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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余家主没有在崔芜入主凤翔的第一时间登门造访, 确实存了观望风头的心思。

这也很好理解,毕竟崔芜是个女人,即便打出先王旗号, 改朝换代这么多年,又有几人会真正买账?

所以他不急着上门, 有意看看崔芜能否坐稳这盘桩,但“崔郡主”随后的一系列表现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重整城防、梳理府衙人员,这些尚算是常规操作。但崔芜在收拢民心方面着实有一手, 又是延医用药, 又是赠粮送布,硬是让原本对她百般抵抗的凤翔民众软化了心防,不说感恩戴德、三跪九叩,至少没人想在背后给崔芜使绊子。

而随着崔芜进驻凤翔的时间愈久,希望她长留此地的百姓就越多。

至少,在她治下, 没有苛捐杂税, 没有强拉壮丁,没有地痞生事祸害百姓, 连素日里不可一世的豪强大族都要夹紧尾巴做人。

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 这已经称得上桃源福地。

余家主确认了崔芜能耐,人在屋檐下,不低头还能怎样?

擎等着人家寻到把柄,将刀架在脖子上吗?

可他没想到,就是这一晚上的耽搁,自己人先把动手的刀递了上去。

事情的起因是柳家人强占河湾,丈量田亩的兵卒禀报上去,当日就得到崔芜亲笔写下的手令。

于是也不必等到第二日天明, 当晚就打着火把赶去河滩。

谁知这么巧,柳家人也担心官府趁夜毁了他们辛苦筑造的堤坝,特意派了壮丁守着。

两下里狭路相逢,柳家人非但不退,反而抄起锄头、钉耙,大有持械拒捕之意。

“我们家,与凤翔余氏三代姻亲!”

“凤翔城里的王妃娘娘都得管咱们姑奶奶叫一声嫂嫂!”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敢动咱们家的堤!”

“有能耐的,动一下试试!”

他们气焰嚣张,虽然手中所举以农具居多,但人数着实不少,一时间竟与崔芜派来的兵丁形成僵持之势。

前来毁堤的兵丁略显踌躇,盖因这帮人虽是村民,却透着悍匪的气息,若要强行毁堤,非动手不可。

可自家主子自占据凤翔之后,一向以“亲民仁德”的形象展示于人,若是争斗中伤及良民,岂不坏了崔芜英名?

进退两难之际,有人缓步上前。火光映照出略显文弱的身量,他抬起眼眸,视线比反射着火光的刀锋还要冷硬。

“崔使君手书在此,”他亮出崔芜亲笔所书手令,“凡违规建造之堤坝,一律摧毁。有胆敢凭武力拒捕者,就地拿下,问罪三族!”

“伤人者,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仿佛一道信号,兵丁手抚佩刀,齐刷刷上前一步。

血光侵染了火光,惨叫并厮杀声同起。

***

这一夜,血色渗入河水,冲向下游村庄。

这一夜,崔芜独坐堂上,提笔在麻纸上勾画着什么。

她从傍晚一直等到后半夜,估摸着还有一两个时辰天亮时,堂外传来脚步声,贾翊赶回复命。

“禀主上,幸不辱命,”他撩袍拜倒,将临行前崔芜交托的手书送还案上,“水坝已拆,一应抗命暴民,尽数押回府衙待审。”

崔芜将那封手书握在手里,没忽略封面沾染的暗褐血痕。再一抬头,烛光照耀下,贾翊面上还好,袍服袖口却星星点点,不知溅上多少血迹。

“死了几个?”

“暴民拘捕,打伤两名士卒,下官遵主上命,将伤人者就地正法。尸首悬于城门口,其罪行写成告示,贴于一旁。自明日起,择嗓门洪亮的府吏,反复诵读其罪状,定让城中百姓知晓,使君仁德,奈何小人私欲熏心,竟敢以武犯禁,实在是死有余辜!”

崔芜挑眉,留意到他有些怪异的称呼:“使君?”

贾翊再拜:“按古制,一州刺史尊称‘使君’。今主上虽无朝廷册封,却手握两州,代天子牧民,实与两州刺史无异。下官以为,称呼您一声使君,乃是应当应分。”

崔芜对贾翊推崇的法家之说不感冒,但必须承认的是,此人确实擅长体察上意,总能用短短一两句话说中崔芜心思。

比起依附藩王的“郡主”,她当然更倾向于实掌一地的“使君”。

惟其如此,才能洗去一开始迫不得已打上的“先王”烙印,让“崔芜”这个名字成为独立的存在。

但崔芜并未将赞许之意流露面上,“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贾司马的教导她一直记着。

“抓了几个?”

“参与抵抗拒捕者,不下百余,”贾翊说,“其中一人恰是柳氏嫡房所出,正是如今余氏家主的内弟。”

内弟,也就是小舅子。

联想起昨日登门求见却吃了闭门羹的柳夫人,崔芜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明天府衙估计有的闹腾了。”

贾翊:“乡民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撒泼使蛮,虽粗俗,却也着实令人头疼。倘若有人居心叵测,借机败坏主上英名,不可不防!”

崔芜用笔杆末端点了点额头:“唔,有理。”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崔芜连轴转了一整天,入夜才从军营赶回王府。又干熬着等了大半宿,好容易等到贾翊回来,绷紧的心弦顿时一松。

困劲就再也压不住,迫不及待地淹没了她,将人拖入黑沉乡。

她顾不上洗漱就一头栽倒床上,近身服侍的阿绰替她除了鞋袜、脱了外裳,又拧了干净手巾替她擦身匀面。

末了拉好被子,往床头火盆里加了新碳。火苗发出明红色的光,不说温暖如春,却也驱走冬夜寒意,让沉睡之人有个安宁的好觉。

虽然,只维持了短短两个时辰。

吵醒崔芜的不是鸡鸣,而是府衙门口震天响的嚎哭喊冤声。

她只睡了两个时辰,满打满算不过四个小时,脑子还晕着,若不是阿绰敲门,醒都醒不过来。

王府婢女自有规矩,待崔芜起身,备好的脸盆、水壶、茶盏乃至漱口的柳枝和牙粉鱼贯送入,逐一捧到面前。

崔芜不喜人服侍,自己拿了柳枝牙粉刷牙漱口,又用澡豆洗脸净面。完成所有程序后,她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将温热的参茶一饮而尽。

茶水唤醒五脏六腑,她终于清醒了。

“外头是什么人,一大早闹得不得安生?”

“是柳家的人,”阿绰最明白她的心思,答得简明扼要,“昨晚主子抓了好些人,他们一定是听到风声,大早上就在门口哭丧,指望着能把动静闹大,逼迫主子放人。”

崔芜早有准备,闻言不惊不怒,径直往妆台前一坐:“来都来了,总得让他们把戏唱完,先替我梳妆吧。”

阿绰脆生生地应下,拿着鹿角梳替她梳通长发。

一应梳妆用具都是伪王妃所留,好比妆台,双层框架,形如一把微缩的扶手椅,上层置有菱花形铜镜一枚,镜身斜倚“椅背”,底下被“椅面”所设的花式托顶住,端的是精巧无双。

旁边还有一具多层套奁,青瓷小盒里是玉女桃花粉,主料是益母草、米汤、石膏粉、滑石粉、蚌壳粉和少许调色用的胭脂粉,既可当底妆用,也能作为护养肌肤的药妆。

画眉的是烟墨,虽不如古装剧里的“螺子黛”名贵,一颗之价堪比千金,却也十分难得。据《事林广记》记载,其做法是“真麻油一盏,多着灯心搓紧,将油盏置器水中焚之,覆以小器,令烟凝上,随得扫下”。此外还要加入各种名贵香料,又名“画眉集香丸”。

胭脂是红蓝花汁凝固而成,口脂更了不得,是用蜂蜡兑上紫草或是朱砂,同样加入名贵香料,灌在竹管中保存,香气浓烈,经久不散。

据崔芜估计,这一套下来不说千金,也至少价值几百贯银钱,够寻常人家宽宽裕裕地过上十多年了。

崔芜入主王府的第一日就命人锁上套奁,将价值百金的化妆品束之高阁。不是她生性矫情,非要跟自己过不去,王府里的名贵药材——如人参、当归、虫草,她没少拿来吃用,如今更是每日早起都要饮一盏温热的参茶滋补气血。

若非如此,以她落过胎的身子骨,哪禁得住这般操劳?一早落下病症了。

但不惜成本调养身体是一回事,拿着民脂民膏往脸上糊是另一回事。

古人曾以一双象牙筷子而预见天下之祸,前车之鉴太过惨烈,崔芜不能不警醒自己。

然而这一日又不同以往,崔芜非但命人开了妆奁,还吩咐阿绰梳个华丽些的发髻。

这可把阿绰为难坏了,她出身乡野,根本没学过梳妆,平日里扎个不伦不类的高马尾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哪懂得梳发髻?一通折腾下来,头发不成型不说,还拽掉了两根发丝,扯得崔芜头皮隐隐生痛:“你跟我有仇啊?使这么大力!”

阿绰慌忙丢了发梳,惭愧道:“我、我不会梳发髻。”

崔芜细想想,也知道是为难她了,无奈又好笑地一挥手:“算了,还像原来一样扎马尾吧。”

这时,旁边捧着妆盒一直没吭声的女婢忍不住了。她见崔芜与阿绰随口谈笑,似乎不是过分严苛的性子,遂大着胆子屈了屈膝:“大人若不嫌弃,奴婢梳发的手艺尚可,您可愿一试?”

阿绰如蒙大赦,赶紧让开位子,将发梳递给她。

女婢瞧了瞧崔芜神色,见她并无抵触,这才接过发梳,先梳通长发,再抹上发油,一绺绺结成发鬟,披垂脑后:“梳个拔丛髻可好?清雅富丽,又不妨碍行动。”

崔芜明白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滋味,是以不亲近归不亲近,只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也不会无端为难一个小婢女:“你觉得合适,就看着梳吧。”

女婢果然更放松了两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梳发时甚至敢小声玩笑:“大人的头发真好,又浓又密,奴婢瞧着已然够了,不必再续马鬃。”

崔芜便知,时下女子梳发,大多要续马鬃,然后做出种种繁复发髻,且越是贵胄女子,越是富丽堂皇。

她不喜累赘,女婢便只以乱发为胎,结出丛鬟披垂,又随意插戴了几对花钗,尤以正中一只口衔珠串的金凤步摇最为名贵。

然后是上妆,以浅浅粉色的玉女桃花粉打底,两颊及眼圈轻染淡檀红晕,作“一抹浓红绕脸斜,妆成不语独攀花”的檀晕妆。眉似远山拢翠,口如樱桃含珠,眼锋斜斜掠过铜镜,服侍上妆的女婢不由看呆了。

大人,生得真好看……

这话含在嘴里,没敢说出口,盖因崔芜虽然美貌,却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势,生生压住了眉眼丽色。

叫旁人不敢拿打量寻常女子的眼神揣度她,连对着容貌评头论足的心都生不出。

“还不错,”崔芜不知她心思,对镜托了托鬓发,见那小婢女面露喜色,瞧着甚是伶俐,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婢女屈膝:“奴婢名竹心,原是服侍郡主梳妆的丫鬟……”

崔芜听着“郡主”俩字就没来由心烦,只是不肯流露出来:“竹本无心,名字起得倒是别致,以后若要梳妆,我再寻你。”

竹心大喜,跪下连连磕头。

崔芜见不得这一幕,赶紧拖着阿绰溜了。

***

崔芜只梳妆就花了两刻钟,加上吃用早食,耽搁了足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能做些什么?

搁在后世,还不够同龄女孩子逛完一座商场,但是换作古时乱世,却足够各方人马粉墨登场,唱完一出大戏。

最先登场的是柳家村的人。阻拦毁堤的壮丁被拿回府衙,其中甚至包括现任族长的独子,柳家人岂肯善罢甘休?集结了好些村民,有老有少,人数不下数百,天不亮就跪在王府门口,有高呼“冤枉”的,有抱怨“大人不公”的,更多的则是一言不发,只管哭泣号丧。

冬日苦寒,做不得农事,百姓大多闲居在家。听说王府门口有乐子,哪有不凑热闹的道理?不出半个时辰,围了一圈人,个个抻长脖子、缩着袖口,等着听下文。

“这是哪家嚎丧?”

“不知道啊。”

“我听听,怎么还有喊冤的?这是拿错人了?”

“兴许是,还有骂大人不公的,指不定是冤枉了好人。”

“你放屁!”

“欸,你怎么骂人?”

“骂的就是你!崔大人多好的人,我家狗儿染了疫病,就是她给看好的,她还给了咱家红糖和布匹,还有那什么煤过冬,她是天大的好人!你说她不公,你就该挨骂!”

“又不是我说的,你听听,是人家喊冤的说的!”

唱戏的凄凄切切,看热闹的争执不休,两边正吵得厉害,第三波人到了。

这帮人亦是农人打扮,却比跪着喊冤的柳家人穿得差了许多,粗麻衣裳打着补丁,上来二话不说,抬着木桶就冲柳家人泼去。

“哗”一下,腥臭冲天,竟是不知什么动物的血,泼了柳家人满身。

柳家人嗷一嗓子跳起来,是冤也不喊了,丧也不嚎了,瞪着来人气急败坏:“你们干什么!”

“还有没有王法了!”

后来的那拨人比柳家人还愤怒:“泼的就是你们这些没王法的!”

说完扔了木桶,朝着王府大门跪下,捶胸顿足哭嚎连天,竟是比柳家人还声势浩大:“求大人给咱们做主!”

“这姓柳的仗着和余家结了亲,强占了咱们的河湾,修了堤坝不说,还不许咱们打水浇田!”

“因着没水喝,今年开春种下的麦子都死了,咱们去求柳家人,可他们竟说,只有姓柳的能用河里的水,逼着咱们把田卖给他们,拖家带口给他们当佃户!”

“草民实在没法子,只能求大老爷开恩做主!”

“求大人主持公道!”

“吱呀”一声,紧闭一早上的府门终于开了。

第62章

柳家和余家人在凤翔地界的所作所为并非没有激起民怨, 只是昔年,凤翔余氏是数得着的大族,更出了一位王妃, 小老百姓要过日子,没人敢与他们明目张胆地对着干。

如今则不然, 伪王倒台,新入主的“大老爷”摆明要将“伪王余孽”清理干净,余家势大又颇具名望, 一时半会儿不好下手, 对柳家却没什么顾忌,且除了他们,正好断去余家一臂。

当然,一开始,为柳家欺压多年的村民还是畏惧,并不敢出面指认。亏得贾翊亲自登门, 再三苦劝, 又言明利害:“咱们大人说了,今日你们忍了柳家强占河道, 明日就得忍他们抢夺民田, 后日是什么?卖儿卖女,还是卖身为佃农?”

“咱们大人还说,府衙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此事出力最大的三家,若有读过书的,可各出一个男丁填补衙吏空缺。若没有也无妨,我家大人本就想寻个好先生, 为村子办个义学,以后教出的学生有出息了,还不是为你们村子争光?”

“咱们大人是心心念念想做些善事,可领不领这份情,就看你们自己了。”

一席话说得村民心动不已,反复思量了一晚上,终于下了决心:舍去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干他娘的!

这才有了翌日清早,王府门口的闹剧。

围观百姓原本正听着柳家人喊冤,冷不防又杀出一拨人,瞧着竟是比柳家人还冤情深重。再一听,好家伙,敢情这冤情正是柳家人造成的。

所以柳家人大清早哭丧喊冤,乃是先咬一口、贼喊捉贼?

因为他们强占了城外水源,崔大人才派人毁堤。柳家人拒捕,又打伤了人,崔大人一怒之下将人关进大牢?

呸,什么东西!自己屁股还没擦干净,好意思来指摘旁人!

不就是瞅着崔大人善心仁德,欺负老实人吗!

围观百姓理顺了前因后果,方才还争执不休的偃旗息鼓,颇有默契地调转枪口——

“喊了半天冤,敢情真正有冤的,正是被你们逼出来的!”

“这姓柳的最是霸道不过,我上回亲眼见了,三岁的娃娃都知道狗仗人势,上街买烧饼硬是不给钱!”

“强占人家水源,亏他们干的出来!崔大人抓得好,合该多关几日长长教训!”

贾翊有句话说对了,民意如水,看似无常势、无常形,可只要稍加引导,未尝不能令其流入事先预设的河道。

正不可开交之际,王府大门吱呀洞开,崔芜走了出来。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华丽装束,妆容严整遍体明艳,容光之盛竟令人不敢逼视。

底下的百姓看呆了,嚎丧的没了音,骂娘的忘了张嘴,几百条各异的心思,此时只有一个念头:乖乖老天爷,这怕不是神女娘娘下凡吧?

而后齐刷刷跪倒一片。

崔芜虽不喜旁人下跪,却也知有些事原是避不开的,若无其事道:“尔等有何冤屈?在我王府门口吵闹不休!”

又道:“别着急,一个个说来。”

这“一个个说来”,所耗时间就长了,从柳家人到喊冤百姓挨个轮过,待得最后一人说完,眼看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眼下正值隆冬,寒风呼啸,最是难熬。方才柳家人被人当头泼了狗血,好些人的棉衣早湿透了,再被寒风一吹,哆哆嗦嗦的几乎站不住。

放眼望去,高居石阶上的气度出尘,明艳不可方物,好似玉京仙子。跪在空地上的畏畏缩缩,形容不堪。

两厢对比堪称惨烈,不怪百姓感情倾向愈发分明。

崔芜有意整治柳家人,故意拖延片刻,见人冻得实在受不住,方道:“罢了,尔等进来换身衣裳再回话吧。”

说完,转身进了王府。

柳家人赶来闹场,自是有所倚仗。他们见了崔芜这几日行事,认定这女子身如飘萍,无依无凭,只能竭力示好,借民心站稳脚跟。

原本他们做好准备,要借着“声名”二字压倒崔芜。当然,也是欺崔芜一介女子,不便出面与他们分说。

——你前脚入主凤翔,后脚就有百姓跪在门口喊冤,不是你这个一地主官为政不仁,是什么?

却不想崔芜早料到这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非但扭转了舆论,还让柳家人狠狠吃了个哑巴亏。

迈过门槛时,柳家人还听到围观百姓窃窃议论——

“姓柳的仗着和余家结了亲,猖狂了好些年,可算遇到治他们的了。”

“也是崔大人仁心,就该让他们跪在空地上好好醒醒神!”

“什么时候把姓余的也治一治就好了!”

“可不是?仗着家里出了个王妃,没少在凤翔城里横着走,活该遭报应!”

柳家人几乎把后槽牙咬碎,怒火席卷着冲上头顶,然后就是——

阿嚏!

寒风掠过,再深重的怨气也被吹散,只能哆哆嗦嗦地跟进去。

“吱呀”一声,府门紧闭,隔绝了无数窥伺的眼神,其中有纯看热闹的,也有处心积虑懊恼不甘的。

***

崔芜善心仁德吗?

大部分情况下的确是。她深谙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她亦明白乱世飘蓬命如草芥的苦楚,有心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让治下百姓好过些,再好过些。

但这并不代表她一味善心,甚至软弱可欺。

府门在身后一重重闭合,大门、二门,耳听得周遭安静下来,府外的嘈杂人声好似另一个世界。

有机灵的察觉不妙,忙道:“禀娘子,我、我家中有事,不换衣裳了,这就告辞。”

说完,匆匆一揖,就要往角门方向迈开步子。

崔芜叫住他:“不是来喊冤的吗?不说明冤情?”

那人环顾四周,见他们此行喊冤的人数虽不少,却有好些是妇孺。反观崔芜,不过打了个手势,四面八方就冲出无数精悍侍卫,各个手摁刀柄杀气腾腾,俨然早有准备。

那人猛地僵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这一遭莫不是来赴鸿门宴的?

还他娘的是自己送上门的!

那人懊恼不已,只恨不该为人怂恿,以为能占崔芜的便宜——连叫伪王和神母吃亏的人物,会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这一趟真是悔之不及!

“不敢不敢,原是我等误会了!”那人不是不明白“民不与官斗”的道路,只是之前未曾将崔芜当作“官家”看待,又欺她是个女人,这才敢聚众闹事,如今却是知晓有些便宜没那么好占,“叨扰娘子,我等这就走,这就走!”

崔芜蓦地变色,厉声喝道:“当我歧王府是什么地方,由着尔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众亲卫都是延昭亲自挑选、一手训练出的,最明白自家主上不过。闻言,只听十分清脆的“呛啷”一声,数十把佩刀同时出鞘。

说话那人实是这帮人中领头的,“哭丧”时虽不显,却是最机灵的一个。然而眼下形势比人强,被数十把明晃晃的长刀逼迫着,再机灵又能想出什么法子?

只得“噗通”一下,跪倒求饶:“求大娘子饶命!”

领头的都跪了,其他人哪还有胆子硬挺着?也都纷纷跪了,跟着哭喊:“娘子饶命啊!”

崔芜没搭理旁人,只盯着那领头的:“你叫我什么?”

领头的先是一愣,继而回过神,忙磕头赔罪:“草民喊错了……是大人!大人饶命!”

崔芜满意一笑,紧跟着冷了脸色:“给我绑起来!”

其他人还懵着呢,如狼似虎的亲卫已经上前,老鹰拎小鸡似的将人提溜过来,摁在地上。

那人满头大汗,拼命大喊:“大人!大人饶命,草民再不敢了!”

崔芜背手身后,用缀了明珠的鞋面抬起他下巴:“知道为何绑你?”

那人舌头都结巴了,要说“不知”,又恐惹怒崔芜,只得硬着头皮道:“草民、草民不该来王府喊冤……”

“我为凤翔主官、百姓父母,你若真有冤情,自该求我做主,”崔芜说,“单是这一条,还不足以定你的罪。”

那人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滴水成冰的时节,硬是将厚重的棉衣浸透了:“草民……草民不该想着为犯事族人说亲。”

“乱世求存艰难,只能依靠宗族抱团取暖,你想相救族人,虽是私心,但也不能完全算错。”

崔芜眼神森然地睨着他:“你错处有三:其一,身为宗房子弟,却放任族人倚仗姻亲之势,横行乡里欺压别村,乃至断了人家生路。其二,族人犯错不知约束,反而一再助长气焰。其三……”

她意味深长地顿住:“你诱骗族人裹挟民意,妄图胁迫一地主官让步,公然挑衅吾之权威,实在愚不可及。”

“你就没想过,倘若我发下雷霆之怒,一不做二不休,将尔等尽皆斩杀于此,你们又能奈我何!”

言罢,猛地拔出亲卫佩刀,寒森森的刀锋架上为首之人脖颈,映出他煞白呆滞的面孔。

那人当然不会以为崔芜不敢斩了他,刀锋虽未斩落,冷铁的森寒戾气却已劈中了他,他三魂去了七魄,话都说不顺溜,只会没命求饶:“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原是猪油蒙了心,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被吓住的不止他一个,旁人虽未被长刀架住脖子,见了这般情形,哪有不怕的?一时间,“求饶”“不敢”之声此起彼伏,人人皆磕头如捣蒜。

崔芜虽恼恨裹挟民意之人,杀一个没骨头的怂货,却也着实脏了她的刀。她将长刀抛还亲卫,冷冷道:“为首之人押入大牢,其余人等点清人头,按一人十石粮食计算,让柳氏族长交粮赎人。他若没粮,就让他去找姓余的,总归是姻亲,想必不会见死不救。”

亲卫答应了,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若是这柳家族长是个狠心的,不管他们怎么办?”

崔芜冷笑:“好办!把这些人绑成一串,押去余府,方才怎么在我门前哭丧的,让他们照样对姓余的哭一遍,且看他能不能放着姻亲不管!”

亲卫恍然,立刻照办。

崔芜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闹事的柳家人,却未曾松口气,盖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柳家不过是开胃菜,这帮人敢上门来闹,背后少不了强有力的支持。

她余怒未消,背手在王府精致的花园中踱了两圈,对阿绰吩咐道:“传信许令,让他替我办件事。”

阿绰还没练出看人眼色的本事,正想问是什么事,一名亲卫突然快步赶来,附在崔芜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瞬,方才还脸色沉冷的崔芜眼睛倏亮,像是冰冷的灰被巧手一拨,重新烧起跃跃欲试的火苗。

阿绰不由暗暗称奇:这些时日,自家主子不说性情大改,也是越来越懂得控制情绪,若非亲近之人,轻易分辨不出喜怒波动。

这是出了什么好事,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答案”是在一刻钟前入城的。

自打凤翔易主,守城兵丁换成崔芜的人,进出查验严密了许多。偏偏这一日,一队行商打扮的旅人赶着马车入城,自称是做皮毛生意的。

结果刚到城门口就被拦下了。

这是为何?

问题出在马身上。

这一日守城的兵丁原是周武将麾下,再早还曾跟过老歧王,最擅相马。是以一眼认出,这队“行商”用来拉车的不是寻常驽马,而是极为神骏的西域马。

这可了不得!

纵然老歧王在世时,也舍不得拿西域马赶车,盖因这种马颈长、腰短、耐久性绝佳,是最合适不过的战马选择。

什么人如此大手笔,竟拿战马充作驾车的驽马?

兵丁不必细问,就知这支“商队”必有问题,当下一声大喝:“统统拿下!”

“呛啷”数声连响,守城士卒长刀出鞘,刀锋正对准“行商”。

自称商队的不速客们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莫说抵抗,连拔刀的意思都没有。

随即,队尾一人缓步上前,迎着冬日寒阳摘下斗笠,露出一副无可挑剔的面容。

“烦请转告贵主上,河西萧二请见。”

***

崔芜听说消息时,险些没绷住好容易修炼出的城府。

这其实是挺奇怪的一件事,因为秦萧曾见过她最落魄、最不堪的一面。而人性之低劣复杂,恰在于发达之后,不愿面对故人,因为这些人的存在会提醒他们那些不愿回首、不想面对的过去。

但崔芜对秦萧没有这种心态,深究其缘由,大约是因为她能走到今时今日,每一个重要节点都少不了秦萧的身影。

他是她的贵人,亦是她在这个孤独无依的时空,除丁钰外仅有的知己。

“兄长!”

崔芜拎着裙摆一路小跑过走廊,进屋前驻足片刻,刻意整理了鬓发衣衫,又对着水缸照了照,确认并无失礼之处,这才若无

其事地迈过门槛,对静坐喝茶的身影行了平辈问候的礼数:“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秦萧放下茶盏,抬眸刚想说话,却怔在原地。

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崔芜精心打扮过的模样。

如今回想起来,他头一回见她是在镇海军节度使府,她刚受完笞刑,养伤之人蓬头垢面,自然无心修饰容颜。

此后没多久,她随他逃离江南,先是落水打胎,又于汴梁城中遭遇胡骑南下,一路九死一生,更险些被迫自毁容颜,遮遮掩掩还来不及,哪敢将这副容貌展露人前?

秦萧一直知道崔芜生得好看,却还是头一回知晓,她做檀晕妆、画远山眉、结拔丛髻,裹一身毫无杂色的雪白狐裘,出得极好的风毛衬着妆容秾丽的面孔,越是素净,便越是明艳。

秦萧说不出那一刻自己想到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

只是脑中无端空白片刻,愣是忘了原本想说什么。

崔芜没留心他的异样,笑吟吟上前,十分自然地拉过他的手摁了摁脉门:“怎么这般冷的天赶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微凉的手指从脉门上拂过,羊脂一般柔软。

秦萧吸了口气,负负得正,他回魂了。

第63章

按说两人多日不见, 见面的第一件事该是叙旧。

但崔芜不是一般人的性子,见面后的第一件事就迫不及待问道:“兄长怎地突然来了?可是河西有事?”

秦萧没说话,抬手在她精致的额角处轻轻叩了下。

这一下不重, 却把崔芜敲懵了:“兄长打我做什么?”

秦萧也没想到崔芜皮这么薄,只是轻轻敲了下, 就泛起一片红痕。

有心给她揉揉,又觉得过分亲昵,有越界之嫌, 只得强忍住, 从怀里取出一卷画纸递去:“这是你让我寻的?”

画纸上不是别个,只是崔芜亲手绘制的“萝卜”。

崔芜瞬间激动了,连秦萧无端敲自己脑壳的账都暂且忘到一边:“兄长寻到了?”

说着便要去抢画纸。

秦萧手一抽,没让她够着:“你先告诉我,寻此物究竟何用?”

他不信这只是一味清热解毒的药材,盖因有着同种功效的药材太多, 犯不着崔芜如此大费周章。

她要寻它, 必有更深远的用意,就像她问他要盐卤, 最后却做出豆腐一样。

崔芜倒不是防着秦萧, 不愿与他明说,而是她自己亦无十分把握,贸然说出恐有画饼之嫌。但秦萧问到这份上,她再不说,就显得与人家见外了。

“我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她坦然道,“不瞒兄长,此物名为甜菜, 可做药材,亦可当作菜蔬食用,但它最大的好处,是根茎中含有大量糖分。”

秦萧懂了:“你想用它熬糖?”

崔芜点了点头。

今时今日,并非没有制糖之法问世,只是称不上高明,而且属于“高端技术”,仅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制糖的原材料也有限,多是甘蔗,只在南方能见到,想在北地广泛种植,发展出成熟的制糖工艺,以目前的条件还是极为困难。

相形之下,甜菜是更合适的选择,虽然崔芜不确定,这个时空中,甜菜是否随西域行商传至河西,但试试总没坏处,不是吗?

毕竟上一世,南疆可是甜菜的主要产区之一。哪怕不敢肖想现代化的农业产量,只达到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能制出的糖量亦是相当可观。

而糖这玩意儿还与盐不一样,可以补充热量,关键时刻一口糖水兴许就能救回一条快饿死的人命,试问崔芜如何不想实现制糖自由?

她眼巴巴地看着秦萧,不确定他是否能理解自己一片苦心,只得寄希望于传说中的“心有灵犀”。

不料秦萧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崔芜:“……”

等等,“果然”两个字是从哪蹦出来的?

总不至于,在她还没开口解释前,秦萧已经猜到答案了吧?

她狐疑地看着对方,只见秦萧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札,递了过来。

崔芜接过,刚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其上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的是一种极为成熟的制糖法,所用主料正是甜菜,下面还绘制了甜菜图样,与崔芜所绘几乎一样。

崔芜倏尔抬头:“这手札是谁写的?”

她方才坦然,秦萧便也不藏着掖着:“是我母亲。”

崔芜:“……哈?”

“我母亲不甘心困守后宅,一直想出去做生意。奈何她是女眷,又为妾室,哪有抛头露面当门立户的道理?父亲自然是不准的,”秦萧瞧着手中札记,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感慨之色,“母亲不是没想过与父亲虚以为蛇,间接达成心愿,断断续续熬了半年之久,写成这本手札,辗转交与父亲,希望能够打动他。”

崔芜往后翻了翻,除了制糖法,竟然还有如何炼制纯净度高又耐高温的琉璃,改良弩机,制造攻城锤,炼制火药等等时人想不到也不敢想的技法。

最后一张更了不得,上面绘的不是别个,正是丁钰心心念念的燧发式连珠火铳——而且比起丁钰笼统的设想,图纸描绘的更为细致,甚至将火铳的各部分零件拆解出来,尺码、材质一一罗列分明,让人毫不怀疑,只要按步骤照做,就能拼出一把绝代杀器。

至此,崔芜终于可以确认秦萧生母的身份:这要不是“老乡”,她敢把脑袋拧下来给秦萧当夜壶使。

同为穿越者,崔芜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本手札的价值有多高,但她同样清楚,当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技法大规模出现,而上位者又并非秦萧这等开明性子时,手札主人的下场大概率只有两个。

要么被当作无稽之谈,丢到角度里吃灰。要么被冠以多智近妖之名,锁进后宅,这辈子再见不了天日。

“你父亲,”崔芜斟酌着问道,“相信你母亲手绘的技法能成真吗?”

秦萧意味复杂地勾了勾唇角。

“父亲问过好些人,都没见过手札所绘……名为甜菜之物,又有嫡母进言,称母亲不守妇道,总想些无关本分之事,于是将她关进佛堂三月静心,手札也被父亲丢到一边,再未翻看过。”

崔芜心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揉了揉额角,确认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是“老乡”的同时,更对其生出深重的怜悯。

身负傲骨却遭后宅折辱,心怀大才然而不得重视,仅仅一桩已是人间惨剧,何况她两样占了全?

“你父亲……”崔芜话说到一半,想起终究是秦萧的亲生爹娘,猛地一咬舌尖,好歹忍住了。

秦萧却看了过来:“你想说什么?”

他的眼神中透着洞悉和了然,仿佛一种鼓励,催促崔芜把话说完:“你父亲真是个混账王八蛋!”

秦萧略有点诧异,倒不是因为崔芜对生父不敬,瞧她如何对待孙彦,就知道这丫头嘴里憋不出好话。

只是他没想到,这玉京仙子般的人物,居然也会爆出粗口。

看来是由此及彼,物伤其类了。

秦萧低头喝茶,假作没听到。崔芜回过神,也若无其事地揭过这章:“既然被你父亲丢了,你是怎么寻回来的?”

“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秦萧淡淡地说,“母亲留下的遗物不多,这算是一件,他没舍得丢了,就当睹物思人。”

回忆父母相继离世绝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崔芜聪明地打住:“难怪兄长答应得那么痛快,原来早有人想在我前头,可惜了……”

秦萧知道她在可惜什么,如果父亲不是那般刚愎自用的脾气,如果他能以更慎重的态度对待母亲的手稿,就会发现上面诸多技法都超出了时人智慧。

仿佛一个微不足道的支点,顺着深推下去,却能撬动时代进程。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秦萧强压下心头涌起的怅然,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崔芜:“我父亲不相信母亲,是因为她自小长在风尘之地,不可能有机会接触这些,于兵事与技法上的见解自然会被当作异想天开。”

“但我现在知道,她不是。”

秦萧并未生出跳脱时代的超凡眼光,之所以能对崔芜的所思所想共情,乃至生出认同与怜惜,完全是因为他曾亲眼目睹亲生母亲是如何陷入类似的境地,忍受着傲骨被折断、尊严被凌迟的痛苦,终至无以为继,郁郁而终。

相应的,他原本持有与父亲类似的看法,认为出身风尘的女子受眼光和阅历所限,不可能拥有超越时代的学识与才具。

但崔芜打破了他的成见,让他知晓出身并不能局限一个人的胸襟与才干。

在亲眼目睹她平定华亭、攻破凤翔,用盐卤制豆腐,以新式军阵操练新军后,秦萧从所未有地意识到,他和父亲的傲慢与自以为是,曾经剥夺了一个人施展才华的机会。

那是她的憾恨,或许也是秦家和河西的。

幸好,崔芜出现了。

“手札所绘未能实现,大约是母亲平生最大的憾恨之一,”他下定了决断,“阿芜既与她所见略同,此物便暂且交由你保管吧。”

崔芜吃了一惊:“兄长,你认真的?”

秦萧抬眸看来,仿佛在问:我几时不认真了?

崔芜犹豫了下。

平心而论,这份手札是秦萧亡母所留,意义重大,她实在不该据为己有。但这上面所绘技法确实难得,尤其是最后的连珠火铳,价值何止一个城?

要她把送到嘴边的肉推回去,她实在舍不得。

“承蒙兄长厚爱,却之不恭了,”崔芜咬了咬牙,到底收下贵比千金的手札,末了实在过意不去,有意从旁的地方找补,“兄长赶路辛苦,可用过午食了?”

此时正值日过中天,秦萧忙着赶路,莫说午食,就连早食都只随意啃了几口干粮充数。

遂摇了摇头:“尚未。”

崔芜总算逮到回报的机会:“那便在我府中用饭吧。上回说了,兄长再来,定要请你吃顿好的,今日正好兑现。”

秦萧笑了笑:“借阿芜的话,却之不恭了。”

***

崔芜入主凤翔有些日子,王府上下都懂得看人眼色,随着她的习惯,将之前铺张奢靡的习惯逐一改了过来。

“兄长不知道,我头一回在王府用饭,那厨子还专门拟了张菜单呈上。我一瞧,好家伙,竟有二三十道菜,干果、鲜果、蜜饯、冷盘、热菜、汤羹、点心挨个轮过。这是当食材是他自家下的,不要钱是吧!”

这话在崔芜心里憋了许久,奈何平日里要撑住一城主君“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仪,不好寻人吐槽,生生忍到今日。

“我吩咐了将那些花哨靡费的东西都撤去,自我之下,凡府中女眷,每人每餐不得超过两菜一汤。若有客造访,也不过再添两道热菜,超过这个限度,自己出钱买菜,我可不伺候着!”

“兄长猜怎么着?那些女人金贵惯了,哪吃得这等苦,一个个在我院门口跪着嚎丧,这个说食不下咽,那个说没胃口,车轱辘话颠来倒去,无非是指责我苛待他们,连口饱饭都不给吃!”

崔芜的牢骚发泄起来没完没了,难得秦萧耐心好,听她喋喋不休也不觉得厌倦。

两人说着闲话,婢女将饭菜一道道呈上,果然只得四菜一汤,萝卜炖羊肉,蒸熟的风鸡,羊皮花丝,糟肉,最难得是有一道三鲜笋汤,与豆腐一起炖的,颜色清爽,鲜香扑鼻。

崔芜亲自为秦萧盛汤,后者还在沉思:“你初入凤翔,若是落下苛待女眷之名,可不是什么好事——后来怎么处置的?”

崔芜冷哼:“我哪有闲工夫与她们啰嗦?有一个算一个,全拖回屋里关起来,凡说吃不下的,干脆别吃,生生饿了两日。后来再送粟米粥和胡饼进去,一个个跟见了亲娘似的,拼命往嘴里塞,吃吐了还要继续,再不说什么吃不下之类的屁话。”

秦萧失笑,心说:不错,是这滚刀肉干得出来的事!

他接过汤碗,用调羹盛着品了口,热腾腾的汤羹下肚,冻得麻木的五脏六腑登时舒坦了。

河西秦氏乃是名门之一,纵然秦萧领兵多年,自小养成的气度和做派却不曾改变,捧着汤碗优雅用饭的姿态格外好看。

崔芜托着腮帮,筷子夹了菜,却忘记往嘴里送,愣是看入了神。

秦萧用了小半碗,被色如白玉、入口即化的豆腐吸引了注意:“这便是阿芜用盐卤所制之物?”

崔芜光速回魂:“对。将黄豆磨成浆水,煮熟后即为豆浆。豆浆已可食用,加糖风味更足。若是在豆浆中放入适量盐卤,便会凝固成豆腐,比豆羹美味,并无腥涩之气,而且也容易克化。”

她为秦萧夹了块风鸡:“兄长若喜欢,回头我把制作方法抄录下来,你带回去,自己照着做。若是喜欢豆腐羹,就少搁些盐卤,再加调好的卤汁或是糖水,分甜咸两种口味,当早食再合适不过。”

秦萧将她夹给自己的鸡腿吃了,又给她回夹了羊肉:“羊肉温补,助益气血,正合你多吃用些。”

崔芜:“兄长说别人一套一套,怎么换成自己就不长记性?”

秦萧领兵多年,于军中威望极重,从无人敢这般不留情面地数落他,一时倒觉得新鲜:“我如何不长记性了?”

“我命人往河西送粮,千叮咛万嘱咐要你放宽心思,切勿思虑过重,你听了吗?”崔芜没好气,“方才搭你脉象,涩则郁塞,往来不圆滑,这阵子没少操心吧?最近可有烦躁不安、头晕劳倦、失眠多梦的症状?”

秦萧无言以对。

他少逢大变,又领河西军政多年,练就了非凡心性,七情轻易不显面上。但崔芜所说的头晕劳倦、失眠多梦,确实对他的症状,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

崔芜瞧他神色就知道自己说中了,越发不悦:“早跟你说过,有什么棘手的事,你我兄妹商量着办,总不至于叫你独木难支,何至于把自己逼成这样?”

说着,命人送来纸笔,提笔写下药方交与阿绰:“交给康姑娘,烦她按方配药,唔……先配一个月的丸药出来,就说我有急用。”

秦萧掠了眼,见那药方上有党参、黄芪、白术等药材,便知这药丸是以补脾益气为主。

他无意推拒崔芜好意,笑道:“党参、黄芪、白术都不便宜,又让你破费了。”

崔芜:“你少费心思多休养,就算给我省钱了。”

她与秦萧熟不拘礼,埋汰起对方毫无压力。秦萧果然没与她一般见识,一笑置之,又往她碗里送了两块糟肉。

两人自自在在地对坐用饭,崔芜忽然想起被自己遗忘许久的正事:“对了,说了半天,兄长到底寻到我要的甜菜没有?”

秦萧筷子一顿,不动声色地咽下一块豆腐。

第64章

秦萧亲自来这一趟, 一是为了亡母手札,二便是为了这据说能榨糖的甜菜。

“寻到了,”他看了崔芜一眼, 委婉道,“只是……与你画上所绘有些出入。”

崔芜不以为意, 作物就是这样,在择选出良种耕种驯化前,一个比一个生得磕碜。

莫说甜菜, 就是后世常见的玉米, 谁能想到在育出良种前,它其实是个豁牙咧嘴的德行?

“无妨,”崔芜说,“兄长寻到的是什么样?可有实物?若没有,画像也成!”

秦萧默默瞧了她一眼,被崔芜过分闪亮的眼神晃了视线。

他探手入怀, 摸出一卷画纸递过去:“实物未曾带来, 这是此物的图纸。”

崔芜展开一瞧,明白他为何犹豫了。

这东西跟她画给秦萧的有两三分相似, 但乍然放在一起, 很难相信是同一个物种。若说崔芜所绘之物是“萝卜”,那这玩意儿就是根毛笔杆子,缩水了十倍不止,活像个营养不良的畸形儿。

崔芜强忍牙疼,向秦萧确认道:“此物根茎也有大量糖分?”

秦萧点头:“秦某专程寻了种植过此物之人,他亲口所言,此物根茎味道清甜,曾有人将其挖起, 捣烂根茎熬成糖水果腹。除此之外,茎叶亦可当作菜蔬食用,而且喜欢吃的人不少。”

崔芜大喜:“善种此物之人在哪?有没有带来?”

她两眼放光,显然是对甜菜的制糖前景寄予厚望。

瞧着眼前人脸色红润、容光明艳、顾盼间意气风发的模样,再对比半年多前,她刚离开江南时的苍白孱弱、郁郁寡欢,秦萧心中微软,旋即涌起大片不知是欣慰还是怅然的陌生情绪。

“时间仓促,未能请来,”秦萧说,“我问了,此物种植之所原在河阗一带,那里如今是回纥实控之地,若要将人带回,怕是得费些周折。”

崔芜眉眼弯弯:“我信兄长,等办成此事,我……”

她正苦苦寻思该拿什么答谢秦萧,被感谢的那位却似不满她凡事都要拿等价之物回报的做派,一笔一笔算得清楚明白,看着忒见外。

“我回河西数月,教你的功夫都练了吗?”他用帕巾擦了擦手,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沙袋还带着吗?”

崔芜一愣,略带心虚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手腕:“这个……原先一直带着,只是今日换了衣裳,一时忘了。”

她为震慑柳家人,特意着华服、作丽妆,再绑沙袋就有点不合适了。

谁想到那么寸,偏偏被秦萧赶上了?

秦萧哼笑一声,作势起身:“也罢,去校场吧。”

崔芜傻眼了:“去、去校场做什么?”

“且看你这些日子可有长进,”秦萧说,“若是没有,也不必指望我继续教你了。”

崔芜:“……”

别啊,大哥!

兴许这世间确是一物降一物,施奸耍诈、折腾得凤翔豪强哭爹喊娘的崔使君,到了秦萧跟前就仿佛遇到命定的天敌,非但生不出反抗之念,反而服服帖帖、乖巧听话。

校场倒是现成的,伪王再昏庸糊涂,终究是武将出身,校场修得似模似样。对面立着一排六只箭靶,旁边还有兵器架,十八般兵刃样样齐全。

秦萧先拿起一只九曲长枪,试了试份量,又摇头搁了回去。崔芜瞧着心惊胆战,唯恐秦萧让她玩一出“力能扛鼎”,忙道:“兄长且听我一言!”

秦萧换了把九环砍刀掂量,余光瞥向崔芜:“唔?”

崔芜绞尽脑汁:“那个……刚用完饭,最好别剧烈跑跳,否则肠胃克化不动,可能会腹痛难忍,那就得不偿失了。”

秦萧沉吟片刻:“有理。”

然后他弃了长刀,拿起架上铁弓丟与崔芜:“那便试试射术。”

他一只手就能轻松拿起的强弓,崔芜却要双手并用,饶是如此仍觉吃力,被坠得往下一沉。

“兄长,”不过须臾,崔芜额角已经开始冒冷汗,“这弓太重,我可能拉都拉不开,咱能换一把吗?”

秦萧刚才掂量时就判断出,此弓力不过一石,可见伪王虽是武将出身,这些年耽于酒色,昔年练就的功夫多少撂下了。

但他没教过女子习武,拿不准崔芜该用多强的弓,也确实怕她一味逞强反而伤了自己,遂点了头。

崔芜如蒙大赦,忙命人取了把她家常练习用的红木软弓来。

有了趁手兵刃,崔芜信心增添不少,稳稳拉满弓弦,瞄准离自己最近的一张靶子,一箭射了过去。

那箭靶离她约有三十步距离,箭去如流星,干干脆脆钉入靶面。

只是离红心远了些,勉强沾着靶子的边。

崔芜瞧了瞧,似是不太满意,又取了只箭,这回瞄得更久,一箭射出。

倒是近了些,刚好挨着红色区域。

崔芜对自己的成果还算满意,眼巴巴地瞅着秦萧,脸上写着三个字:求表扬。

秦萧不动声色,取过崔芜觉得吃力的冷铁强弓,也不见得如何用力,已然拉开弓弦,双手如抱满月,一道灿烂至极的寒芒激射而出。

“笃”一下,箭头直接将靶心钉了个对穿,靶身震颤不已。

崔芜先前射中的两支箭受不住如此大的力道,被硬生生震脱,掉落地上。

秦萧回眸看向崔芜,用眼神示意:如何?

对比如此惨烈,崔芜有点尴尬。幸好她天生脸皮厚,不过一瞬就缓过神来。

“兄长勇冠三军,好意思跟我个刚学武的柔弱女子比吗?”她若无其事道,“还是那句话,你尽量教,我努力学,就算这辈子都比不上兄长,能比上一两分,也够用了。”

她对阿绰招了招手,小丫头屁颠屁颠地跑上来,手里捧着重新装好的沙袋。崔芜正要将牛皮绳绑于腕上,却被秦萧拦住。

他故技重施,将自己右手伸到跟前:“握住。”

崔芜心说“又来”,却还是照他说的做了,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压。

这一回,秦萧铸铁般的手掌微微一颤,又迅速稳住,依然没有挪动分毫。但他脸上却露出微笑,略带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上回有些力道,”他说,“这两个月确实勤练不辍。”

崔芜小得意:“那是自然。”

就听秦萧下一句道:“然射出之箭力道不足,全因你腰腿力气不够。从明日起,每日晨起练一个时辰马步。”

崔芜:“……”

秦萧掠了她一眼,扬起半边长眉:“若为难,秦某不勉强。”

崔芜心知肚明,秦萧说不勉强,就绝不会强迫她练,只是从今往后,她也休想从他手里学到一招半式。

可是每日晨起一个时辰……

崔芜往前蹭了两步,扯了扯秦萧袍袖:“兄长,打个商量。”

秦萧低垂视线,盯着她牵住自己衣袖的素白右手。

崔芜没留神,自顾自道:“我现在已经是起五更爬半夜了,每天都睡不够,你看看我的黑眼圈。”

她又往前凑了凑,扒拉自己的下眼皮给秦萧看。

除了颜适,秦萧这辈子没遇见过敢跟他讨价还价的,有些好笑,那柔软冰凉的手指从手腕内侧划过,牵动肌肤敏感处,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不着痕迹地转开视线:“那又如何?”

崔芜:“别一个时辰。半个时辰成不?好歹让我多睡会儿。”

秦萧默默攥紧手指,强压下自手腕侵袭至指尖的痒意:“……可。”

崔芜还价成功,开心地练箭去了。

这对崔芜而言是一个难得安宁的午后,没有案牍劳形,没有一触即发的战事。她只需要站在校场上,拉弓引弦瞄准箭靶,大脑完全放空,只有肌肉重复动作。

秦萧站在一旁指点,亲自调整她搭弓的姿势。几番下来,崔芜逐渐摸到窍门,练得也更有兴头。

秦萧却瞧见她手掌被勒出极深的印痕,淤红道子横布在柔白掌心中,尤为醒目。

他握住崔芜右手,还未发力,后者已经“嘶”地抽了口凉气。

秦萧:“你今日开弓太多回,不能再练了。”

崔芜甩着右手,虽是龇牙咧嘴,人却兴奋得很:“我好像找到一点感觉了,兄长若不赶着回河西,再教我点习武的窍门?哦对了,你之前教的那两套擒拿法,我可是每天都有练习,你要检验成果吗?”

秦萧端详着她,只见午后阳光正好,崔芜面孔沉浸在和润的光线中,还属于“少女”范畴的轮廓柔婉饱满,对着外人时的冷峻威仪散去,显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娇俏。

其实满打满算,她也才十七,未满十八周岁。搁在寻常人家,若是父母疼宠些,兴许还待字闺中。

谁会如她一样,在这世间的血雨腥风中讨生活?

可偏偏,置身其中的人半点不觉得苦,反而乐在其中。

鬼使神差地,秦萧问了句:“你开心吗?”

崔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想也不想:“开心啊。”

她现在每一日都是为自己过的,每件事也是为自己做的,虽说难免受日晒雨淋、风霜搓摩,可也同样是天高海阔、任我遨游。

如何能不开心?

秦萧明知这么说会惹她不快,还是没忍住:“你若留在镇海军节度使府,必是锦衣玉食。以孙氏父子的资质,虽不能逐鹿中原,偏安一隅总还绰绰有余,想求个富贵平安,大约不难。”

崔芜果然不高兴了,幸而她出逃大半年,眼界胸襟都开阔了不少,不至于像最开始那样一戳死穴就跳脚。

却还是不冷不热地怼了句:“回头我也造一座金丝笼子,把兄长关进去一年半载,每天好吃好喝锦衣玉食,看你待不待得住。”

秦萧失笑,又想在她额角敲一下,抬手想起她皮嫩,上回敲完后留下红印,半晌没消净,又生生忍住了。

“牙尖嘴利,”他淡淡地说,“这般不服软的性子,亏得是独掌一地,否则不管到了谁的地界,都少不得谋了旁人江山。”

比口舌,崔芜这辈子就没输过:“不啊,要是去了兄长那儿,我就不谋。”

秦萧眼皮微跳,似有意似无意地瞧来。

崔芜半开玩笑半认真:“我凭本事让你心服口服。若是兄长实在不服,那我就……”

她话音骤顿,苦恼地皱了皱眉,仿佛在绞尽脑汁思忖解决方案。

秦萧忍不住追问:“你就怎样?”

崔芜想了半晌,实在想不出来,只得放弃,耸了耸肩道:“就只能算了。”

秦萧掀起眼帘。

“兄长不为难我,我也不与你难为。还是那句话,咱们患难扶持,守望相助,只要有我在,就决不让兄长独木难撑。”

秦萧凝眸,目光锋锐地审视她。

崔芜扬着下巴,坦然任其打量。

她是个极难得的美人,却除了施展美人计,从未刻意彰显自己的美貌。盖因那双眼睛过于明亮,眼神坚毅更甚男子,兼之眉心常带英锐之气,便压住了眉眼精致。

好比现在,她望着他,眼底仿如烧着两团灼灼的火。

滚烫又炽烈。

映照出一副赤诚肝胆。

良久,秦萧一言不发,将右手递了过去。

崔芜会意,与他手心相交,重重拍了下。

死生不负,击掌为誓。

***

崔芜没想到,自己不过与秦萧随口闲聊,竟发展到击掌盟誓的地步。

但这话是她早想说,也是迟早逃不过的。

如今崔芜地盘虽只据了两州,她自己却清楚,绝不可能停下脚步。不说远的,北边的渭州、泾州、邠州、宁州,她定是要拿下来。此外,往北的原、武、庆、雄、盐、夏、银,东进的鄜、丹、延、绥,也已列上日程。

这些地盘说小不小,够她细细谋划一阵。说大却也不大,最多三五年,崔芜有信心纳入掌控。

到时,是继续东进还是掉头向西,又是否要将河套这片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掌握手中,势必成为崔芜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崔芜从不畏惧与人争斗,可当对面之人换作秦萧时,她却不能不斟酌再三。

既是出于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考虑,也是因为最朴素的私心。

她不想与秦萧兵戎相见。

也许这么说有点自抬身价,毕竟以崔芜眼下的实力,还无法与手握四郡之地,麾下精锐万余的安西军主帅相提并论。但崔芜有预感,如果她放任自己的野心扩张,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

而这是无论她还是秦萧都不希望看到的。

“那就这样吧,”崔芜心有天地宽地安慰自己,“且不说会不会走到这一步,就算真到了这份上,东边有的是地盘和人口,何必非与兄长相争?”

她一旦想通了,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正琢磨着是说两句俏皮话缓和气氛,还是继续义正言辞地与秦萧商议下一步合作事宜。

忽见校场一角,贾翊束手而立,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

崔芜心知,贾翊最有眼力见不过,既然见着她与秦萧商谈,断没有搅扰的道理。如今却等着不走,可见是有极要紧的事回禀。

遂看向秦萧:“兄长……”

秦萧亦瞧见了,对她点点头:“去吧。”

崔芜一笑,拎着裙子跑了。

她奔跑的身影过分轻盈,融化在阳光里,模糊了轮廓,唯有勃勃生机逸散而出。

西北冬日肃杀凛然,朔风呼啸砧骨刺肤,却都抵不过这股昂扬生气,直欲冲寒破蕾,催出春意。

不知不觉,秦萧眼底含起一缕笑意。

他再度引弓搭弦,铁弓开成满月,长矢疾出破风凌厉,再一次命中红心中央。

箭靶剧烈震动,先前崔芜射中其上的箭矢随之颤晃,却未再震脱箭靶。

她素来要强,既做了,就会拼尽全力。

打地盘是这样,治理民生是这样,射箭也不例外。

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虽慢,却极稳当。

如此一路下去,她能走到哪一步?

锐响嗡鸣,又一支箭矢破空而出,将先前正中红心的长箭从中劈开。

“我助你一臂之力,”秦萧想,“希望你能做到,她想做却没机会做成的事。”

第65章

贾翊非常清楚秦萧对崔芜, 乃至陇、歧两州的意义,之所以冒昧打扰,是因为崔芜一直期待的事发生了。

在崔芜以雷霆手段清丈田亩, 将被豪强大族侵占的民田一一扒拉出来,又毫不留情地处置了试图阻拦拆毁堤坝的柳家人后, 余家主果然坐不住了。

崔芜端坐案后,捧过茶盏饮了口:“他做什么了?”

柳家的事传到余家主耳中后,他当即意识到不好。可他没想到, 崔芜动作如此之快, 将柳家人打包送与了他。

眼看姻亲之家被绑成一串粽子,跪在门口哀嚎连天,余家主能怎么办?当然是乖乖拿粮赎人。

经此一役,他与崔芜的梁子也算彻底结下了。

赎人花费的钱粮是小,脸面是大。若是就这么认了栽,以后如何在凤翔城中立足?

但余家主不蠢, 很清楚自己无法与崔芜正面对抗,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手里无兵。

家丁人数再多、再能壮声势,到底未经训练, 指望与正规军抗衡, 纯属白日做梦。

“老爷可得想想法子,”又有柳夫人在旁哀哀哭求,“妾身家里就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弟弟,若是有个什么,我柳家就绝后了!再者,那崔氏明着是对柳家,其实冲着谁,老爷心里能没有数?再这么干等下去, 余家迟早跟柳家一个下场!”

这话奠定了余家主的决心,他停下没头苍蝇似的踱步:“来人,备纸笔!我要给泾州写信!”

余家主想得不错,要在夹缝中生存,就得寻到一股足以与崔芜抗衡的势力。他将周边各州挨个打量过,最终选定了泾州。

理由也很简单,他与泾州有亲,一个远房堂妹嫁给了泾州守将,是他的第六房妾室。

于是一个时辰后,余府角门偷偷开了,仆从牵着骡子混入百姓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城。

他本以为自己做得机密,殊不知崔芜早料到这一着,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余府。余家仆从刚一出城,贾翊就接到报信,当下不动声色,只等官道人迹稀少,行至僻静处时,才命人将其拿下。

“这是从余家仆从身上搜到的信件,”贾翊双手递上,“请主上过目。”

崔芜展开,粗粗扫了两眼,发现与料想大差不差——无非是余家主给泾州守将报信,称新入主凤翔的是个女子,孤苦无依,不足以成事,请泾州守将早做决断。

“这是打着驱虎吞狼的主意,”崔芜一笑,将信纸拍在案上,“他就不怕自己玩脱了,请来的虎反把自己吃了?”

贾翊同样不将余家主的伎俩看在眼里,但如何应对,他想听听崔芜的见解:“主子以为,该如何处置?”

崔芜早想过这个问题,说来胸有成竹:“不处置,先静观其变。”

贾翊微觉讶异。

“找两个写字好的,仿着余家主的笔迹口吻,给泾州守将修书一封,”崔芜说,“内容大差不差,只是跟他约好时间地点,就说姓余的买通了守城官,只要泾州守将出兵,他就能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将凤翔一举送给泾州守将。”

贾翊明白了:“主子这是要引蛇出洞?”

他知崔芜心怀民生,不欲在寒冬时节多生战事。但余家主这一手,无疑是自己把泾州往崔芜怀里推,她若不接下,岂不辜负了人家美意?

至于里应外合这一节,更是神来之笔。若要泾州守将贸然出兵,他有心保存实力,多半是不肯的。但若有人甘为内应,令他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凤翔,试问几个能抵挡住这种诱惑?

“主子英明,下官这就命人去信,”贾翊道,“到时,只需在泾州守将必经之路设下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就能将这股势力斩草除根。”

崔芜与他主从多日,彼此都很了解对方心性。被他一语说中心思,她也不过是微微一笑:“正是如此,去吧。”

贾翊俯首,起身欲行。

然而刹那间,他脑中倏尔闪现过方才校场上,崔芜与秦萧相谈甚欢的场景。崔芜是什么心思,贾翊尚且拿不准,但秦萧的眼神,贾翊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一方豪强看着堪与匹敌的对手,那是一个男人看着女人。

要不要提醒自家主上一声呢?

贾翊有些犯难。

他站在原地不出声,时间久了,引来崔芜关注:“辅臣可是还有话说?”

对上崔芜双眼的一瞬,贾翊下定决心,自古疏不间亲,崔芜的心思虽不明了,但她称秦萧一声“兄长”,可见情分深厚。

再者,秦萧乃安西军主帅,手握万余精兵,若能交好,与己方有益无害。既然当事人自己都没有挑破窗户纸的意图,他又何必当这个恶人,将大好的助力往外推?

“无事,只是在回想计划可有漏洞,”贾翊再施一礼,“下官先告退了。”

言罢,再不犹豫,疾步退出堂外,自去寻了擅长模仿字迹的书吏仿造信件。

自崔芜入主凤翔后,原伪王麾下之人被她清洗大半,凡有作奸犯科、剥削百姓者,统统处斩示众。

法场之上,人头成排地掉。人群之中,百姓连连叫好。

与此同时,府衙上至司马、参军,下到寻常府吏、衙役,皆需寻人填补。

对此,崔芜采取了与凤翔一样的应对措施,张贴告示,公开考试擢选人才。

这两位擅长模仿字迹的书吏,就是这么被选上来的。

可以想见,“考试选拔”四个字在凤翔城中掀起了多大的波澜,比之华亭有过之而无不及。虽说凤翔乃两任歧王治所,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府衙都是形同虚设。但贵为藩王,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总需要些跑腿打杂的为其处理与底下人打交道的琐事。

这些事虽然繁杂,有资格代歧王跑腿的,到底属于半个“官身”,即便只是一个抄写文卷的小吏,也有的是人打破头要抢。

奈何僧多粥少,如何是好?

自然是明码标价,谁出的钱多,位子就是谁的。

这么一番操作下来,王府私库倒是盆满钵满,府衙职位却被当地豪强霸占。

自家人焉有不向着自家人的?

可想而知,这些年,地方豪强有多得意,老百姓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待得崔芜入主王府,倒也没将豪强安插进来的府吏尽数清退,只将那些个确实不干人事的严厉处置了。如此拉一帮打一帮,暂且安抚住城内大户,也为崔芜赢得了布局谋划的时间。

如今,新人上手,崔芜在凤翔城内也算站稳脚跟,有些早就想做的事,也该提上日程。

两位书吏原是出身贫家,因着时运不济,生在乱世,彼时院试已然停了好些年,指望科举做官自是不现实。

却不想运气不错,苦熬数年,居然等到出头之日,更因一手写字的本事被主官看中,破格提拔为府吏。

如此知遇之恩,焉有不倾力回报之理?

贾翊一句话吩咐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仿造的书信便送到崔芜案头,从私章到笔迹,皆与原本一模一样。

崔芜很是满意,又命贾翊挑了合适人选假扮余家仆从前去送信。为着不露破绽,专门让贾翊列出可能遭遇的意外,逐一演练应对。

如此准备周详,总该万无一失了吧?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准备得再好,派不上用场也是白瞎。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泾州哗变了。

“啥玩意儿?你再说一遍?”崔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泾州怎么了?”

刚听到消息时,贾翊的震惊不亚于崔芜,闻言叹了口气。

“起因是一件冬衣,”他言简意赅道,“隆冬已至,泾州军却未备齐将士冬衣,听闻前两日刮起大风,吹烂了好些军帐,既无营帐蔽体,又无冬衣御寒,当晚就冻死了好些人。”

崔芜听到此处,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靖难新军的冬衣,都按时发放了吧?”

贾翊对自家主上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跳脱性子十分无奈,却还是一五一十地答了:“主上忘了?您同丁家人买粮时,还用府中绸缎换了好些粗麻,又命华亭送来煤炭。从十日前起,军中每晚都分发热羊汤,助将士暖身御寒,军医处也备齐药膏热水,防着有人冻病生疮。”

“如此数措并行,虽不敢说万无一失,却比之前好多了,如今军中上下,哪个不称赞主子善心仁德,厚待将士?”

崔芜略略放心,却并不十分满意:“终究是太仓促了,许多事未曾准备周全,明年定会不一样。”

又道:“你继续说泾州。”

贾翊:“主子当知,守军冬衣原是统一供给,每年秋季统计好数目,分派给作坊裁制。因是伪王麾下,这事应当由府衙六房之中的户房和兵房负责,户房拨款,兵房寻作坊制衣,完成后再按人头发与各州守军。”

崔芜明白了:“若我记得没错,原先户、兵两房府吏一个姓余,一个姓王,都是城中大户出身。这冬衣订单不必说,都是便宜自家人了?”

贾翊冷笑:“若只是任人唯亲倒也罢了,拨下的制衣款项被人层层盘剥,真正用在冬衣上的,怕是连个零头都不到。这般裁制出的冬衣,能顶什么用?发到将士手里,没上身几次就糟烂了,扯开一看,莫说粗麻,连芦絮都见不着,净是些草根枯叶。”

“如今这时节,滴水成冰,穿在身上可不是要冻死人?”

崔芜用力摁了摁太阳穴。

“冬衣不顶用,兵丁们自然是向守将抗议,”她说,“那守将若是聪明,就该自掏腰包先垫了这笔款子,安抚住下面人心再论其他。”

贾翊:“他若有这个胸襟,还用龟守泾州?早如主上一般一呼百应,平了凤翔。”

这话虽有马屁之嫌,但别说,拍得崔芜还真挺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