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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欲横流 僵尸嬷嬷 18337 字 2个月前

第56章

贾仙事不关己地听半晌, 冷笑一声:“祈愿不会强迫吧?我这种无所求人又当如何?”

圣者:“不强迫,您请自便。”

闻言绝色娘子冷幽幽瞥着他:“矫情,不求佛你跑来作甚?游山玩水呢?”

晚课结束, 众人心不在焉地返回寮房,有的脚步轻快迫不及待, 有的心事重重犹豫不决。

每间厢房设有书案,备着笔墨纸砚,棠莉见豆芽和周烨坐在桌前提笔沉思,惊讶道:“你俩真要祈愿啊?”

周烨用无所谓的语气:“我想玩玩, 你不好奇吗?”

棠莉蹙眉:“我觉得古里古怪,到处透着邪性。”

“游戏嘛,不用那么认真。”

他向来玩世不恭, 棠莉懒得多说,转而关心豆芽:“考虑清楚啊,这不是闹着玩的,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挺好不是吗?”

豆芽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表情凝重而专注,双眸一片寒冰。

家人都已经死了,世上只剩她一个人, 要想活下去就得变强, 否则只有看人脸色的份。许渊也靠不住,对她态度如此随意, 忽远忽近, 还不是因为她人善可欺?若她像涂灵那么强,许渊还敢这副态度?当然不会。她不想再做弱者,她厌恶弱者,什么狗屁善良, 不过是挽尊的话术,废物给自己贴金呢!拥有力量才能获得尊重,她要成为那个掌控的人,而不是被人怜悯施舍再弃如敝履。

“豆、豆芽?”棠莉被她的表情吓到了。

豆芽默不作声,拿着纸笔出门,去外面填写她的愿望。

隔壁屋子亮着朦胧的灯烛,杨三郎端坐案前,十指交错,骨节泛白。他看着面前的宣纸,心跳如鼓,颤抖的手拿起毛笔沾墨,还没下笔,冷汗从额头滑落,脑中仿佛一声巨响,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

温孤让这屋应该是最早熄灯的,书桌上的纸笔没有动过,他和贾仙对这个流程不感兴趣,蛮蛮就更不必说了。

三人刚睡下,窗外出现一道黑影,紧接着是扣窗声,嗒嗒两下。

“你们写了吗?”许渊的声音。

贾仙烦道:“写嫩爹嘞,滚!别吵老子睡觉!”

许渊的目标并不在他,挨骂也不以为意:“温孤让,出来聊聊?”

等了会儿,厢房门打开,温孤让走到院子石桌前坐下:“有事?”

许渊笑着打量:“我有些好奇,你为何突然同意他们焚毁涂灵的尸身?”

“那本就不是涂灵的身体。”

“这么说她已经回来了?”许渊扶了扶右眼的眼罩:“就在我们这群人当中?”

温孤让默然不语。

许渊轻叹一声:“唉,我是想提醒你,当心豆芽。”

“她怎么了?”

“那丫头瞧着奇怪,只怕已经不是束悠城里胆小天真的小姑娘。昨晚围观焚尸,我看见她竟然神情窃喜,似乎庆幸涂灵不能再回来了。”

温孤让道:“一个人怎么会在短短几日内性情骤变?她憎恶涂灵的理由是什么?”

“也许伪装得好罢了。”许渊幽幽地:“你以为世人的恶意来的莫名其妙,其实归根究底他们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

“对呀,恨自己无能,胆怯,愚蠢,而身边刚好有一个对照,她看似帮了你,却愈发衬托出你的平庸和窝囊,啧啧,这该如何是好?”许渊挑眉笑说:“恨自己太痛苦,还是恨别人比较舒服。”

温孤让对这个不感兴趣,他和涂灵、俞雅雅、大熊都曾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奴隶,修炼真炁后也没有出现嫉恨和怨怼,可见人与人之间境遇不同能力不同,但未必就会反目成仇。

“我告诉你这些没别的意图。”许渊诚恳道:“若涂灵果真回来了,你得提醒她当心,豆芽可惦记上她的法器了。”

温孤让没接话茬,起身回房歇息。

许渊仰头眺望幽蓝冷月,莫名高兴起来,心下猜测:哪个是涂灵呢?她这回躲谁身上了?

——

又到清晨,天色微明,众人吃过斋饭,到大殿参与早课。

四位圣者好似金刚凶神伫立在前,手中拿着他们昨夜写下的心愿单,面具后不知什么表情。

“本次祈愿人数为九人,接下来确认心愿单内容,请诸位配合。”

闻言,绝色娘子诧异地回头扫视:“竟有半数人不参与祈愿?”

温孤让和贾仙坐在角落隔岸观火,蛮蛮百无聊赖,忽然一只碧绿的竹节人爬到她腿上,她兴高采烈,抓起竹节人出门玩耍。

许渊瞥见这一幕,暗自审视众人,想将涂灵从他们之中找出来。

“周烨。”圣者单调而冷淡的声音响起:“你的心愿是飞檐走壁,自由翱翔,是吗?”

大殿内所有人齐刷刷望向周烨,他抱着胳膊挑眉,玩世不恭的随意模样:“对啊,我想拥有轻功,张开双臂就能飞起来,你们不想吗?”

圣者道:“你确定不用交换物,是吗?”

“当然,我又不傻。”

圣者点点头,将他的祈愿纸丢进铜炉,火焰腾腾,不多时烧做灰烬。

“下一位,豆芽。你的愿望是习得世间最厉害的功法,并且愿意用灵魂作为交换,是吗?”

话音落下,交头接耳的私语声响起,棠莉瞪大眼睛望着她,神情露出几分恐惧。

豆芽转过头,发现许渊若无其事般发笑,仿佛听见什么乐子,她感到双颊发烫,怒火冲上心头,摇头回答圣者:“不错,这就是我的愿望!请如愿佛成全!”

圣者却道“世间最厉害的功法”太过笼统,让她换个更精确的说法,毕竟这个世界相生相克,并没有功法排名第一这种东西。

豆芽顿时语塞。以她有限的经历哪里知道外面的行情,唯一接触的只有瑶池阁……

对,瑶池阁那种心狠手辣的作风才是她应该掌握的生存之道。

豆芽豁出去了,坚定道:“我想要积阴德的最高修为,以我灵魂做为交换。”

圣者点头,提笔修改,接着将她的祈愿纸丢进铜炉。

豆芽定定看着摇曳的火苗,鼻翼微张,喉咙不自觉滚动,有什么东西彻底被改变了。

贾仙轻声笑说:“这个娃娃了不得,灵魂都敢出卖,胆子真大。”

温孤让却问:“前辈来浮戏谷究竟有何目的,你的大事准备何时行动?”

贾仙冷哼:“莫着急,你很快就会看到。”

圣者继续点出下一位:“绝色娘子,你的心愿是回到十四岁青春容颜,交换物为和氏璧?”

紫衣美人迫不及待上前:“圣者是否记得,八年前我来过浮戏谷,如愿佛给了我绝世容貌和十八岁的身躯,可我如今又快三十岁了,而且每年都比上一年老得更快……”

圣者抬手安抚道:“你用父母的寿命换取青春和容貌,而你父母的阳寿加起来只有九年,法力便只能维持九年。”

绝色娘子拿出和氏璧:“这块古玉乃稀释珍宝,能换多少年青春?”

圣者摇头:“如愿佛不收金银财宝。”

绝色娘子着急:“可、这是我的东西,为何不能进行交换?”

“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不能算你的东西。”

绝色娘子背影僵住,双眸飞快转动,涂着眼里蔻丹的指甲掐入掌心:“那么用我的灵魂交换!”

圣者相互对视,再次否定:“你的灵魂早已污浊,没有交换的价值。”

绝色娘子有点崩溃:“怎么会这样?你们不能这样……”

贾仙冷笑讥讽:“你说你身上还有啥值钱的?既然拿不出来就别交换了,做不成十四岁少女,但能做三四十岁妇人,不也挺好?”

“闭嘴!你懂个屁!谁要当三四十的老女人!”绝色娘子说:“那么就用我的味觉嗅觉、友谊爱情做交换!”

圣者:“你确定吗?”

“确定!”

棠莉不由凑近周烨嘀咕:“她怎么非要做交换?宁愿牺牲这么多东西……”

周烨不以为意:“为了完美的效果呗,贪心不足,笨死了。”

圣者修改祈愿纸,丢入铜炉。绝色娘子松口气,颓然坐回位子,肩膀耷拉。两名侍婢围拢安抚,涂灵和另一位紫衣女站立不动,她们透过面纱望着佛像,各怀心思。

“杨三郎。”圣者开口:“去年你用幼子的气运和健康换取天赋灵感,致使他病痛缠身,寿命只剩八年。而今你再想用他十年阳寿换取才华,只怕难以实现。”

话音落下,大殿死寂一片。

涂灵发现身边的侍女攥紧拳头浑身颤抖。

不仅是她,就连棠莉、周烨以及其他曾将杨三郎当做温润君子的人无不大跌眼镜。

“歹毒!”贾仙率先啐道:“连自己亲生的娃都拿出来交易,畜生不如!”

此时也有人小声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孩子的性命本就由爹娘支配,倒也说得过去……相反,绝色娘子竟用父母阳寿为自己牟利,属实大逆不道,当心天打雷劈啊……”

绝色娘子闻言当即回头瞪去,冷声厉斥:“怎么,你也和杨三郎一样用骨肉做交易?既做得出来,何必五十步笑百步?懦弱、废物!”

“你还有理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老了活在世上就是累赘!不能为子女创造价值,这种爹妈拿来何用?!”绝色娘子眯起双眼恶狠狠道:“我可不会对稚子下手,要论歹毒,某些人胜我百倍!”

贾仙冷笑:“谁也别说谁,你们都是畜生。”

“臭老头,装什么好人,来浮戏谷的能有几个好人,不是出卖自己就是出卖血亲,既然都有所图,管好自己便是,少在这儿装圣人!”

就在他们唇枪舌战之际,杨三郎豆大的冷汗垂落,他脸色惨白,嘴巴叨念着什么,无意识地擦了擦汗,接着告诉圣者:“八年……那就八年!但愿这次灵感不会那么快枯竭!我需要灵感,很多很多灵感,否则我什么都画不出来,我不能做一个平庸的烂画手,不能……”

“你确定吗?”

“确定!”

圣者提笔修改,就在即将投纸入火时,涂灵身旁的侍女猛地冲上去,夺过了那张祈愿纸。

“她、她干嘛?”棠莉和周烨目瞪口呆。

绝色娘子亦十分惊讶:“小二不得无礼,你这是做什么?”

紫衣侍婢转过身,慢慢摘下头纱和面纱,盈满泪水的双眼狠狠瞪住杨三郎。

“杨少祖。”她一字一句,几乎把牙咬碎:“原来这就是你的秘密。”

杨三郎大惊失色,忙不迭后退:“莞颜,你、你怎么会……”

“我一早发觉不对劲,照儿原本活蹦乱跳,为何突然疾病缠身,看遍名医也不见好。”莞颜步步逼近:“而你却在一夜之间突飞猛进,呆板的画技变作鬼斧神工,好似祖师爷附身,横空出世声名鹊起……杨少祖,你竟然牺牲照儿赚取名声,你还配做人吗?”

杨少祖冷汗直流:“我是照儿的爹,他的命本就是我给的,我不过拿回自己的东西……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你不懂我的理想,无论牺牲什么我都愿意!”

莞颜崩溃了:“那你怎么不牺牲你自己的健康和寿命!!”

“我……”杨少祖猛地咽一口唾沫,目光闪烁,忽然抢过她手中的祈愿单:“还给我!”

莞颜死命攥紧,搬动他的手指,奈何力量悬殊,杨少祖夺过宣纸,匆忙丢入铜炉焚烧。

“不要!!”莞颜抱住头:“杨少祖,我要杀了你!”

圣者淡淡开口:“施主请自重,休在大殿喧哗。”

涂灵将瘫软的莞颜扶到角落,绝色娘子张嘴呆愣半晌:“我身边竟然潜伏了一个妇人?”

许渊默不作声观察半晌,却见竹节人蹦蹦跳跳来到紫衣侍婢脚边,被她不着痕迹收回袖中,于是他挑眉一笑,心中恍然大悟。

圣者复核完手中所有祈愿纸,接着告知众人另一消息。

“本次祈愿者九人,但名额只有五个,天黑前需将祈愿者削减至五人。”

此话一出,参与祈愿的九个人如遭雷劈,惊恐地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周烨脸色发白,登时冷笑出声,企图用讥讽掩盖恐惧:“这不是教唆我们自相残杀吗?爱谁谁,小爷我自愿放弃名额,不陪你们玩儿了!”

“我也退出!”有人附和。

圣者毫无波澜,仿佛冷血的机器:“祈愿纸烧尽,诸位已经与如愿佛达成交易,无法中途退出,除非自愿放弃性命。”

“这是诈骗!”周烨恼怒不已:“大家别上当!狗屁如愿佛,拿我们当乐子耍着玩儿呢!大家得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只要拒绝规则,撑过今晚,看他们还能怎么办!”

一阵屏息敛声,有人颤巍巍开口:“可是这样做,祈愿也不作数了吧?”

周烨骂道:“有什么比生命重要?!你是猪吗,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

棠莉也赶忙帮腔:“是啊,如果遵守规则,你们得杀掉将近一半的人,谁能保证自己是活下来的那个呢?不如什么也别做,表达我们的抗议!”

贾仙轻轻摇头:“这姑娘咋那么天真?”

祈愿者茫然无措,杨三郎和绝色娘子却无动于衷,像死木般伫立原地,神色默然。

“别傻了。”许渊忽然笑着开口:“瞧瞧那两位老手,人家可不会手下留情,毕竟连父母和孩子都能随便牺牲,怎会对你们客气?”

本就惶恐的祈愿者们愈发警惕起来,用怀疑而惊惧的目光审视周围所有人,唯恐自己会成为第一个被害的可怜虫。

“我们为大家准备了各种武器,放在厢房里,请诸位自行选择。”圣者留下这么一句话,不管祈愿者死活,转身飘然离去。

众人立马朝寮房狂奔。

绝色娘子向侍婢沉声叮嘱:“跟紧我,别忘了你们已经签下契约为我卖命,若我死了,你们一个子儿都拿不到,等着上街要饭吧!”

涂灵扶着莞颜没做声,另外两名侍婢恭敬颔首:“是。”

豆芽率先跑回寮房,她和周烨、棠莉同住在一起,书桌上赫然放着一把柴刀和一把弓箭。她不会拉弓,于是立马抢过锋利的铁刀,紧紧攥在手中。

“豆芽。”棠莉贴着门进来,目光有些胆怯:“你不会对我们动手吧?”

周烨跟在后面,瞥了眼桌上的弓箭:“我们俩得结盟,否则你一个弱女子干不过他们。”

豆芽屏住呼吸默然片刻,点头道:“我也这么想。”说着将弓箭递过去。

杨少祖的武器是一把长剑,优势较大,他提剑出门,看见隔壁祈愿者手中的短匕首,双眸凶光乍起,嘴边浮现阴狠的冷笑,猛朝对方砍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杀戮已然展开,贾仙躲在温孤让身后:“真狠啊,这么快就自相残杀起来。”

他们这个院子只有绝色娘子一人是祈愿者,而她房中的武器竟然是一支红缨枪。

“谁他妈会使枪啊!”绝色娘子怒不可遏:“你们几个还不快把我围起来!”

莞颜无动于衷,涂灵自然也不想保护她,于是站着没动。

“小四,你怎么回事?!”

涂灵摘下头纱和面纱,淡淡起唇告诉她:“小四早就跑路了。”

绝色娘子大惊:“你是谁?!”

蛮蛮盯着她打量,摇摇晃晃走过去,仰头嘀咕:“师姑?”

涂灵摸她脑袋:“还记得我长什么样?”

贾仙张大嘴巴抬手指着,回头询问温孤让:“咋回事?她就是那具尸体?你的朋友?”

许渊两手抄在袖子里,心里轻轻发笑,脸上却做出同样错愕的神情:“涂灵?你回来了?这又是谁的皮囊?”

涂灵默然不语,从虚怀拿出竹棍握于掌中,接着扶起虚软的莞颜,告诉她:“若想报仇,我可以帮你。”

莞颜抬起绝望的眸子,嘴唇颤抖不已:“我要杀了杨少祖!”

温孤让当即皱眉:“涂灵,你不能杀人,警惕心魔反噬。”

正在这时,杨少祖的身影闯入这间院落,他的长剑沾满浓稠的鲜血,黏糊糊不断往下滴落,好似毛笔沾满墨汁。

绝色娘子寒毛耸立,一把抓过两名侍婢挡在身前做盾牌:“杨少祖,你想干什么!”

他非人般的眸子扫过绝色娘子,竟然转向妻子莞颜,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揭穿一切?乖乖做个蠢女人不好吗?”

涂灵面色冷淡地望着他:“杨少祖,别乱来。”

他抬起长剑指向莞颜:“她要我死,即便不死,回到金陵,她也会让我身败名裂。忤逆夫君的女人留不得。”

莞颜粗气直喘,死死将他瞪住。

“这是你自找的,休要怪我。”杨少祖一剑刺来,涂灵用竹棍击打他的右手,轻而易举卸下行凶的武器,再一棍重击其胸膛,将他打出三米远,口吐鲜血倒地。

莞颜拾起长剑,呼吸剧烈,眼中翻腾的痛苦化作冷峻的杀意,风驰电掣般扑向杨少祖。

许渊见状赶忙躲到涂灵身后:“好凶残,可别伤及无辜啊。”

温孤让皱眉。

涂灵转而望向院门,若有所思。

“你担心豆芽?”温孤让问。

涂灵思忖:“她胆子那么小,对瑶池阁避之不及,怎么突然想学积阴德?”而且不惜以灵魂做交换。

许渊语重心长:“正因胆小才要学嘛,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活在世上可艰难了。”

涂灵回头冷冷瞥他一眼。

贾仙打断他们的谈话:“佛堂没人,后生,敢不敢陪我走一趟。”

温孤让问:“前辈想做什么?”

“祈愿者自相残杀,如愿佛怎能置身事外?”

温孤让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望向涂灵。

贾仙催促:“中不中?”

涂灵:“中。”

许渊忙说:“带上我,这里太危险了!”

贾仙提起长柄灯笼:“走吧。”

——

漆黑的大殿空旷幽寂,他们推开雕花木门,嘎吱一声,灯笼先探了进去。

如愿佛诡异的佛像在幽暗中笑意森森,众人仰头端详,绕着巨大的佛身走一圈,贾仙口中开始谩骂起来。

涂灵往周围观察一番,再回头时,竟发现佛眼斜斜地望着她,像在冲着她发笑。

“我靠。”涂灵心下一颤,悚然的恐怖感瞬间冲击四肢百骸,头皮发麻,就在须臾间她无法动弹,听觉也变得极不真实,贾仙和温孤让分明就在旁边,可他们的对话仿佛遥远的回音。

完了。涂灵意识到不对劲,想避开佛眼的注视,身体却不受控制,无计可施。

“你终于来了。”

虚幻而空洞的声音占满整间佛堂,犹如远古地狱的召唤,穿透时空与虚无,出现在她面前。

“如愿佛!”涂灵确认这不是发生在现实中的对话:“什么叫我终于来了?”

“游戏玩到这里,怎么你还没有觉察真相吗?”佛像巨大的头颅给人无处逃避的压迫感,忽远忽近。

第57章

涂灵心跳停滞数秒:“你说游戏?”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游戏?

“我知道你在寻找父母的三魂。我可以帮你。”

涂灵瞪大漆黑的双眸:“他们在哪儿?是谁抓走了他们?”

如愿佛变换手势:“与我做交易, 我会替你完成心愿,送你父母返回现实。”

涂灵抿紧嘴唇:“什么交易?”

“你留下来做浮戏谷的主人,永生永世, 替我传播佛法,渡人达成所愿。”

涂灵冷笑:“留在这个鬼地方做你的傀儡?不可能, 我会靠自己的本事找到父母,不需要你的佛法。”

“游戏会有结束的一日,到那时你将面对一个无比残忍的真相,所有事情都将幻灭, 留在浮戏谷才是你最好的选择,相信我。”

涂灵毛骨悚然,额角豆大的冷汗滑落, 她用力咬唇:“什么真相,告诉我。”

如愿佛不语。

“骗子!”涂灵骂道:“这是虚极接通的异世界,根本不是游戏!别想骗我!”

若果真是游戏,那么如愿佛只是一个设定的程序,更没有道理听他的了。

“执迷不悟,你会后悔的。”

涂灵咬牙切齿:“后悔什么?!”

“我醒了,你们还没醒。我只是赝品, 无甚意趣, 毫无意义。”

“到底在说什么?!”涂灵恼火:“别打哑谜!别给我故弄玄虚!”

“如愿佛,佛如愿, 解救世间一切苦……哈哈, 可笑,实在可笑。”

自嘲声响彻大殿,涂灵头痛得仿佛快要撕裂。她咬牙紧闭双眼,一阵耳鸣过后世界突然清净, 再睁眼,幻觉消失,温孤让站在旁边,目光透出几分担忧:“怎么了?”

涂灵猛地仰头望去,佛像直视前方,佁然不动,贾仙不知何时竟爬了上去。

“他干嘛?”

“喂,别玩儿了。”许渊咋舌。

贾仙踩在莲花座上,从腰间取下葫芦瓶,喘着粗气:“贾陛,大哥替你报仇啦!”

他说着将瓶中的不明液体倒向佛头,不过几滴而已,坚硬的石像竟被渗透,灼烧的小黑点以潮汐蔓延之势向四周迅速溶解。

佛像诡异的笑容首先遭殃,墙皮剥落一般,顷刻间剩下半颗眼睛和上扬的嘴角,接着整颗头消融瓦解。

贾仙跳下来大笑:“我看你还怎么害人!”

温孤让拉住涂灵往后退:“前辈,你兄弟也向它祈愿过?”

“不错,这尊邪佛引诱人的贪欲和恶念,把我弟弟害得不人不鬼家破人亡,当我察觉时他已陷入癫狂,在我面前绝望自尽!”

贾仙因愤怒而脸部抽搐,他将灯笼扔向溶解的佛像,刹那间火光冲天,噼里啪啦,火星子爆炸般四处飞溅,纸糊的窗子瞬间点燃,屋顶房梁也迅速燃烧。

“疯子。”许渊暗骂一声往外撤离。

“那帮装神弄鬼的戏子在哪里?”贾仙决心毁掉整个浮戏谷:“邪佛的爪牙必须斩草除根,把他们找出来!”

许渊道:“入夜后圣者不知去向,上哪儿找?”

贾仙冷哼:“我把这儿烧个精光,看他们还能藏得住?!”

他已然陷入复仇的癫狂,举起火把到处点火,连花草树木也不放过。

温孤让问涂灵:“你刚才怎么了?脸色那么差。”

涂灵抿了抿嘴,目色严峻:“如愿佛跟我说话了。”

“真的?”

“嗯。但我不确定那是心魔导致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

“他对你说了什么?”

涂灵摇头:“莫名其妙的交易,我没有答应。”

“火!好大的火啊!”蛮蛮恐慌又兴奋地蹦跳。

浮戏谷的禅院、佛堂、寮房、斋堂通通被火光包围,茂盛的草木助长火势,烈焰冲天,整个山谷被红光和烟雾笼罩,直烧到天亮才渐渐熄灭。

幸存下来的祈愿者剩下周烨、豆芽、绝色娘子和两个男人,贾仙搜索一夜都没找到圣者,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犹如鬼魂一般。

“这、这是谁干的?”绝色娘子面对满目疮痍几近崩溃,歇斯底里咆哮:“谁干的!!”

“老子,咋了?!”贾仙满脸脏灰。

绝色娘子亦是周身凌乱,灰头土脸:“你居然敢烧毁佛像……该死!你该下地狱!”

“哈哈哈哈!世间再无如愿佛,老子功德无量,死后应该位列仙班!”

棠莉颓然跌坐在地,昨夜她和周烨东躲西藏,疲惫不堪:“如愿佛被毁,山谷被烧,那祈愿还会应验吗?”

周烨摇头:“我觉得不会了。”

棠莉嘴唇发颤:“所以昨晚那些人白死了?”

绝色娘子被他们气得当场昏厥。

豆芽脸色苍白地望向远处,神情呆滞而冷漠。

旭日东升,新的一日开始了。

温孤让说:“既然浮戏谷被毁,我们也走吧。”

许渊问:“往哪儿走?原路返回?那片水杉林没有圣者带路如何走得出去?”

涂灵道:“天无绝人之路,先启程再说。”

颓丧的众人往湖边挪,侍婢架着绝色娘子,周烨和棠莉相互依偎,步伐都是疲倦不堪。

涂灵见莞颜失魂落魄,手中还拎着砍杀杨少祖的凶器,便问:“你还好吗?”

她木讷摇头:“如愿佛被毁是好事,但我的儿子该怎么办?”

许渊闻言挑眉道:“贾仙前辈可是活神仙,他的药水神通广大,没准能救你儿子。”

贾仙烦道:“关我啥事?!”

许渊说:“山谷是你烧的,自然应该由你负责,是吧涂灵?”

听见这话,豆芽转头盯住那位眉心带有法印的紫衣女,身体不由自主变得僵硬,眼睛睁大,肩膀紧绷,讷讷地收回目光。

就在说话的当头,走在前面的两个祈愿者突然惊呼:“圣者!”

涂灵不由慢下步伐,倏地抬眸望去,只见湖边果然出现四位圣者,一如既往着戏服,戴头冠和面具,雕塑般伫立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贾仙怒喊:“孽障!原来躲在这里,还不乖乖受死!”

许渊观察道:“他们没有躲藏的意思吧。”谁会躲在这种地方。

莞颜眼睛发亮,率先疾步跑上前,二话不说扑通跪下。

“信女愿奉上三十年寿命,换取我儿健康成长,请圣者准我向佛祈愿!”

棠莉咋舌:“她怎么还信这个……”

周烨:“当妈的为了孩子什么都肯干。”

只听圣者不紧不慢开口,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诸位所求之事即日生效,莞颜施主,明年再带令郎来谷中见佛吧。”

“见你奶奶个腿!”贾仙怒不可遏,当即冲上摘掉圣者的面具:“我让你们装神弄鬼!”

众人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只见面具之下竟然没有五官,甚至没有皮肉,分明是一块木头!

“啊!!”棠莉捂住嘴,腿软瘫倒。

贾仙也惊得倒退几步,不可思议地瞪住眼前的怪象:“木、木头?”

“怎么会这样?”涂灵和温孤让面面相觑。

贾仙咬紧牙关,粗暴地将另外三人的面具通通摘下,谁知竟然全是木头。

许渊扯起嘴角:“刚才说话的是谁?这两日和我们沟通的又是谁?”

太可怕了吧。

“我佛显灵,我佛显灵!”有人跪下磕头。

贾仙狠啐一口:“妖邪的障眼法罢了!狗屁的佛!”

他掏出火折子点燃戏服:“烧死这群鳖孙!”

涂灵脸色发白,用力摇了摇头,试图保持清醒。

温孤让说:“这里太邪性了,尽快离开为好。”

她轻轻应了声。

岸边停靠着两只小船,劫后余生的众人分明上船,慢慢离开山谷,朝着水杉林前行。

“总算可以走了。”棠莉虚软地靠在周烨肩头,松一口气。

刚驶出一会儿,熟悉的唱经声响起,幽然回荡湖面。

“如愿佛,佛如愿,解救世间一切苦。”

两条船的人惊愕回头,紧接着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圣者!!!”

刚才被烧成灰烬的四位圣者竟安然无恙立在岸边,仿佛为他们送别。

“不可能!”贾仙冲向船尾,无比恐惧地看着这一幕。

许渊眯起双眼:“你们快看,烧光的花草怎么又长出来了?”

昨夜被大火焚烧殆尽的绿草红花原本只剩一片焦黑,此刻却似复原般生机盎然,绿意疯长蔓延,连坍塌的房舍也在自动重建。

“不可能,不可能。”贾仙一屁股坐下,呆滞摇头。

棠莉捂住耳朵,哭腔明显:“别唱了……”

温孤让说:“看来浮戏谷无法毁灭,即便烧光也能重新活过来。”

涂灵拧眉收回目光:“赶紧走吧。”

她不想多待一分一秒。

温孤让和许渊摇动船桨,渐渐驶入迷雾中,那令人恐惧的唱经声慢慢消散,绿藻浮萍铺满湖面,看不见水里的动静。

他们在水杉林不知转了多久,绝色娘子幽然转醒,迷迷糊糊左右张望:“这是哪儿?”

侍婢回:“娘子,我们在船上。”

“又是水杉林?这下没有圣者引路,肯定走不出去了!”

温孤让用船桨插进水里,忽而眉尖微蹙:“湖水好像比来时深不少。”

“不会吧……”棠莉已经经不起刺激了:“难道我们要死在这儿?”

周烨安抚:“别怕,圣者不是说祈愿开始奏效吗?我要是能飞,到时肯定带你飞出这片林子。”

温孤让回身望向涂灵,略微摇了摇头。

这是找不到出口的意思。

涂灵只能掏出弥烛。

许渊暗暗冷笑: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若非迫不得已,她并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拿出法器,毕竟这些人各怀心思,所谓财不外露才是自保之道。

不过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

涂灵点燃弥烛,起身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转动,观察火苗强弱反应,最后定在船只的左边。

无需言语,温孤让掉转方向前行,许渊也不作声,默默跟上。

涂灵用手拢住蜡烛,只觉得空气逐渐变凉,土腥黏腻的气味愈发浓重,某种危险的预感让她不由自主站起身,锋利的目光盯紧周遭。

绝色娘子脾气十分暴躁,不耐烦地数落:“你们怎么带路的?为什么不一直往前走?这么拐来拐去岂不是原地打转?!”

涂灵忽然问:“你上次离开浮戏谷有没有遇见特殊情况?”

绝色娘子白了眼:“反正没在湖里迷路。”

“别的危险呢?”涂灵眼神犀利:“离开的途中死人了吗?”

绝色娘子撇了撇嘴:“那么久远的事情谁记得?”

贾仙冷笑:“不知又造了多少孽!”

船只左右晃动,一名祈愿者忽然起身走向船尾,口中念叨:“我憋不住了。”

周烨见他解开裤带,不禁骂道:“这么多女孩子在,你居然当众小便?!”

众人一听,纷纷露出嫌恶的表情。

“喂,你跳下去离远些解决好吧?”

祈愿者头也不回:“湖里全是水蛭,你们别管我就是。”

绝色娘子忍无可忍,冷冷指挥:“小一小三,去把他踹下去!”

就在七嘴八舌的当头,涂灵觉察不妙,厉声呵斥:“都别吵!水里有动静!”

大伙儿闻言霎时敛声,屏住呼吸看看她,又看看绿幽幽的湖水,死寂无声,风平浪静,只有船桨拨动发出微弱的声响。

“啧,我说小四,你一路危言耸听,是想让我们心生恐惧听命于你?”绝色娘子轻嗤:“小丫头片子,跟我耍心眼,你还嫩了点儿。”

涂灵没有理会,视线死死盯住水面。

温孤让放下船桨,握住佩刀,忽然也站起身。

棠莉睁大双眼:“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前方水波荡漾,铺满湖面的绿色浮萍出现波动,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往这边靠近。众人目光紧追不舍,那东西途径船只,从下面游了过去。

祈愿者刚解决完,抖两下,提上裤子。接着他转过身,发现大家竟然回头齐刷刷望着他,不由吓了一跳。

“干什么?没见过人撒尿?”

话音刚落,“哗”地一声,一条巨蟒从湖里腾空而起,张开狰狞的大口,发出“嘶嘶”声响,猛扑向船尾站立的祈愿者,咬住他的腿,将他整个人吞入腹中。

“啊!!”

两条小船剧烈晃动,所有人吓得直往后缩。

涂灵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蟒蛇,大到居然能一口吞下一个成年人!

她立刻掐诀起盾,用结界护住两条木舟:“快走!穿过这片水域!”

温孤让和许渊奋力划船,巨蟒吃人后潜回水中不知动向。突然遭此变故,大伙儿都吓懵了,豆芽和莞颜率先恢复理智,拿起多余的船桨拼命划水,不想坐以待毙。

蛮蛮抱住涂灵的腿瑟缩不已,贾仙紧挨在温孤让背后,周烨和棠莉搂在一起,绝色娘子躲在侍婢中间,还有一个祈愿者浑身剧烈颤抖,仿佛已经魂飞魄散。

涂灵攥紧竹棍,心跳蹦到嗓子眼。

“它、它已经吃了一个人,填饱肚子,不会再吃了吧?”棠莉哆哆嗦嗦发问,像在给自己一点安慰。

许渊闻言冷笑:“那么大的蛇,恐怕得再吃两三个人才会饱。”

听见他的话,众人煞白的脸色几乎发青,连呼吸都感受不到了。

贾仙突然开口:“后生,记着咱们的约定,你可别让我死在这儿!”

温孤让:“少说话,你会更长寿。”

许渊正要出言讥讽贾仙,前方水面的浮萍突然又开始晃动,那条巨蟒再次腾空而起,硕大的躯体比湖中最壮的水杉还要粗,它的三角头颅冲着木船张开大嘴,接下来所有人看见了毕生难忘的噩梦。

刚才被吞的祈愿者还没有被消化,他的脑袋卡在巨蟒的喉头,甚至还没断气,死白的脸沾满黏液,绝望地看着众人,嘴巴扇动,仿佛在说:救我。

如此惊悚的画面已经没法用人间的词汇形容。棠莉当场吓晕过去,周烨扶着船沿狂吐,好像自己咽喉也堵着什么似的,难受极了。

在绝色娘子泛滥的尖叫声中,巨蟒以迅猛之姿冲向众人,谁知撞到透明结界,“砰”一声巨响,蛇头砸得反弹回去,而结界也出现几道明显的裂痕。

温孤让见涂灵预备运炁,立刻起身制止:“让我来。”

结界的牢固程度与用炁程度相关,温孤让不希望涂灵过多使用浊炁,于是自个儿起了一道琉璃罩,抱住船只。

巨蟒进攻受挫,顿时怒不可遏,蛇身疯狂滥砸,接着索性将结界缠绕起来,不断缩紧,企图用蛮力将盾挤碎。

温孤让冷汗淋淋,结印的双手不断颤抖。巨蟒硕大的蛇头以扭曲的角度冲他们凶狠咆哮。蛇身还在拼命挤压,可结界没有绞碎,倒是它腹中的人被挤得吐了出来。

“……”

血肉模糊的祈愿者浑身黏液,衣裳和皮肤腐蚀大半,他像一坨烂肉被吐在琉璃罩上,与船上的同伴打了个照面,接着慢慢滑落,奄奄一息飘在湖面。

贾仙看到这一幕也顶不住昏了过去。

“操你妈。”周烨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昏厥,为什么要目睹如此变态的画面。

巨蟒扭动粗大的身躯,再次撞击结界。

恶心至极,恶心至极。

涂灵眯起双眼,嘴角抖动,目光冷若寒冰。

她掐诀念咒,将竹棍分裂成竹节人,操控它们出去迎战巨蟒。

“这、这些小玩意儿能有什么用?”绝色娘子恐慌不已。

许渊烦道:“闭嘴吧你!”

豆芽仰头望向涂灵,恍惚间竟挪不开眼。

密密麻麻的竹节人跃上蛇身,用袖珍武器狂刺其皮肉。小有小的好处,巨蟒想咬咬不到,想甩甩不开,于是猛扎进水中,似乎想利用击打水面的方式摆脱这些小玩意儿。

果不其然,许多竹节人顶不住冲击力而散落四周,飘了上来。

“啊……”绝色娘子倒吸一口冷气:“这下完了!”

谁说完了?

涂灵眼睑微颤,双手变换结印手势,巨蟒再度冲出湖面,蛇身扭成麻花,两只森冷的蛇眼被竹节人戳烂,腥血直流,这畜生因剧痛疯狂咆哮,膻气和腥臭铺天盖地,它像变形的烟囱到处扑腾。

“快走!”许渊大喊。

涂灵召回竹节人,它们拼凑成棍子落到她手中,冰凉黏腻的蛇血叫人恶心,涂灵随手往水里涮两下,洗掉血污。

浑浊的雾气在水杉林弥漫,重伤的巨蟒摔入湖内,众人见它远远落在船后,庆幸地略松一口气,劫后余生使血液澎湃,他们加速划船,仿佛前方就是生路。

“得救了,得救了!”绝色娘子催促侍婢再加把劲:“快,穿过这片迷雾,快!”

两只逃生的小船亦步亦趋,漂流般穿行于幽绿的湖面,四周阴森潮湿,腥臭浓郁,迷雾逐渐散开,然而眼前并未出现众人梦寐以求的出口,却是挂在树上昂首翘盼的另外两条巨蟒!

其中一条对准站在船头的温孤让扑去,许渊见状眯起双眼,暗暗掐诀念咒,眨眼间结界碎裂,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将他吞入腹中。

温孤让旋即抄起佩刀飞身迎上,猛削蛇头。

结界的消失让绝色娘子失控抓狂,她想抓侍婢做肉盾,谁知两个紫衣女早已忍无可忍,甩开她转身躲去船尾,并且摘下累赘的面纱弃于水中。

“贱人!你们敢背叛我!”绝色娘子起身冲她俩大叫:“回到金陵我要你们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巨蟒一个甩尾将她卷起,绝色娘子整副身躯像紫菜卷似的被牢牢束缚,她痛苦哀嚎,面颊青筋暴起,皮肤几乎发紫。蟒蛇将她骨头一寸寸勒断,然后随意丢弃于湖中。

“快跑!”不知谁喊了一声,巨蟒朝着小船猛烈撞击,许渊所在的这条船直接被打翻,所有人落水,包括两名紫衣女,周烨,棠莉,而许渊却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涂灵的船。

温孤让与巨蟒缠斗许久,他的佩刀只是普通铁器,对这巨兽无法造成杀伤力,反倒变成了几块废铁。他飞向水杉,站在粗壮的树枝上,从虚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另一条巨蟒绞死绝色娘子,朝着仅剩的小船进攻。

涂灵再次启动结界,沉声喊道:“快走啊,前面就是出口!”

豆芽、蛮蛮和莞颜拼尽全力划船,许渊则立在船尾盯住涂灵和温孤让,想看他们如何度过这关。

落水的周烨和两个紫衣女扒住船沿,周烨揽着昏迷的棠莉,想送她上船,然而许渊居高临下瞥着他们,根本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于是他只能一手扒着船,一手穿过棠莉的腋下,艰难地搂住她。

巨蟒紧追不舍,涂灵抄起竹棍飞身离开结界,耍着棍子引诱它追逐自己。

那边温孤让从袖子里掏出的是肥遗皮,他掐诀念咒,掷出上古蛇皮拴住巨蟒的头,口中不断念诵密密麻麻的法咒,肥遗皮越缩越紧,将那巨蟒的头颅生生勒断。

另一边,涂灵绕着水杉胡乱走位,巨蟒跟在后面狂追不舍,她突然猛地降落,杀个回马枪,凝结浊炁射出竹棍,从低位穿透巨蟒的“下颚”,整根棍子扎穿蛇头,从天灵盖捅个大窟窿,巨蟒扭曲挣扎,尾巴将一棵水杉拍断。

涂灵目如寒冰,分裂竹节人,操控它们割蛇肉,削蛇皮。

竹节人在浊炁的加持下勇猛无匹,巨蟒的血肉像生鱼片似的不断掉落,血水将绿水染得更加污浊不堪。

涂灵看着眼前的一切,越杀越爽,眉间法印红得发乌。

第58章

待温孤让找来, 她已将蟒蛇半条身子削得只剩下骨头,痛苦地挂在树梢上等待咽气。

“涂灵!”温孤让打断她施法:“够了,快走!”

她收回竹节人, 与他一同追上小船,穿过最后一排水杉, 不多时终于抵达彼岸。

存活下来的幸运儿们连滚带爬跑上岸,个个筋疲力尽,瑟缩地盯住这片恐怖的水域,那些笔直的水杉宛若阴间鬼吏一般, 湖面铺满嫩绿的浮萍,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诡异阴毒的东西。

“别休息,先离开这儿。”涂灵说。

大伙儿也害怕水里再出来什么猛兽, 于是爬起身往山坡走。

山上只有一条路,他们经过来时的树林,却没有发现佛像的踪迹。

又走了半晌,终于抵达分叉口,一切的起点,那间简陋的茶棚依然伫立在原地。

贾仙早已苏醒,似乎被迫接受了如愿佛和浮戏谷无法被摧毁的事实, 于是对茶棚也没了打砸的欲望。

温孤让和涂灵走过去, 来到灶台前,锅炉烧着, 腾腾白气飘散, 案上叠放着崭新的茶碗,他们数了数,共有十一只。

众人面面相觑,不由自主清点人数, 正好剩十一人。

周烨突然痛苦地揪住头发:“见鬼、见鬼!还有个祈愿者好像被落在水杉林了!”

贾仙问:“谁?”

“他和我同一条船,船被打翻后他就不见了踪影,很可能还在湖里找出路呢!”

许渊冷道:“是吗?那片水域不知还有多少蟒蛇,既然落单,必死无疑了。”

周烨突然暴怒,冲上去揪住许渊的衣领:“你为什么见死不救?!分明看见我们扒在船边却视若无睹,你这个冷血动物,心肠如此歹毒!”

许渊挑眉轻笑,语气不屑一顾:“我与你非亲非故更谈不上交情,凭什么搭上自己的命去救你?既然敢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就该做好送命的打算,连一点儿自保能力都没有,指望陌生人保驾护航,未免太可笑了吧?”

他说完一把推开周烨。

谁知周烨踉跄几步,突然双脚离地,手臂不受控制地张开,做出腾飞的架势,跃起两三米的高度,飘了几秒,翩然落地。

大伙儿不知这是什么情况,愣怔地望着他。

棠莉结巴:“你、你怎么了?”

周烨也是错愕打量自己,摸摸肌肉和筋骨,猛地反应过来:“啊、愿望开始生效,我马上就能飞了!”

棠莉目瞪口呆,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真的?”

“如愿佛果然灵验!”周烨兴奋得瞬间忘记刚才的愤怒,如同欣赏宝物似的欣赏自己的身体。

豆芽见他如此,不由摊开双手端详,嘴唇抿紧,若有所思。

贾仙蹲在路边发笑:“你当什么好事呢?”

“这叫天选之人,你不会懂的。”周烨激动不已,转身走向空旷处练习他的飞行能力。

温孤让和涂灵喝了碗茶,提醒贾仙:“前辈,你的承诺该兑现了。”

“唉,白走这一趟。成吧,你们随我回牛头山,等我慢慢调配药水。”

莞颜道:“既然如此,大家各走各路,就此别过。”

两个紫衣女说:“我们回金陵,结伴同行吧。”

莞颜点头。

豆芽扫视众人,垂眸思索片刻,选择投靠莞颜:“我没地方可去,你们愿意带我一起吗?”

莞颜轻叹:“大家经过这一遭也算同生共死,有什么不能的。”

于是众人分道扬镳,棠莉纠结地看着他们,咬唇想想,赶忙拉着周烨跟上涂灵一行。

当夜他们在附近镇上的客栈住宿,蛮蛮和贾仙疲惫不堪,天刚黑,倒头就睡。

周烨却兴奋过了头,连饭都不吃,晚上在后院翻跟头,一会儿跳上树梢,一会儿跃上屋顶,返祖似的乐此不疲。

棠莉坐在石桌前托腮望着他,打了几个哈欠:“你歇会儿吧。”

周烨张开双臂从围墙上跳下来,飘到她跟前:“怎么样,帅不帅?”

棠莉扯起嘴角略微笑笑:“早点休息,你不累吗?”

“不累,我精神好得很!没看我居然会飞了耶!”

棠莉却露出担忧的神色:“如愿佛那么邪性,虽然你的愿望成真了,可我总觉得不踏实。”

“傻瓜,游戏而已,别太当真,这几天那么惊险我们都安全度过,可见玩家不会有事的。”

棠莉劝不动他,只能轻轻叹息。

涂灵洗漱完,特意到后院找这两人谈话,直接摊开说明。

“我知道你们通过电脑进入这个世界,但我必须提醒,这不是游戏,如果你们死在这里,现实世界的肉身也会死去。前几天在KTV暴毙的几个年轻人都是玩家,他们全死了,唯一活下来的那个还疯了,相信你们也看过新闻吧?”

棠莉双瞳慢慢放大,目光闪烁晶莹剔透的光,激动溢于言表:“原来你也是玩家?怎么不早说呢?”

涂灵的态度十分严肃,并没有同类相认的快感:“记住我的忠告,别把这儿当游戏,好好活着,回到现实世界别再进来。”

周烨却说:“既然那么危险,为什么你还要进来玩儿呢?”

涂灵:“我不是为了好玩,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她起身上楼回房,棠莉胸膛起伏,攥紧了手指:“听见没有,这里很危险,会死人的!”

周烨却不以为然:“她法力那么高强,连蟒蛇都干得过,哪儿那么容易死?我现在会飞了,肯定很快能学会别的法术,到时我保护你,别怕!”

棠莉眨巴湿红的眼睛:“我现在只想回家……”

“啧,傻瓜,我们的奇妙冒险才刚开始,慢慢你会享受起来的。”

——

次日清晨,一行人继续启程上路。

此地距离牛头山有五六日行程,贾仙的马车还算宽敞,塞得下这么些人。

涂灵和温孤让一路都很沉默,不怎么开口交谈。

涂灵反复回想起如愿佛的话,对自己和世界的认知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如果父母魂魄迷失在游戏里并非意外,而是人为控制,那么目的是什么?难道……为了引她进来?

可如愿佛说游戏会有结束的一天,难不成她经历的一切都是设定好的路线,编写好的剧本?

涂灵忽然生出一些自暴自弃随波逐流的心情,倘若果真被某种力量控制,那么她什么都不干,等走完路线,来到游戏的终点,父母自然会还给她对吧?

游戏、游戏……怎么会是游戏呢?温孤让失忆就算了,可荒胥明明白白说过,这是虚极打开后连接的不同时空,也就是说她经历的那些地图在某个时空内是真实存在的,怎么可能是游戏呢?如愿佛在耍她么?

涂灵眉尖紧锁,扶住额头苦闷沉思。

温孤让见她如此,明白是压力过大的缘故,于是让她背过身,他在后面帮她按压太阳穴和肩颈,酸胀的穴位被揉捏的瞬间涂灵没控制住表情,咧嘴龇牙,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指腹柔软微凉,力道稍微有点重,刚好符合涂灵的需求,她就喜欢力气重些,按摩起来十分酸爽。

“你心神耗费太过,气血瘀堵,肌肉时刻都在紧绷。”温孤让轻声说:“等到下一个地方住店,让小二多烧些热水,泡小半个时辰,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明早起来会松快许多。”

温孤让的声音低沉轻揉,好似月下清风从耳边拂过,涂灵觉得很舒坦,轻轻应了声。

马车其他人倒没有什么尴尬和别扭,默认他们是亲密的伙伴,做任何举动都是自然而然的事。

除了许渊。

他在外面赶车,回头往车轿瞥去,不由扯起嘴角冷笑,心想这两人分明有血仇的嫌疑,竟然还能如此和睦?简直匪夷所思荒谬至极。这种行为他嗤之以鼻。

“驾!”马儿赶紧跑,别往回看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

……

获得飞行能力的周烨只兴奋了两日,第三天清晨,他在洗漱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头发掉落一大把,好像被剃刀剃过似的。

他赶忙拿铜镜细看,脑袋秃了一片,模样也似乎不太对劲。他现在的视觉仿佛开了广角镜头,视野比以前宽广许多许多,可视力却下降得厉害,看东西越来越模糊。

不仅如此,他的口腔也发生改变,牙齿锋利,上颚坚硬,四肢冒出许多鬃毛,后肩和腋下莫名其妙发痒发红,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准备破壳而出似的。

周烨心下大惊,怀疑自己是否像金刚狼和蜘蛛侠那样拥有超能力,所以身体发生这些变化,基因突变了。

他不想让棠莉担心,于是没有让她知道,只盼自己的进化悄悄完成,以免吓到别人,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又过一日,周烨洗澡的时候竟然把皮给搓掉了!他指甲剥落,脑门上冒出两个肉球似的红点,身体骨架似乎变成一块一块,板块之间由薄膜连接着。

他不敢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于是用布料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睡觉也不放松。

骨骼发生改变,他坐着不舒服,在车上宁肯趴着。棠莉很担心,他只说自己感冒发烧,畏寒受不了风。

晚上睡觉,棠莉想摸摸他还烧不烧,拉开被子,想扯开他的头巾,谁知他突然暴怒,大声吼道:“你干什么?!别动我!”

棠莉猛地愣住,手僵在半空,鼻尖发酸,没一会儿瘫坐在床边抽噎起来。

周烨听得难受心烦,按捺住脾气,沉沉叹道:“对不起,我心情不好,你别哭了。”

棠莉愈发委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难道我是外人?”

周烨喃喃道:“我,我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棠莉抹眼睛:“哪儿不一样,不就是会飞么?”

周烨屏息数秒,随口说:“是啊,我现在拥有更坚强的躯体,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大的变化,眼下正处于过渡期,适应之后就好了。”他这么安慰棠莉,也安慰自己。

黑暗中两个年轻人隔着被子相拥而眠。

次日清晨,涂灵他们在客栈大堂吃饭,棠莉一个人下来,垂着头,精神恹恹。

“怎么了,没休息好?”

“嗯。”

“周烨呢?”

“他说没胃口,不吃早饭。”

许渊早就看不过去,眯眼冷哼:“他很喜欢端午节么?大热天裹成粽子,青天白日吓唬谁呢?”

棠莉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发烧嘛,身体比较虚弱。”

“虚弱?我看他前两日上蹿下跳,壮得跟头牛似的,怎么突然开始装虚弱了?”

棠莉不知如何作答。

临出发时周烨慢悠悠晃下来,许渊一见他就恼火,随手将马鞭丢过去:“这几日都是我和温孤让做车夫,你什么都不干,说不过去吧?”

周烨不答,想越过他直接上车。

许渊一把揪住:“跟你说话呢!你不是会飞?别坐车了,跟在后边飞不就行了?”

周烨不接话,一门心思只想上车。

许渊连他的脸都看不见,随手扯下头巾:“少给我耍无赖,你到底发烧还是麻风病,这么见不得人?!”

话音未落,在场所有人惊愕万分,周烨头发几乎掉光,额上还长出了两条丝状的触角!

“我嘞个亲娘嘞!”贾仙眼珠子快掉下来:“你这是咋了?!”

周烨冷道:“非得逼我是吧?”他也恼了,索性脱下身上包裹的粗布,将自己现在的形体展现在众人面前。

“啊!!”棠莉首先无法遏制地发出尖叫,难以置信地捂住嘴。

涂灵大惊失色,下意识拽过温孤让,捂住他的眼睛:“你别看!”

同一时间,蛮蛮躲到她身后。

只见周烨皮肤脱落,腋下长出一双多余的胳膊,与其说胳膊,不如说是腿,但并非人类的腿,而像昆虫!他的双眼已看不见瞳孔,里面密密麻麻,竟是由几千个小眼睛组成的复眼!

“周、周烨……”棠莉浑身颤抖,试图上前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