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不得不(1 / 2)

三日大殓过去,外院设起了灵堂,供收到讣告的亲友祭奠、吊唁。

平襄伯是在第四日清早赶到公府的,下晌,姜灿另两个妹妹乘车也到了。

姻亲之间互相帮衬,整个停灵期间,平襄伯都很忙碌,姜灿竟也就初五那天和他碰了个面。

女眷不能主丧,她和姜焕就带两个妹妹乖巧地窝在后宅,每日里,得知姜清起身就过去请安,然后一整日基本上就在正院陪伴对方。

因府中已知事的郎君只有陆玹、陆琪二人,丧仪繁琐,陆琪每日都要呆在前院,白日哭灵、向前来吊唁的宾客回礼,夜里守灵。

姜灿远远见过他一回,瞧着脚步都浮了。

他都如此,姜灿想到还要主持丧仪、安排调度一切事务的陆玹,还不知得憔悴成什么样。

不过她也有她的麻烦,此前在家书里没有提亲事泡汤这件事,眼下,到底是被她们知道了。

待夜里,姜灿包着湿哒哒的头发从净房出来,便见两个小的已经被哄睡了,姜焕坐在榻上等她,抬眼轻唤了一声:“阿姊。”

姜灿走过去盘膝坐下。

“阿姊日后有什么打算?”姜焕接过帕巾,给她擦头发。

姜灿眯着眼享受这待遇,散漫地道:“不知道啊。”

“我看阿姊来信上说,奉国公世子待阿姊青眼有加……”

姜灿摇摇头,十分有自知之明:“一把琵琶而已,于人家来说,可能就跟吃饭喝水似的,不算什么的。”

姜焕还想说什么,张张嘴,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姜灿忙去端了润肺的饮子给她。

半盅入喉,姜焕好多了。

握着她手,姜灿忽然意识到,她不像从前那般孱弱了。

以前咳起来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即使入夏手脚也是冰冰凉,如今握着竟有些暖。

姜灿于灯下仔细端详她气色,感叹道:“真的是炊金馔玉,娇养得好。瞧着脸上都长肉了。”

“真的?”姜焕微微笑,颊边漾出一对小窝。

她叹道:“阿姊来信里总说姑母好,我还当是你不想叫我担心,自己亲来了才知道,姑母对我们家是真的很好。”

因这是在公府,各种名贵补品药材短不了。

倒不是伯府不治,而是她先天弱症,看了许多大夫,都说只能精细养着。

而精细两个字,势必离不开钱。

像雪耳这种,都是皇室贡品,御赐下来的。

姜灿后世见惯了,如今却吃不起。

姜灿默了默,忽然郑重其事:“我们日后一定会有钱。”

这是一句直朴到近乎俗气的许诺。

陆府的女郎们从来都是口不言利的,姜焕听了却笑得很开心,埋首在她胸前。

姜灿琢磨了一晚上赚钱法子,最后悲伤的意识到,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的技能都太匮乏了。如果脱离了伯府,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而她亦被这层身份给圈束住了,不可能抱着琵琶去酒肆卖艺。

她尚且认清现实,姜焕比她聪明得多,只会更清楚。

意识到这一点后,姜灿焦虑得失眠了。

结果次日还发生了一件让她特别难堪的事。

她千防万防,防住了姜三娘和四娘,没防住亲生阿父。

平襄伯倒没有挑妹妹和外甥的理。

他竟直接在灵堂,在江陵公的丧仪上,当着旁人的面拉着前来吊唁的郑二郎寒暄,惹得郑二郎莫名其妙。

郑二郎是替兄长郑绥来的。

一个正鼎盛,一个早已落寞,分明是素无交集的两家。郑二郎不清楚长兄的事,但在场也有陆琪的朋友,那天在奉国公府,亲眼见着郑绥将她召走了。

莫说陆琪觉得丢脸生气了,姜灿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正在帮正院绣幡子,一下就扎着了手。

鲜血瞬间渗透素绢。

她气得手抖。

主动去攀扯高门已经够冒昧的了,竟也不分场合,在人家丧仪上……她实不知该说阿父些什么,简直颜面扫地!

更气当初的自己,分明知道家人市侩的性格,却还在信中事无巨细地描述,否则如何能有今日。

姜灿听说郑二郎十分不耐,皮笑肉不笑问陆玹“此君家管事耶”时,连强忍也坐不下去了,匆匆寻了个借口逃出了正院。

一路上遇见下人,面皮火烧似的,根本抬不起头去看旁人脸上的神色。

走出一段又猛地顿住。

事情已经发生了,无力改变,自己这样贸然闯过去只会更丢脸。

她站在原地踌躇了会,此时暮色渐浓,各院逐渐亮起灯火,空气里还有前院传来的袅袅的香火味。

姜灿心绪纷乱,不想回去后宅面对姜清,思虑过后,拖着疲惫的身体朝前面那片水边走去。

连熬三个晚上,今夜轮到陆琪守灵,陆玹终于得以休息半晚。

身心俱疲。

想到明日一早还得来灵堂执丧,他吩咐童仆:“就在书房歇会。”

快到青棠山房时,空气中的花香没那么浓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草木气息。

圆觉提灯走在前面,倒影衬得湖面波光泛滥。

他心里一笔一笔过着明日的流程,却听圆觉咦了句:“这么晚了,谁还在外边?”

陆玹看去。

竹林水边,有个人坐在那儿。

今夜无月,那人连盏灯笼也没打,陆玹只能模糊辩出个人影轮廓,根本看不清面容。

心里却莫名有种直觉。

他于夜色中看着那道匀停身影,无声站了一会儿。

“过去看看。”他对童仆轻声道。

今夜没有月亮,星光铺满了水面,粼粼泛着银光。

冷冷的水面却将人心底深处的回忆都勾了出来。

姜灿躲开姜清和妹妹们跑来这里坐着,起初只是觉得人少,后来心情平静下来,看着澄明的湖景,吹着从水面拂来的湿润的风,才发现,这可真是块好地方。

天色渐黑,她也准备回去了,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嚓嚓……”

什么碾过草地的声音。

姜灿本能地回头。

有一点光团晃摇着逐渐靠近。

微弱光线照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矮的那个引路,高的那个,衣带当风,衫帽宽大。

在府里刚刚有人去世的情况下,真的很惊悚。

也就是姜灿胆子大,不怕鬼。

二人到了近前,她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地问:“阁下是……?”

“是我。”那高瘦人影默了默,出声道。

姜灿愣了愣。

她借光打量对方。

他清瘦了好多……

苴麻做的丧服宽大粗糙,穿在他身上,却不觉简陋,配上三辟积和绳武的布冠,倒像是御水而来的曹魏名士,另有一种风流。

待对上那双幽幽眸子,姜灿终于心想,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外院还有丧乐声,他不是应在前面守灵吗?

陆玹仿佛看穿她心思。

他言简意赅地道:“对岸是我的书房。”

姜灿微讶,看向湖对面那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

想了想,她大概明白了对方为何要特意绕过来,起身道:“无意惊扰世子,我这就走。”

偏陆玹看着她,问:“这么晚了,怎地还在外面?”

连着几日仪式、招待宾客、处理府务,听着声音都有些沙了。

姜灿垂眸。

他知道了白天的事吗?

肯定是知道的……

他就在灵堂,有人在他生父的丧仪上闹笑话,给他添麻烦,他肯定很生气。

他或许也和陆琪的那些朋友一样冷嘲热讽了,又或许,心里因此生出了鄙夷。

不知怎地,一想到那些看笑话的人里面包括了陆玹,姜灿心里那种闷堵的感觉就更盛了。

他原就看不起她们,而今更有了看轻的理由。

姜灿实不想给他嘲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