拿话岔开。
“可拉倒吧,”他说,“回头秦自寒知道了,准拿大巴掌抽你。”
崔芜双目圆瞪:“他敢抽我?反了天不成,谁怕谁啊!”
丁钰凉凉睨她:“你不怕?那当初是谁干了坏事,把头蒙上当鸵鸟,死活不敢跟人家对质?”
崔芜:“……”
这便是有一个“同乡”的坏处,彼此太过了解,但凡斗嘴皮子,三两下就能戳中要害。
但丁钰提起秦萧,很难不让崔芜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人。
“兄长独自领兵在外,不知这个年节是怎么过的?”她遥望头顶夜空,心思早已飞到西北苦寒之地,“没人数落他,不会又随意糟践身子吧?”
秦萧这个年,却是在军营里度过的。
这于他不是稀罕事,过往三十年,倒有一多半年节是与将士们一起过的。有女帝亲自关照,送往北境的物资军饷非但没克扣,反而丰厚三分。大块羊肉熬成金灿灿的羊汤,下锅的饺子足有拳头大——有肉吃,有汤喝,身上是厚实的棉衣,兜里是沉甸甸的饷银,于士卒而言,便是顶好的日子。
难得过年,少不得拼酒取乐,即便以武穆王治军之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自己却是滴酒不沾,若有人不长眼,端着酒碗来灌主帅,不必秦萧推拒,先挨初云一通喝骂。
“王爷身子未好,陛下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沾酒,诸位是要抗旨吗?”她性格泼辣,更兼追随天子久了,长眉倒竖,自有一股威势,“还是见不得你家主帅活蹦乱跳,非要把好端端的人折腾病了?”
“回头陛下问罪,你们自去领罚,我可不替你们担着。”
几个爱起哄的将领面色讪讪,不敢触女官的霉头,更不敢领“抗旨”的罪名,灰溜溜地走了。
即便是颜适,来见秦萧也得偷偷摸摸,怀里揣着茶壶,里头盛的却是甘甜的米酒。
“……城里新开了花门楼,我估摸着少帅喜欢,特意打了半斤回来。你尝尝,跟京里是不是一个味道?”
秦萧确实馋了,浅啜两口,放任甘甜的滋味浸润咽喉。
“不错,”他说,“只少了一股玫瑰香。”
颜适拿胳膊肘怼他:“在宫里养这么久,嘴巴都养刁了。那玫瑰是什么人家都能养的吗?也就宫里,舍得拿来酿酒。”
秦萧想想,似乎是这个理,摇头失笑。
“昔年镇守河西,从没这么舒坦过,粮食尚且不丰,怎敢肖想酒肉?”他自嘲,“实是被养娇了。”
颜适斜乜眼瞧他:“被谁养娇了?”
秦萧瞪了他一眼。
颜适不以为忤,反而正色道:“小叔叔,我问你句实话。”
“你跟陛下……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秦萧沉默许久,饮了口酒。
第276章
跪地称臣的一刻, 秦萧是下定决心,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愫压在心底,自此退回名为“君臣”的红线后, 再不越雷池半步。
她有定鼎天下的雄心,亦有缔造盛世的手段。他甘愿为她冲锋陷阵, 还河山以清明,救百姓于水火。
但崔芜不这么想。
她从乌孙人手里将他险死还生地救出,仿佛打通任督二脉, 自此不断靠近、不断索取, 终于有了卢府的“监守自盗”。
“我还没审你,”秦萧想起这茬就气不打一处来,“长本事了,敢伙同旁人算计自家人?”
他两次伸手都被颜适躲过,眼睛危险眯紧。颜适见状心头咯噔,心知这一遭躲不过, 牙一咬心一横, 将脑袋主动送上。
秦萧冷哼一声,拧住他耳朵:“镇远侯给了你什么好处, 连小叔叔也敢卖?”
“没有没有, 绝对不敢!”颜适嗷嗷叫唤,“我也是赶鸭子上架,临了才知道陛下和丁侯在谋划什么。陛下不许我透露出去,我有什么法子?”
“不是小叔叔你自己说的,要时刻记得立场和身份,我们不只是河西的将,更是大魏的臣?”
秦萧万万没想到,叮嘱颜适的话有一日会变成凭空掉落的石头, 狠狠砸了自己的脚。
他松了手,没好气道:“那晚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颜适干咳一声,将来龙去脉大致解释了,末了瞧着秦萧脸色,小心翼翼道:“陛下吩咐,让我只当不知情。我想,陛下跟咱们是什么交情?总不至于害您,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