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地,孙贤君立马冲过去抢夺锄头,他以为涂灵是个弱女子,谁知被她一把推到了地上。
涂灵不再看他们一眼,抬脚走出院子。
“到底怎么啦?!”喜妹和孙大宏赶忙搀扶二弟。
孙贤君颤声喊道:“她要去砍神树!”
“啊?!”
“快阻止她!”
……
涂灵爬到半山腰,身后乌怏怏的动静,她回头眺望,全村的人得知她要毁掉繁衍神树,抄着家伙急忙追了上来。
她硬下心肠不为所动,跑到山顶,告诉树母:“我知道你很累,我来替你解脱。”
树母痛苦喘息,看着面前年轻的姑娘,嘴唇颤抖,眼泪淌下来。
“涂灵!”村民们赶到了。
她掐诀设下透明结界,将所有人挡在外面不得近身,然后取出竹棍,分裂竹节人。
“涂灵!”孙贤君质问:“你以为自己在施行正义吗?那这些孩子算什么?!”
喜妹抱着阿宝跪在结界外,失声痛哭:“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涂灵结印的双手剧烈颤抖,心中急促默念:不要听不要看,不能妥协不能心软,你随时会被白雾带走,到时谁来帮树母解脱……
“你真是个畜生啊,涂灵。”心魔的虚影出现,围绕在她身旁嘲笑讥讽:“喜妹一家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现在翻脸就要害他们家破人亡,真是比畜生还不如。”
“谁说不是呢,村民待你如同手足,殊不知竟捡了条白眼狼,你对得起谁?”
“别听他们胡说,这帮村民难道完全无辜吗?将树母当做繁衍后代的工具,利用她的善良和宽容,无视她承受的痛苦,对她进行非人的剥削长达数十年,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享受这一切,多么无辜的恶毒啊。”
“那孩子呢?孩子有什么错?他们生没得选,现在死也没得选,谁考虑过他们?”
“算了吧,这些孩子长大也不会放弃繁衍神树,他们无法生育,到时只会理所当然让树母补偿后代,有这么方便的生育机器,怎么舍得不用?”
“对啊,说到底,这座岛屿让人类无法孕育后代,那么补偿他们也是应该的呀。树母自愿,没有人强迫她不是吗?”
“所以涂灵你在这儿装什么正义,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神树砍断,你拍拍屁股就走了,让这座岛断子绝孙,你和灾星有什么区别?”
涂灵血管快要爆炸,头痛得青筋全部暴胀,双眼布满血丝。
心中不是没有动摇,她昨晚想了一整夜,害怕自己做的决定是错的,害怕事后愧疚,悔恨终生。她突然搞不清楚什么善,什么是恶,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
涂灵望向树母。
那双慈悲而暗淡的眼睛仿佛不忍看她痛苦,于是用眼神告诉她说:“没关系,你走吧,我都理解。”
不……
倘若她此刻反悔离开,的确不用承担任何道德谴责,不会有人因为她做了什么而受到伤害,天下太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反正树母是自愿奉献的啊!
可……可世间的道理不是这样!看见了假装没看见,用貌似正当或不得已的借口合理化一切,让温情脉脉粉饰罪恶,用膜拜的姿态敲骨吸髓,然后高唱神圣的赞歌。
不应该是这样!
涂灵目光坚定,咬牙施展法术,指挥竹节人斩断树根。
“不要啊!”
哀嚎与哭求声排山倒海涌入耳中,涂灵背过身去避开那一张张祈求的面孔,她抄起锄头,呼吸急促,瞪大眼睛直勾勾走近神树,朝着树根疯狂砍下去。
“姐姐……”阿宝不知发生了什么,哭得厉害:“姐姐!”
“别喊了、别喊了!”涂灵喃喃自语,豆大的汗水啪嗒直掉,胸口压抑窒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我必须这样做,必须这样做!!”
她狂砍滥挖,犹如疯癫一般,竹节小人慌忙躲避,只见繁衍神树被连根斩断,巨大的血肉身躯往旁边栽倒,饱经摧残的肉囊呼吸般收缩,无法愈合的缝隙吐出残留的污血。
树母躺在地上,无声望向结界外哭喊的村民,那些她亲自诞下的孩子原来都长这么大了。
涂灵扔掉锄头瘫坐在地。
心魔围绕她转圈。
“你是杀人犯,你罪恶滔天死不足惜!”
“这跟屠杀有什么区别?你连孩子都不放过,几十个孩子的命啊!”
“涂灵,你敢回头看看那些人吗?你回头看看呀。”
她没有回头,只是收起结界,然后收起竹节人。
她一动不动坐在那儿,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树母伸出大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冲她温柔一笑。
血肉之树迅速木质化,干裂和腐朽从断裂的根部蔓延而上,树母露出痛苦的表情,将最后一个足月的孩子分娩下来,肉囊撕裂,婴儿落地,放声啼哭。
“我的孩子!”水仙夫妇跑上前,抱起新生儿。
树母想摸摸最后一个孩子,伸出手,水仙夫妇却被她巨大的手指吓得连连后退。树母愣怔,停下动作,颓然笑笑,闭上眼,任由枯萎蔓延,她的整个身躯化作干枯的死树,脆裂,随风变作灰烬,烟消云散。
一颗发着光的珠子稳稳落在涂灵手心。树母仙逝,将心脏留给了她。
“神树没了……贝壳村就要断子绝孙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杀死我们的树母?!”
“她是海妖!是带来灾难的妖邪!快杀了她!”
涂灵低头看着珠子,对村民的愤怒恍然不觉。难道这就是至善的那颗心吗?
“杀死海妖为神树报仇!”
不知谁喊了一声,旋即抄起锄头和镰刀冲向心中的仇敌。
紧接着惨叫袭来。
涂灵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用真炁击退了行凶的村民。
“温孤让……”
他回身望过来,见她瘫坐在那儿,仿佛被抽掉所有力气,呆滞,颓靡,任人宰割。
温孤让眉头紧锁,不知她经历了什么,竟然弄成这副模样。
“他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
村民的恐惧与愤怒达到顶峰:“果然是妖邪!跟他们拼了!!”
温孤让拉起涂灵冲向山边悬崖,白色雾气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开,如云海般翻涌,根本看不清脚下的情形。
涂灵回头看见水仙抱着早产儿,喜妹和孙大宏惊慌无措地望着她,阿宝被大人们吓得嚎啕大哭,孙贤君跪在地上失魂落魄。
“妖孽!”村民将手中的斧头狠狠砸过去。
“走!”温孤让拉着她跳下悬崖,两个人淹没在神秘莫测的浓雾里,没有方向,不计后果,不明生死。
——
清凉城外。
船夫与船婆的茅草屋在坡上若隐若现。
俞雅雅从屋里跑出来,睁大通红的眼睛,径直抱住涂灵。
“大熊、大熊他……”话不成调,泣不成声。
涂灵木然走进院子,看见大熊躺在木床上,膝盖下面的两条小腿不见踪迹,伤口缠着厚厚的纱布,不省人事。
俞雅雅哭得双眸通红,嗓子也哑了,断断续续跟她讲述大熊的遭遇,船夫船婆颓然坐在一旁,听得十分不忍。
桌上摆着恐怖的脑花和断掌,涂灵上前盯了会儿,从怀里掏出树母的心脏,放在旁边。
船婆立刻凑近打量,惊愕地看她:“真找到了?!”
“这、这是谁的心脏?”俞雅雅头脑发懵,不敢细想她怎么拿到这颗心脏,难不成把人给杀了?
涂灵没有回答,她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
“老太婆,药引找齐,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船夫道。
船婆搓手,仿佛得到稀世珍宝,眼珠子发亮:“快,把我的炼丹炉从后院那堆破铜烂铁里找出来!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的炼丹术还能派上用场!没白学,对得起师祖啦!”
夫妻二人兴致勃勃准备炼丹,涂灵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独自出门,走到冥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对岸的庙宇焚香袅袅,夕阳如醉,两个垂钓的闲人收拾鱼竿准备回家吃饭。
瑰丽的晚霞将河水染成蔷薇的颜色。
温孤让走过来:“你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才听见她回:“想跳下去。”
温孤让不语,沉默地坐到一旁,想了想:“你转过来。”
涂灵不明所以,脑子无法思考,本能地听话照做。
两人四目相对,温孤让犹豫片刻,想提前解释,但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索性什么也不说,身体微微前倾,朝她靠近。
涂灵没懂这是什么意思,却也没有闪躲。
他的脸停在距离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然后闭上眼。
“别动。”
涂灵听他这么说,也把眼睛给闭上。
慢慢地,她感觉两人眉心的法印似有感应,一种微妙而神奇的体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之间流转,她孤立无援的情绪和压抑沉重的绝望都得到缓解。如果“心有灵犀”和“感同身受”可以具象化,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涂灵睁开眼睛,温孤让慢慢往后退开,他已经知道这几天在她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你可以放心,树母陨落之后,岛上的孩子并不会死。”他说。
涂灵显然不信:“你怎么知道呢。”
“以她的慈悲和神性,不会允许你做伤害村民的事。”温孤让十分肯定:“她在临死前还要产下最后一个婴儿,肯定知道那孩子可以活下来。你想想,树母死后,阿宝和其他孩子并没有化做枯木,不是吗?”
“所以孙贤君骗我是吗?”
“也许他也被长老骗了。”
涂灵却问:“你说的是真的?”
温孤让回:“难道你不相信我?”
她不语,转而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天色渐渐暗下。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涂灵声音很轻:“那种害怕不是遇到多么恐怖的鬼怪,也不是面临多危险的境况……它有点超出我的底线了。”
温孤让说:“我明白。但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树母得以解脱,孩子安然无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你不用对任何人感到愧疚。”
愧疚,他就这么说了出来。涂灵深呼吸,用力搓了把脸:“你不怪我弄瞎你的眼睛吗?”
温孤让摇头:“你们因为我而经历那些残酷的事,我有什么脸面抱怨。”
弯弯的月牙出现在天上,晚霞落尽,夜色降临。
两人回到茅屋,俞雅雅守在大熊身旁扇蒲扇:“今晚星星真多,大熊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温孤让看了看涂灵:“你去休息。”
她摇头。
“去吧,你需要休养。”温孤让拉她回屋。
涂灵的脑子无法思考,平躺到床上,他坐在旁边,轻轻按住她的手,往上两寸,按住了神门穴。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穴位的催眠效果那么厉害。
没一会儿涂灵就睡着了。
……
船夫和船婆去后院之后再也没出来。两人将炼丹炉抬到后山的石洞里,埋头烧炼生陀。
涂灵几个帮不上忙,只能待在外面耐心等候。
“对了,宁檬找到了吗?”
“没有,那天大家被白雾逼得走散,等回到这里,宁檬早已不知去向。”俞雅雅轻叹:“我觉得她肯定回到现实世界了,想想看,她第一次进游戏嘛,我们是过了好几轮才被白雾带着乱跑的。”
涂灵点点头:“看来这个游戏越玩下去越没有规则可言。”
俞雅雅忙问:“你爸妈顺利回去了吧?”
“嗯。”
“他们怎么样,还好吗?”
涂灵按揉眉心:“精神状态有些迟钝,需要时间恢复。”
“那你不在家陪着他们?”
“我让表弟陪着。”
俞雅雅愣怔瞧她许久,咧嘴笑开,用胳膊轻轻去撞她:“担心我和大熊呀?是不是担心我们?朋友在你心里还是有分量的吧?”
涂灵瞥了眼:“啧,别弄我。”
“就爱看你口是心非的样子。”
两人正说着,后山传来“轰”一声巨响,地面微微颤抖,她们惊得回头僵住。
“什么东西爆炸了吗?”
“老头老太太不会出事吧?”
没一会儿温孤让从后山回来,见她们愕然愣怔的表情,摇头说:“没事,炼丹的正常过程。”
俞雅雅扯起嘴角:“这动静也太大了,我以为他们玩炸弹呢。”
此话非虚,连大熊都被那声响炸醒了。
三人立即围上前:“你感觉怎样?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大熊脸色发白,伤口敷着船婆秘制的药粉,倒是不疼了,但身体依旧十分虚弱。
“口渴……”他哑声说。
“我们煮了绿豆粥,你喝点儿,放凉了的!”
涂灵和温孤让把大熊扶起来,俞雅雅端来稀饭一勺一勺喂给他吃。
“别怕啊,等生陀炼成,你的腿和境哥的眼睛都能治好,咱还是健全孩子,啊。”俞雅雅安慰。
大熊红着眼睛点头,喝完粥又昏睡过去。
涂灵看着他空荡荡的下肢:“原来宝象山那块简体字的墓碑是他刻的,大熊居然亲身经历了宝象村的灭亡。”
俞雅雅用力搓自己胳膊:“我都不敢细想,这也太古怪了,如果我们出不去,以后还得在错乱的时空里跳来跳去,这种感觉真的很不舒服,你知道我看见小花变成老太太,心里有多震撼多难过吗……”
涂灵还不知道俞雅雅具体遭遇了什么,这会儿静下心听她娓娓道来整个经过。
“所以大熊回到宝象山的六十年前,你去了瓦影镇的六十年后。”
“没错,”俞雅雅挑起两条眉毛:“你不知去了哪个时空,但我们三个刚好把三样药引找齐带回来,你说神不神奇?!”
一旁的温孤让默然许久:“涂灵,其实你有没有发现,大家去的每一个世界,做的每件事情都像按照某种设定在推进。”
第44章
听见他的话, 俞雅雅张嘴眨眼:“什么意思?”
“一开始你要找你父母的魂魄,昆崖说需要浊欲鼎,于是我们出现在白家村, 拿到了浊欲鼎。接着需要找清凉城,大家便到了清凉城, 然后是生陀。”温孤让看着她:“而且完全按照你的欲求在推进,很奇怪不是吗?”
涂灵闻言脑子骤然空白了片刻,目光异常抗拒。
俞雅雅没想明白:“不对啊,我们大家来到这儿, 不是因为什么虚极被打开的缘故吗?时空交错,那和涂灵有啥关系?应该是巧合吧,你别瞎联系, 太吓人了。”
温孤让缓缓抚摸额头:“我感觉有一股力量牵着我们往前走,像提线木偶,由不得自己掌控。”
涂灵屏息半晌:“等所有事情结束,我们回到自己的世界,不再碰这个游戏,你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
温孤让看着她没有接话。
船夫船婆在山洞里待了五天五夜,几个年轻人就在这里过了五天清净日子。
钓鱼, 砍柴, 烧火做饭。晚上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这次回去以后,真的不再碰游戏了吗?”俞雅雅嘀咕。
涂灵:“你还想打通关, 给其他玩家收集线索?”
“唉, ”俞雅雅叹气:“老实说吧,我根本没那么高尚,玩游戏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被它吸引住了。虽然到处危机四伏,虽然每次都把我吓得要死, 但越这样越迷人,现实生活根本遇不到这种刺激。我学表演做演员就是想体验各种稀奇古怪的经历,游戏世界可比演戏真实多了。”
涂灵淡淡开口:“你当心和我爸妈一样越陷越深。”
“我知道,所以我也纠结呀。”俞雅雅眨眼瞧她:“不过我要是陷在里面出不去,你会来救我吧?”
“不会。”
“话别说得太早,真有那么一天,你肯定会救的。”俞雅雅笑眯眯。
涂灵摇头:“乌鸦嘴,盼着点儿好吧。”
俞雅雅探头往厨房烧火的人影瞧了瞧,压低声音:“不碰游戏,你舍得境哥么?”
涂灵瞥她。
“我们都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这儿,他又失忆,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多可怜。”
“大家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涂灵抿嘴:“我要再进这游戏,他早晚怀疑我是幕后指使,到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俞雅雅笑:“记仇呢?其实境哥说的话也有道理,仔细想想,我们确实像在走一些既定路线,尤其生陀药引这事儿太明显了。”
涂灵用胳膊盖住眼皮,不愿再纠结这些无解的问题。
“你不好奇吗?想想看,白家村那个段成风为什么和你爸爸长得一模一样?还有境哥的身份,你不想知道?”
她当然好奇,但再这么陷下去,指不定哪天就会被浊炁和心魔弄疯,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到那时后悔就晚了。
涂灵翻过身,望向厨房,温孤让坐在灶台后添柴,火光笼罩他瘦削的脸,头上缠着纱布,遮挡半只眼睛,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第六日,清晨,船夫和船婆终于从山洞里出来,蓬头垢面,瞳孔布满血丝,精神亢奋得近乎失常。
“成了,成了!”船婆手捧着一只葫芦瓶,龇牙咧嘴:“生陀终于被我炼成了!哈哈哈!”
“这是生陀?”俞雅雅好奇地伸手去摸,被船婆一巴掌拍开:“别乱动!”
船婆几天几夜没有休息,头发像做过杀马特造型似的,黑眼圈堪比熊猫:“来,赶紧给胖子喂一颗!”
她从葫芦瓶里倒出一粒赤色丹药,龙眼大小,掐住大熊的下颚,给他塞进嘴里,然后使劲搓胸膛,把药丸给顺下去。
“等着瞧,三日之内他的两条腿会重新长出来,很神奇的。”
船婆说着又倒出两颗递给温孤让:“你也是啊,三日,这东西吞下去即刻开始生效。”
船婆转过身去摸船夫的脸:“老头子的眼珠丢了几十年,没那么容易长出来了。”
船夫握住葫芦瓶摇了摇:“就剩一颗,好好收着,别浪费,我瞎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
涂灵脑中有个声音突然说话:“这么好的东西,不抢过来,你在等什么?”
船婆对上她阴鸷的目光,忽然脸色大变,恐惧地躲到温孤让身后,仿佛感觉到她的恶意。
涂灵深吸一口气,压制脑海里邪恶的怂恿。
俞雅雅问:“境哥那半颗心长出来,会不会恢复记忆呢?”
船婆嘀咕:“有这个可能。”
“真的?那太好了!”俞雅雅蹦了两下:“谁把你折磨成这样,到时找出来弄死他!”
温孤让没说话,垂眸看着两颗生陀,闭上眼一口吞下去,胸膛仿佛灼烧般烫起来。他走到大瓦缸前,以水作镜,摘下头上的纱布,对着水面瞧了一会儿,觉得那画面有点恶心,又把纱布给缠上。
涂灵不知何时靠近:“我看看。”
“别看了。”他说。
那边船婆却把大熊的伤口敞开,兴奋地盯着观察:“肉活了,肉在生长!老头子快来!它们蠕动的样子像不像蛆虫?!”
俞雅雅听得不敢靠近,用力搓搓胳膊,转开话题:“大功告成,我们是不是该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就当散伙饭,大家每次分开都走得匆忙,没有好好告别,这次之后可能不会再见了。”
温孤让说:“行,我去山里打猎。”
涂灵说:“我去打渔。”
俞雅雅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三人各自拿着工具出门。
“这鱼叉能使吗?”俞雅雅站在河里叉腰:“一条都抓不到,游得太快了!”
涂灵发愣,没有听见她的话。
“要不用鱼竿钓吧。”俞雅雅说着,忽然僵在原地大叫一声。
涂灵回过神。
“雾来了!”俞雅雅指着身后的方向:“怎么这个时候来!我们还没吃散伙饭呢!”
涂灵屏息两秒,一把丢掉渔网,光脚跑上岸,跟雾气赛跑,拼命狂奔。
俞雅雅第一次见她躲避白雾,惊得呆住:“你去哪儿?!”
涂灵边跑边朝坡上喊:“温孤让!温孤让!”
树影重重间,他听见呼声出现。
“我们要走了!”涂灵咬牙:“你、你自己一个人要当心啊!”
温孤让眼看着滚滚白雾向她侵袭:“涂灵!”
她跑不过了,只能挥手:“再见!”
白色浓雾弥漫,温孤让形单影只,那失落的神色落在涂灵眼中,陡然生出许多惆怅和无奈,压得心口十分难受。
等再睁眼时,涂灵、俞雅雅和大熊都回到了现实世界。
屋子里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他们没有吭声,呆愣许久,慢慢消化这些天在游戏里的经历。
“回来了……”大熊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
他们似乎都被改变了不少,一时半会儿无法熟悉自我。
俞雅雅比较看得开,赶紧检查大熊的腿:“怎么样,有知觉吗?”
现实里他的双腿依旧齐全:“没力气,但我感觉它在慢慢恢复。”
俞雅雅长长舒一口气:“那就好,吓死我了,你差点成残废!”
“以后还能见到境哥吗?”大熊问。
俞雅雅摇头:“你还敢进游戏不成?反正我得缓缓,这一遭太要命了。”
涂灵仰在椅子里没说话,拿起手机,发现表弟蒋倦发了无数条信息催她回去。
“我得走了。”
俞雅雅见外边天已经黑透:“一起吧,我送你。”
“嗯。”
等她回到家,却见蒋倦站在电梯前焦头烂额不敢回屋。
“你干嘛呢?”
“姐,姨妈姨爹太吓人了,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涂灵面无表情:“他们精神受挫过几天就好,你先回去吧。”
“精神……”蒋倦咬牙:“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他们那样子跟中邪有什么差别,你不害怕吗?!”
涂灵皱眉:“害怕有什么用?”
“我得回去告诉我妈!”
“去吧。”涂灵无所谓:“你奶奶住院,她得照顾老人,告诉她也是徒添烦恼。”
“那姨妈姨爹得看医生呀!”
“我自有安排,等到去医院的时候通知你,你过来帮忙。”
“……”蒋倦语塞:“好吧,你尽快做决定,真的,太吓人了。”
涂灵送走表弟,回到家,涂栋梁和林娅真齐刷刷转过头看她,僵硬而机械,仿佛丧失神智的躯壳,没有情绪,没有认知,也没有记忆。就那么看了几秒过后又齐刷刷转头盯着电视。
涂灵不想送父母去医院,她知道根本没用。
被砍断的双腿,戳烂的眼球,挖去一半的心脏,还能重新长出来,这种事情,现代医学能够解释吗?谁信呢?
涂灵觉得只是时间问题,爸妈才刚回来,神智需要慢慢恢复,她应该耐心一些。
“很晚了,睡觉吧。”
涂灵关掉电视,牵他们回屋。
——
生活似乎正在回到正轨。
两天后,大熊打来电话,他的腿已经恢复正常,询问涂灵父母状态如何。
“还是老样子。”
“你现在方便出来吗?”大熊和俞雅雅在一起:“封辰他们出事了,你有没有看新闻?”
涂灵默了片刻:“没有。我在给爸妈做饭,现在不方便出去,要不你们过来吧。”
“去你家?”
“嗯。”
“太好了!”俞雅雅拿过手机抢话:“我们马上到!”
涂灵也不知有什么好兴奋的。
不多时两位客人登门,小心翼翼地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涂栋梁和林娅真顾着吃打卤面,头也没抬。
“这、这么香吗?涂灵你还会做饭呢?”俞雅雅讪笑。
“来客厅坐吧。”她招呼。
大熊拿出手机递过去:“看词条,KTV猝死。”
涂灵接过,俞雅雅忍不住给她讲解:“三天前是周六,他们几个在KTV聚会,封辰带了笔记本去加班,几个小时后服务生发现不对劲,推门进去被吓得半死,听说现在已经辞职了。”
当天的视频流传出来,包厢里面没有监控,但警察赶到之后不少服务生和客人在外面偷拍,影影绰绰间能看到封辰、邱爽、云嘉箩和李小强以极其扭曲的姿势暴毙身亡,其恐怖程度不亚于东亚几部经典的顶级鬼片。
他们在游戏里被荒胥融合成怪物,死得相当痛苦,而现实中虽然没有变成一体,却以融合后的姿势惨死,其诡异程度可想而知。
“视频看不了。”涂灵刚看完就被禁了。
大熊拿过手机刷了刷:“群里还有,但都是被打码的,原视频不允许传播了。”
俞雅雅咋舌:“那么恐怖,惹得人心惶惶,肯定要被屏蔽的。我妈看了吓得晚上睡不了觉。”
“警方怎么通报的?”
“经法医检验,结论就是猝死。”大熊说:“那家KTV被勒令整改,可能还要被家属起诉。”
俞雅雅接话:“就算不整改,估计也没人敢去了。”
涂灵问:“宁檬呢?”
“她还活着,但是精神受到很大刺激……”俞雅雅提议:“我们去市医院看看吧。”
涂灵望向餐桌前的父母,犹豫了一会儿:“行。”
她打开电视播放卡通片,等涂栋梁和林娅真吃饱,将二人安顿在客厅,有电视节目吸引,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们早去早回。”
“走吧。”
——
市医院。
精神心理科住院部。
宁檬所在的病房并不难找,因为涂灵他们刚从电梯出来就撞见她在走廊乱跑,表情惊恐,疯癫一般。
“快走啊!有怪物!镰刀怪要杀人啦!”
她随手抓住探视的家属尖叫:“别去清凉城,那里有鬼!全都是鬼!!”
护工赶忙将她抓住,拖回病房。
“小檬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一个年轻女子哭着跟在一旁:“你别吓我行不行?!”
“姐!”宁檬张开手想抓住她:“快救我、快救我!封辰他们完蛋了,他们被融成怪物啦!一大坨恶心的东西!我不要变成那样,我不要!!”
涂灵三人无言对视,脸色异常难看。
宁檬被绑在病床上,她姐姐见状泣不成声。
“啊、啊!你们来啦!”宁檬发现门外的三人:“快告诉他们我没有骗人!快救我啊!”
俞雅雅忙上前去安抚:“别怕别怕,你没事了,谁都没法伤害你,没事了……”
宁檬姐姐擦干净眼泪,问:“你们是小檬的同学?”
俞雅雅回:“啊对……听说她出事,我们都很担心,所以过来看看。医生怎么说?”
宁檬姐姐摇头:“初步诊断是癔症,几个朋友同时在她面前猝死,精神刺激太大了。”
大熊说:“只剩她一个人活下来,确实很难不崩溃。”
姐姐想不明白:“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小姑娘,怎么会同一时间暴毙?!警察本来怀疑宁檬,找她问话,可她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一个人听得懂……我好好一个妹妹就这么疯了,我现在都不敢告诉家里……”
原来宁檬并非本地人,而是大学考过来念书,毕业后留下工作。她家境贫寒,姐姐很早出去打工,挣钱供她读书。但她很少主动跟家里联络,姐姐对她的社交圈子并不熟悉,因此没有怀疑涂灵几人的身份。
俞雅雅心肠软,临走前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宁檬的姐姐,说是同学们凑的一点心意,姐姐不肯收,她塞到枕头底下扭头赶紧跑了。
……
“封辰那几人当时想弄死我们。”俞雅雅说:“他们就算死有余辜,可惜家人不知该有多难过。”
大熊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喃喃自语:“我想给莲月和爷爷供奉牌位,否则逢年过节都没有人给他们烧一炷香。”
俞雅雅叹气,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他们肯定投胎转世,现在过好日子呢。”
大熊没有接话,他心里这样期盼,但理智已经很难相信好人有好报这句话了。
涂灵手机突然响起来。
“喂?”
物业那边急得厉害,让她赶紧回去:“你爸妈在小区到处乱跑、搞破坏,吓哭了几个孩子,业主准备报警了!”
涂灵心下猛地一沉:“别报警,我马上到。”
“怎么了?”俞雅雅转头瞅她。
“爸妈出事了,我得立刻回家。”
“啊?他、他们跑出去了?”
“嗯。”
此刻涂灵万分后悔,她以为父母不会开门锁,而且沉迷电视,离开几个小时应该没什么问题。谁知竟然就出了问题。
回到小区,只见花园围着十来个人指指点点,涂栋梁和林娅真竟然夺走了清洁工的推车,用垃圾铲把绿化带挖得乱七八糟,泥土全部刨出来,装进垃圾车,然后推到另外的绿化带里。
涂灵赶忙上前制止:“爸,妈,你们干什么?”
“你就是家属?”物业管理人员焦头烂额:“看看吧,这什么情况,我从来没见过。”
围观的有人说:“是不是有精神疾病啊?赶紧送去医院吧,待在小区里多吓人啊,万一伤害小孩怎么办?”
俞雅雅忙说:“哎呀,叔叔阿姨中午吃了菌子,肯定是中毒啦!”
物业一听直拍大腿:“难怪啊!我就说先打120!他们产生幻觉啦!”
俞雅雅说:“不用打急救,我有车,直接送医院更快些。”
于是将涂栋梁和林娅真带上车,门一关,周遭彻底安静。
“叔叔阿姨看上去没有好转的迹象。”大熊皱眉:“怎么会这样?”
涂灵深呼吸,头痛得紧。
俞雅雅思忖琢磨:“要不找个大师看看?我爸认识一位风水命理师,有半仙的称号,说不定能行。”
目前只能这样了。
可惜他们运炁不大好,那全鹤章大师去外地给某个富商看祖坟,刚走,还不知几天才回。
“我们有急事,能不能和他视频通话?”俞雅雅不敢让父亲出面,只好求助全太太。
对方也为难:“他这会儿应该在飞机上,要不等他回来当面说吧。”
俞雅雅和涂灵对看了两眼:“那我们就等他落地之后再打视频电话……给你添麻烦了。”
全太太摇头:“他出差不会接视频的,唉,算了,你们不信就等着看吧。”
人家都这么说了,涂灵不好意思逗留,起身准备告辞。
俞雅雅拉住她的手:“再等等。”
这时,院子里修剪盆栽的老头放下工具,摘掉手套和草帽,盯着涂灵的父母,神色稀奇地走进客厅。
“我刚才观察半天,两位这是魂丢了?”
涂灵问:“您是?”
“我是全鹤章他爹。”
“全老爹?”俞雅雅脱口而出,紧接着立刻捂住嘴,讪笑了两声:“听我爸提过。”
老人家不理会她,只瞧着涂栋梁和林娅真打量:“魂魄出离过,而且时间不短。”
涂灵点头,有点难以启齿:“他们……他们之前没有呼吸脉搏,几乎就像个死人,前两天我才把他们的魂魄找回来。”
全老爹挑眉:“还有这种事?具体如何,你仔细说来。”
涂灵抿嘴,面露难色。
全老爹笑道:“怕什么,稀奇古怪的情况我见多了,直说,吓不到我。”
听他这样讲,涂灵便不再有顾虑,将父母魂魄迷失在游戏世界,又被她寻回的过程大致讲述清楚。
全老爹并未用异样的眼光怀疑她,反倒充满新奇和兴奋,眼睛都亮起来:“尸体冻在冰柜里几天几夜还能死而复生,连我都没亲眼见过这种新鲜事。”
俞雅雅道:“为什么叔叔阿姨的魂魄找回来,却变成现在这样呢?”
全老爹蹲下来,凑近涂灵的父母打量:“因为回来的只有七魄,三魂还留在异世界,因而他们没有思想,没有知觉,也没有人性,现在就是两具活尸而已。”
“什么?!”三个年轻人惊呆。
全老爹自顾自道:“三魂即胎光、爽灵、幽精,若找不回来,令尊令堂恐怕只能送疯人院看管了,因为他们的情况还会逐渐恶化,今天只是跑出去刨地挖土,下一次可能要抓鸡杀狗,然后是人。”
涂灵紧抿着嘴唇,脸色发白。俞雅雅揪住手指不知该说什么。
大熊皱眉道:“您有法子解救吗?”
全老爹撑住膝盖站起身,叹道:“倘若只是丢了魂,我倒有很多办法收回来,但他们的三魂丢在游戏世界,那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把手伸那么长,还得你们自己去找。”
俞雅雅揽住涂灵的肩,心里也替她难受:“忙活这么久,居然没法摆脱游戏,真是见鬼。”
“你们在这儿等等。”全老爹忽然想起什么,自顾走进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两枚三角符:“这是收惊符,晚上等二老睡着以后在他们床头烧了,可以暂时压制邪气,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发狂乱跑。你尽快找回三魂,否则最好的办法是送到精神病院强制看管。”
涂灵道谢,接过黄符,心脏沉入深渊。
俞雅雅安慰她:“没关系,我们陪着你,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大不了再进游戏厮杀嘛,反正我不怕。”
涂灵没有接话,游戏世界越来越危险,她不可能让朋友跟她一起陷入险境了。
“等我回去想想再说。”
“啊对,不着急,随时通知我和大熊。”俞雅雅义不容辞。
当天夜里,涂灵守在床前,等父母入睡后烧掉符纸,关好卧室门,她回房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电脑。
她没打算通知俞雅雅和大熊。
温孤让先前曾说,游戏似乎按照她的欲望在推进,涂灵倒想看看究竟有没有道理。
鼠标移动,点击。
涂灵闭上眼。
不多时,一股浓烈的血腥与恶臭扑面而来,表明空间已经发生改变。
涂灵睁开眼,心跳刹那间停滞。
一个被扒了皮的血人出现在她面前,近在咫尺,俩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第45章
“卧槽。”
涂灵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画面吓得暗骂一声, 连连后退。
又听“哐当”巨响,后腰撞到摇晃的木桌,沾着血的刀具散落一地, 四周光线不太亮,地面黏黏糊糊, 不知血还是水,沾满黑靴。
“啧,老六,干嘛呢?当心着点儿。”几个黑衣男女回头瞥她, 其中两人站在木架前,把刚剥下来的人皮摊开,平整地挂上去。
这里像是监牢或刑房, 三面石壁不设窗口,潮湿阴暗,隔壁传来刺耳的惨叫,不知发生了什么。
涂灵强自稳定心神,避开血人的目光,弯腰捡起五花八门的刀具。
“差不多行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沉声道:“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得忙呢。”
涂灵闻言跟随大家离开牢房, 经过隔壁, 原来里边正在施刑,他们将一个胖子的双眼挖了出来, 缩在门边的黑衣少女忍不住剧烈呕吐, 接着昏死过去。
“十六又吓晕了。”涂灵身旁的女子道:“这么没用,会拖我们后腿的。”
为首的男子道:“刚加入瑶池阁,难免的,给她点儿时间适应吧。”
说着手一挥, 两名黑衣人将昏倒的少女架起,一同拖出监牢。
涂灵心下狂跳,瑶池阁,这些人难道都是棋子?这里是他们的大本营?
她闷不吭声地琢磨着,转个弯,两旁的石壁上挂满斗笠,黑衣人纷纷取下自己的那只。涂灵不知道自己是哪颗棋,刚才他们叫她老六,如果按照将士象车马炮卒排下来,十六颗黑棋,第六个应该是车。
她咬了咬唇,取下写着“车”字的斗笠,周围的同伴并没有觉察异样,看来是选对了。
“回去先洗个澡,臭得要死。”
从甬道爬上阶梯,外面的阳光愈渐明媚,原来这是个不见天日的地牢。
涂灵一路默不作声,跟随众人来到一处砖木搭建而成的院落,男女分开去打水洗澡,想来这是他们的宿舍。
“怎么不说话?”束着裹胸的老七拍她的背:“老六,你的刀功渐长啊,从背脊切开,好像剥出蝴蝶翅膀似的,又快又准。”
“呵。”涂灵扯起嘴角勉强一笑,垂眸瞥了瞥自己的手,原来刚才那个血人是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给剥皮的?!
老二接话:“在这鬼地方待了十年,剥过多少皮,就是一块朽木都该雕成玉了,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成天偷懒耍滑。”
“有啥用。”老七轻叹:“积不了阴德,剥再多皮也就练练手艺活儿,于修为毫无帮助。”
“小声点儿。”老九抱着木盆过来,神色严肃:“隔墙有耳,你们干脆跑到大街上嚷嚷呗?”
老七吐吐舌头:“算了算了……诶,老十六怎么办?还晕着呢。”
老二发话:“扒光了,拉到后院一起洗。”
“哦。”
涂灵脱掉身上沾着血腥与污浊的衣衫鞋袜,她不晓得先前在地牢待了多久,衣物闻着都有些酸味,头发也很油。打水时照了照,陌生的一张脸,全然看不出涂灵的五官神态,阴沉而凌厉,竟是在阴暗残酷中浸染了许多年的模样。
洗完澡,她和老七把十六抬回屋放在大通铺上,外头日光西斜,时近黄昏,大伙儿准备吃饭了。
“走走走,喝酒去!”
涂灵瞥着即将醒来的十六,找了个借口:“我歇会儿,你们走吧。”
老七笑:“哈哈,你也有累的时候!”
等人都走了,院子变得宁静,涂灵拍拍十六惨白的脸,她幽幽转醒,怯生生的表情,目光难掩恐惧。
“你怎么又晕了?”涂灵去桌上倒了杯粗茶。
十六坐起身抱住双膝,嗓子哽咽:“我、我害怕……”
涂灵把茶碗递过去:“害怕怎么积阴德,怎么做瑶池阁弟子?”
十六抽泣:“家里人都被宏法司逼死了,我只能投靠瑶池阁……”
宏法司?
涂灵暗暗记下,又问:“对了,你本名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十六眨眨眼:“我叫豆芽。老将说入阁后不能再喊本名,我以为此生再也做不回豆芽了。”
涂灵干咳一声:“私下偶尔叫叫,没事。”
她对瑶池阁的行事作风多少有些了解,这群人十分在意队伍的完整,缺少棋子会立刻拉人补上,尤其积阴德的时候,必须要十六颗棋子都在场,所以他们时不时地抓壮丁,拉人入伙。
但这群棋子与她在宝象山遇到的显然不是同一支。
涂灵给自己倒了盏茶,貌似无意地闲聊:“宏法司确定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吗?”
豆芽目光变得呆滞,下巴搁在膝盖上,缓缓摇头,喃喃自语:“暂时不会了,瑶池棋子干最脏的活儿,眼下需要人手,宏法司让我将功补过……”
听那意思,瑶池阁竟然屈居宏法司之下?难道被朝廷收编不成?
“唉。”豆芽叹气:“听闻瑶池阁当年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专门惩治罪大恶极之徒,替百姓除掉多少祸害,可惜我生不逢时,没能赶上你们纵横江湖的好时光。”
涂灵嘴角抽动,心想你对这个组织误会有点大。
“是啊,”她顺着套话:“今时不同往日了。”
刚才老二和老七说,在这里待了十年,且无法积阴德,想必瑶池阁遭遇毁灭性的打击,迫使他们困在此地无法逃脱。
豆芽喃喃地:“束悠城封印了所有人的法术,我怕这辈子也不能亲眼见证五残石的威力了。”
“束悠城?!”涂灵猛地一震,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里是束悠城??
豆芽陷在自己的失落中,没有留意她的震惊:“是啊,我们只能困在大周边境,这个了无生趣的流放之地……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呢?”
涂灵迅速整理信息,大周边境,说明此时的束悠城已经不是当初奴隶社会下独立的城邦,而归属于这个时空的周朝。
却不知现在的城主还是不是百叶氏的后代。
涂灵暗暗掐诀运炁,发现自己竟施展不出半点法术,她愣了愣,问:“你知道束悠城为何不能使用法术吗?”
豆芽茫然地眨眨眼:“传闻一千年前遭到诅咒,此后城内邪魔歪道盛行,直至现任城主带来法器镇压,才拨乱反正。”
信息量有点大,涂灵蹙眉:“被谁诅咒?”
“不晓得。”豆芽摇摇头:“战乱连连,史书典籍无法保存,我们对先祖的故事也是一知半解。”
涂灵又问:“镇压城中妖邪的法器是什么?”
“好像是一颗珠子,有它在,方圆百里无炁可用,法术自然也使不出来。”
这可如何是好,功法被抑制,失去自保能力,她的处境愈发危险了。
涂灵想想又问:“宏法司是什么时候设立的?”
豆芽思忖:“十年前百叶氏拿回城主之位,当年可谓众望所归,民心沸腾,不久之后便有了宏法司,起初只是用作清算异党稽查奸细,后来逐渐变成城主御下的利刃,权力越来越大,边界越来越模糊,平民百姓也成为其监视管控的对象……”
豆芽说着忽然反应过来,猛地闭紧嘴巴,直起背,警惕地盯住门窗,确定没有任何异常才稍稍松一口气。
涂灵抚摸眉毛若有所思:“百叶氏,你见过城主吗?”
“当然见过,十年前她身穿铠甲,骑着大马领兵入城,大家跪在地上膜拜,好多人激动得哭晕过去。”
“哭啥?”
“唉,以前老人们常说,束悠城就像个婊子,谁来了都要糟蹋一番,大家无不怀念百叶氏统治的时代,而城主身为百叶氏的后代,可谓正统,我们自然高兴呀。”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涂灵问:“城主叫什么来着?”
“百叶熹。”
“他有什么爱好吗?”
“城主她爱吃,还有……”豆芽忽然脸红:“哎呀你晓得的呀,城主喜爱男色,传闻每晚都要六七个精壮的男子服侍,这都人尽皆知的事嘛。”
涂灵闻言感到些微困惑,一时不能确定城主的性别,这时又听豆芽喃喃自语:“反正城主天赋异禀,非寻常女子,毕竟身上有玉奴族的血液,自然与我们不同。”
看来果然是百叶姝和格里真的后代。涂灵在脑中整理信息,既然诅咒发生在一千年前,那么如今距离她去过的第一个世界,至少相隔千年。
“我饿了。”豆芽打断她的思绪:“吃饭去吧,天色也不早了。”
涂灵便和她一同出门,离开偏僻的庭院,走入喧闹街巷。
如今的束悠城与她印象中的城郭毫无关联,已经没有半分熟悉的景致,涂灵心中仍旧充满疑惑,但不能再多问,以免招来怀疑。
棋子们聚在面馆外,坐了几桌,老将招手喊涂灵过去。
除老将外,桌前还有老二和老四。
“油泼面来了!”店家热火朝天,大白碗里盛着满满当当的面条和臊子,加入红彤彤的辣椒面,一把蒜末,一把葱花,还有白糖、芝麻、香醋和酱油,最后淋上热油,滋滋啦啦,把香味都烫了出来。
老将大口嗦面,眼睛瞥着街道稠密的人群,在嘈杂声中开口:“流放的人犯明日应该送到了吧。”
老四面无表情:“不出意外就这两日。”
老将点头:“交接完,好生招待阴提校尉。”
老二随口道:“怎么招待,来这儿吃面?”
老将说:“那多没劲,解差都是男人,领他们去离巷喝桂花酿吧。”
老二问:“我们四个接待?”
老将点头:“嗯,按照往年的规矩,一切照旧。”
涂灵闷不吭声吃面,总觉得他们话里有话,可是周围分明都是自己人,凑在一起吃饭还打谜语,未免太谨慎了些,有这个必要吗,还是说在防着谁呢?
阴提校尉是个什么官?押送人犯的差头吧?
夜里涂灵躺在铺上睡不着觉,老七挨在旁边说悄悄话。
“城主身边新来的那个客卿你见过吧?长得真是俊美无匹,前几日我撞见他外出替城主物色男宠,哇,当真是个妖孽,不仅模样俏,而且能说会道,风趣幽默,嘴巴可会哄人了。”
这时豆芽翻过身,好奇问:“许侍郎?既然如此,城主有他不就够了。”
老七啧道:“城主喜欢健壮粗粝的男子,嫌他太妖。”
豆芽眨眨眼:“真的?你怎么晓得?”
“他自个儿说的嘛,这位许侍郎喜欢跟人闲聊,尤其善于倾听,他说要搜罗有趣的故事说给城主听。”
豆芽轻叹:“真有本领,才来几天就得到城主赏识。”
老七道:“没法子,长得出挑,事半功倍,不像我们只能干脏活儿……”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清咳一声,老七和豆芽像是得到指令般立刻闭嘴,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散去,身体僵硬躺直,双眼紧闭。
涂灵不明所以,心下嘀咕:规矩这么严,难道睡觉不能说悄悄话?
四周静极了,就在她腹诽的当头,忽然闻到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像沟渠里肮脏的排泄物飘了过来。接着窗外出现一只虫子,拇指大小,像是蟑螂,若不细瞧很容易忽略。
涂灵皱眉。
蟑螂怎么会有腐臭味呢?
只见那东西贴着薄薄的窗户纸,似乎正在往屋里打量,它张开翅膀,窗户纸上竟然映出眼睛的形状,就藏在翅膀底下!
涂灵愣住,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浑身难受。她以为那怪东西可能会袭击人类,正要起身防御,谁知它盯了一圈儿后就爬走了。
豆芽怯生生问:“目菩萨走了?”
老七回:“嗯,快睡吧,别说话,当心它再回来。”
涂灵眉头紧拧,没听错的话,她们管那东西叫“目菩萨”,那么恶心的东西居然叫“菩萨”?
简直闻所未闻。
次日清晨洗漱更衣,涂灵貌似随意地询问豆芽:“昨晚吓坏了吧?”
“还行,”豆芽咧嘴讪笑:“毕竟习惯了。”
“知道目菩萨的名号怎么来的么?”
“嗯,宏法司说,菩萨无处不在,无所不知。”
涂灵心脏猛地一跳,某种难以言状的压抑和扭曲让她瞬间语塞。原来那些怪东西就是宏法司用来监控百姓的耳目。
“以后可不敢乱说了,”豆芽拍拍胸口:“虽然来的不是耳菩萨,但目菩萨也会读唇语,要是被他们知道我们私下议论城主,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老将在院子里敲锣:“集合!点卯!”
涂灵利索地戴好斗笠出去。
老将面色严峻:“阴提校尉今日抵达束悠城,这批人犯都是朝廷罪臣,等上头核实后送去采石场,不必过刑。”
“是。”
束悠城四周矿产丰富,流放至此的罪人大多被分配服苦役,挖矿挖山,修路建桥。
却不知在地牢受酷刑的又是些什么人。
近正午时分,阴提校尉果然到了,老将带领棋子们前往官寺候命。
那一行人阴沉沉犹如黑云压境,五名人犯戴木枷和镣铐,披头散发,面无表情。另外十一人身穿官服,佩长刀,同样面无表情。
涂灵屏住呼吸,一眼认出为首的阴提校尉竟是温孤让。
他的左眼已经长出来,完好无损。
端坐案前的太守形容憔悴,走流程看过公文与牒文,挥挥手:“暂押监牢。”
“是。”老将使了个眼神,棋子们上前为犯人除去枷锁,带往地牢。
涂灵与温孤让擦肩而过,她现在用着别人的身体,对他来讲形同陌路。
太守又说:“老将,你去安排住所,好生招待,城主可能会召见阴提校尉询问京中动向,让他们歇息几日再上路。”
“是,大人。”
老将回身打量温孤让,目光一瞬不瞬:“请。”
老二老四也朝涂灵使了个眼神。
正午时分,安顿好犯人和解差,老将带着老二、老四、涂灵,温孤让这边带了两个手下,一行七人来到离巷的牡丹院吃花酒。
涂灵没想到时隔千年,束悠城许多地方都变了,离巷竟然还在,而且依旧是秦楼楚馆烟花地。
他们包下二楼厢房,一张大圆桌,莺莺燕燕穿插期间,涂灵和老二是女子,身边也挨着清秀的小倌,时不时把酒杯喂到嘴边。
涂灵厌恶陌生人的触碰,脸色愈发阴沉,抬眸瞥过去,温孤让倒是怡然自得。
“牡丹院的桂花酿可是招牌。”老四搂着身旁的姑娘,捏她下巴,笑说:“就和娇蕊娘子一样,香甜醉人,对吧?”
老将笑笑:“路途遥远,诸位长途跋涉多日,一定十分疲劳,待酒足饭饱后松快松快,这里的姑娘是最会服侍人的。”
老二接话:“小倌也是一等一的好。”
温孤让端起杯子示意。
丝竹管弦不绝于耳,酒过三巡,大伙儿面色潮红,兴致浓烈,温孤让手下两个解差搂着姑娘亲嘴,涂灵感觉一只手覆在她腿上缓缓磨蹭,意味明显。
她瞥向身旁的小倌,一把扣住他的胳膊,用了点儿力,那俊俏迷离的小白脸立刻龇牙咧嘴,痛得惊呼一声,慌忙躲避,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老将笑说:“我们老六冷面冷心,不怎么喜欢男色,你出去吧,别招惹她了。”
那小倌咬牙忍痛,捂住胳膊不敢反抗:“是……”
老二见状倒笑了:“真狠心。”她说着搂住身旁的倌人,掐他涂脂抹粉的脸:“放心,我没那么不解风情。”
“我晓得呀,二姐你最好了。”
老将见火候差不多,朝老四使了个眼色。
涂灵看不懂这又是什么哑谜。棋子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她举步维艰,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不知他们先前做了哪些计划,只庆幸老六是个沉默寡言的冷酷性子,她可以装深沉掩饰过去。
老二老四收到指令拉起姑娘和小倌离席,此时温孤让也向手下抬下巴示意,那二人有样学样,带走了桌上剩余的姑娘。
厢房两侧设有床铺和矮榻,中央是吃饭的圆桌,用屏风隔开,那些人竟然就在这屋里纵情声色起来。
“小贱骨头,自个儿把衣裳脱了。”
“官爷你轻点儿呀……”
老天。
涂灵抬手撑住额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外面丝竹琵琶的声响与屋内混乱淫靡的动静混杂在一起,搅得脑子嗡嗡作响,听觉不堪重负。但这似乎正是老将的用意。
他起身坐到温孤让身旁斟酒,还想言语试探,温孤让却直接说:“老十六把束悠城的情况都告诉我了,你的法子不错,杀了官差和犯人,伪装他们入城,方便协助大家逃离。”
老将眼睑颤抖,多年后终于再见同门,心绪万千,他强自按捺激动,猛喝了口酒,压低声音粗生粗气道:“束悠城戒备森严,离开等同于叛逃,我们赤手空拳无法抵挡禁卫军,除非打碎混元珠,恢复法力。”
温孤让点头,不紧不慢道:“放心,入城之前众师兄弟已想好对策,只要找到混元珠,将它放入五蕴盒中,便可封印它的神通。”
“你们拿到五蕴盒了?!”老将瞪大眼。
“是。”温孤让神色稳重,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给人巨大的信心和可靠感:“但混元珠藏在什么地方,我们尚无头绪。”
“一定在城主的寝殿!”老将的食指砸在桌面,语气异常坚定:“我们分析过,城主终日浸淫于厌桑台,酒池肉林寻欢作乐,还养了一群男宠,五年前曾有几个男宠合谋在床上刺杀城主,可惜失败,那几人在地牢过刑时透露寝殿内有密室,混元珠那么重要的东西,想必一定藏在密室里。”
温孤让思忖着缓缓点头:“那么得将百叶熹诱出宫殿才有机会寻找混元珠。”
老将眉头紧锁:“往年阴提校尉到束悠城后都会受到百叶熹的接见,可以利用那个时机潜入寝殿……”
温孤让摆手:“这个理由只怕还不够。听闻百叶熹崇拜先祖,而且极其重视自己的血统,要想彻底引起她的注意,可以从这方面着手。”
老将绷紧嘴唇:“你有计划了?”
“嗯。”温孤让忽然往涂灵脸上瞥了眼,目光冷淡:“我知道百叶氏先祖一段历史,城主一定会有兴趣,只是需要一位师妹帮忙做戏。”
老将闻言随手指过去:“老六,她做事最稳当,也最沉得住气。”
涂灵屏住呼吸。
温孤让淡淡打量她:“你得假扮一个人,能做到吗?”
涂灵面无波澜:“谁?”
“千年前曾替干旱的束悠城求来润雨,并且见证了百叶氏与玉奴族联姻,传闻中山神昆崖的关门弟子,仙姑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