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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胡萝卜

“你谁啊,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弄的小男孩兮兮的,哭这么可怜。”

一片白绿相间、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茉莉花田背后, 露天电影的荧幕上一场电影接近尾声, 此时正放着片尾曲滚动致谢名单。

八岁的萧熔瞳孔里倒映着美丽的茉莉花, 耳边则是著名女音乐家为电影献唱的悦耳歌声。

可当面前的人对他笑起来开口说话时,萧熔的世界安静了。

这是从他出生以来到现在,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比花田里任何一朵茉莉花还要好看。

他身前的人明明也穿着淡紫色的裙子, 每一丝发梢都柔软得像妈妈温柔的亲吻。

可萧熔的妈妈唇色灰白,神情冷漠, 对他永远充满了嫌恶和恐惧。

许穆宁却在一整片温暖的茉莉花田面前,弯起唇角着看他,明亮的眼神中满是打趣和好笑, 小萧熔却感受不到那种被自以为是的大人开玩笑戏弄的感觉。

萧熔只觉得对方的眼睛如同他玩具盒里的玻璃珠,玻璃珠弹动到哪里,萧熔便跟随到哪里, 无论如何也移不开眼。

就连对方干净雪白的面庞, 也像他每天晚上为了长高而喝的牛奶。

可萧熔却忽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多喝牛奶, 八岁的他站在许穆宁面前时,只有许穆宁的小腹高。

他想将许穆宁温柔的眼睛看得更加清楚,却只能徒劳的仰着头,两只手紧紧抓着许穆宁的衣服,和每次在家里央求他的妈妈多看他一眼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抓的越来越紧, 好像很怕对方离开。

可许穆宁却在察觉他的不安和身体微微的颤抖时,主动蹲下和萧熔平视。

萧熔害怕与人相隔的那段距离终于被缩小,他重新对上了那双温柔的眼睛。

那双眼里满是担忧, 甚至轻皱着眉头,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仿佛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好了别哭了,哭得这么难过,谁欺负你了,哥帮你揍他。”

萧熔明明没有哭,他不会哭,八岁的萧熔也是小男子汉。

可许穆宁非要笃定地说他哭了,不仅说他哭,还说他哭得稀里哗啦,邋里邋遢。

好像许穆宁真的一眼就看出了他内心的难过。

萧熔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露天荧幕上的电影片尾曲播放结束,一阵风正好从茉莉花田中吹来。

萧熔的眼睛被吹得干涩,许穆宁此时温声细语的轻哄和担忧的神情,仿佛一首迟到八年的摇篮曲,弥补了萧熔作为一个孩子,从出生起一直缺失的关爱。

许穆宁是第一个在乎萧熔是否难过的人。

满心委屈终于在此时如洪水破堤般涌来,萧熔鼻子一酸,知道自己当不了小男子汉,再也忍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萧熔的哭泣,原来是许穆宁教他的。

他张大嘴巴,两只手紧紧抓着许穆宁的裙摆,就像一个这个年纪再正常不过的孩子般,眼泪汪汪的哭泣。

心思再多、再坚强的小孩,在这个被人随口说一声“不哭不哭”就真哭起来的年纪,委屈时再怎么想憋着都会情不自禁地张开双手,寻求别人的安慰和拥抱。

萧熔也不例外,积压多年的情绪在他幼小的胸腔中爆发,不发达的泪腺好像在今天全被许穆宁突如其来的关心打开。

他哭得眼睛都睁不开,抹了好几次眼泪,面前那人的面庞仍旧是模糊晃动的,如同一个他自己想象出来安慰自己的泡影,一眨眼就会消散。

萧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都看不清许穆宁,急得他两只脏兮兮的小狗爪抬起来就往许穆宁腰上抱,泪流满面的小脸也往许穆宁怀里凑。

像个执拗的小钻土机,一会的功夫就把自己整个上半身钻进了许穆宁怀里。

许穆宁很快被小孩没轻没重的动作推得接连往后退。

“诶!诶!小屁孩跟谁耍赖呢,你认识我吗就敢贴这么近?”

小钻土机的力气很大的,当时十八岁已经成年的许穆宁,力气竟然有些敌不过八岁的萧熔。

许穆宁竭力推开萧熔往后退,萧熔哭得天上地下都分不清,距离一拉大,他便更加着急忙慌往前伸着手,想往许穆宁身上贴。

活像个讨奶吃的小土狗。

尤其他身上穿着的那条橘色小背带裤,裤脚脏兮兮的,在穿过花田朝许穆宁奔来时,身上也弄得黑一块黄一块,更像小土狗了。

许穆宁被可怜巴巴的小土狗追着,几步退到了露天影院的栅栏处,他退无可退,一只脚不小心踩到了一块小石头,重心不稳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许穆宁自作自受,被小土狗瞅准机会,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萧熔脸上的鼻涕眼泪,立马蹭了许穆宁一身。

“臭孩子你把我裙子弄脏了!”

许穆宁怎么推都推不开小家伙,突然特别后悔方才坏心眼逗人家。

后悔也没用,许穆宁活该,只能被嗷嗷大哭像头小牛一样的破小孩紧紧箍着腰。

箍得他痛死了,从喉咙里呛咳了好几声。

胸腔像压了块石头似的,难受死了。

难受也没用,谁叫他故意欺负人!

许穆宁方才就是存心的,他看电影看得好好的,正到精彩的地方,谁知突然冒出来一个委屈巴巴的小孩打搅他。

这小孩小脸拧得跟个柠檬似的,一身挺时髦的背带裤穿在身上,上半身还穿着格纹小衬衫,打着精致兮兮的领结。

皮鞋踩在地上哒哒响,一身黄灿灿的打扮,跟个胡萝卜似的,一看就不是他们这里的本地人。

许穆宁知道他们村虽然发展落后,但后山庄园里出入的全是和他们这里不一样的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小孩这穿着打扮,当时的许穆宁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从哪来的了。

怎么,不愁吃不愁穿的小少爷,也会难过兮兮地拧着个小脸吗。

许穆宁当时就特想逗逗这人,尤其是看到这小孩明明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却只憋着气不出声,小小年纪还学大人样,别给憋坏了讹上他!

当时的许穆宁可没钱,担待不起这样精贵的小少爷。

谁知才说了几句“不哭不哭”之后,这小子就发作了。

果然是来讹他的!

直接一屁股把他推倒了!

许穆宁一脸招惹小白眼狼的气愤模样,看着怀里的烫手山芋,高高抬起手撇清关系:

“看清楚了,我可没推你,别说是我把你惹哭的,你就算真的讹上我,我也没钱给你。”

在荧幕后台放电影的老头倒在躺椅上呼呼大睡,听见他们这边的动静睁开一只眼睛看过来。

他刚才虽然闭着眼睛,耳朵可是开着的,他全都听见了。

可不就是许穆宁招惹人吗?人家小胡萝卜一开始根本没哭,你非得“不哭不哭”的戏弄人家,现在真哭了你又没招了。

活该!

“你到底谁家小孩?要不要讹我啊?”许穆宁出于警惕干脆直白地问了。

萧熔毛茸茸的脑袋摇了摇,许穆宁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萧熔哭成这副惨样,他心里还有些微微的欣慰。

哭出来就是好事,小屁孩不高兴不就得哭吗?憋着铁定是会出事的。

虽然在许穆宁家里,动不动就哭的孩子是会被爸爸打的,可面前这孩子一看就和他们不一样。

他的爸爸妈妈应该对他很好。

既然小孩不是来讹他的,许穆宁放下心,却也忍不下心丢下人离开。

虽然当时的萧熔对许穆宁来说是个陌生人,但许穆宁被家中姐姐们影响,心地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藏着一份心软。

更别说许穆宁当时十八岁,还不像三十岁的他对谁都设有防备。

于是,许穆宁顿在半空的手便慢慢放在萧熔背上拍了拍,像家里姐姐们时常安慰他的那样,对萧熔温声哄道: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不过我赶着回家,最多再借你哭三分钟。”

“你这小孩,胆子倒挺大,要是我是坏人,你一扑上来我就把你抓走了怎么办。”

长大后的萧熔巴不得许穆宁将他抓走。

而现在,他一听许穆宁要离开,脑袋在许穆宁胸口埋得更深,很快便闻到许穆宁身上的茉莉香,混着丝丝缕缕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像小狗似的嗅了嗅,也许是真哭迷糊了,泪眼里模模糊糊倒映着许穆宁身上的紫色裙子,他很自然便想到自己的妈妈,可妈妈从没这样抱过他。

他不知道妈妈的味道是什么样,只知道现在抱着他的这个人,身上有温暖的茉莉香。

八岁的小孩脑袋瓜奇形怪状,很快就把茉莉香和妈妈划了等号。

把温柔抱着他、愿意安抚他的许穆宁也和妈妈划了等号。

于是在许穆宁扭过头,静静等着萧熔平复心情的那几分钟里,许穆宁忽然在电影荧幕上看见他和面前小孩的倒影。

他们坐在投影仪面前,两人的身影很自然被投在了巨大的白色荧幕上。

荧幕里,许穆宁的侧脸被投映在上面,他微微低着头,倒映出来的灰色影子离小孩的影子还有一段距离。

可下一秒,小孩在许穆宁怀里挪了挪位置,小心翼翼仰起头,从许穆宁的角度看,小孩只是靠他更近了一些。

可荧幕里倒映出来的影子,萧熔的脑袋却刚好凑到了许穆宁影子的嘴唇处。

小家伙借着这个借位的投影,在许穆宁身上悄悄偷了一个吻。

并毫无分寸可言地喊了一声:“妈妈。”

许穆宁一怔,一句“谁是你妈妈”还没骂出口,又被自己噎了回去。

许穆宁也没有妈妈,他的妈妈一辈子生了四个孩子,受尽苦头,终于在许穆宁出生后跟着别人离开了这个村庄。

他和姐姐们都觉得妈妈终于解脱了,可当时的许穆宁,也是没有妈妈的孩子。

所以在萧熔对他喊出这声称呼时,许穆宁想骂人的嘴忽然就闭了起来。

不愁吃不愁穿的小可怜蛋,原来也是个没有妈妈关心的空心蛋。

谁知道就是这么一时的默许,许穆宁在之后一周的生活里,身后就长了一条小尾巴。

小尾巴像只橘色的小黄鸭,每天跟在他后面嘎嘎嘎嘎嘎,妈妈妈妈妈。

烦死了!

第32章 小家伙

萧家夫妇在庄园里度假一星期, 萧熔便当许穆宁的小尾巴当了一星期。

每天萧熔都会偷偷溜出去找许穆宁,跟在他身后的保姆被萧熔用自己的压岁钱打发,每次回家都向他的父亲萧舟寒汇报说, 小少爷不做学校的功课, 又跑去乡下田野里浪去了。

萧舟寒是高知贵门出生的人, 骨子的傲慢让他对穷乡僻壤的的一切穷酸事物都充满了蔑视。

别的孩子这个年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萧熔这个混账玩意整天往穷地方钻,平常在学校也不学好。

萧舟寒很早就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长大后不会有出息, 所以再怎么不待见萧铭承,多少也会把公司事物交给他打理。

当然, 这只是暂时的,等萧熔长大后,萧舟寒还是会把那些本就不属于萧铭承的东西收回来。

可当时年幼的萧熔, 在父亲愿意正视哥哥之后,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萧熔那时还不知道自己家里扭曲的家庭状况,他只是用年幼时观察学习到的东西, 去小心翼翼维护着家里所有人的平衡。

渐渐地, 萧熔发现, 自己越是表现得像个什么都学不好的草包、混账、纨绔子弟,越是犯错,他的父亲对他越失望,转而去关心他的哥哥。

似乎是因为自己母亲的缘故,萧熔能感受到父亲即使不喜欢他,也会下意识的偏袒他。

可他的哥哥不同, 他的哥哥永远被父亲打压。

在萧家,萧铭承是唯一对萧熔好的人,萧铭承聪明温柔有担当, 可萧舟寒每次都当着萧熔的面狠狠羞辱萧铭承。

最严重的一次,萧舟寒甚至想把萧铭承赶出家门。

萧铭承要被父亲送走的那天,年幼的萧熔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紧紧抱着哥哥试图用这种方法挽留他,挽留在这个家里唯一对他好的人。

可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萧熔靠近萧铭承的那一秒,他想做的明明是拉住哥哥,可在场所有的佣人们纷纷尖叫起来。

“落水了!小少爷把萧铭承推下了水!救命!快救救萧铭承!”

总在家庭里担惊受怕的孩子,思维似乎总是迟钝的,总在故意犯错的萧熔,似乎终于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连靠近自己的哥哥时脚底都能打滑,硬生生将萧铭承在冬天时,推进了冰凉刺骨的观赏湖中。

可真的是萧熔脚底打滑吗,萧熔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在自己把哥哥推进水里之后,他的哥哥生了一场大病,萧舟寒碍于事发当天众多亲戚朋友在场的缘故,为了保全面子,痛骂了萧熔一顿,并最终同意把萧铭承留了下来。

哥哥留下来了,对于萧熔来说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年幼的萧熔还有愿意关心他的哥哥。

只是萧铭承在那个冬天过后,便落下了严重的肺炎,身体越来越差,每隔几天就要往医院跑。

所有人都说这是萧熔的错,年幼的萧熔也觉得是自己的错。

他的出生本来就是一场错误,一场在强迫和屈辱中诞生的错误。

没有人期待萧熔的出生,萧熔是一颗山体塌陷时被强行剥落的、孤单的小石头,为了让自己扭曲的家庭保持一种表面的和平,还没学会长大的他早已学会察言观色。

他会把自己滚成一颗无用的、灰扑扑的、暗淡无光的傻石头,衬托哥哥的光亮,也弥补自己心中那股奇怪的空落感。

好像在向自己证明,看,出生在这个世界的他,被亲生母亲厌恶嫌弃的他,好像还是有点用处的。

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在之后的日子中生活下去了。

只有八岁的萧熔,看着每天从天边升起的太阳,忽然很想回到妈妈温暖的身体中,母亲的子宫在孕育他时,至少愿意把身体的养分输送给他。

可出生后的他,再想汲取别人的温暖和养分,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年幼的萧熔像一个小病人,奇形怪状的脑袋瓜每天都在闷闷不乐,压抑着,纠结着,既不学好,也不变坏,在父亲面前永远扮演着一个废物的角色。

也不知怎么了。

“又怎么了我的小少爷?不就是吼了你两句吗,又撇着个小嘴给谁看?”

一望无际的茉莉花田中,许穆宁背着竹篮和农人们一起采摘茉莉。

萧熔则被许穆宁骂了两句之后,直接委屈成一坨黑布隆冬的石头,缩在大树底下一声不吭自闭去了。

树叶投下来的阴影打在他的身上,许穆宁不耐烦的话语也冷冰冰落在他的心里,像一团黑压压的乌云,压得萧熔幼小的心灵拔凉拔凉的。

许穆宁不耐烦的话语,把萧熔活了小八年以来,家里那些爹不疼妈不爱、保姆告状哥哥陷害的往事全都给难受地翻了出来,在心里把那些事翻旧账似的翻了一遍又一遍。

太悲惨了,实在给孩子委屈坏了。

许穆宁要是知道这闷闷乐乐的小孩心里到底一天天都在捣鼓些什么玩意,他肯定会说:

关我P事!

我许穆宁才和你认识几天,你小子倒好,穿着小背带裤,吃饱穿暖大庄园里舒舒服服度假着,他许穆宁都十八岁了还得白天干农活,晚上回家挨酒鬼父亲的打骂。

他吃饱上顿没下顿,连读书都得靠慈善项目的资助,你姓萧的小少爷委屈到天上、委屈成一个球都不关他许穆宁一毛钱的事!

况且,自从几天前被萧熔这么个小呆瓜缠上之后,许穆宁一直被小呆瓜叫妈妈。

妈了个鸟蛋,他一个大男人被叫妈妈,听听这像话吗?

叫也就算了,你私底下悄悄叫不行吗,方才农田里那么多大爷大妈在场,这小子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妈妈!”就朝他奔了过来。

许穆宁是不要脸吗?

被大爷大妈们用诧异的眼神看过来时,许穆宁向来冷白的皮肤唰一下就烧红了。

待这小子从富人庄园的地方向他跑来,靠近之后,许穆宁一把捂住萧熔的嘴,朝这臭孩子的屁股上打了两下。

许穆宁咬牙切齿:“让你别在外面乱叫,你不会真是个傻的吧。”

许穆宁一整个中午都在顶着大太阳采摘茉莉花,好几个小时没喝水,一开口嗓音便有些沙哑,没有了平常温声细语的调调。

就这么个嗓音前后的小小的差距,萧熔就受不了了,两天前还抱他哄他、帮他包扎伤腿温柔的许穆宁,今天就变脸吼了他。

不仅吼他,还打他屁股!

八岁的萧熔天塌了。

脑袋里轰隆轰隆响了两声,原生家庭凄凉的雨水又打了下来。

他的眼眶立马变得红彤彤的,脑袋瓜垂下去,小脸阴阴暗暗的,小心脏也酸溜吧唧的拧起来,像只伤心的小狗默默垂着头缩去了茉莉花田旁边的大树底下。

许穆宁无言了,要是真知道萧熔悲惨又狗血的家庭生活,他真想拧着这小子的耳朵,好好问他:

“是我造成的吗就跟我闹脾气!我们很熟吗,你把我当什么人啊这么跟我较劲。”

一个才认识了三四天的人,不管是不是小孩儿,老在你面前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换谁来都会莫名其妙。

许穆宁就莫名奇妙的很。

前两天这小孩还好好的,就昨天和今天,一直给他摆着副难受兮兮、垂头丧气的臭脸,好像许穆宁真欺负他一样。

许穆宁瞥了一眼树荫底下一半阴一半暗的萧熔,手里的活计一时半会放不下,他也懒得跟臭小孩一般见识,手套戴起继续弯下腰去摘茉莉。

萧熔一看许穆宁竟然真的不管他之后,急得像只毛躁的小土狗,脚下的树根都被他胡乱蹬出两个坑。

蹬得一只皮鞋都歪七八扭的从脚上脱落下来。

他的脸上又急又委屈,他也不想摆脸色给许穆宁看的。

可他就是忍不住。

最近几天萧熔每天都从庄园里溜出来找许穆宁,许穆宁时常对他不耐烦,可每次又会允许他跟在自己后面。

路上遇见疾驰的车,或是村里凶恶的狗,许穆宁都会回头牵他一把,或者帮他挡一挡。

就算萧熔叫他“妈妈”许穆宁也会一脸烦躁得地瞪他一眼,问他是不是傻,可萧熔每每试探性的叫一次,许穆宁都会回头。

萧熔喜欢看许穆宁对自己皱眉的样子,喜欢听他抱怨“你怎么又来了”的样子,更喜欢许穆宁对自己妥协时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段时间里,许穆宁会带他这个陌生小孩采茉莉花,带他去河边抓小鱼,还会在萧熔摔倒时骂他笨,在看到他受伤的腿时责怪他:

“痛你就一直忍着?为什么不说。”

等骂完,许穆宁却小心翼翼地帮萧熔包扎,甚至破天荒抱起萧熔,允许萧熔用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亲昵地挂在他的身上。

许穆宁会把萧熔抱到大树底下,用药酒给萧熔轻轻揉按乌青的地方。

许穆宁还会在茉莉花田的大树下午睡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萧熔触摸他的头发和睫毛。

或者允许萧熔钻到自己的怀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他午睡。

甚至还会在许穆宁有时候穿裙子时,允许萧熔抓着他的裙摆,嗅他裙子上的香味。

萧熔也问过许穆宁为什么会穿裙子,许穆宁沉默片刻,却每次都不回答,只说:

“你说好不好看就完事了。”

“好看,当然好看。”

许穆宁是萧熔见过最好看的人。

萧熔还问过许穆宁许多问题。

问他为什么这个村只种茉莉花,问许穆宁的家在哪里,问他为什么喜欢紫色的裙子,为什么村里所有孩子都去学校上课的时候,只有许穆宁一个人在花田里采花。

许穆宁的姐姐明明也去上课了,为什么许穆宁不去?

萧熔还会在许穆宁给他涂药酒时,问他你的额头怎么也有乌青的地方,像被什么人打的,痛不痛?

萧熔靠近许穆宁,想帮许穆宁吹吹那块可怜的伤口,许穆宁却啧了一声立马对他不耐烦。

“问这问那,小嘴叭叭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老问这么多烦不烦?”

许穆宁不开心,萧熔就不敢说话了,他像十万个为什么,着急地想了解许穆宁的一切。

因为明天晚上,萧家父母的庄园度假就要结束了。

萧熔不得不离开。

可萧熔问过许穆宁很多问题,许穆宁却什么都没问过他。

连他的名字都不过问,每天就只是“小鬼小鬼”叫着他。

八岁的萧熔是别扭的小孩,八岁的萧熔第一次在别人身上、在许穆宁身上感受到关爱。

他像是被温暖流水冲刷过的石头,许穆宁带着温暖出现了。

他叫许穆宁妈妈时,其实是希望许穆宁烦了能把名字告诉他,然后顺其自然的询问萧熔的名字。

可许穆宁仍旧没问,好像压根对他不感兴趣。

萧熔很失落,萧熔在许穆宁那里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八岁的萧熔是小男子汉,在家里愿意牺牲自己衬托他的哥哥,并把这样微妙笨拙的方法藏在自己心里,谁都不说,也不会向谁主动解释邀功。

小男子汉是不会把伤痛和遭遇说给别人听的。

可此时的萧熔却向对他好的许穆宁板起了臭脸,甚至许穆宁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就一个劲紧绷着脸,要让许穆宁猜。

萧熔只是想让许穆宁多分给他一点心思。

萧熔竟然十分迫切地想让许穆宁知道他家里的一切,想让许穆宁知道他的过往和他为哥哥做的事。

他好像很想让许穆宁心疼他,想用自己身上的伤痛和不幸的遭遇从许穆宁身上换取一些东西。

比如可怜,或者类似怜爱的东西。

萧熔想让许穆宁多怜爱他一点。

可年幼的萧熔不知道,过多展示伤痕会招致别人的厌恶或是幸灾乐祸,他只是想立马换取许穆宁对他更多的关注。

比如在他马上就要离开前,许穆宁能对他说出一句:

“以后有事记得联系我。”

或者:“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可许穆宁没有,许穆宁在看到他闹脾气后直接忽略他不管了,许穆宁只顾着自己手里正在采摘的茉莉花。

萧熔并没有把许穆宁当成自己的妈妈,他甚至想在许穆宁身上寻求一种比妈妈还要亲密的关系。

他只是想和许穆宁建立联系。

可许穆宁却当没看到他的脾气,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大树下蹲着的萧熔快委屈哭了,他狠狠咬着自己下唇内里的肉,手指也在土地上抠挖着。

待他再次抬起头,花田里许穆宁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

萧熔愣了,他希望自己在做一场梦,一场关于童年的梦,他想快点醒过来,梦境之外的地方他已经牢牢抓住了许穆宁。

可现在……

忽然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萧熔手心一凉,一只冰冰凉凉的手牵住了他。

许穆宁负责完手头的活计,洗完手终于愿意过来看这倒霉孩子。

“昨天和今天都愁眉苦脸的,是有话想和我说?”许穆宁问。

许穆宁刚开始牵萧熔还没牵动,十八岁的许穆宁比萧熔高很多,许穆宁瞪萧熔一眼,干脆架着萧熔的胳膊将他提到了自己身上。

还挺沉。

小萧熔下意识环住许穆宁纤瘦的脖颈,两只腿也紧紧攀住许穆宁的腰,脑袋紧紧埋在许穆宁的温暖的肩窝里,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

“我明天就要离开了,许穆宁你怎么什么都不问我,什么也不跟我说,连名字也不问我。”

萧熔声音颤抖,难受得胸腔都要爆炸,可他感受不到一丁点许穆宁的情绪变化。

就好像萧熔越想将他抓紧,许穆宁消失得越快。

许穆宁对萧熔明天就要离开这事似乎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他好像早就预料过,又好像提前设想过。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手掌放在萧熔的后背上拍了拍。

他大概知道自己被面前这个陌生小孩当成了某种情感的寄托。

也多少看出来这总是忧心忡忡的孩子,和他们村里每天跳上跳下、跑跑闹闹的孩子不一样。

小时候的萧熔脑袋缺根筋,小脸总是皱巴着。

这是心里出毛病了。

许穆宁没忍心,抱着萧熔来到了那个放露天电影的广场。

许穆宁坐在一个板凳里,萧熔被他面对面抱在腿上,小小的萧熔蜷缩着身体将脸紧紧埋在许穆宁的胸前。

许穆宁看着荧幕上正在放映的电影,心里酝酿着想说的话。

可他好像从小就对感情和肉麻的东西过敏,酝酿半天反倒先说出一句:

“算了,我知道你有话想跟我说。”

萧熔终于在许穆宁身上捕捉到一点他对自己的关注,糊里糊涂、上句不接下句地将自己在家中的委屈对着许穆宁讲了出来。

当说到他的父母,说到他觉得自己的出生是一个错误时,许穆宁皱了皱眉,捏着萧熔的脖颈将他的脑袋抬起来。

这小子,已经哭成个泪人了。

许穆宁一只手捏着他的脖颈,一只手撮起这小泪人的脸颊:

“不是你的错,谁敢说是你的错。”

萧熔瞳孔猛地一怔,心里某种厚重的、迷雾一般的东西,好像正在被许穆宁温柔地擦拭着。

许穆宁看着萧熔的眼睛,这次再也顾不得那些话是否肉麻,很坚定地说:

“你不是总问我这片土地为什么只种植茉莉吗?几年前我们这个村镇是整个市最穷的村落,没有教育,没有经济,每家连水稻和小麦都种不活,这里的土壤酸性很高,有机质贫瘠,所有的丘陵地貌坡度大,留不住灌溉的水,我们什么粮食都种不活。”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痛恨他们脚下的土地,觉得它的存在是一个错误,他们痛恨它甚至不顾生态改造它,年轻人也抛弃它搬去了其他地方。”

“直到花卉市场被人开拓,一个商人来到我们这里开始种植茉莉,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被人认为是错误、是垃圾场的土地,一年能种植的茉莉亩产超过五百公斤,所有人一夜之间对这片土地改变了态度,甚至对它起了敬畏之心。”

许穆宁笑了笑: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每一寸土壤都不是错误,人也是,小鬼,你也不是错误,你有你自己的价值,说不定哪天就有朵小茉莉看上你了呢?甚至非你不可,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小家伙,小小年纪每天脑袋瓜里装这么多东西,是会生病的。”

许穆宁捏了捏这可怜蛋的鼻尖,忽然觉得自己不去当老师可惜了,瞎扯出来的长篇大论竟然真的能将面前的小孩讲得二愣二愣的。

却无人知道许穆宁内心到底有多想骂人,他多想指着萧熔的鼻子说:

“臭小子,你再敢看不起自己一个试试!”

萧熔却是完全怔愣了,内心深处坍塌的某种东西好像真的在那一瞬间,被许穆宁亲手扶了起来。

萧熔无法描述当听到这话时的震撼,他只知道一直到了二十岁,仍然记得许穆宁对自己的说的话。

记得当时许穆宁温柔却坚定的神情,记得许穆宁将他捡起来,让他放轻松,并将他彻底洗涤干净,拉扯平整的安抚。

许穆宁让萧熔不要讨厌自己,说他的出生怎么可能是错误。

不争气的泪水在萧熔眼眶中打转。

许穆宁说的小茉莉,萧熔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

他这片年幼时期就被糟糕家庭污染的土壤,也许有一天,等长大后,也会有能力滋养他喜欢的小茉莉。

萧熔想自己这辈子都会紧紧攥住眼前的小茉莉,永远永远也不会松手。

年幼的萧熔用自己的语序和说话的断句习惯,看着许穆宁如柔水的眼睛,讲述家中的状况。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家庭关系的真实情况,他只是从他八岁小孩的角度向许穆宁讲述了他有些天真、幼稚但对于他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已经是比天大的事情。

年幼的萧熔讲得有些别扭,有些害羞,从小孩的角度叙述,似乎很怕许穆宁会嘲笑他。

可此时的许穆宁却没有了平常的不耐烦,他也正视着童年时期的萧熔,萧熔当时尚且透露出孩子气的圆稚眼睛,让许穆宁揪心也让许穆宁怜爱。

萧熔有时说到难受的地方,许穆宁便会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时不时心疼的握着萧熔的后颈抚摸。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额头贴额头,安慰这无助小孩的想法。

一种平静且温和的暖流同时在他们二人心中流淌,那种感觉很微妙,微妙到许穆宁忽然产生了一种熟悉感。

因为在萧熔讲完自己和哥哥之间的事情后,他好像忽然在眼前这个八岁小孩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影子。

他和萧熔其实很像。

萧熔为了保护他的哥哥甘愿在萧家做一个不成器的蠢货,许穆宁又何尝不是。

他为了分担姐姐们被父亲家暴的折磨,同样穿起裙子蓄起了长发。

萧熔时常问他的,为什么每天正午,村里同龄的孩子都在学校念书,只有许穆宁一个人在花田里忙活。

因为许穆宁让姐姐替自己去读书了。

萧家助学慈善的项目,每户人家只能有一位孩子享受助学福利。

许穆宁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理所当然成为了有资格上学的那一个。

可最近这段时间,他的大姐因为承担了家里大多数的开销和劳务,已经劳累过度生病过很多次。

而且许穆宁知道大姐也想读书,他看见过很多次姐姐在花田里休息时,捧着许穆宁小学和初中时的课本仔仔细细阅读。

没有上过几天学的姐姐并不认识太多的字,可她读的津津有味,在一天的劳务之后仍旧不觉得读书疲惫。

许穆宁于是让大姐用自己的名额去上学,他则在家里负责花田里的劳务。

只要不被父亲发现就没事。

许穆宁认真倾听着此时的萧熔,仿佛也在倾听着另外一个自己。

只是许穆宁比萧熔年纪稍大,也不像这可怜小孩脆巴巴的,心跟糯米粘起来似的黏糊糊的,许穆宁听着与自己相似的经历,心疼对方,却忘了心疼自己,甚至能若无其事的安慰别人。

许穆宁轻轻弹了弹萧熔的脑袋瓜,故作嗔怪道:

“谁让你这么帮你那哥哥的?折磨自己成全别人,你有病是不是?你那哥哥也不见得真对你有多好,不值得,臭小子,人要学会利己,能不能给我支棱起来。”

萧熔愣愣地点点头,这回看着许穆宁说话的嘴唇,终于鼓起勇气抬起脸,把自己的额门凑到了许穆宁的嘴唇上。

他终于如愿以偿,让许穆宁亲了亲自己。

额头碰到许穆宁的嘴唇一触即分,许穆还没反应过来,萧熔已经怯生生将脑袋缩回了许穆宁怀里,好像很怕许穆宁生气。

许穆宁沉默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

萧熔稀里糊涂讲完自己家里的事,却没说他讲的家庭正是萧家。

当时的许穆宁不知道是萧家,导致后来他和萧铭承成为朋友之后,并没把对方和萧家联系在一块。

放电影的老头在一分钟后也架好了投影仪和幕布,一场电影开始了。

总喜欢拿萧熔开玩笑的许穆宁不知为何,在安抚完萧熔之后忽然宁静地沉默下来。

十分良久的、突如其来的一段沉默。

许穆宁平静的眼神里倒映着电影切换的镜头,可他好像正在想着其他的事情。

萧熔不想看电影,他只想紧紧抱着许穆宁,执拗地把脸埋在许穆宁的脖颈间。

萧熔天真的以为一个吻会让他和许穆宁的联系近一些,可忽然沉默下来的许穆宁却让萧熔有些小小的慌张。

年幼的萧熔被抱坐在许穆宁的腿上,当他仰起头看向许穆宁的侧脸时,忽然希望许穆宁是一朵真的小茉莉。

小茉莉花瓣的弧度是纯白柔和的,许穆宁的侧脸也是,可萧熔能够牢牢实实抓住茉莉的根茎,却抓不住许穆宁。

许穆宁总是若即若离,前一秒还在不正经的玩笑你、关心你,一瞬的功夫之过后,却能用冷漠和平静瞬间与人拉开距离。

萧熔紧张地抓住许穆宁的领口,胆战心惊问出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我、我以后可不可以来找你。”

空气安静好多秒,许穆宁低下头,仿佛刚从精彩的电影中抽神般,作出一副没听清萧熔说话的表情。

“你说什么?”

萧熔看着陌生的小茉莉已经很着急,又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许穆宁却笑着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并且很迅速的转移了话题,“小家伙,你以后要像这场电影里的主角一样,开朗,坚韧,大大方方的,别总板着你的小臭脸,动不动就把家里那些事搬出来为难自己。”

“我说我想和你见面!”

萧熔着急得眼眶都红了,一个劲用自己毛茸茸的头顶钻许穆宁。

许穆宁却像完全听不见似的,还在自顾自说着电影里的事。

“不过这主角也有点太不是人了,都亲过人家姑娘了,竟然不想对人家负责,小屁孩,你以后一定不能学他知道吗,对待自己以后的伴侣要忠贞、诚实、千万别朝三暮四的。”

许穆宁乱说话,说着天上哪里的话他自己也不知道。

纯瞎扯,纯不想回答萧熔的问题。

许穆宁的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想过多招惹萧熔这个小孩,他也不是很想和对方在以后见面。

甚至在知道萧熔这小少爷明天就要走之后,许穆宁还松了口气。

没人想招惹小麻烦精,许穆宁也不想。

这种敏感的、说一句重话就脆兮兮掉眼泪,动不动就想黏着你抱着你、还要亲吻、要以后的小麻烦精,许穆宁不喜欢。

矫情,娇气,许穆宁安慰对方两句可以,要真和他扯上关系,许穆宁不行。

十八岁尚且青涩的许穆宁,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高大豪华的庄园,也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青涩的自尊心让许穆宁不想回答萧熔对他提出的那些问题,萧熔问他的家在哪里,萧熔问他额头上的乌青是谁打的,许穆宁不想回答。

在茉莉花田里,许穆宁可以讲些好听的、自以为是的道理给年幼的萧熔听,他也可以作为萧熔心中那个包容且温柔的寄托。

花田里所有的农民都知道许穆宁的家事,知道许穆宁和姐姐们被父亲殴打的不堪,可突然来到这里度假的萧熔不知道,这小孩竟然还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来自庄园的小孩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许穆宁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

许穆宁有时会在萧熔的眼里看见另一个自己,萧熔眼里的那个许穆宁,温暖、漂亮,善解人意,额角也没有乌青。

许穆宁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可许穆宁不可能让萧熔了解真正的他,他的家庭,他年少时的落魄,许穆宁不可能让萧熔知道。

他也不想再和穿着时髦背带裤的小鬼再见面。

萧熔给许穆宁一种真的会把他摸透摸清、把他刨根问底摸干净的感觉,许穆宁真不行。

所以许穆宁最终还是没回答萧熔以后能不能见面的问题,并在太阳下山后亲手牵着萧熔的手将他送到了庄园的门庭处。

小小的萧熔又在委屈了,低着头难受地走在许穆宁脚边。

许穆宁权当没看见。

许穆宁冷漠地抽回手,萧熔瞳孔里倒映出的他却仍旧是温柔的表情。

许穆宁说:“回去吧。”

一直到许穆宁转身离开,走到遥远的花田小径中,萧熔连许穆宁的一句“再见”都没听到。

萧熔咽了咽喉管里的哽咽,大声喊许穆宁的名字。

“许穆宁!”

许穆宁从广阔的花田中回过头,听见年幼的萧熔说:

“你喜欢电影主角那样的人是吗?”

阳光开朗的、笑嘻嘻的、忠贞热情的、不管什么样,萧熔都会变成许穆宁喜欢的模样。

许穆宁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他怎么可能喜欢,他自己就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知道萧熔怎么想到这个奇怪的层面上。

不过,要是萧熔这个敏感的小可怜蛋长大后会变成那副模样,也不赖。

许穆宁于是站在漫山遍野的茉莉花田中,对着萧熔温柔地笑了笑。

小萧熔强装坚强的抹掉不争气的眼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小茉莉,一定要等我长大……

可许穆宁的笑容才在嘴边浮现了两秒便僵住了,方才萧熔喊他名字时,庄园大门处忽然出来一队抬着扶梯装修的工人。

为首那位面相凶恶的男人,好巧不巧,十分倒霉,正是许穆宁的父亲。

那天连正好吹过来的风都是碰巧的,许穆宁身上穿着姐姐的裙子,裙摆被风吹动得比任何一朵茉莉还要显眼。

许穆宁父亲有严重的白内障,看不清东西,可他身后的工友却看清了。

“那不是你家儿子吗?怎么穿的男不男女不女?害不害臊啊。”

“对啊,现在还是学校的上课时间,你家儿子怎么不在学校里读书?竟然偷跑出来。”

另一个工友看了眼时间,“倒也差不多这个点放学,我要去接我家儿子了。”

一股骇人的电流从头顶窜至脚心,许穆宁浑身僵硬,脸色瞬间退至煞白。

因为下一秒,说要去接儿子的那位工人,转头便在小路上看见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向他们这边走来。

其中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女生,剪着短寸的头发,她的脚步很快,似乎正着急地赶着回家。

而女生不是别人,正是许穆宁的姐姐,许珺。

山脚下的许穆宁,他的父亲看不清,可已经走到他面前的许珺,父亲不可能看不清。

多年后的许穆宁仍旧会在做噩梦时,回忆起此时此刻令人胆寒的画面。

许穆宁急剧震颤的瞳孔忽然倒映出父亲向姐姐飞快走去的画面,像一把被怒火中烧的刀猛然朝姐姐身上坎去!

许穆宁用了最大的速度向山顶跑去,可仍旧不能和父亲伤害姐姐的速度相比。

他的父亲像被外人发现家丑而跳脚震怒的恶鬼,当着路上所有学生家长的面,一脚踢到了许珺的肚子上。

“谁给你的校服!谁他妈准你去读书!是你把你弟弟弄成那副鬼样的是不是!我他妈问你是不是!”

男人的怒火总会在有人围观时变成表演给旁人看的一把干柴,越有人看,便烧得越旺,越演越觉得他在这个世界上,无人敢抵抗。

又是重重一脚踢到许珺的身上。

许珺面色惨白,捂着肚子蜷缩在地,她的嘴角甚至见了血迹。

可当她看见许穆宁正从向他跑来时,她竟然用了最大的力气拼命朝许穆宁摇着头。

不要过来。

“姐!”

许穆宁痛苦的大喊,眼泪已经从眼眶中飞溅出去,他捏紧拳头,疯了似的朝他父亲身上打去,可周围站着的那几个工友却在此时出手拼命拦住了他。

“你疯了!那是你爸!谁给你的胆子打他!”

这片土地种满了象征着纯白和质朴的茉莉花,茉莉花养活了整村的村民,却仍旧洗涤不干净,扎根在落后山区那些守旧错误的思想。

所有的男人都在拦许穆宁,竟然说他敢打自己的父亲是不孝敬。

只有零星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壮着胆子去扶倒在地上的许珺。

可就连这群学生中也很少见到女孩,只有男孩才能读书似乎是这个村庄所有人的共识。

学生们围在许珺的身边,他们哆嗦着声音,同样很害怕,可他们开口却说:

“你快和父亲道歉,道完歉他就不会打你了,你快道歉啊!”

所有的孩子和女人都在害怕,仿佛在许穆宁的家乡,男人的暴力真的和茉莉一样常见。

四五个男人一起拦住许穆宁,许穆宁大哭着拼命挣扎,眼睁睁看着他的父亲在姐姐身上踢了一脚又一脚。

就连许穆宁的腰间,此时也环上来一双小小的胳膊。

是萧熔。

年幼的萧熔竟然也和那些男人一起,一块拦住了许穆宁。

萧熔眼里充满了对许穆宁父亲的恐惧,那个可怖的男人手中甚至还捏着装修用的电钻。

他怕许穆宁会受到伤害,于是紧紧抱着对方往后拖,“不要,不要过去!”

萧熔颤抖的童音传进许穆宁的耳膜,许穆宁的周围立马“咚”一声陷入了寂静。

下一秒,许穆宁那张时常温柔、时常玩笑的面庞骤然变得狰狞,他的眼眶通红,一把揪起萧熔的衣领,咬牙切齿道:

“都怪你!都怪你!为什么叫我!为什么要那么大声的叫我!”

如果不是萧熔站在庄园门口大声呼唤许穆宁的名字,他的父亲也许就不会发现他穿了裙子,他的姐姐也不会遭受到暴力。

可……许珺今天还是走了经过庄园的这条小路,就算许穆宁没有被发现,他的父亲还是会在路上遇见许珺。

真的能怪萧熔吗,这么小的孩子他能做错什么。

可许穆宁不知道的是,他父亲和那群工人今天来庄园,就是萧熔让管家叔叔请来的。

萧熔想每天都溜出去找许穆宁,可好几次被他父亲和哥哥阻拦。

萧熔没办法,只能让管家叔叔找这附近的工人,在他房间的窗台处悄悄装一架梯子,小萧熔每天都趁父亲不注意,顺着梯子爬到墙外,再跑去茉莉花田中。

如果不是萧熔要装梯子,许穆宁的父亲压根没有资格踏入这座庄园半步。

这难道不是萧熔的错吗?这就是他的错,许穆宁并没有错怪他。

汹涌的泪水从许穆宁眼眶中流出来,他不该责怪萧熔,可他好像永远抵抗不了自己的父亲,抵抗不了周围的男人,抵抗不了这片茉莉花田底下藏着的封建和不堪。

他保护不了任何人,他是如此无能和窘迫,此时的许穆宁的头发乱糟糟的,无尽的屈辱和混乱充斥在他身上,就连身上的裙子也在拉扯间被撕扯至破烂。

而裙子之下突然暴露出来的皮肤,一条条青青紫紫的痕迹如毒蛇般覆着在上面,和他姐姐身上的伤口一样,是父亲经年往日发泄在他身上的暴戾。

伤口一经暴露,所有人的目光好像突然聚焦在了许穆宁的身上,条条伤痕像耻辱,腐蚀着许穆宁的自尊心。

就连此时萧熔看向他的眼神似乎也充满了恐惧。

许穆宁再也不是萧熔眼中那个崇拜的对象,他本想让那个体面光鲜的许穆宁在萧熔心里再存在的久一点,可现在全都被打碎了。

他的破碎、他的不堪和歇斯底里,还是让萧熔看见了。

许穆宁再也忍不住的崩溃大喊起来,他像是不可避免的遗传了父亲的暴戾,狠狠推了一把萧熔:

“滚!你他妈有多远滚多远!最好明天走了永远别回来!永远别出现在我眼前!永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此话一出,萧熔脸上的表情犹如被骤然打破的冰面,才被许穆宁亲手安抚拼起来的一颗心,同样被许穆宁亲手打碎。

萧熔的世界再次陷入了坍塌。

庄园外的动静很快吸引来里面的安保人员,村里这些乡野村民的事他们其实懒得搭理。

可当看到他们的小少爷也在其中时,几位安保人员慌忙赶了上去。

“干什么!松手!谁许你们对我们小少爷动手的!”

围住许穆宁的几位男人被安保人员驱散,许穆宁终于挣脱束缚朝他的父亲奔去,他从后面一拳打在父亲的后脑勺上,却被父亲立马钳住手腕狠狠删了一巴掌!

父亲的巴掌扇在许穆宁的右脸上,一整天干农活的劳累让他的身体本就虚弱不堪。

很快许穆宁的脑袋便起了晕眩,右耳如打雷一般轰鸣一阵,又立马像关进了玻璃罩中,什么也听不见。

许穆宁双脚无力很快倒在地上,摇晃脑袋却仍旧什么都看不清。

他十分不真切的听见两道哭喊声,同时在叫他:

“许穆宁!”

是他的姐姐,还有……萧熔。

“放开我!放开我!帮我打他!打那个男人!许穆宁!!”

年幼的萧熔尖锐地大哭着,却被安保紧紧抱着身体往庄园里拖,他们只负责保护小少爷的安全,没有义务保护别人。

许穆宁听着萧熔的哭喊声,有那么几秒他真的很烦。

让萧熔滚的许穆宁,心底深处那股奇怪的感觉让他更加烦躁。

许穆宁在一阵眩晕中终于睁开眼,入目是父亲凶残的面孔,还有不远处强撑着站起来、朝他走来的姐姐。

姐姐手里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正捂着肚子朝父亲靠近。

许穆宁瞳孔一缩,姐姐猛然举起石头朝父亲的脑袋砸去!

电光火石间,父亲立马察觉身后的异样,他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抢过石头往姐姐背上砸!

与此同时,意识到许珺要对他下毒手之后,滔天的怒意彻底点燃了这个男人浑身的凶残,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踢在许珺身上。

可他踢的方向,正是下山的地方,那里没有栅栏,只有一棵大树立在山崖边。

“姐!!!”

许穆宁惊恐地跪倒在地,瞳孔里倒映出来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姐姐徒劳抓住树干又很快松开。

许珺从山崖滚了下去。

也在之后的日子,永远失去了正常行走的能力。

撕裂般的痛苦在许穆宁心里炸开,他的右耳也在这时流出血液,许穆宁一点点朝崖边爬去,耳边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村民和安保混乱的脚步声。

“救人!快救人!”

意识失去的前一秒,一张泪脸满面的小脸闯入了许穆宁眼中。

萧熔紧紧抱着许穆宁,两只手紧紧捂着许穆宁流血的耳朵。

“对不起……对不起许穆宁……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会滚的,我会滚,我不会再打扰你,别生我的气……”——

作者有话说:可以骂作者,但是别骂主角[爆哭][爆哭]攻和受都别骂,许穆宁和萧熔都别骂[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熔的话我觉得他“白切黑”的“黑”需要一个原因,需要一个造成他阴阴暗暗的合理的理由,不想他平白无故忽然变身,希望写出他这个人的立体感,所以想写一下他童年时期的状态[抱抱]

第33章 娃娃亲

萧熔再次见到许穆宁是在他的十八岁, 彼时距离萧熔在许穆宁家乡与对方初遇时,已经过去十年。

萧熔从一个八岁的小屁孩,长成了一个一米九几的大高个, 而许穆宁二十八岁, 博士毕业第一年刚进入社会工作。

十八岁的萧熔健气, 爽朗,留着利落硬刺的寸头,一身刚硬健康的肌肉好像蓄满了永远使不完的牛劲。

匀称的小麦色皮肤是他经年往日不学好, 正值青春期需用功读书的年纪,却整天不在教室, 每天跟着狐朋狗友逃课闹架晒出来的。

那时的萧熔,唇角时常带着阳光爽利的笑,帅气的面庞, 挺拔的身高,整个人如他高挺的眉骨和傲人的鼻梁一样,让人第一眼就能注意到他阳光四射的活力。

好像真的变成了某个人喜欢的模样。

可如今的萧熔和幼时的他变化实在太大了, 萧家总有亲戚爱打趣萧熔, 拿着萧熔七八岁时的老照片取笑他说:

“这男大十八变果然不是瞎说的啊, 瞧瞧以前那个总爱阴沉着脸,像个小苦瓜的小人儿去哪了。”

“熔啊,你是不记得你以前小的时候,来阿姨家的泳池玩,缩在角落里呆呆盯着水面,一盯就是两小时, 这也就算了,阿姨转头去给你们一群小朋友拿果盘的功夫,你噗通一声就跳水里了, 跳的还不是泳池,而是那个蓄了多少脏水的滤水池,那个水池有时候涨起来能有阿姨的腰高,你可吓死我们了!还好那天阿姨家的保安就在附近,不然,我真是没法和你爷爷交代了。”

阿姨现在回忆起来还觉得后怕,那时候都想请个心理医生来给年幼的萧熔看看病了。

萧家夫妇不关心他们的亲生孩子,萧家老爷子可是把萧熔当成宝贝宠的。

就是宠的晚了点,萧熔一直到八岁快九岁的时候才正儿八经接受到了爷爷的关爱。

萧家老爷子老当益壮,龙马精神,七十多岁的人还要发誓游遍大江南北。

只是等老爷子带着老伴真的游遍全国后,等再回到萧家,萧熔已经长成一个八岁的小大人了。

就是这小大人长歪了,长成了一个每天眼神空洞,行尸走肉的小苦瓜。

据老爷子现在回忆的,那时八岁多的萧熔,每天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就只呆呆地抱着一个紫色的小抱枕,吃饭睡觉去哪都抱着。

小学也休学不去读书,萧熔每天唯一做的事就是带着小抱枕去萧家后山的茉莉园发呆,时不时还把脸埋进抱枕里,魔怔似的一遍遍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小茉莉……我好想你……”

就连阿姨说的跳水池,也是那个时候的萧熔干出来的事。

当时的萧熔在水池旁边发呆,不知道是不是出了幻觉,他竟然在滤水池旁边看见了那个他一直心心念念的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淡紫色的裙子,柔软的长发挽到颈后,纤长脖颈像茉莉的根茎挺直的立着,还用那张温柔洁白的面庞笑着对他说:

“又不开心了我的小祖宗,过来让我抱一下。”

然后萧熔就真的朝那个幻影跑过去了。

最后掉进了滤水池中。

那段时间,小萧熔魂不守舍的模样,着实把萧家老爷子看心疼了,后悔没有把萧熔带着一块去旅行。

尤其是萧熔那段时间种种奇怪又压抑的行为次数多了之后,萧老爷子都变得神神叨叨的,怀疑是不是那个紫色抱枕沾了什么脏东西,把他大孙子弄中邪了。

于是某天晚上,萧老爷子就让保姆偷偷把那个紫色抱枕给换了。

谁知第二天萧熔醒来之后,整个人崩溃地大哭大闹。

看见紫色抱枕被人清洗之后晒在楼下的半空中,年幼的萧熔竟然脑袋糊涂到,对着空中那个抱枕又从二楼跳了下去。

当天萧家上上下下一阵尖叫混乱,萧老爷子一把年纪,吓得抱着萧熔都快哭了。

过后听从小照顾萧熔的那个佣人解释才知道,这抱枕是用一条紫色裙子缝的,裙子是萧熔两个月前去乡下的庄园度假,带回来的。

佣人不知道萧小少爷度假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萧小少爷回来后每天抱着那条裙子发呆,时不时还把脸贴着裙子偷偷掉眼泪。

萧熔的父亲萧舟寒,骂萧熔一个男孩每天抱着一条裙子简直不像话!有伤风化!

佣人心疼萧熔,这才将那条裙子缝成了抱枕。

萧老爷子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这孩子铁定是在庄园出了事,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于是在那年春末,茉莉花开得最盛的季节,萧老爷子在萧熔的请求下,重新带他回了一次庄园所在的乡村。

许穆宁的家乡,茉云乡。

也就是那一次回去,偏远落后、重男轻女思想最严重的茉云乡,一年之后建立了第一所免费女子中学。

茉云乡所在的市政/府收到一笔巨额的匿名捐款,并通通投入到了当地多个村庄的教育事业中。

不止学生的教育,家长的教育市政/府也没落下,不过根深蒂固的思想很难改变,市政府也没只停留在口头教育上。

在调查走访多家村民取得证据的情况下,村里一位以暴恶出名的中年男人许正国,在长期家暴自己的子女导致女儿跌落山崖,并造成右腿截肢残疾后,被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而许正国,正是许穆宁的父亲。

对许穆宁和他的姐姐来说如噩梦般的存在的人,终于在今年初秋来临时,彻底消失了。

而对于众多思想守旧的村民来说,家暴判刑比口头教育的震慑力有用的多,男人们的暴力在这个偏远的村落,终于肉眼可见的减少了。

受到暴力的子女可以向政/府求助,政/府会及时提供帮助,同时市政/府还设置了举报奖金,但凡发现家暴现象的发生,并第一时间向政/府说明的,都会得到一比价值不小的奖金,有些数额比普通村民一月的工资还要高。

所有的政策施行效率高,效果好,当地政府有所作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最关键的主要还是这比突如其来的捐款数额,实在太吓人了!

吓人到老实巴交、一生清贫的当地市长两腿直哆嗦,巴不得举起双手赶紧把这钱给用出去!

别被有心之人举报说他受贿/贪污,那这市长前半辈子一生清贫真是白贫了!

总之,只要钱给到,什么都不是问题。

“怎么样我的好大孙儿,开心点了吗?”

一家由四面小土墙围成的房子不远处,一辆挂白牌的军绿色BJ80停在山后不起眼的树林小道里。

司机和警卫员在车外放风,萧老爷子则戴着老花镜,捧着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车里坐着的萧熔看。

“看看,爷爷取的教学楼名字,牌子挂上威不威风。”

照片里一张张全是建筑的照片,有操场,有食堂,还有图书馆,正是那所建在茉云乡的女子中学,从项目落地到现在两年半的时间,这所学校基本上已经全面完工。

一直郁郁寡欢的小萧熔,看着照片里的学校,漆黑的眼睛中终于增添了几分光亮。

萧老爷子为几栋教学楼都取了名字,萧熔抱紧手中紫色的小枕头,指着正对校门最显眼的那栋教学楼说:

“爷爷,我可以为这栋楼换个名字吗?”

这是萧熔沉默寡言这么长时间以来,对老爷子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老爷子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的皱纹仿佛都高兴得舒展了不少。

“换!肯定能换!你换个奥特曼上去,爷爷都给你安排上!”

萧熔不喜欢奥特曼。

他移开眼睛,不好意思地说:

“穆宁楼,叫穆宁楼可以吗爷爷。”

萧熔喜欢许穆宁。

萧老爷子一拍手,“穆宁,穆如清风,宁静致远,好名字啊,连校训都省了,不愧是我们家大孙子,取名天才啊!就叫这个,爷爷马上叫人安排下去。”

萧老爷子说干就干,很快就联系好下边的人把这事交代了。

爷爷打电话时,小萧熔则侧过脑袋,脸紧紧贴着膝盖上的紫色小抱枕,看向窗外那栋低矮的小土墙房子。

一束暖黄的灯光从那栋房子里的窗户射出来,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坐在窗边,拿着笔,低头学习。

对方如茉莉花瓣般柔和的侧脸,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桌面上的课本,纤长的睫毛在眨动时能清楚地在影子里看见。

正是高中时期的许穆宁,萧熔很久没见的许穆宁。

自从许珺从山崖摔下去,摔断一只腿之后,萧熔一直不敢出现在许穆宁面前。

连远远看着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现在,萧熔做噩梦还会梦见在庄园那天,许穆宁对他露出的那种厌恶和狰狞的表情。

梦里,许穆宁揪着他的领脖子,用痛恨至极的语气对他说: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我的家人,我的姐姐,都是你害的!”

曾经温柔抚摸着萧熔,说他的出生不是一场错误的许穆宁,如今也和其他人一起指责萧熔。

时间久了,年幼且敏感的萧熔,好像真的把一切错误都归咎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已经不敢再见许穆宁了。

可他每天都在想念对方,只能在许穆宁耳朵流血被送进医院那天,偷偷捡回被对方扔掉的那条紫色裙子,作为唯一可以思念的东西。

期间萧熔用自己全部的压岁钱和向爷爷求助来的资金,以匿名捐款的形式给许穆宁姐姐的腿做了手术。

萧老爷子为了讨萧熔的开心,还让市政/府为茉云村建立了女子中学,并为许穆宁的的姐姐第一时间安排了入学名额,许穆宁则继续通过萧铭承的慈善助学基金,在原来的学校读书。

萧熔只能通过这种笨拙的方式,弥补自己的错误,离许穆宁近一点,再近一点。

萧熔抱着小抱枕,看着窗边那道身影出神,打完电话的萧老爷子拳头抵在嘴边咳了咳,终于问出他一直想问的那句话。

“好大孙儿,让爷爷做这么多,你小子是不是对人家许家小姑娘有意思啊,就跟你岁数差不多大那个,你实话跟爷爷说,你是不是喜欢人家,爷爷不笑话你。”

萧老爷子说的是许穆宁最小的妹妹,许越,只比当时的萧熔大两岁。

可这老爷子拉纤点煤的不害臊,平常最喜欢逗小辈们玩,尚且十岁的萧熔哪懂什么叫喜欢。

如果想永远待在一个人身边,看他笑,看他开心,时不时能抱抱亲亲对方就叫喜欢的话,那萧熔真的超级喜欢许穆宁了。

“才不是。”

萧熔不喜欢许家小妹,他喜欢许家的哥哥。

小小的萧熔说这话时,已经像个小鸵鸟,红着耳朵将脑袋紧紧埋在了抱枕里面。

萧老爷子立马哈哈大笑起来,“还真是这么回事啊,那敢情好啊!等改天,改天爷爷就上门亲自给你们订娃娃亲去。”

“娃娃亲”这词一出,萧熔的脸瞬间红得冒烟,红的快要爆炸,抱着枕头的手都忍不住高兴得哆嗦起来。

他立马指着那栋土墙房子窗后的人说:“我想和他……订娃娃亲。”

萧老爷子顺着萧熔所指的方向看去,土墙房子的窗户刚好被人打开。

而来开窗的不是许穆宁,好巧不巧正是许家小妹,许越。

“太热了哥,把窗户打开吧。”许越说。

而等萧熔再回头时,许越走了,许穆宁又站起来把窗户关了起来。

“热就去外边玩,风这么大,大姐腿不能受寒。”许穆宁回答道。

总之,一切都是那么阴差阳错,窗户一开一关的功夫,萧老爷子看到的是许越,而萧熔看到的却是许穆宁。

导致萧熔从那天起一直以为,以后他就是可以和许穆宁结婚的人了!

只要时间够久,只要许穆宁能把儿时的萧熔忘记,忘记他就是那个导致姐姐腿残疾的人,萧熔也许就能隐瞒一切,重新出现在许穆宁面前。

萧熔扒着车窗,看着小房子里窗户边倒映出来的那道柔和身影,一直郁郁寡欢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希望,连脸颊都红扑扑的。

他好想快点长大,长大后他是不是就能和许穆宁结婚了……

——

一眨眼十年过去,萧熔长成如今这副朝气蓬勃、热情洋溢、好像浑身牛劲永远使不完的健朗模样,和家里那位把他宠到天上的萧老爷子脱不了干系。

可更重要的,仍旧是因为许穆宁。

大概在萧熔十五岁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来自许穆宁的信。

这么多年,萧家对许穆宁和他姐姐妹妹的匿名资助一直没停下,许穆宁和他大姐被资助到了H市上大学。

他的小妹许越,则因为“娃娃亲”的缘故,被萧老爷子私底下额外关注,在许越外出打工时被资助送到了国外,并在之后的日子进入娱乐圈,走入了演绎的道路。

许穆宁和他大姐在自己闯出一份事业后,抱着感恩的心找了多方关系,要把这份资助的恩情还给对方。

可无论再怎么努力,仍旧找不到半点关于萧家的风声。

其实是萧熔在其中作怪,紧紧捂着茉云乡市政/府的嘴,说什么都不让他们透露出关于萧熔和萧家的一丁点消息。

当时只过了五年,萧熔还在害怕,害怕许穆宁还记得他。

害怕许穆宁还在责怪他。

只是后来市政府那边,一位知道点内情的叔叔向萧熔说,许穆宁有东西交给他,说无论如何都要转交到他手里。

萧熔这才透露出一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家庭地址给许穆宁。

一周过后,萧熔就收到了许穆宁的信件,一封手写的资助感谢信。

以及用好几层报纸层层叠叠包在一起的一张银行卡,以及五千块钱的现金。

这些钱是当时许穆宁刚保上研,而姐姐刚创业第一年时,两人能拿出来的所有积蓄。

萧熔屏住呼吸,颤抖着双手打开许穆宁寄给他的信件,当看见里面许穆宁亲手写的字迹的那一刻,萧熔不争气的泪水已经大滴大滴掉落下来。

许穆宁字迹端正秀丽,在信中这样说道:

【致未曾谋面的资助者:】

感谢您对我和姐姐这么久以来的伸以援手和慷慨的帮助,过去一段时间,我时常面临着糟糕和不幸,巨大的经济压力让我和姐姐的生活变得异常艰难,每一笔开支似乎都需要精打细算。

姐姐右腿残疾,无法脚落地面正常行走,我虽四肢健全,但也曾和姐姐一样,感觉脚下的路如同悬崖峭壁难以迈步,我们没有希望,更不敢许下奢侈的愿望,我们脚下的路似乎总是渺茫和黑暗的。

可就是这个时候,您出现了,您的资助极大的缓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姐姐考上了心仪的专业,换了很好的轮椅,不能行走的她有的时候甚至能靠新轮椅,第一个去到教室,她真的很热爱读书,也很适合读书,她总能在学期结束时取得优秀的奖学金。

而我也在您的帮助下,顺利申上了学校的研究生,并买了崭新干净的衣服,还记得我人生当中的第一套西装,在我学业答辩时陪伴我顺利毕业的西装,就是在您的帮助下买的。

虽然我不知道您是谁,也许对您来说这样的帮助不值一提,但您的恩情,我和姐姐没齿难忘。

我的家乡盛产茉莉,信件里还有一支我做的茉莉缠花,希望能把家乡最美好的祝福送给您,送君茉莉,愿君莫离,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足够幸运,在我的人生中真正遇见您,我和姐姐会一直盼望着和您见面,把恩情面对面报答给您。

愿您平安健康,一切安好,再次感谢您无私的帮助。

【落款】

盼望着您的:许穆宁

许穆宁的信,用心,尊敬,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感谢,可那都是写给萧熔爷爷的,他哪里知道会寄给了当时才十多岁的萧熔。

如果知道,许穆宁想自己可能真的会找个地洞钻下去!

十五岁高中生小屁孩萧熔,在许穆宁一声声“您您您”中当场炸了,“嘣!”一声炸得小心脏扑通扑通,脸红红耳红红,连眼睛都红了。

当场就抱着许穆宁的手写信和那朵漂亮的茉莉缠花,哭得稀里哗啦邋里邋遢的,彻底哭成了一个没骨气的大泪人。

许穆宁写信时特意挑选了精致漂亮的信封和信纸,兴许是沾过许穆宁身的缘故,萧熔将信封凑近自己鼻子哭时,还能若有若无的闻见许穆宁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

萧熔闻了一下耳根愈发红了。

十五岁的小屁孩不比以前,已经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而且是那种喜欢!

于是一分钟之后,萧熔“哧啦”一声撕下自己的作业本,拿起高一小屁孩画图时用的自动铅笔,用和许穆宁字迹对比明显的狗爬字,大大写了一句:

你才不欢迎我来见你!

不过,我真的好喜欢你!

萧熔写完,作势就要把这张破破烂烂的作业纸原路寄回去,可等邮递员来到他家门口时,萧熔终于冷静了,手里紧紧握着许穆宁的信,只把那包报纸包着的钱重新寄了回去。

高中生萧熔还把自己一年的零花钱卡,也一并寄了过去。

他对邮递员说:“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我家一趟,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于是一天后,远在J大上研究生的许穆宁,同样收到了一封用数学作业本写的信。

那作业本被撕得乱七八糟的角落里,隐隐约约还看得出来一个被老师用红笔批改出来的零分大鸭蛋。

看上去不大聪明。

萧熔能聪明就怪了,说他故意在学校不学好是为了衬托他哥哥萧铭承是一方面,最重要的另一方面则是,萧熔脑子里从小到大就只装着许穆宁三个大字,早熟思春的臭小子,数学能学好那真是没王法了。

他自己也不想学,萧熔脑子不笨,可心思压根不在学习上,时刻在早恋路上跃跃欲试的小高中生,能学得进去就怪了。

他那脑袋活该是个鸭蛋脑袋,许穆宁脑袋!

许穆宁收到信件时,信里字迹看得出对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这回不像狗爬的字了,反而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大蚊子。

许穆宁将信纸凑近了看,看了十分钟硬是没看出来写的什么内容。

信封上的寄件人也是匿名的,地址和署名都没有,许穆宁都快以为是谁弄给他的恶作剧。

那时候还是有校园贴吧的年代,许穆宁于是发了个帖子询问。

很快就有同款字迹的热心同学出来回答了,对方说上面写的是:

我才是一直盼望着你的那个!(划掉)

资助的钱不用谢,反正也不是我的,是我爷(划划划划)

总之我暂时还不能跟你见面,我、我长得太丑了,过几年我会去找你的,不过,如果你愿意一直跟我这样书信来往的话,算了,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我不能说,就这样不说了。

【落款】

最喜欢你的(划划划划划划)

会一直帮助你的:小茉莉

——

一切发生得都是那么顺其自然、顺理成章,萧熔和许穆宁就这么在网络发达的年代,保持了将近一年的书信来往。

许穆宁也不是没怀疑过书信对面那人的身份以及年龄,实在这人每次和他写的东西都太……太活泼了一点,甚至有点幼稚。

字里行间哪哪都看不出一个资助者的身份。

对方甚至会像一个孩子般给他分享自己平常的生活,比如什么好吃,什么好玩,今天周末休息,明天要出国旅行……等等等

汇报完自己的一切,对方又会十分热衷地询许穆宁的近况,问他最近都做了什么,开心吗,有遇到困难吗,有生病吗,更夸张的对方甚至想要他近期的照片。

如此来往两三次之后,许穆宁是真的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可就像有心灵感应般,许穆宁才起了怀疑的心思,下一次与信件一起寄给许穆宁的,除了数学作业本,还有一封用庄重正楷字体回复的书信。

这封书信里的字迹,一笔一划无不展示者书写人苍劲有力、宛如一位老成持重的老者的气派。

正是萧老爷子对许穆宁的回信,当然回信不是重点,重点还是想表达萧老爷子对许穆宁的感谢。

感谢他让自己的大孙子变得阳光开朗,终于从那个郁郁寡欢的小苦瓜变成现在眉开眼笑、神采飞扬的模样。

萧熔和许穆宁互通书信那段时间,萧老爷子明显发现了萧熔的变化。

这小子一夜之间宛如换了一个人般,眼睛有光亮了,脸上也有笑容了,有时候连吃饭时望着虚空都能高兴地笑出声来,就连睡着了都时不时笑上两声。

也不知想到了谁。

萧熔甚至愿意安安分分坐在书桌前,拿起数学作业本写上几下,都破天荒地变勤奋了。

看上去真和个大聪明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