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新闻系多媒体教室,他停下了脚步。
男生用脚踢了两下门,看着第三排的少女,笑吟吟的商量:“出来,别让我进来请你。”
以为他来找自己的何乐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76章 成熟
姜穗没动, 身边的陈淑珺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驰一铭, 这个让她整个青春都处于自卑的男人。
周围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何乐的脸色很难看, 她试图笑着上前拉驰一铭:“一铭,你怎么啦?今天不是来找我的吗?”
驰一铭甩开她的手, 理也不理她。
驰一铭笑容不改, 这次直接森森喊了名字:“姜穗。”
大家的目光又全移到了姜穗身上, 离上课还有三分钟, 这时候教室里却诡异的安静。
少女回过头, 何乐自然也认出了她是谁。
那晚打完棒球, 他们回去路上遇见的那个少女, 少女被一个很高的冷漠男人背在背上, 驰一铭当时一言不发看了他们很久。也是那时候驰一铭才对何乐表现出来亲昵, 当时何乐还觉得得意,毕竟那少女虽然漂亮,可是她男朋友肯定没有驰一铭优秀。
此刻听到驰一铭喊“姜穗”, 何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姜穗这个名字她听过,但因为不在一个年级,从来没有见过。
女性敏锐的直觉、和驰一铭眼里只看得到姜穗的态度, 让何乐脸色青了又白。包括何乐自己在内,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驰一铭不是来找她的。
姜穗被直接点名, 她面色倒是不诧异。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她总是带着过去的一些记忆生活。
比如曾经对驰厌的偏见,以及面对驰一铭时的怯弱。
驰一铭这样明目张胆不可一世。
姜穗平静地直视他,冷冷吐出两个字:“你滚。”早就想说了。
原本小声议论起来的教室,因为她干脆的两个字又安静了下来。很多人像是第一次认识姜穗一样,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驰一铭嗤笑了一声,倒是没生气。
姜穗于是又学着他那个过分的样子,再一次冷静地说:“让你滚听不懂么,别喊我。”
她真的觉得驰一铭有病,各种意义上有病那种。
驰一铭觉得自己长见识了,在他眼里,姜穗小时候开始就是一个兔子胆,他都把胳膊递到她嘴边,兔子也怯怯不敢咬人,她敢来上学,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滚,简直刷新了他对姜穗的认知。
要是换个人,肯定觉得男人的脸面扫地无地自容了,可是驰一铭从小就没有脸面这种虚的东西。
他真想知道驰厌是怎么做到的,养得一只兔子竟然都冷冰冰咬人了?
驰一铭迈步走了进去,他那态度太张狂,笑意又让人觉着森然,一路走,周围人便给他让路。
一直走到姜穗身边,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子突然开口问:“驰一铭,你想做什么?”
驰一铭终于舍得分她个眼神。
拜他良好的记忆力所赐,他一下子从回忆里找出了陈淑珺,初中时圆脸盘对着他表白的女生,心理素质特别脆弱。
驰一铭笑开:“陈淑珺啊,怎么?还想表个白。”
这种恶意的声音简直印在了陈淑珺灵魂里头,她愤怒到红了眼眶,身体隐隐发抖。
姜穗知道那段过往,当即拿起桌子上的课本就砸了过去。
驰一铭偏头顺手接住,对姜穗道:“你早出来不就没那么多事。”
姜穗知道驰一铭这么张狂的资本是什么,他人在r市,可是真正要对付他,首先就得他在s市的父亲破产。
可是天高皇帝远,再厉害也鞭长莫及,驰一铭家根基无可动摇。
驰厌与他僵持了这么久,明白对付驰一铭不痛不痒,但偏偏驰一铭出事还不好收场。
驰一铭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利害关系。
此时外围人群已经炸开了锅。
何乐吹了好几天的男朋友,来了学校却找姜穗,而姜穗态度坚决,冷冰冰让他滚,胆子也着实够大。
看着脸色铁青的何乐,有人幸灾乐祸。
也有人小声嘀咕:“姜穗就故意作吧。”先前就拒绝了一个学长,现在这个男生,长相家世基本上都没谁能比了,那人撇了撇嘴,“作到最后一无所有,人家不要她了我看怎么收场。”
旁边的人倒是直白:“你好酸啊。”
那人涨红了脸:“我就不信她能找到更好的男朋友。”
姜穗抿了抿唇,陈淑珺深吸一口气,对姜穗说:“穗穗我没事。”
陈淑珺也知道,姜穗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和人动手。
上课铃声响了,但是外系的没一个人想走,恨不得扎根在这里,反正新闻系有课他们又没课,闲得发慌。
有人低呼一声:“校长来了。”
大家回头看过去,果然看见校长脚步匆匆,边擦汗边赶过来。
人群小声说:“校长来了还不是没用。”
然而当他们看见校长身边那个高大冷肃的男人时,有当初军训七排的姑娘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他是军训时帮我们换了教官那个人。”
这下子所有七排的,都想起了当时那个事。
校长和驰厌一同走过来。
事实上校长也觉得这事相当头疼,驰一铭是谁他心里清清楚楚,但他作为校长的气魄足够,他板着脸,对驰一铭说:“同学,新闻系在上课,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驰一铭眼睛盯着驰厌,漫不经心回校长道:“您想多了,我就是想来学习一下,蹭个课听。r大连这个都不允许吗?”
校长一时语塞。
大学比较开放,通常来讲是允许学生蹭其他专业课听的,尽管驰一铭不是他们学校的。
驰厌看了眼姜穗,她双眼明亮,信任地看着他。
他几乎一下子想起了早上送她出门她瞎说哄他,让他半天都忍不住回想的情话。
小姑娘真的麻烦。讨人欢喜厉害,招惹麻烦本事也不差。
偏偏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又谁都不愿意放这个手。
驰厌又转眼看着驰一铭:“拖走。”
好几个人涌上来,反剪住驰一铭手臂。驰一铭看了一眼就知道打不过,他咧嘴:“别,我自己走。”
但是驰厌的人可不会听他的话,直接把他带到了教室外面驰厌身边。
驰厌一把拉住他衣领子,唇角挑了挑:“一铭,上次没有让你长够教训吗?”
驰一铭笑眯眯道:“疼是疼了点,可我忍不住呢哥,她滋味儿不错,你还没试过吧。”
驰厌冷冷看着他:“你还真是从小到大没变,谎话连篇。”
驰一铭道:“这话应该我说,你才是没变啊,心里都愤怒嫉恨想杀人了吧?偏偏还是这幅死人脸。你问她的勇气都没有吧。”说是这样说,驰一铭也看不出驰厌究竟信不信,毕竟驰厌神色十分平静。
他们两个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除了抓住驰一铭那几个人,谁也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驰厌眸色凉凉,他转身给校长说:“打扰了。”
校长摇摇头。
周围还有很多大学生围在这里,驰厌冷静地道:“他精神不太正常,才从医院出来,你们可以回去上课了。”
同学们摄于他的冷漠的气场,尽管没有课,却都一个个散开回去了。
新闻系老师这才走上讲台开始上课。
驰一铭被堵住嘴,还算镇定地听驰厌宣布自己是个神经病。
驰一铭嘲讽地想:指不定现在谁更像个神经病呢。
学生们被迫遣散,驰厌让人把驰一铭带走。
驰一铭的助理严咏跟过来,急得不行:“驰厌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我家驰少即便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也不能直接带走人。”
严咏急得不得了,驰一铭却有恃无恐的样子:“收起你那副窝囊的样子,丢老子的人。”
驰厌看着严咏:“你脑子挺清醒,只是可惜,确实窝囊了点。”
严咏也顾不上尴尬,毕竟驰一铭出事他肯定讨不着好。他被驰一铭骂惯了,现在赔着笑:“您就看在我们家驰总的面子上,有什么好好说。”
驰厌没打算和他们好好说,让人把严咏也一并绑了。
把人带上车,驰一铭挑了挑眉:“你疯了?”
做事这么冲动,完全不像驰厌的性格。
驰厌点了支烟,姜穗在时,他几乎从不吸烟,可是他一个人或者烦躁的时候,会有浅淡的烟瘾。
驰厌吸烟不说话,驰一铭干脆闭上眼吹口哨。
明明才初夏,严咏满头大汗,也摸不清驰厌为什么突然就出手了。按照他们的猜想,他接手了岳三的势力,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都得好好料理内部事务。
驰一铭身份摆在那里,r市谁不想巴结,驰厌但凡还理智,就不会贸然对驰一铭动手。
下了车,驰一铭才发现是r市的机场。
驰一铭被拖下车,驰厌说:“打。”
当初落在驰厌身上那些拳脚,尽数落在驰一铭身上。
驰一铭闷哼,死死蜷缩着身子。
严咏试图阻止:“驰少!”
驰厌冷冷地对严咏道:“回去拿驰一铭的身份证件,给你点时间,今天是和他一起滚,还是把命交待在这里。”
严咏见驰厌不是开玩笑,眉眼带着厉色,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跑了,想出去拦车。
打人的已经在驰厌示意下停下来了。
驰一铭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点了点自己脑袋,嗤笑道:“打,朝这里打。”
一只皮鞋踩在他肩膀上,往下拧了拧,驰一铭倒吸了口气,森然看着驰厌。
驰厌说:“你以为我是不敢?知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容忍你?”
驰一铭讥笑:“你想说是因为你答应了我妈?”
驰厌看着他眼睛:“不,因为是我把你带大的。尽管你真让我失望。”
驰一铭四岁,驰厌就背着他穿行风雪,熬过了许多个难熬的冬天。小时候被孙小威冤枉,驰厌被打得全身是伤,那个夏天为驰一铭换来了在学校里吃饱。
驰一铭喊他哥哥时,他也曾真心把他当亲弟弟。但驰厌的情感像大海,永远沉寂无声,于是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冷血动物,尽管驰厌默默做了许多事。这么多年,最后剩下还在驰厌心里的,只有一个姜穗。驰一铭对姜穗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在伤他的心,是想要他的命。
驰一铭脸上的笑容不见,转而变成了浓浓的恨意。
严咏双腿打颤,几乎以最快的速度让人把驰一铭的证件送过来了。
驰厌说:“带着他滚吧,如果驰总对此不满,有什么指教,也随时欢迎来找我。”
严咏把地上的驰一铭扶起来,驰厌也不会给他们选择到底走不走,他让人一路压着他们离开了,驰一铭阴戾冰冷地看着他。
驰厌脚下烟灰被夏风一吹,散得悄无声息。
水阳轻轻啧了一声。
驰一铭到底太年轻,接手了横霞岛屿的驰厌,即便根基不稳,也不会把驰一铭一个继承人放在眼里。更何况驰一铭还有个姐姐在一旁虎视眈眈盯着。
尽管这小子藏人功夫着实不错,他们这段时间花了好大功夫才找到在另一个市的姜水生。
驰厌看了眼手表:“她下课了,我去接她。”
自他们走以后,姜穗上课都上不进去。
周围的同学小声八卦,老师维持了好多次纪律,大家便干脆用手机聊开了。
好在陈淑珺情绪还算好,她新交那个男朋友确实不错,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直在着急地安慰她,陈淑珺破涕为笑。
姜穗放心了些,有了好的开始,证明她真的走出过去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姜穗抱了自己书就往校门口跑。
驰厌在那里等她。
男人望着五月的校园,眼里沉寂。他周围安安静静,许多路过的学生会小心看他一眼,但是都不会从他身边经过。
姜穗知道,如果驰厌能念书,他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了。
他当初成绩好得驰一铭也比不上。
可惜他半生都在漂泊,吃过的苦远远比念书的时间多。
驰厌看过来:“穗穗。”
姜穗小跑过去,她轻轻嗅了嗅:“你抽烟啦?”
驰厌说:“什么鼻子,这么灵?”他顿了顿,“一支,以后不吸了。”
姜穗这才笑了,她希望他能长长久久健康地活着。
两个人坐进车里,驰厌开了一段路,姜穗悄悄看他。
驰厌淡淡说:“有什么你就说。”他已经做好了她问驰一铭去了哪里的准备。
姜穗忍不住笑:“那我真说啦。”
驰厌抿唇,冷淡至极:“嗯。”
姜穗说:“我同学都说你好帅。”把驰一铭拎走真是帅炸啦。
驰厌踩了一脚刹车,转头看她。
她羞赧又认真道:“真的,我偷偷听见的。”
这一年的驰厌,成熟又有魅力,他自己都不知道,作为后来影响力巨大的驰厌先生,究竟多么令人折服。
☆、第77章 他那么好
车窗没有关闭完, 夏天的温暖风吹进来,让发丝轻轻摆动。
驰厌眉头微蹙, 看着身边桃花儿眼水汪汪的姑娘。他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诞的话,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一年许多白面小生明星崛起, r城大街小巷都贴满了他们的海报。就在他们的身后,巨大的广告屏还是一个精致的少年踢球的画面。
驰厌听过许多恭维的话, 但是没一句有这句杀伤力巨大。
这是她第一次拐弯抹角以女孩怀春的真挚夸他。
驰厌凝视她两秒, 问:“你认真的?”
姜穗严肃着小脸点点头, 耳根却发烫。这句话当然不是她同学说的, 是她瞎编的, 毕竟人家说关于她的悄悄话, 肯定不能让她听见。
可是姜穗真的觉得, 即便不言不语的驰厌, 也实在帅炸了。
身后有司机按喇叭:“喂你这人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里不能停车么?”他都在这里停了好一会儿了,看在前面那车是豪车的情况下忍住了,但是太久了, 实在忍不住出声催促。
得到姜穗肯定的答案, 驰厌收回视线,启动车子,他神色平静, 然后熄火了两次。
身后司机又想骂人了, 会不会开车啊。
姜穗愣了愣, 趴在车上, 脸颊埋在手臂里,笑得肩膀抖动。
驰厌没管她,成功启动车子,开进了附近的一个临时停车处。
姜穗实在没忍住,还在笑。
驰厌不懂她究竟在笑什么,事实上驰厌不能明白世上大多数人的笑点。他一手握住小姑娘肩膀让她抬起头,一手捏住她下巴。
姜穗干脆把下巴放在他掌心,长长的睫毛湿软,脸上罕见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乖巧和恶劣,她在取笑他。
驰厌突然觉得,她才是真正无法无天。偏偏乖乖巧巧把下巴搁在他掌心,让人发不出火。
这姑娘比驰一铭可恶劣多了。
前两年还好,怯生生看他,生怕他一生气就不管姜水生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也变得活泼勇敢起来。
敢在除夕的夜晚顶着风雪找他,还敢从ktv楼上跳下来,现在还用言语撩拨哄他玩儿。
她明明也知道的,他死板又没有情趣。这种话来多了,他死沉沉的心脏受不了。
真奇怪。
明明他从不说喜欢她爱她,偏偏她什么都知道还笃信。
“不问驰一铭去哪里了?”驰厌看她。
说半点都不好奇是假的,可其实姜穗知道,没那么重要。
眼前这个男人认死理,假如他年少有为,他并不会多敏感,可是他年少几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心里都天崩地裂了,面上还是一片平静。
姜穗渐渐的,竟然理解了当初的姜雪。驰厌想要什么,她也开始学着去给。
信任、温暖、恋慕。
于是姜穗摇摇头:“和我在一起的,是你啊。”一直都是你啊,驰厌。
驰厌眼里冰冷不受控制地化开,他尽量让自己语调波澜小些:“嗯,我让人把你爸爸接回来了。”
她愣了好几秒。
这几天姜穗虽然不表现出来,可是一直挂念姜水生,好几晚她都做了噩梦,可是一直没有对驰厌说。
此时突然得知这么好的消息,姜穗眼里的惊喜都快装不住了。
“真的吗?我爸爸在哪里?”
“晚上应该就可以到。”这也是他让她安心来上学的用意,毕竟姜水生已经无声无息带了回来。
姜穗高兴极了,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从副驾驶座上扑进他怀里:“驰厌,你真好,你真好。”
少女双臂软软抱住他脖子,整个人赖在他怀里,好话不要钱一样说。
驰厌摸摸她头发,淡淡应她一声:“嗯。”
姜穗兴奋够了,才从他怀里起来。
驰厌反手抱住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吻竟然出奇温柔。
“回家。”
驰厌没有骗姜穗,到了晚上,姜水生已经回来了。
姜水生手术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驰一铭没对他多好,可是也没有虐待他。只不过一想到被驰一铭带走的姜穗,作为父亲心里焦虑得像有把火在烧。
他这种老实人,这段时间也没少破口大骂驰一铭。
今天有人来救他回去,得知是驰厌,姜水生感动极了。
回去的路上,姜水生一个劲儿握住戴有为的手表示感谢:“这次的事多亏驰厌先生了,我家穗穗呢,穗穗平安吗?”
戴有为连忙说:“安全着呢,您放心嘿嘿,厌哥把驰一铭送走了,你们都不会有什么危险。”
姜水生说:“驰厌先生真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他大义灭亲帮了我们,我和穗穗会感谢他一辈子。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报答他。”
戴有为神色复杂:“不用你报答。”
“要的,一定要的。”
戴有为见他用到“大义灭亲”这个词,就知道姜水生并不知道驰厌和姜穗的事。
这段时间姜水生对外界的信息封闭,约莫在他心里,就是驰一铭肖想姜穗,强行把他女儿带走。
可是……肖想他女儿的,可不止驰一铭啊。
戴有为尴尬地摸摸鼻子,不敢在说下去。还是让厌哥自己来面对吧,毕竟这是他岳父。
戴有为猜得对,善良磊落的人,看谁都是善良磊落的。
在驰厌小时候,姜水生就明里暗里帮了驰厌许多。他也相信驰厌是个“正直善良”的人,后来才会帮他准备手术,报答小时候对他的关怀。
这次也是一样,姜水生觉得驰厌忍不了自己弟弟的行径,才会出手组织。
这样的认知,在看到驰厌牵着姜穗进门的时候,完全破裂了。
姜水生坐在沙发上,对上驰厌平静坦荡的目光,他话都说不清楚了:“驰厌……你……”
姜穗松开驰厌的手,跑过去:“爸爸,你没事吧?”
姜水生把她护在后面,心脏急剧起伏:“驰厌先生,你对我家穗穗……”
显然气狠了,才走了一个黑心肝的,没想到下一刻自己感恩戴德的恩人也变成了对自己女儿有企图的人。姜水生气得发抖,他都不敢想,这段时间这些禽兽对他女儿做了什么。还有自己的病,从一开始驰厌就出现帮助他,简直是细思极恐。
驰厌看姜穗松开他手跑过去,他掌心空了一瞬,看了眼站在父亲身后的骗子姑娘。
驰厌第一次觉得,真该好好教育教育她。他冲姜水生点点头:“姜叔,这事我可以解释。”
姜水生愤怒道:“解释什么解释,你一开始是不是就因为穗穗才帮我,早知道我宁愿病死,也不会接受你的帮助。你和驰一铭就是一丘之貉,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驰厌神色平静地听姜水生骂他。
戴有为缩在角落,看吧他就知道,姜水生知道这里还有个想要他女儿的肯定会气炸。
姜穗拉住姜水生,焦急道:“爸爸,你别骂他。”她记事以来,从来没见脾气温和的姜水生发这么大的火。
姜水生说:“穗穗,我们走。”他拉着女儿就要往外走。
在路过驰厌时,驰厌一把握住了姜穗的手腕。
姜水生怒道:“你做什么,放手。我带我女儿回家。”
驰厌对姜水生说:“你可以骂我,别带走她。”他养了她好久,这姑娘都快被他宠坏了。
戴有为看得扶额,天啊厌哥,你好歹先松手,等人家父亲怒火平息了再接回来啊。要是他有个闺女,被人一直觊觎,现在还不许带走,他也得气死。
看看把好脾气的老好人都气成什么样了。
驰厌也知道在姜水生气头上对着干是不理智的行为。
但他这辈子被人放弃太多次了,每当有人与他同时站在天平的另一边,最后他总会被放弃。
小姑娘的爱太缥缈了,他真怕没几天她过得快乐以后,就把自己忘记,就像以前那样,他离开故乡打拼几年,她想也没有想过一回他。
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姜穗轻轻挣开姜水生的手。
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下,她走到驰厌身边,与他十指扣紧。
驰厌低眸看她。
她很紧张,唇色殷红,手指都在轻轻发颤:“爸爸,你听我说,他没有逼我,没有骗我,也没有伤害我。我很喜欢他。”
初夏的夜晚尚且有些冷,掌心这只柔软的小手也冰冰凉凉。
二十多年,他第一次没有被人放弃。
驰厌握紧她的手指,对姜水生低了头:“姜叔,之前的事对不起,如果你愿意听,我不隐瞒什么都告诉你。你别这样看着穗穗,她会忐忑害怕。”
姜水生震惊不可置信的目光一下子淡了下去,他颓然垮下肩膀。
他也不是个蠢人,穗穗从小到大都很听话,但是又有自己的主见,她说很喜欢那的确就是很喜欢。
然而姜水生的接受程度还没那么高,在他眼里驰一铭的事还没过去,结果驰一铭他哥也处心积虑要自己女儿。
可是女儿长大了,作为老父亲能有什么办法。
姜水生心情复杂得不行,最后沉沉叹了口气:“这些事以后再说,穗穗,先跟爸爸回家。”
驰厌是她的谁,待在他身边像什么样子。
姜穗也明白姜水生的意思,她点点头。
驰厌顿了顿,松开姜穗的手。他看着姜水生带着姜穗离开,皱眉道:“姜叔,什么都是我的错,你别冲她发脾气。”
姜水生差点就被气笑了:“我是她爸还是你是她爸,还用你讲。”
驰厌沉默了一下:“我让你送你们。”
“不必了。”
等人走远了,戴有为见驰厌还站在那里。驰厌似乎想吸根烟,烟都摸出来了,又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戴有为安慰他:“没事的厌哥,又不是没机会。任谁知道这些一时半会儿也接受不了,过几天姜叔就想通了。”
驰厌点点头,十指相抵放在膝盖上,这幅烦躁的样子,多半没听进去。
戴有为说:“嗨呀真没事,你家小公主是跟着她爸回家,那是她亲爹,还有谁能比她亲爹对她好?”
驰厌抬头冷冷看他。
戴有为突然想起许多事,比如许多年前,他们一起在二桥下修车。当年那个沉默高高瘦瘦的小子,永远只是在她放学路上静静看着她。下雨天姜水生都来不及接她回家,驰厌沉默背着她走过泥泞的街道。再比如那些年打拼,驰厌枕着手臂,在冰冷潮湿的夜晚凝望天上那轮月亮。
她要什么驰厌都给,势力都不稳定可是率先让她回学校念书,会让她踩在膝盖上,蹲下来给她穿鞋。
卧槽,仔细一想,驰厌还真是比亲爹都对她好。
☆、第78章 自己听
姜穗跟着姜水生回家, 姜水生看着女儿:“穗穗,你是怎么想的?”
姜穗知道父亲是问她驰厌的事, 她如实道:“驰厌很好,我想和他在一起。”
姜水生说:“这个人心思深沉, 他才几岁就能养大驰一铭,邓玉莲那样不好相处的人, 也拿他没什么办法。一个男人十几岁就外出漂泊, 见过的东西可能比你一辈子阅历都多。他没有父母, 当然, 爸爸不是瞧不起没有父母的人, 我只是想告诉你, 没有父母的孩子从小心里的怨怼比较多。”
这是可怜又无奈的一件事, 没有人给予他足够的情感, 那么性格方面总会有缺失。
姜水生见女儿听得认真, 继续道:“我也算看着他长大,可是从来都不了解他是什么性格。这种人克制得可怕,心里想的永远不会表露出来。穗穗,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很辛苦的。”
他喜欢你你不知道, 有一天他不喜欢你了,你也一无所知。永远去猜别人的情绪,不管对谁来说, 都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
姜水生叹气:“我们家的情况和他天壤之别, 爸爸没有盼过你这辈子大富大贵, 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受了委屈可以说,而不是任由别人决定你的命运。他算不上一个很好的人。”
姜穗知道父亲是为她好,很多时候,她确实不知道驰厌究竟在想什么。他眼中沉浮的情绪像是落在了无边的海,她触碰不到,只能耐心去等待。
姜穗等父亲说完,认真说道:“可是爸爸,人这一辈子无论遇到谁,都不能保证他能爱你到最后。我们能看到的,只能是放在眼前的抉择。要说人好,你觉得洪阿姨人好吗?她温柔善良又体贴,能吃苦,也不会埋怨生活,可是如果让你选择和她在一起,你会同意吗?”
姜水生没想到姜穗会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连忙摆摆手:“穗穗,你说什么呢,我和洪丽云就是普通邻居。”
姜穗一笑:“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妈妈。你看,洪姨那么好,尽管她能长久陪着你,可是你不喜欢她。我妈妈没有陪你多少年,可是她一直活在你心里。你说驰厌不是一个很好的人,但在感情里,本来就没有好不好之分。我喜欢他,就能记他一辈子,哪怕他只爱我很短暂的一瞬间。”
她眼里的光明亮:“爸爸,世人各有各的苦,在我能看见的时光里,我要他也幸福。”
姜水生内心说不震动是假的,当初牙牙学语的女儿,有一天竟然也学着去喜欢一个人了。
他被这番话触动,觉得自己像个老父亲,无奈地叹口气。
“大学毕业前,你们注意分寸。”
姜穗知道这是同意她和驰厌交往了,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
五月下旬,姜水生带着姜穗重新租了一套二居室。
他知道大院儿那房子依旧是自己的名字,可是归根到底,那应该是属于驰厌的东西。穗穗没有嫁给驰厌前,他希望女儿不用那男人的东西,尊严是留给自己的。
姜穗很尊重姜水生,赞同他的决定。
这让姜水生找回了点安慰,女儿还是自家懂事听话的女儿。
姜水生身体好了,重新找了份工作,是一个小区的保安,还算清闲。
姜穗放学会去蛋糕店做兼职。
她手很巧,什么糕点几乎学一遍就会,店长对她十分满意,开的工资还不错。周末如果还有时间,姜穗会接一些小新闻稿子的润色,收入不高,但是能锻炼专业技能。
等他们正式安顿下来,已经六月份了。
自从姜穗来了蛋糕店,店里生意出奇地好。
大多都是R大的同学来光顾,尤其是话剧社的同学。
“看着姜穗的盛世美颜,我觉得我还能再来三块蛋糕。”
社长鄙视地看了眼说话的男生:“够了啊,人家说了她有男朋友的。她男朋友你惹不起。”
男生讪笑:“开个玩笑嘛,这家蛋糕确实很好吃。”
下午开始,姜穗就看见了不远处停的车。
上面的人没有走下来的迹象。
她低眸笑了笑,心里有些软,忙碌着也没过去。那辆车就待在角落,从生意最好的时候待到姜穗兼职结束。
姜穗长睫垂下,下班前做了个小猫笑脸蛋糕。
她解下围裙,把买这个蛋糕的钱放进抽屉,这才拎着小蛋糕往外面走。
她坏心眼地装作没有看到那辆车,从它旁边路过,一直走到榆树下了,那辆车终于启动,慢吞吞跟在她身后。
姜穗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立即降下,露出男人沉静冷淡的一张脸。
驰厌嘴唇抿得死紧:“你是反悔了吗?”
他一双凌厉漆黑的瞳直勾勾看着姜穗,姜穗鲜少见他有这样的表情,一时倒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驰厌见她没回答,表情沉了一分,他用一种冰冷的语调陈述:“你决定听你爸的,远离我了。”
姜穗这下懂了。
她表情转变为沉凝,低声问他:“这样的话,你会怎么做。”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上次问这个问题是在一个夜晚,如果她真的和驰一铭走了他会怎么办。
他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两个人对望良久。久到姜穗憋不住快破功了,驰厌猛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他冷冰冰道:“放你走。”
他表情似乎极其平静,手臂上青筋却鼓起来了。
姜穗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人始终没变,他仿佛还是那个倔强挨打却一声不吭的少年。
“驰厌。”她轻声喊。
他好半天才转头看她,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这样就耗费了他很多力气。他让自己看上去极度体面,微微侧耳做了一个聆听的动作。
如果不是他咬肌微微鼓起,谁也不知道他情绪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姜穗最终还是破功,从车窗外探进去,在他眉骨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温柔的吻,驰厌转头看她,眼睛里微微发红。
姜穗认真说:“下次我再问这种问题,你要说,不许,必须和我在一起。”
他一下子回过味来,姜穗刚刚是在逗他。
驰厌拉开车门,一把将姜穗拽进来。
逼仄的空间让姜穗慌了一瞬,她才要问“你做什么呀”,驰厌死死把她往心口按。
她听见了怒涛般的心跳。
驰厌压抑着嗓音:“我真是把你惯坏了,这种玩笑能开吗?”
姜穗有些心疼,安抚地抱住他:“是我不好,别生气。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我的选择是什么,你都要坚定自己的选择,不要再次默默放弃我。你回横霞岛屿那次我很害怕,怕我永远也找不到你了,怕你再也不回来了。”
驰厌呼吸有些急促。
好一会儿他低声说:“好。”
姜穗这才笑了:“我爸没有你想象那么死板,他是个很温和的人。只是你们之前干的那些混账事,让他害怕了。我爸把驰一铭干的坏事也算了一部分在你头上,别担心,他没有反对。”
他肌肉有多紧绷,靠得越近越能感受到。驰厌低低“嗯”了一声,把她抱得更紧。
他这么久都没敢给她打电话,因为听了戴有为的,让姜水生先消消火,没想到他家小没良心的也不给他打。
这么久的等待时间,他失眠了好几晚,今天终于下定决心即便听到不好的结果,他也不要再这样悬着一颗心等待。
没想到看见姜穗笑吟吟地做蛋糕,她看起来快乐充实。
驰厌就知道,她即便没有自己,也一直过得很好。
驰厌说:“一铭干的不能算在我头上,这不公平。”
姜穗忍不住笑:“嗯嗯。”
她这才想起自己做的小猫笑脸蛋糕,都被驰厌压坏了。姜穗连忙把它拿出来,蛋糕盒子憋了进去。
“你本来有个小甜糕待签收,真可惜,压坏了。”
小猫耳朵都花了。
姜穗知道驰厌不能喝牛奶,因此都是用果酱做的,小巧又可爱。
驰厌看了眼蛋糕,拿过来放在车上。
他亲亲她脸颊,用一种严肃冷淡的口气说:“这里还有个小甜糕没有坏。”
姜穗难以相信这种话会是他说出来的,她惊奇地看着他,脸颊粉嘟嘟的,双眸却明亮。
真是不害羞。
她抵住他额头:“那给你尝尝。”
驰厌按住她后脑勺,低头用力吻她。
好一会儿,她糯声问他:“甜不甜?”
甜,要命的甜。
他低眸,对上少女水汪汪带笑的眼睛,告诉她:“刚刚你同学走过去了。”
姜穗愣了好几秒,转头去看,话剧社社长跑得飞快,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姜穗才发现车窗没关。
她脸颊一下子红透,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社长知道了,那离所有人知道就不远了。
姜穗懊恼地拧了把驰厌:“你都不告诉我。”
驰厌低眉,摸了摸她头发,只是笑。
“穗穗,”他突然说,“你要一直这么快乐。”
有人爱你,而你的世界鲜活。
姜穗点点头:“你要负责让我快乐。”
真是不讲理。
他对上她眼睛:“好。”
“我刚刚脸都丢了,那你先说句喜欢我来听听。”她桃花儿眼亮得出奇,催促男人,“快说快说。”
姜穗期待死了驰厌说情话。
这种冷淡闷.骚的男人,说起情话来该多么动人啊。
驰厌从不说这些,仿佛一表明心意就会被人贬得一文不值再抛弃。
毕竟他从未得到过自己喜欢的东西。
驰厌受不了姜穗湿漉漉期待的眼神,干脆按下她脑袋,贴在他心脏的位置。
够了,自己听。
☆、第79章 求婚
没过几天, 果然整个话剧社都知道了姜穗和她男朋友的事。
社长嘴巴不牢靠从来就没有变过。
话剧社的男生们颇有戏精潜质,表面无精打采, 其实内心依旧祝福她。
姜穗周末依旧会去做兼职,驰厌没阻止她, 她喜欢这样静谧的时光和缓慢的成长过程,他就不会刻意去改变她的生活。
姜水生去医院检查了几次身体, 恢复得很不错, 也应该不会再复发。
十一月时, R市有人请驰厌吃饭。
他的事业蒸蒸日上, 如今俨然已经是R市谁也开罪不起的存在。但他为人低调, 也并不做一些让别人没活路的事, 因此风评很好。
饭桌上除了R市一些有钱人, 也有些其他市过来谈生意的。
驰厌坐在首座, 这些人挨个儿过来给他敬酒。
都知道横霞那块宝地产出的珍珠是最好的, 要是能得到供应,那这两年一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有人敬酒时笑着问道:“听说以前横霞产出了一颗金色珍珠叫做‘queen’,年初又出了一颗粉珍珠‘King’, 驰厌先生什么时候让我们长长见识看一下。”
驰厌与他碰了杯, 浅酌了一口酒。
“不行。”驰厌淡声道。
大家虽然失望,但是也知道这东西全世界独一无二,比queen还珍贵, 倒没人说什么。
席上有个年轻人十分拼, 笑着敬了一圈酒, 鞍前马后伺候还夸人, 很拉得下脸。
戴有为看见了有些感慨,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和驰厌。
“厌哥,我们才去横霞的时候,是不是也是那样子。”
驰厌目光看过去,在那年轻人身上停了停,毫无波澜。
“也不是,你那时候更辛苦。”戴有为说,“不太爱说好话,虽然也从不得罪人,可是人家往死了灌你。我记得你喝得最多的一次,连神智都不清醒,站也站不起来。”
驰厌嗯了一声,驰一铭这种含着金汤匙的人不必经历这些事,但是一无所有的人,只能踏过这些才能成长。
戴有为说:“一个人能坚持初心,不骄不躁,还真他.妈挺难的,至少我现在看见人家讨好我都有点儿飘。”
驰厌淡淡说:“飘了就去挖矿。”
戴有为:“……我觉得还是谦虚点好。”
R市今年早早就下起了雪,外面雪落得并不大,地上铺就薄薄一层雪花。然而外面气温还挺低,秋天来得早,树叶早就落光了。
灯光照映在这座小城里,有种历史的悠久感。
有人突然开口说:“驰厌先生可以去H市和S市发展啊,那里需求大。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没必要困在这个小城市。”其实他们是听说了一些驰厌的过往,他没爹没妈,在R市摸爬滚打长大那几年,吃了许多苦,没人会认为他热爱这所城市不肯走。
驰厌看了他一眼,平和地道:“R市没什么不好。”
那人本以为驰厌即便不赞成也会考虑,现在讪讪不吭声了。为什么曾经过得那么不好,现在依旧热爱故乡,真是想不通。
聊着聊着,又突然聊到了2004年房地产行业崛起的事情。
有人说到这个十分感慨:“这一行这几年真是赚了个够本,有人白手起家,一年多就成了新贵。珠宝行虽然也赚钱,可是成本太高,消费层面也跟不上。”
此言一出,大家纷纷赞同。
驰厌眸子微垂,然而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引到了他身上。
“听说驰厌先生前两年在R市买下了一个大院儿,那大院儿前几年不怎么值钱,现在拆迁了重建的话,可是价值倍增啊!”
大家纷纷吃惊地看过去,驰厌眸光无波澜,抿了口酒。
一个大院儿!
在房地产增值的这几年,那地皮都已经赚翻了。
戴有为、水阳还有史霜岚都在,还有一些在横霞就跟着驰厌的人,闻言都有些吃惊。
史霜岚一喜:“老板,这个提议不错。虽然我们主要做珠宝,但是房地产也可以投资,那块地重建简直可以赚几十倍。”
这个一本万利的计划,引得在场所有人都垂涎不已,等着驰厌的决定。
驰厌的目光却看向了玻璃窗外的楼下。
枯枝和路灯暖光中,一群戏剧社学生抱着募捐箱在跺脚。
驰厌看得认真,黑眸落在笑吟吟的姑娘身上。
姜穗穿着一身白色羽绒服,和同学们一起在整理箱子里的钱。
那里面钱并不多。
在这个年代,筹款哪里是那么好筹集的。冰天雪地,一群心思赤诚的学生虽然冷,可是每个人脸色都带着希望和笑意。
好看极了。
他终于知道这段时间她在悄悄忙什么。
帮生了重病的孩子筹款呢,她自己接受过别人的帮助,就想用这种方法回报回去。
大多数时候,驰厌对她的事都不干涉。
姜穗蹲在路灯下,冷得直哈气。
陈淑珺嘟着嘴,脸颊冻得通红,简直想放弃:“社长就不该答应这个事,募捐真难,自己体会了就知道比拉赞助还要不容易,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骗子。”
姜穗安慰她:“有警戒心很正常,大家赚钱都不容易。我们不能道德绑架,人家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陈淑珺想了想,笑着点点头。
但是这些商业区商店,看着他们这些戴着袖徽的大学生,都不想让他们进去。
大冬天,走在街道上可真是够冷的。
姜穗低眸,擦干净雪花,把箱子抱进怀里。
陈淑珺说:“穗穗,你为什么这么认真?”
姜穗眼眸温和:“驰厌小时候冬天也在外面跑,他长大很不容易。要是那时候有人帮他,就不会过得那么苦。”她没有办法帮过去的驰厌,只想让世上少一些像驰厌这样的少年。
他们这群学生穿着棉衣雪地靴都这么冷,那年冬天单薄的驰厌,是怎样在风雪中熬过了冬天啊。
陈淑珺忍不住说:“你说起他时,眼睛里有光,真好看。”
学生们冻得跳了跳,有个餐厅的工作人员过来,笑着给他们说:“大家进去喝杯茶吧,楼上的老板请客。”
学生们惊疑不定,相互看看。
工作人员笑道:“不骗人,我们是五星级正规餐厅。”
大家惊喜极了,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走。
等人人捧上一杯暖暖的茶,驱散了冬天的冷,姜穗觉得这一幕好眼熟。
她想起曾经,她也帮忙募捐过。那时候遇见的老板不是想潜规则,就一毛不拔。
她只遇见过一个“好人”,他捐了款,她离开时,还得到了一束据说他不要的玫瑰花。
很早以前,他就默默爱她。
可惜得到的都是好人卡,那时候她就应该明白,世上哪来这么多好人啊。
姜穗往上看了看,忍不住唇角弯弯。
*
驰厌不回答他们关于大院儿那块地的问题,反而让那群学生进来取暖,让很多人无法理解,但没人敢置喙,拍马屁都来不及。
驰厌淡淡说:“那块地别想了,留着。过个几十年就是古文化,我捐给国家。”
水阳眼观鼻,鼻观心。
戴有为挑了挑眉,但是没说话。
史霜岚忍不住说:“捐了?”
从外市来那些人也劝道:“那么多钱……”
驰厌说:“钱能再赚,给后人留点能纪念的东西。”
众人都不说话,然而那一刻从外市的人都明白,为什么其他人被不称他为驰总、驰老板,而尊称他为先生。
年轻却有胸襟,眼界开阔而不小气,拿得起放得下,他是真的想把这个历经了风吹雨打的古老大院儿捐给国家,让后人有些能怀念的东西。
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这约莫是这个年轻男人最让人震撼、也最让人不解的一点。毕竟在座也有人认识驰晋华的儿子驰一铭,私底下也清楚得很驰一铭和驰厌的关系,那位少爷性格可全然不同。小驰少看很多人不顺眼,恨不得毁了这个让他觉得糟糕的世界。
眼前这位真大佬却不在意这个。
驰厌穿好风衣:“冬天冷,散了吧。”
众人纷纷和他道别。
驰厌坐电梯下了楼,女孩子坐在柔软的沙发里,和同学们聊得热火朝天。
驰厌招呼一声:“穗穗,该回家了。”他说完兀自往外走。
没一会儿,少女从后面跑过来,握住他的手,他头也不用回,牢牢扣紧。
那只小手冰凉,雪里面捂过一样。
少女脆生生说:“我就知道是你!”
他淡淡应了一声,问:“怎么就是我了?”
姜穗说:“因为驰厌先生是好人。”她刻意咬重“先生”那两个字,语调甜糯糯的,撒娇一样。
他笑了:“嗯。”驰厌知道她在开玩笑。
姜穗说:“我感激,你并不恨这个世界。如果换成我,我估计不会再爱这个世界了。毕竟好多事情一点都不公平。”
路灯下纷飞的雪,似乎也渡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
她永远也不知道,他最初和驰一铭兴许该是一类人。
从他十三岁那年,世界才开始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约莫是她小时候路都走不稳,几步一摔,佯装高冷给他送水。
驰一铭没有的,他有,所以他并不会恨这个世界。
驰厌把姜穗送回姜水生那里,她笑着要给他说再见。
驰厌突然说:“穗穗,下次回我家吧。”
姜穗惊讶地看着他。
驰厌从兜里摸出一颗粉珍珠链子,大雪落下,一条简单链子上,只有唯一一个毫无瑕疵的圆润粉珍珠,这是所有人都想看看、却被驰厌冷冷拒绝的‘King’。
他给她系在脖子上。
“给你。”男人淡淡道,仿佛在说,这是一片树叶,一块泥巴。
姜穗仰头看他,她虽然不知道这个的价值,但是看也看得出来太珍贵了。
她心里有个奇怪的猜想:“你在做什么驰厌?”
他默了默:“如果我说求婚,你答应吗?”
☆、第80章 户口簿
初雪飘扬的夜, 暖黄的灯光下。
就这么猝不及防的,他说的话让姜穗心跳失了常。完全没有一点预兆, 却也偏偏就是驰厌的风格。
驰厌顿了顿:“如果不答应,那就当我没有说。”
姜穗几乎下意识问他:“如果答应了呢?”
驰厌说:“你答应吗?”
姜穗握住粉珍珠, 她第一次见有人求婚不用戒指用珍珠的。她脸颊一定都和珍珠一个颜色了。
爸爸就在不远的小区里,看见这一幕估计会想打死他。姜水生一直倡导毕业后在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然而姜穗此刻真想知道答应了会怎样, 驰厌永远不是一个活在套路里的男人。
她轻声说:“嗯。”
下一刻, 驰厌毫不犹豫单膝跪下。
干脆得姜穗似乎都听到了声音, 听起来就很痛。
他低声说:“那我疼你一辈子。”她永远也不知道, 他小时候被人逼着下跪过, 被人打着下跪过, 给人跪下是世上最没有尊严的一件事。后来驰一铭长大, 他发誓即便死了, 膝盖也不再弯。
姜穗蹲下, 平视他的眼睛,那双海一般沉静的眸,此刻像泛起层层涟漪。
他抿抿唇, 虽然不喜欢让人看见情绪这样明显的自己, 却依旧看着她的双眸。
“驰厌,我也疼你一辈子。”姜穗认真说。
莫名的,他听着这傻气的话, 觉得眼眶有些酸。
姜穗并不知道在这样的场面该说怎样的话, 他对她好, 那她就理应对驰厌好。
这场求婚一点也不盛大, 万物都安睡了,只有这场温柔的雪知道。
姜水生看见驰厌送姜穗回家,他女儿走了好远还不忘回头看驰厌。
而驰厌一直站在小雪里,眉眼安然,褪.去一身的冰冷和刺,身姿挺拔,眸光却温和。
姜水生远远哼了一声,到底没去打扰他们。
唉,女大不中留,眼不见心不烦。
*
2007年冬天,S市富豪驰晋华重病的消息上了新闻。
驰厌还保留着看报纸的习惯,他眉宇凝成褶皱,盯着那一个大标题下的图片,陷入沉思。
水阳也在电视上看见这新闻了,哼笑道:“小狼崽子亲爹快不行了,现在估计争家产都来不及,看他怎么蹦跶。”他承认,他确实有些幸灾乐祸。
报纸上,不仅拍到了红着眼眶的驰夫人,驰家大小姐,还有看上去单薄可怜的驰一铭。
黑白两色的报纸看不见他们红透的眼眶,每个人的神情却是伤感的。
“这时候就拼演技博好名声呗,不然驰家的势力哪能让媒体这么拍。驰晋华结了婚还玩儿出.轨,驰夫人和她女儿哪能真尊敬驰晋华,驰一铭也没被这亲爹养过,没那么深感情。”戴有为这两年看多了,完全没了过去的不靠谱,对于人心都能分析一二了。要他说,厌哥更像这小崽子的爹,可惜那货活脱脱一个白眼儿狼,说多了都是气。
“你们觉得,驰晋华遗产最后会怎么分?”驰厌突然问。
这个话题让戴有为很兴奋:“三个第一顺位继承人?难不成一人拿三分之一。”
才说出来戴有为自己反水了:“不对不对,那母女俩拿了三分之二,成了最大股东,就绝对不会允许驰一铭持股了。”
水阳想了想,开口道:“驰一铭百分之五十?驰夫人和她女儿百分之五十?驰夫人娘家能同意么。”
驰一铭即便认回来了,但是个私生子。
“厌哥,你觉得呢?”戴有为问。
驰厌合上报纸:“立场不对等,不存在共赢。想想为什么岳三不容我。”
水阳一惊,心里瞬间明了。这已经不是你一半我一半就能和谐共处的局面,驰夫人恨驰一铭母亲得到了驰晋华的心,驰一铭也不满驰晋华用未婚的身份欺骗他母亲。
即便分配财产的时候很公平,可是后续较量也不会少。
戴有为更好奇了:“那谁会赢啊?”他不希望驰一铭赢,驰一铭赢了那还不得上天,回来和厌哥抢小公主。
驰一铭那偏激的性格,别说现在姜穗还没结婚,就算结了婚,他也不会有半点顾忌。
驰厌淡淡道:“不知道。”
赢了算驰一铭本事,输了也怪不了谁。都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驰一铭爱算计人心,却不知道有没有硬核实力。
“今年设计的第一批珠宝出来了吗?”驰厌看向水阳。
水阳愣了愣:“钻石那批吗?已经快上市了。”
“嗯,我带穗穗去看看。”
水阳结巴了:“带、带她去看、看什么。”
驰厌语气平静,但是他眼睛里流露出很浅的笑意,矜持淡声开口:“婚戒。”
戴有为哈哈大笑:“厌哥你想笑就笑出来吧,你这不是拐弯抹角通知我们嘛,脸上都快写满‘赶紧恭喜我’了!”
驰厌看他一眼:“滚。”倒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我就说,boss最近心情特别好。恭喜恭喜,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水阳从善如流。
驰厌笑了笑,对这祝福很是受用。
他心情好,最直接的表现就在于这几天对着他们的笑容比过去几年都多。
水阳心里却还苦恼一件事,驰厌要结婚了,史霜岚手里还有批资料没拿回来。虽然对于驰厌来说,这些玩意儿屁都不是,连同史霜岚这个人,他也视若无睹。但是水阳觉得,这些重要资料还是拿回来的好,毕竟是前人几十年心血。
史霜岚得知这件事,脸色僵硬。
水阳目光凌厉戒备地看着她,要是史霜岚敢要挟,或者闹起来,他就让她明白,好言好语可不是唯一解决问题的方式。
史霜岚一笑:“那就祝贺boss了,放心,别这么看我。这么久了,我也算知道自己没戏,早死心了。资料我现在全拿出来,你答应我的荣华富贵可要给。”
水阳有些意外,但是心里也挺高兴:“那当然。”
史霜岚还真把资料给他了。
别的不说,这岳三的女人可真上道。
*
驰厌接姜穗挑戒指前,他并没有说是干什么,直到两个人到了珠宝厅,姜穗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现在才大三,离毕业还有段时间,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驰厌看了她一眼,说:“那天晚上你答应了。”
姜穗抿着笑:“嗯嗯,我没有反悔。”
她认认真真挑了一对喜欢的戒指,驰厌眼里这才带上笑意。
他整个人像紧绷的弦,不允许这件事出一丝一毫的差错,面上却极为沉静。
两个人相为对方互试戴了戒指,姜穗碰到他手臂,感受到他肌肉极为紧绷。
走出珠宝厅。
驰厌开车问她:“想去哪里?”
她今天难得没有课,到了大三,整个课程一下子都繁忙起来了。
姜穗笑着说:“沿着这条路一直开。”
他们一路开过绿荫的街道。
姜穗又说:“右拐。”
驰厌微微皱眉,打方向盘。
经过了陈旧泥泞的李子巷,她趴在车窗上,眸中全是笑意。
“驰厌,再往前开。左转,直走。”
他沉默地照做,身边的姑娘漫无目的指着路,豪车开过了旧时的巷道,路过曾经的大院儿。她却一直不让停。
小城并不大,她不许他停,便几乎走遍了大半个R城。今天难得没有下雪,世界却也是银白色。
他也不问她到底想去哪里,沉默得像她司机。
直到她说:“好了,就在这里停。”
驰厌已经看见了这是哪里,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他转头看姜穗,车子旁边,民政局三个字格外显眼。
那姑娘低着头,从随身带着的书包里,摸呀摸,最后摸出一本户口簿。
他沉默地低眸凝视着姜穗。
她被他看得脸颊有些红:“看什么看!你就说要不要。”毕竟没有谁会把户口簿随身带,显得她恨嫁一样。
姜穗想了想,真诚地说:“身份和能力所限,我能为你做的事情很少。我家境不是很好,也没有出众的能力,你为我做的事情太多太多,相比下来我能为你做的少得可怜。但我知道,现在是你,未来也是你,于是早与晚,并没有什么区别。驰厌,你参与了我人生的过去,现在。所以,你愿意参与我的未来吗?”
她歉疚地看着驰厌,似乎真的羞愧这辈子为他做的太少。
可她却不知道,他一直知道年少那些温暖都是她带来的,在他一个人孤零零跪在夕阳下的时候,在他冬天手生冻疮那一年,甚至快死在后山时,她做了许多事,送水、养斑鸠、带他医院。可这么多年,她从来不提。
可有些事何必说,不说也早就明白了。
即便姜穗没有做这些,他在她生命里如同没有痕迹的灰尘沙粒,他知道自己依旧会爱上她。女人不知道,对于男人来说,爱情本就无关付出多少。
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她即便不漂亮那几年,他一见到她,也仿佛看见了黎明。
偷偷喜欢了半辈子,得之我幸。
即便最后得不到,他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爱上别的什么人了。最好的时间,遇上对的人,从此所有人都变成了苍白的色彩。
驰厌喉结动了动,在姜穗等待的目光下,他沉默从西装口袋拿出一个户口簿。他户口簿当真单薄,驰厌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就他这么一个人。
姜穗愣了愣,眼睛弯成月牙,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最后环住驰厌脖子,趴在他肩膀上笑。
驰厌摸了摸她头发,拿过她手中的户口簿,让她笑个够。
他的不动声色,淡然沉默,一直像毫无波澜的海面。
深入海底几万里,才能看见那颗炙热的心脏,是如何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