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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欲横流 僵尸嬷嬷 18327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楚才瞪大眼睛面红耳赤, 脖子青筋暴起,想出言驳斥,却畏惧他们身上的官服和佩刀, 只能咬牙忍下。

掌柜的担心儿子闯祸,忙呵斥他:“回你屋去, 别在这儿捣乱!官爷说的没错,你自个儿有多少能耐啊,考不上功名,又没个一技之长, 安生在家做账房吧!”

楚才不敢骂客人,却把气冲着老爹喷发:“要不是我娘病重,你非劝我回这个鸟不生蛋的破乡下, 我怎么可能离开金陵!那里才是我大展宏图的地方,谁稀罕这间破客栈!”

掌柜的焦头烂额,不知怎么管这孩子:“哪儿破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楚才当即爆炸,跺脚甩手:“凭什么要我待在狗窝!你自个儿没本事,还想让你儿子也烂在这个地方,做梦!”

楚凤连忙扶住老爹,怒瞪着弟弟:“吼哪样?!滚回屋去, 别在这儿发癫!”

楚才冷笑:“我跟你们不一样, 迟早远走高飞,你嘛, 将来找个村夫, 生个小村夫,一辈子都是个目光短浅的乡下婆娘!大家不是同类人,我懒得和你废话!”

他说完跑了出去。

“爹,他就是被你和娘惯坏的!由着他去吧。”

“唉, 你弟弟那人你还不清楚么,志比天高,可实际什么真本事都没有,若由得他胡来,出去不过几个月就得饿死,好歹辛苦养那么大啊……”

许侍郎翻个白眼轻嗤:“养这种儿子还不如养头猪,死就死了,省得放在家里浪费粮食。”

“……”楚凤尴尬地扶老爹去后院休息。

涂灵看一眼,觉得他说话有点过:“好生吃饭吧。”

温孤让也抬眸瞥他,忽然问:“侍郎是哪里人士,尊姓大名?”

他略微愣怔,眨了眨右眼,笑说:“金陵人,姓许,单名一个……渊字。”

“许渊?”

“哈,没错。”

涂灵一边夹菜一边打量:“你眼睛怎么回事?”

许渊抚摸眼罩轻叹:“小时候被邻家哥哥欺负,给我弄瞎了。唉,都怪我娘把我生得天人之姿,不仅招小姑娘喜欢,还招男人嫉恨,为这张脸我受多少苦啊,你们知道吗,我……”

“你是怎么到束悠城的?”温孤让淡淡打断他的话:“为什么来束悠城,你应该知道那不是个好去处。”

许渊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涂灵无情地打断:“别讲故事。”

许渊张着嘴愣了片刻,被她恶劣的态度搞得有点泄气:“我的故事很精彩,你不想听一听?”

“不想。”

许渊险些翻白眼,轻笑嘀咕:“真是不解风情,那我就一句话,全家死光了,我没别的去处,四下游历,误打误撞来到束悠城,因为太招人喜欢,所以成了客卿,城主给我一个侍郎官的闲职。”

涂灵和温孤让看出他为人狡黠,十句话大概有八句是假的,断不可信,听完便罢。

正吃着饭,突然“砰”一声,蛮蛮整张脸栽进碗里,仿佛昏迷一般。

豆芽大惊失色:“怎么了?!”

涂灵立马探她颈脖动脉,然后揪住发髻将她的脑袋从碗里拎起来:“喂,醒醒!”

许渊咋舌:“不会吧,又睡着了?这么困吗?”

温孤让觉着蹊跷:“好像离开束悠城之后蛮蛮就开始犯困。”

涂灵一时也想不明白,索性将她打横抱起,上楼回客房安置。

饭后天色已暗,街道冷清,温孤让去成衣铺买了几件衣裳,先给许渊送去。

“这什么?”许渊用两根手指挑起布料:“这么粗糙的料子,我怎么受得了,会起疹子的。”

温孤让没搭理他,转身往姑娘们住的房间去。

许渊嫌恶得紧,抱怨连连:“一群穷鬼土包子,跟着你们没好事,穿成这样还不如去做乞丐。”

涂灵这会儿正在沐浴,温孤让把衣裳放在门口就走了。

小镇没有夜生活,天黑以后十分安静,像座死城,只有打更的敲着梆子经过。

闭拢的窗子忽然被风吹开,涂灵登时睁开眼,起身查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月光照进来,蛮蛮翻了个身,豆芽睡得很沉。于是她也回到床铺,安心入睡。

一道鬼影从二楼飘下去,四处游荡,它饥饿难耐,全身覆着灰色薄纱,如烟如雾,从窗户缝进去,看着四仰八叉的楚才,缓缓靠近。

楚才迷迷糊糊转醒,睁眼瞧见一个可怕的东西飘在上方,薄纱后面的五官看不清楚,似乎没有面孔,如鬼似魅,楚才霎时瞪大眼,想放声尖叫,却怎么也叫不出声,那东西越贴越近,竟从他印堂处钻了进去。

楚才瞬间沉入梦中。

“你是谁?!”奇怪的是,他来到梦中竟十分真实,而且明确知道自己在做梦。

“我是魇。”怪物绕着楚才转动,声音干哑,快要渴死似的。

“魇?什么玩意儿?!”

它说:“我在束悠城被混元珠封印十年,终于逃出生天,你是我的恩人,让我来回报你吧。”

楚才紧紧抱住胳膊,用恐惧和怀疑的目光打量:“你想干什么?”

“我能为你编织世上最美的梦境。”魇抬起手臂,灰色薄纱飘动,宛若翅膀:“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在梦中实现,我将为你打造极乐之境。”

楚才不屑地嗤笑:“荒谬,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魇挥动他的薄纱,白茫茫的云雾散开,周遭出现繁华热闹的街景,衣香鬓影香车宝马,两旁邸店林立,分明是金陵城的景象!

楚才张着嘴,不可置信地走上街头,眼睛发直,目不暇接。

“楚郎来了!”周围路过的男男女女竟然全都认识他,不似当初他在金陵时冷眼相待,个个笑盈盈地簇拥恭惟,将他捧成明月一般。

魇跟在他身旁,提醒说:“快回府邸,今日你设宴,宾客已经到了。”

“府邸?我有宅子?”

魇:“当然,城中最气派的宅子,连贵族子弟都艳羡不已。”

说罢抬手指去,占了半条街的“楚宅”出现在前方,楚才仿佛被勾了魂魄般,两条腿直瞪瞪上前。

“老爷回来了!”门房和小厮笑脸相迎,欠身引他进门。

偌大的宅子传来悦耳的丝竹琵琶,教坊司的舞姬们宛若仙子翩翩起舞,相貌堂堂的达官贵人们举杯向他敬酒,满眼金碧辉煌,物欲横流,楚才几乎找不着北,飘飘欲仙,又被拉到椅子上,琉璃酒杯喂到嘴边,抿一口,简直天宫佳酿。

“楚郎来迟了,定要多罚他几杯才行!”

不知谁这么揶揄,无数美人儿围了上来,细腻的胳膊缠着他,一声一声“楚郎”,酥麻透骨,脂粉香与酒香将他包裹,清醒的意志飞快瓦解,楚才头脑发麻,目不转睛地望着面前的美人儿,手伸出去,捞一个搂在怀中,软玉温香如此真实,他完全醉了。

魇待在远处静静观望,接着仰起脖子深深地吸气,饥饿感慢慢得到填补。

……

次日清晨,众人在大堂吃早饭,蛮蛮精神抖擞,一个人吃了八个馒头还不够。

许渊打着哈欠下楼,奇怪地瞥着蛮蛮:“你到底怎么搞的,不是昏睡就是饿鬼附身,别吃饱又困了。”

涂灵也觉得奇怪,问:“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蛮蛮摇头,往嘴里塞酸萝卜。

温孤让打量:“她今日看上去精神倒不错。”

豆芽:“是不是昨晚睡饱了?”

许渊嗤笑:“她昏睡一天一夜,能不饱吗?”

正在这时,后院传来掌柜的喊声:“凤儿,快过来看看,你弟不对劲!”

“怎么了?”

“你快来看!”

楚凤放下抹布,双手在围裙上擦两下,疾步往后院去。

豆芽怔怔地咬住筷子:“不会出事吧?”

“关你什么事?”许渊端起稀饭:“赶紧吃完上路。”

涂灵看见他手上戴着翡翠戒指,耳垂又戴着玉石耳坠,与身上朴实无华的衣着格格不入,什么样的骚包啊,逃命还不忘打扮。

“换下来的官服拿去典当了吧。”涂灵说:“金银首饰都收起来,不要引人注目。”

许渊一听,觉得自己被针对了:“姐啊,我们这群人很难不被关注的,你瞧瞧她这怪模样……”

他指着蛮蛮,涂灵冷眼瞥过去:“你说什么?”

许渊撇嘴:“我是说她这模样怪得可爱,对吧,你杀气腾腾自不必说,校尉虽然比我差点儿,却也是个扎眼的美男子,更别提我了,走哪儿都是惊为天人,绝世容貌,就算穿得破破烂烂也挡不住光彩啊。”

豆芽听半天,眨眨眼:“我呢?”

“你?”许渊拍了拍她的肩:“你就是个普通人,平平无奇毫无特点,丢到人堆里就被淹没了,你很安全,放心,啊。”

“……”

涂灵淡淡道:“既然如此,更不需要珠宝装饰了,拿去当铺换银子,路上需要钱。”

许渊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不直接抢呢,我能说不吗?”

“可以,你若不想服从,大家分头走就是。”

许渊盯着她,片刻后连连点头,摘下玉石和翡翠:“算你厉害,涂灵,我以为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呢,原来看走眼了。”

谁要当好人啊?涂灵无动于衷:“别对我抱不切实际的期待,我翻脸不认人的。”

其实她根本不明白这个许渊为什么非要跟他们一起上路。

“镇上有当铺吧?”

“有。”温孤让回:“就在成衣铺旁边。”

涂灵收起首饰:“一会儿拿去估价。”

“喂喂喂,”许渊不同意:“这可是城主赏赐的东西,价格不菲,你们要在这种穷乡僻壤当出去?他们识货吗?别糟蹋宝贝!”

正在这时,楚凤白着脸从后院出来,脚步匆忙。

豆芽喊住她:“发生什么事了?”

“楚才不对劲,我去找郎中来瞧,诸位慢慢吃,我失陪了。”

“你快去吧。”

没一会儿她带着郎中回来,直奔后院。

“昨天不还挺嚣张么?”许渊怪道:“突发恶疾要死了?”

豆芽咋舌:“不会吧,那么年轻,无缘无故怎么会死?”

“儿啊……”病重的楚母颤声抽泣:“你这是怎么了,快醒醒啊……”

郎中拎着药箱落荒而逃,掌柜和楚凤追出来:“叔,你想想办法,我弟到底害的什么病,好歹给他用药治一治啊!”

“治不了,我从未见过这种怪病,闻所未闻,你们得找道士来做法事才行。”

掌柜的听见这话险些昏厥:“托束悠城的福,禁止怪力乱神,附近哪儿有道士啊……”

“我也没办法,阿才一看就是被邪祟附体,不是郎中能治的,你们赶紧想法子吧。”

郎中走了,掌柜的双脚虚浮,几乎站立不稳。

楚凤将他扶住:“爹,岩泉镇或许有道观,我马上去一趟。”

“岩泉镇有三百里远,就算不吃不喝来回也得两天两夜,我看阿才很快就挺不住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守在这儿坐以待毙啊!”

涂灵和温孤让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听得蹊跷,忍不住一探究竟。

“掌柜的,我们会点儿驱邪超度的道术,能否让我们过去看看?”

“当真?!”

涂灵点头,指着温孤让:“他出身名门正派,画符一流,还懂阵法,收服邪祟不在话下。”

温孤让听着有些揶揄的意思,瞥了瞥她,轻声问:“我出身名门正派吗?”

涂灵挑眉:“那是当然,你是正派,我是妖邪嘛。”

掌柜和楚凤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赶忙为他们引路:“这边请!”

许渊、豆芽和蛮蛮也跟过去看个究竟。

昨日血气方刚的楚才此刻直挺挺躺在床铺上,双颊凹陷,眼底乌黑,嘴唇没有血色,好似一夜间暴瘦二三十斤,古怪极了。

更诡异的是,他嘴角上扬,露出沉醉的微笑,一动不动地,瞧着十分渗人。

“他、他在笑什么?”豆芽害怕,躲到许渊身后,抓住他的袖子,被他无情地撇开。

涂灵上前端详,拍拍他的脸,毫无反应:“真中邪了?”

温孤让拨开楚才的眼皮,见其瞳孔扩大几乎填满整个眼眶。

“咦……”许渊扯起嘴角:“忒吓人。”

温孤让观察:“他在做梦,而且梦中非常兴奋,所以瞳孔才会扩散。”

“兴奋成这样?”许渊往他身下瞥,轻笑说:“做春梦也不至于一觉不醒吧?”

涂灵纳罕:“如果是做梦,喊他怎么醒不来?”

“也许他不愿意醒。”温孤让回。

掌柜的万般焦急:“官爷,犬子是被什么邪祟附身,可有解救的法子?”

涂灵转头看着温孤让:“这里没有符纸,没有三清铃,什么东西都没有,你还能做法事吗?”

“可以。”他想了想,说:“准备一碗公鸡血,一支毛笔,一串铜钱,我立刻给他驱邪。”

楚凤闻言立马出去准备。

温孤让把楚才的衣裳脱了,露出大片胸膛,那皮肤贴着肋骨,失去年轻的弹性,松垮暗淡,像六七十岁的身体。

楚母直哭:“我的儿啊,你到底怎么了……”

楚凤将她娘扶出去。

温孤让将穿着红线的铜钱放在楚才的眼皮、鼻下、嘴唇和两耳边,接着用毛笔沾鸡血,在他胸膛画符,一气呵成。

“能行吗?”许渊两手揣在袖子里,闲得想嗑瓜子。

话音刚落,楚才忽然身体发颤,脑袋飞快摆动,将铜钱甩掉,口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可嘴上的笑容却没变,诡异至极。

涂灵眼看着刚刚画好的驱邪符咒被皮肤吸干,错愕不已:“什么意思?”

温孤让皱眉:“看来这邪祟无法从外部驱除,只能等它出来才抓得住。”

楚凤满脸冒汗:“那它什么时候才会出来?”

温孤让摇头:“不一定,也许下一刻就会落荒而逃,也许把你弟弟吸干才会离开。”

掌柜和楚凤大惊失色:“吸干?!”

涂灵眯起双眼:“你们看。”

楚才挣扎了两下,忽而放声大笑:“我愿意留在这儿,干你们屁事,都给我滚!”

“……”

许渊轻嗤:“听见没,人家乐意,我说你们别自作多情了。”

就在说话间,楚才的皮肉如同脱水般消瘦下去,颧骨嶙峋,皱纹疯长,好像又少了二三十斤肉。

掌柜的扑上去大哭:“儿啊,你快醒过来,快点醒过来吧!”

豆芽捂住嘴:“再这么瘦下去他不会变成干尸吧?”

温孤让询问楚凤:“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楚凤缓缓摇头:“自从束悠城封印法术,我们镇上很多年没有邪门的事了。”

涂灵:“不知道这邪祟什么来头,不好对付。”

“我看他没救了。”许渊叹气:“走吧,虽然混元珠是你们拿走的,但邪祟降临也不能怪在你们头上,唉,人各有命,别管了。”

涂灵拧眉瞥过去:“混元珠不是你打碎的吗?”

许渊赶忙撇清关系:“我可不是有意的,再说你们拿到混元珠难道要把它供起来?早晚都会打碎不是吗?否则我们怎么铲除宏法司?怎么逃离束悠城?”

楚凤抓紧双手:“我弟没救了吗?”

温孤让道:“找镇上的人打听,是否见过类似的情况,若能知道邪祟的名字,还有得救。”

楚凤咬牙:“我立刻去!”

她跑出门找打更的借家伙,满大街敲锣,把乡亲们聚集起来。涂灵和温孤让跟出去,见人们面面相觑,茫然摇头。

“会不会是陷进美梦了?”一位老太太说:“我侄女嫁到束悠城,她男人有一回中邪,怎么叫都醒不来,一日之内瘦成皮包骨,你家阿才是不是也这样?”

楚凤惊喜不已:“是啊,你家姑爷后来如何?”

“傍晚自个儿就醒了,问他咋回事,他说做了个美梦,宁愿活在梦里,偏偏醒了,他还不乐意呢!”

楚凤:“这么说那邪祟不会要人命,阿才傍晚就能苏醒?!”

老太太十分肯定:“没错,不过我那侄女婿从此废了,整天躺在床上等着做梦,瘦成人杆子也不好好调养,不过一年就撒手人寰了。”

涂灵和温孤让互看了一眼,问:“您晓得那邪祟叫什么吗?”

老太太摆手:“这哪儿晓得,十年前的事了,我也是听哥嫂说的,没有亲眼见过。原本我那侄女要回娘家来,可是束悠城开始严厉管控,不得随意进出,我有十年没见她了。”

得到这个消息,楚凤回客栈告诉爹娘,楚才还有救,只要等到傍晚邪祟离开,之后好好给他补身体,至少要不了命。

许渊说:“既然他死不了,我们该走了。”

涂灵却说:“再住一晚。”

“为什么?”

温孤让说:“抓邪祟,免得它再害人。”

许渊翻个白眼,犹自嘀咕:“伪伪伪,装侠士没好报,蠢死了。”

楚才全家守在他床边,时不时用水沾沾他干裂的嘴唇,焦急地等待。

蛮蛮拿着涂灵的竹棍在院子里玩耍,一会儿跳到墙上,一会儿翻跟头,跳到屋顶。许渊睡了一觉,打开二楼窗子,看见蛮蛮上房揭瓦,骂道:“你吃人参了?昨天怎么不跳?累我背你一路!”

涂灵坐在石桌前托着下巴,轻声琢磨:“蛮蛮昨天是不是也被邪祟附身了?”

温孤让沏了壶茶:“她突然嗜睡确实很莫名其妙,但并没有像楚才那样暴瘦。”

“邪祟把人困在梦中,吸□□血,蛮蛮安然无恙,或许是因为她根本不做梦。”

温孤让不置可否。

晚霞聚在天边,黄昏如期而至,涂灵和温孤让走入厢房,发现楚才已然瘦成一把骨头,可怖的笑容挂在骷髅般的脸上,像极了假人。

“怎么还不醒?”楚凤攥紧拳头:“再这么下去阿才会枯竭而亡的。”

老爹老娘哭成泪人,趴在床边不停哭喊:“阿才,儿啊,你要挖掉爹娘的心吗?”

温孤让上去掀开他的眼皮,眉宇紧锁:“瞳孔浑浊涣散,呼吸微弱,脉搏几乎摸不到。”

“不是说他自己会醒吗?!”楚凤惊慌失措。

涂灵思忖:“老婆婆说上次发生在十年前,那人自动苏醒难道是……”

温孤让也猛地意识到问题所在:“百叶熹带混元珠入城,邪祟被封印了!”

“所以邪祟根本不会留人性命。”涂灵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就在众人惊愕失神的当头,床上奄奄一息的楚才突然抬起两条胳膊,双眼瞪大,手指狰狞地张开。

“魇、魇,你别走,别拿走我的梦……”

涂灵:“那玩意儿叫魇!梦魇的魇!”

温孤让立刻手沾鸡血,在掌心写下“魇”字,双手合十,接着念咒结印。

楚才睁着浑浊的眼睛剧烈颤抖,几缕灰色轻烟从他眼耳口鼻飘出来,迅速凝结成形,一只蒙着薄纱看不清面容的邪祟在众人面前现身。

温孤让正要结印将它困住,谁知它抬手一招呼,屋内所有人立刻头昏脑涨,眼皮子仿佛有千斤重,意识直往下坠,困意犹如海啸席卷,他们摇摇晃晃,一头栽到地上昏睡过去。

第52章

魇看着瘫倒一地的众人, 催眠术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他必须潜入梦中躲避才行。

他瞧准涂灵,朝她印堂探去, 谁知那法印里头尽是肃杀的浊炁,凶狠异常, 魇被吓了一跳,转身扑向另一个女子。

许渊、豆芽和蛮蛮闻声从外边跑进来,见床上的楚才瘦成骷髅,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涂灵和温孤让倒在地上,他们赶忙去扶。

“怎么回事?邪祟呢?”豆芽惊恐地问。

许渊道:“连区区邪祟都打不过,你们两人还怎么混啊?”

说话间涂灵和温孤让苏醒, 立马搜寻魇的踪迹,掌柜的夫妇也醒了过来。

“阿才……凤儿,你怎么了,凤儿?”

涂灵问:“你们有没有看见一只灰色的鬼,全身蒙着薄纱。”

豆芽僵硬地摇头:“没有。”

温孤让查看昏迷的楚凤:“魇在她梦里。”

“哈?”许渊也凑近端详:“不会吧,那她岂不是要和她弟弟一个下场?”

老两口闻言几乎肝肠寸断,涂灵忙说:“再用血咒逼它出来!”

温孤让否定了这个提议:“不行, 它已有防备, 我们在现实世界拿它没办法。”

涂灵眼见掌柜夫妇无法承受接二连三的刺激,想让他们先离开这个房间:“蛮蛮, 你带两位出去, 轻点儿扶。”

许渊眼珠子一转,也跟着指挥:“啊对,豆芽菜,你去帮忙, 这里危险,完事儿前不要进来。”

涂灵将楚才往里推,温孤让抱起楚凤放在床上,就那么会儿的功夫,楚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一圈儿。

“既然它躲在梦中不出来,我们有没有办法进去抓它?”

温孤让点头:“有。我进去,你在外边守着。”

“好。”

温孤让从漆盘里拿过小刀,在楚凤印堂处划开一道小口子,指腹沾血,抹在他自己的法印,接着就地盘腿打坐,双手结印,闭上眼睛。

许渊在边上默不作声地瞧着,神色晦暗不明。

涂灵聚精会神观察,楚才楚凤陷入梦境都会露出沉醉的笑容,而温孤让却眉宇紧锁,嘴唇绷紧,额头冷汗淋淋,仿佛身处可怖的噩梦。

她觉得不对劲,立马将楚凤的血抹到自己印堂,和温孤让一样打坐结印,潜入梦境。

屋子里剩下许渊一个清醒的人,他慢悠悠上前,蹲下,盯着涂灵的脸似笑非笑打量,食指与中指并拢抬起,抵住她的法印,凝神运炁,想要吸收那里头的浊炁。

指尖突然传来剧痛,许渊猛地睁眼,瑟缩了一下,而涂灵身后竟然出现半张扭曲的脸,血肉模糊,直勾勾冲着他笑。

“妈的……”许渊冷不丁往后仰,心脏蹦到嗓子眼,定神再看,那张可怕的脸却消失不见,仿若幻觉。

杀伐术的心魔这个时候跑出来?许渊不禁暗骂,抬起右手,他的中指指尖发黑,像被烧焦似的,疼痛异常。

“好你个涂灵。”许渊冷冷瞪住,恨不得立刻将她眼珠子抠出来,再把她和温孤让宰了,千刀万剐,炒一盘夫妻肺片下酒吃。

冷静,他要智取,重要的是拿到弥烛和浊炁,慢慢来,不着急。

……

梦境是魇的天下,觉察不速之客入侵,他当即为他们编织噩梦,好好戏耍一番。

温孤让眼前是一片尸山血海,到处是断肢与残躯,他踩着血污沿石阶上去,突然靴子被一只手抓住。

“境渊师兄……”

草丛里躺着一位师弟,他被拦腰砍成两段,下半身不知去向,血淋淋的内脏摊在腰腹边,他还剩一口气,颤巍巍伸出胳膊:“快走,你不是她的对手……”

温孤让心脏揪紧,正欲搀扶,对方却撑不住咽了气。

寒风凛冽,大雪簌簌飘洒,白茫茫一片。山顶厮杀的声音不绝于耳,温孤让一步一步走上去,开阔的雪地躺着上百具尸体,都是他的同门师兄弟。

温孤让不记得这些人,但他们曾经出现在他的记忆片段,穿同样的衣裳,使同样的剑,个个喊他师兄。

剩下活着的十来人还在拼杀。

他们遍体鳞伤,围住一个红衣女子,目光充满坚决与仇恨。

温孤让知道这是梦,但他忽然不敢上前。那道身影太过熟悉,从第一次闪现在他脑海,即便看不清正脸,却几乎一眼认出她是谁。

可涂灵从来不穿那么张扬的衣裳,红得像血。

温孤让有些恍惚,如果模糊的记忆无法完全确定,那么此刻的噩梦却把怀疑坐实。

红衣女子转过身,冲他冷冷发笑。

“不。”这不是真的。

红衣涂灵挥动长剑,毫不手软残杀他的同门,师弟师妹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杀人并非一刀致命,而是削去右臂,再划破几处动脉,让温热的血液到处飞溅,一大滩一大滩,染红纯白的雪地。

“境渊师兄……”剩下最后一个师弟抓住涂灵的剑:“你快走……”

温孤让攥紧手中的佩刀上前:“住手,涂灵。”

“什么?”她瞥过来,嘴角挂着挑衅的笑,眼睛里嗜杀的快感比冷血动物还要丧心病狂。

温孤让只觉得陌生无比:“你究竟是谁?”

话音刚落,红衣涂灵当着他的面用长剑穿透师弟的脖子,剑柄扭转,将那脆弱的颈脖搅烂,肉渣子掺着骨头飞射,她得意洋洋享受此刻的狂欢。

温孤让浑身冰冷,不愿相信这是涂灵。

“看什么?”她仰着下巴走过来,丢了剑,手掌覆上他的胸膛:“你的师弟师妹都是我杀的,你要替他们报仇吗?”

温孤让觉得她的手冷得不像活人。

“我还没杀够呢。”红衣涂灵张开五指,穿透他的胸膛,握住跳动的心脏,抠一半拔出来。

温孤让低头,对她的举动惊愕到难以置信。

“你可别死啊。”涂灵笑眯眯地望着他:“死了不好玩,等你心脏长全,我要再挖一次。”

温孤让捂住心口倒在地上,她跑入风雪中,哼着歌,快乐得像只小鸟。

雪越下越大,视线模糊,他头脑昏沉,被带入第二层梦境。

——

涂灵进入梦中,看见眼前的景象错愕不已。

俞雅雅、大熊、蛮蛮还有温孤让全部站在对面,而她自己竟不受控制地使出杀伐术,奇形怪状的心魔被召唤出来,从虚形变为实体,朝他们扑去。

涂灵下意识想要制止,可身体不听使唤,那些扭曲的心魔爬到他们身上疯狂啃噬,大熊的脸颊被咬出窟窿,俞雅雅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吃掉,蛮蛮整颗头都没了,温孤让歪着脑袋,颈脖被咬断。

“假的,全是假的,是梦!”

涂灵脑袋痛到仿佛快撕裂,她突然明白魇的邪恶意图,利用人潜意识里最恐惧的事情编织噩梦。

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原来心底潜伏的恐惧是害怕有一天被浊炁侵蚀,发狂发疯,变成一个残暴不仁的怪物,害死朋友。

涂灵想闭上眼,可她做不到,被梦魇控制无法动弹。

正在被啃噬的俞雅雅直勾勾望着她:“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

“这都不是真的,噩梦而已,不是真的。”涂灵冷汗淋淋,不断提醒自己别被眼前的假象迷惑。

“邪祟想击垮我的意志,想看我落荒而逃,别上当,别害怕!”

朋友们一个个在涂灵面前被吃掉,即便知道是假的,那残忍的画面依旧带来重创,涂灵感到无比窒息,心脏颤抖哆嗦,鼻尖酸涩。

“你该不会要哭吧?”

心魔围绕她转圈,发出刺耳的讥笑:“才认识多久,死就死吧,反正你从小到大都没朋友,难道会在乎刚认识不久的几个过客?”

“话不能这么说,好容易交到朋友,结果全都死在你手上,天煞孤星也不过如此了,你后半生可怎么办?”

“我要是你还不如一头碰死的好,父母救不了,朋友连累光,你说你活着有什么用?”

涂灵喘不过气。

她分明清楚自己身处梦境,可情绪竟然被梦拖着走,把她拖进深渊,溺水般巨大的精神痛苦誓要将人淹没。

有个声音不断蛊惑:“没有任何希望了,你未来的人生都将活在孤独和黑暗里,没有亲人关爱,没有朋友扶持,你就是个狼狈的孤魂野鬼,苟延残喘了无生趣,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只有煎熬,和垃圾没有任何差别……”

“啊!!”涂灵痛苦地嘶吼,想把脑子里的声音震碎,可惜徒劳无功,那些话语像在给她洗脑催眠,逼她崩溃。

不得不说,痛苦带来的存在感异常强烈,仅凭意志很难与之抗衡。

痛苦也是一种快感,让人沉迷。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涂灵持诵净心神咒,聚精会神,强迫自己专注。

冷汗从额头滑落,不知多少遍之后耳根子终于清净,心魔消失踪迹,眼前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涂灵呼吸粗重,体力消耗大半,撑着膝盖站起身,穿过腾腾云雾,走入第二层梦境。

——

明亮的橘色光线笼罩餐桌,涂灵看着眼前熟悉的装潢,险些以为自己回到现实世界。

林娅真端菜从厨房出来,气色红润,笑说:“女儿回来了,今天做了你喜欢的干煸杏鲍菇、香煎豆腐、咖喱土豆,快去洗手准备开饭!”

涂灵愣在玄关,干燥的嘴唇微张:“妈……”

这时,涂栋梁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拿遥控把球赛关了,起身走向餐桌:“爸爸今天下厨做了红烧肉,你一会儿尝尝。”

林娅真又端着碗筷出来:“女儿喜欢吃素,红烧肉太肥了。”

“肥而不腻,我挑的五花肉漂亮得不得了,保准入口即化,不吃暴殄天物。”

林娅真摇头笑道:“你那厨艺还是算了吧。”

涂栋梁进厨房验收自己的成品:“没有肉怎么能行呢,涂灵到底像谁,小小年纪就吃素。”

父母如往日般闲话家常,好像游戏的意外不曾发生,他们一家三口都好好活着,过去这些天险象环生的遭遇仿佛幻觉。

涂灵愣愣地坐到餐桌前,疲倦的身心得到放松,这一切正是她心中所愿,重新回到放假那天,回到家,父母已经做好饭菜,

事情按照理所应当的方向行进,她的生活依然走在正轨上,没有变成乱七八糟的模样。

“你小姨说让蒋倦暑假来我们家住。”林娅真将三碗米饭分别摆放好,然后落座:“明年就要高考了,你帮他复习复习。”

涂栋梁端着红烧肉出来:“给他报几个补习班嘛,我们女儿放假也要休息的呀。”

林娅真笑:“哎哟,就你会护短。锅里汤好了吧?”

“好了,我去端。”

“小心烫,我再拿三个碗喝汤。”

父母一起进厨房,涂灵望着桌上精心烹饪的菜肴,心下轻叹,正准备动筷子,突然顿住。

她看看自己面前的米饭,又看向父母位子上的米饭,心头猛地一震,霎时脊梁骨发麻,毛骨悚然。

为什么他们一家三口的碗都插着筷子,直挺挺竖在米饭里,像给死人吃的?

“……”

不可能啊,别说涂栋梁深谙民俗禁忌,就算普通人也从小被教导不能这么插筷子,不吉利。

而他刚才竟然对此视若无睹。

“汤来了。”涂栋梁把砂锅放在桌边,他似乎没听见林娅真的提醒,那么烫的锅子,徒手端过来,仿佛没有痛觉。

涂灵一动不动看着他。

林娅真将汤碗放在砂锅旁,涂灵视线转过去,抬手掀开锅盖,里面煮的是寻常的青菜豆腐汤,可奇怪的是竟然还有一块猩红的肉,显然是生的,没有煮过。

这什么意思?

涂灵眉尖微蹙,而父母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开始吃饭。

“怎么了?”林娅真问:“不饿吗?”

涂灵垂眸盯着那块油腻的生肉,食欲烟消云散,头脑也清醒不少。

她想起涂栋梁曾经说过一个习俗,古代死囚临行前的辞阳饭就会放一块生肉,传闻奈何桥上有一条恶犬,若被它咬到就会失去转世投胎的机会,因而带上生肉引开它。

所以这是……辞阳饭?

“砰”地一声,涂灵沉着脸丢下锅盖,目色冷了几分。

林娅真和涂栋梁愣怔望住她,茫然又无辜的表情。

“不好吃吗?”

“你们慢慢吃。”涂灵狠心抛下得来不易的团圆,起身大步走向玄关,推开防盗门。

“灵啊,你去哪儿?生我们气了吗?”

她咬牙闭上眼,提醒自己这是假的,然后径直离开,“砰”地甩上门。

涂灵深呼吸,这是魇给她编造的美梦,不能相信。

这么想着,睁开眼往前走了两步,突然猛地僵住。

“女儿回来了?”林娅真端菜从厨房出来,笑盈盈看着她:“今天做了你喜欢的干煸杏鲍菇、香煎豆腐、咖喱土豆,快去洗手准备开饭!”

涂灵瞪大眼睛回头盯住防盗门。她怎么还在玄关里?刚刚不是出来了吗?

涂栋梁关了电视从客厅走到餐桌:“爸爸今天下厨做了红烧肉,你一会儿尝尝。”

“女儿喜欢吃素,红烧肉太肥了。”

“肥而不腻,我挑的五花肉漂亮得不得了……”

涂灵毛骨悚然地看着眼前诡异的画面,呼吸屏住,逃似的转身再度夺门而去。

“砰!”

门外依然是玄关。

“女儿回来了?”林娅真端菜从厨房出来,笑盈盈望着她。

涂灵瞬间头痛欲裂,脑子嗡嗡作响,这是鬼打墙走不掉了?

不行,再耗下去楚凤恐怕要被吸成干尸。

涂灵从袖子里掏出竹节人,咬牙闭上眼,结印发令:“去吧。”

抄着袖珍武器的竹节人跳到林娅真肩头,割断她的颈动脉,接着是涂栋梁。

“扑通”两声,假父母倒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她,血流如注,飞快蔓延,涂灵连忙后退,握住把手推开门跑出去,梦境轰然坍塌。

原来逃离美梦的方法就是杀掉梦中人。

涂灵身边的景致已变成羊肠小径,山坡上层林尽染,怪石俊美,她奔向小路的尽头,视野陡然开阔。

清风徐来,河水微漾,远处是层叠的山峦,云雾浮荡,大雁翩然南飞。这场景十分眼熟,分明是她和温孤让意念之海里的写意山水,只不过那是水墨画卷,当下的风景却仿佛进入深秋,颜色浓重绚丽,像彩墨泼上去似的。

河面泛着竹筏,温孤让和一个女子对坐吃酒。

定神细看,那女子不正是涂灵的模样?

这就是温孤让的美梦?

涂灵愣了愣,又想他失去记忆,掉进这险恶的游戏,唯一算得上安宁的时刻就是在意念之海泛舟,想来也合情合理。

“温孤让!”涂灵在岸边高声喊道:“快醒醒!过来!”

他听见声音微微怔住,转头寻望,站起了身。

涂灵又喊:“杀了她就能摆脱梦境!快动手!”

竹筏上的假涂灵也站起身,走到温孤让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

拉手是什么意思?他喜欢这样?涂灵觉得古怪,一个假的自己和温孤让并肩站在一起,还牵着手,那画面实在美丽又诡异。

“别忘了你是来干嘛的!”涂灵催促:“快杀了她,跟我走!”

温孤让转头看着身边温柔沉默的涂灵,慢慢抽回自己的胳膊,拿起了佩刀。

可他犹豫着没有动手。

“你在等什么?她是假的呀!”

温孤让屏息片刻,眼底的柔软消散,突然以极快的速度拔刀出鞘,蜻蜓点水似的挥了一下,随后转身跳下竹筏。

冷不丁地,涂灵心口猛揪住,难以形容的感觉,分明督促他动手,可当真动了手,怎么有些难受?肯定是因为那张脸吧。假涂灵的颈脖浮现一条线,接着越裂越开,鲜血止不住地淌。

涂灵眉尖紧蹙,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用力吞咽一口唾沫,挪开视线。

梦境失去作用,河流变成土地,远处壮阔而写意的山色消失踪迹,转为普普通通的小镇街景。

涂灵身后的羊肠小径此刻是条窄巷,她一把拉住温孤让往前跑。

“你怎么进来了?”他问。

“我不进来,你就飘在河上看风景是吧?”涂灵埋怨:“楚凤不救了?”

温孤让说:“邪祟的梦魇好厉害,你怎么逃脱的?”

“杀了父母。”涂灵面无表情补充:“假父母。”

温孤让不再多问。

跑出巷子,街道变得熟悉,涂灵指着前方的旅店:“那不是楚凤家客栈吗?”

温孤让望去:“位置没错,但比现实中大很多。”

不仅更为华丽宽敞,而且门庭若市,吃饭、住店的客人塞得满满当当。

“这是楚凤的美梦。”涂灵立马闯进客栈,果然看见楚凤在大堂张罗生意,一边指挥跑堂的加快上菜速度,一边热情招呼食客,得心应手地周旋,乐在其中。

这还得了?

涂灵当即上前抓住她的胳膊:“跟我走。”

楚凤错愕地转过身,眨了眨眼:“姑娘,你是谁呀?”

她不记得了?

涂灵呆住,难道她以为梦境是现实?

“我是昨晚入住的客人,你不记得吗?”

楚凤用困惑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住宿的客人我心中有数,应该没有你吧?请问姑娘尊姓大名,我去查查流水。”

怎么可能查得到?涂灵不管那个:“你现在很危险,先跟我走!”

“为何要跟你走?你这姑娘好生奇怪。”

温孤让来到她们身旁:“楚凤,你被邪祟入侵,眼前的一切都是邪祟给你编织的梦境,继续沉迷下去你会死的。”

“哈哈哈哈,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呀?太好笑了。”楚凤乐不可支,笑得捂住肚子弯下腰。

涂灵皱眉:“楚才已经被吸成了人干,你不记得吗?”

“阿才?”楚凤听见她认识弟弟倒有点意外:“原来你们是阿才的朋友,怪道如此调皮。”她说着抬起胳膊往柜台方向喊:“阿才,你朋友来了!”

柜台后冒出一颗脑袋,不是楚才又是谁?

涂灵和温孤让下意识对视:这下还怎么搞?

“姐,你先歇会儿。”这个楚才笑眯眯地,不仅开朗体贴,还十分勤劳踏实:“大堂我守着,你过来喝口茶。”

楚凤笑说:“我走了伙计得偷懒,你唬不住他们。”

涂灵窜到她面前,阻挡姐弟二人的视线,用力扣住楚凤的肩,冷声道:“你弟什么时候变这么可爱了?想想看,什么时候变的,不觉得奇怪吗?这是梦啊,你爹娘在外面哭得肝肠寸断,你沉浸在虚假的梦里,不管父母死活了吗?”

听见这话楚凤略微愣了下,嘴角笑意减退,双眸露出依稀困惑和警惕。

正在这时从店外进来一个高大结实的男子,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身旁是两位精神矍铄的老人。

“凤儿,我把爹娘接回来了。”

楚凤疑惑的目光瞬间变得闪耀,赶忙迎上去:“夫君。”

第53章

看着那一家六口其乐融融的场面, 涂灵忽然感到泄气。

对于楚凤这样看重家庭的女子来说,亲情的力量何其强大,她如今得到梦寐以求的生活, 客栈生意红火,弟弟安分懂事, 父母快乐康健,她还有了丈夫和孩子,再要她亲手打碎这个美梦谈何容易。

温孤让瞧着涂灵挫败的样子:“魇知道她意志力强大,所以隐藏了做梦的真相。”

“没错, 相反楚才清楚自己在做梦,甘愿沉沦梦中,所以才会喊邪祟的名字。”

“如果她不愿意打碎梦境, 就算我们强行绑架也走不出去的。”

涂灵脸色越来越沉:“实在不行我来做恶人。”

温孤让不解:“你想干什么?”

“杀了她的家人。”涂灵目光冷清:“反正是假的,我下得了手。”

“等等。”温孤让拉住她:“你有浊炁和杀伐术,当心越陷越深,我来刺激她。”

涂灵没想到他竟然考虑这个,不由一怔。

只见温孤让二话不说揪住楚才的衣裳将他从柜台后拽出来,长刀搭在他肩上,锋利带血的刀刃抵住颈脖。

“姐!”

楚凤闻声回头, 笑意僵在嘴边:“阿才……你们想干什么?!”

温孤让:“既然你留恋梦境, 我只有杀光所有人,逼迫你清醒。”

“疯子!我根本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赶紧放了我弟弟!”

温孤让不再跟她周旋, 转动刀柄,割断了楚才的喉咙。

“阿才!!”楚凤扑上来抱住倒地的弟弟。

“姐……”

“阿才!”楚凤慌忙捂住他的伤口:“我找郎中救你,我立刻找郎中!”

“没用的。”温孤让冷静得像个魔鬼,走向一旁拽住了她的丈夫:“他姓甚名谁, 家住何处,你们如何相识如何成亲的,说说看。”

楚凤狠狠瞪住:“别动他!”

“回答我的问题。”

楚凤咬唇,忽然间语塞,颤动的眸子透出几分恐慌。

“你根本没有丈夫,他是假货。”涂灵像另一只冷血的魔鬼:“他只是你潜意识的愿望,包括这个孩子。”

“不……”

“楚才一直想去金陵,他瞧不起你,瞧不起这个小镇子,你应该对他的性情很了解,不是吗?”涂灵咄咄逼人:“别再欺骗自己,用心想想这些不合理的地方。”

楚凤僵硬地摇头:“阿才早就改过自新了,他很乖很孝顺,今年准备娶媳妇儿……”

“事实上他被邪祟吸干精血,此刻只剩一口气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不是的……”

温孤让见她执迷不悟,一刀戳穿假丈夫的胸膛。

“住手啊!!”

“你要逃避责任吗,楚凤。”温孤让面无表情拽过老掌柜:“你爹娘只剩一个指望,而你却贪恋虚假的天伦之乐,弃真正的父母于不顾,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不是的……”

涂灵:“楚凤,我知道你并非软弱的性子,虚假的东西难道你稀罕吗?别再欺骗自己,直面现实吧。”

她颓然垂下头,抿唇不语,半晌后看了看两具尸体,又看了看惊恐的父母,最后目光落在小娃娃身上。楚凤伸手抚摸孩子的脸,随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抬眸时神情已发生转变。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走吧。”

温孤让收起长刀,涂灵拉住楚凤大步往客栈外跑。

梦境开始崩塌。

四周街景仿佛巨大的墙纸撕裂,一块一块掉落,魇在背后无所遁形,幽灵般浮荡在半空,眼看他们即将逃离,立刻挥舞灰沉沉的袍子,使出催眠术。

排山倒海般的困意又来了。

楚凤一头栽倒,眼睛极度昏沉,她用力咬住舌尖试图保持清醒。

涂灵也站立不稳,索性就地打坐,口中不断念诵净心神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温孤让拔出佩刀,先划开手背,用痛苦抵挡困意,接着提刀飞向魇,读准它的面门刺去。

那邪祟转身躲避,猛然间消失踪迹。

梦境彻底毁灭,化作风沙漫天狂舞。

——

躺在床上的楚凤突然睁大双眼,惊恐地倒吸一口气,发出沙哑而低沉的声音。

许渊被她吓一大跳,正想凑近查看,灰色烟雾先从五官钻出来,凌乱地集合拼凑。

“魇?!”

这时楚凤直挺挺坐起身,涂灵和温孤让也在同一时间苏醒。

“收了它!”

温孤让动作迅猛,端起鸡血泼向魇,接着双手结印,用法术将其定在原地。

许渊瞪着眼睛:“这玩意儿要怎么对付?给它超度?”

温孤让:“它不是鬼魂,无法超度。”

“能不能把它收了?”

“法术只能暂时控制,撑不了多久。”

“啊?!”许渊咋舌:“那怎么办?它一会儿又钻人梦里啦!”

涂灵冷冷瞥着邪祟:“让我来试试。”

她从虚怀里拿出浊欲鼎。

许渊没见过,好奇地走近观察:“这什么东西?”

锈迹斑斑的青铜器悬浮至上空缓缓开始旋转。

“我去!”许渊被它吞噬邪祟的力量惊得目瞪口呆。

魇发出嘶吼,灰色躯体一点一点撕扯成柳絮状,盘旋环绕在浊欲鼎之上,好像慢速的龙卷风,逐渐被吸入蚕食。

涂灵摊开手掌,神器落于掌心,青铜锈迹又淡去一二。她把它揣回袖子里。

许渊看呆,目光无比诧异,心想这娘们儿手上竟然有这么多好东西?凭什么?简直暴殄天物!

“师姑……”

蛮蛮从外面跑进屋,冲上去一把抱住涂灵的腿。

掌柜老夫妇也进来:“凤儿……”

楚凤消瘦一大圈,面容憔悴,但体力精神尚在,伸手抱住爹娘:“我没事,没事了。”

许渊抱着胳膊:“姐姐救回来,可惜弟弟没那么幸运,我看他活不了多久,你们提前备好棺材吧。”

涂灵皱眉,忍不住瞥了眼:“你不说话会怎么样?”

许渊置若罔闻,叹一声气:“唉,年轻人抵不住诱惑,梦里享受一日,断送几十年寿命,这买卖可划算?”

骷髅般的楚才躺在床上,睁着恐惧的双眼,失去辩驳的力气,只能被迫听他废话,厌恶却无能为力,生不如死。

“不是我多嘴,你要有你姐一半魄力,不至于此啊。”许渊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摇头:“想想二老,你就要死了,他们如何受得了?”

涂灵一把揪住许渊的后领子,将他拽了出去。

“没见过你这么欠的人,楚才都快死了,你说这些干嘛?”

“我替他惋惜呀,实话而已。”

涂灵懒得搭理,回头看了看温孤让:“我们该走了吧。”

“今日天色已暗,明早出发。”

“牛头山离这儿多远?”涂灵问。

许渊指着自己:“跟我说话呢?”

“不然呢?”

他咧嘴笑笑:“不算远,照这么走上十天半月就到了。”

豆芽:“准备些干粮路上吃,下个镇子至少得走一天。”

涂灵说好。

当夜早早睡下,次日清晨一大早,辞别楚凤一家,五个人启程上路。

蛮蛮精力旺盛,到处蹦来跳去不知疲倦,许渊心烦:“什么破地方,连马车都雇不到,我的新靴子,才走一会儿全是灰!”

涂灵和温孤让自顾闲聊,对他的抱怨置若罔闻。

豆芽挠挠头:“侍郎大人,你还好吧?”

“啧,什么侍郎,叫哥哥。”他顺势揽住豆芽的肩膀,大半重量托付给她。

“许、许大哥。”豆芽咬牙撑住:“牛头山那位贾仙你见过吗?当真有此神通?”

“没见过。”许渊嘴上答着话,眼睛却盯住前面的涂灵:“我也是听百叶熹说的,那人脾气古怪,从年轻时便痴迷药剂,什么都不管,唯一的胞弟也不来往,之后性情越来越乖僻。”

豆芽思忖:“既然如此,他肯定不会轻易替人解忧吧?”

“天晓得。”许渊说着忽然反应过来,垂眸瞅她:“怎么,你想求药水?”

豆芽飞快眨眼:“没有没有,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拿药水作甚……”

许渊弯起嘴角笑:“你甘愿做普通人?难道不想像涂灵那样斩妖除魔快意恩仇?”

豆芽目光滞住,咬唇讪笑:“我哪有天赋,先前在瑶池阁待了些时日,什么都没学会,连刑罚都不敢看。”

“诶,今时不同往日,混元珠打碎,你想学法术容易多了。”

豆芽抿唇不语。

许渊忽然变得无比亲切:“好妹妹,以后咱们相处的时候多着呢,相互了解便于沟通,聊聊你的心事,我洗耳恭听。”

豆芽略微脸红,不大好意思:“没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许渊像个体贴的好大哥,轻轻拍她的脑袋:“我没有亲人,你也没有亲人,大家同病相怜,不如以兄妹相称,以后也好相互照料啊。”

这话倒戳中了她的伤心事,眸子黯淡下去,露出些许难过之感。

许渊长叹一声:“可怜的孩子,我妹妹要还活着,和你差不多大。”

“你有妹妹?”

“嗯,她最黏我,最听我的话了。”

豆芽抿嘴,瞳孔微颤:“我哥也很疼爱我,如果他还在的话……”

走了一路,许渊几乎把豆芽从小到大十六年间所有人生经历都套了出来,两人亲密得如同相见恨晚的异性姊妹。

太阳落下山,天色渐渐昏黑,他们在乡间落脚,寻一户人家,给了些银两借住一晚。

乡野地方没什么好吃的,许渊食之无味,早早放下筷子出门散步。涂灵和温孤让都喜欢素菜,除蜜饯外,对美食佳肴并无追求,在许渊眼里就是两个怪胎,不懂享受,天生吃苦受罪的命。

“可怜的娃。”涂灵心疼蛮蛮:“等到了下一个地方师姑给你买十斤肉,让你吃个够,好吗?”

蛮蛮点头。

温孤让忽然问:“你弄清楚了吗,她是和我们一样在不同世界打转,还是活了上千年?”

涂灵怔住:“不会吧,活上千年,昆崖都做不到。”

温孤让打量蛮蛮:“传闻中有个三面族,其族人后代永生不灭,千年算不了什么。”

“不可能,男蛮就掉下悬崖摔死了呀。”

“他们寿命无限,但可以被杀死,或者自杀。”

涂灵歪头思忖:“真有这种族群的话,他们应该早就掌控整个九州大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