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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欲横流 僵尸嬷嬷 19822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方才饶儿来找我, 姐姐可知道?”

俞雅雅歪在圈椅里吃茶:“不知。”

李鸳儿病怏怏地靠在床头,看了看她带来的婆子和丫鬟:“你们先下去吧,我和夫人说说话。”

“别。”俞雅雅立马笑道:“你才刚好, 矜贵着呢,她俩留在这儿, 大家都可以放心,对吧?”

李鸳儿没想到她如此为人处世,倒有些尴尬:“姐姐见外了,我只是不想让饶儿的事传出去。”

“没关系, 有话直说。”

李鸳儿道:“方才老爷出门,饶儿便过来跟我哭诉,说在外边被人坑骗, 欠下一万两银子,你又对他咄咄相逼,他实在走投无路……”

“一万两?”俞雅雅拧眉失笑:“他可真敢说。”

李鸳儿垂眸理了理被角:“这可不是小数目,若是被老爷知道,肯定会把他打死,我不敢做主。”

俞雅雅飞快琢磨:“如果我要拿这笔钱呢?”

“姐姐准备怎么拿?”

“当然是问你拿呀。”

李鸳儿诧异,随即笑道:“薛家的银子, 我哪敢私自挪用, 老爷每个月都要看账本的。”

俞雅雅挑眉:“老爷视你如珍宝,怎会计较钱财。这样, 我们做个交易, 你给我一张银票,等我把薛饶的事情摆平,五日之后我自请下堂,与薛府再无瓜葛, 如何?”

李鸳儿屏住呼吸看着她,半晌才开口:“夫人和我说笑呢?你从前发誓,死也要做薛家的鬼,让我们不得安宁,如今怎会轻易将薛夫人的位子随手丢弃?”

“我和樊大师相认了呀。”俞雅雅翘起二郎腿:“有她这个靠山,我还守在深宅里做什么?天高海阔任鸟飞,外边的世界那么大,薛淮川不过是其中一道风景,看久也腻了,何必委屈自己呢。”

李鸳儿眨眨眼,扯起嘴角:“真没想到姐姐会说出这番话来。”

“那么你觉得如何?”

李鸳儿默然许久,莞尔笑说:“依夫人所言,我这就给你拿银票。”

——

俞雅雅回到荣徽阁,傍晚,把椿莺叫到跟前,让她通知薛饶的债主,明日带着借据来府上拿钱。

椿莺感激不已:“奴婢就知道夫人肯定会想办法救大少爷的!多谢夫人!”

俞雅雅幽然叹息:“你这孩子还是多替自己打算吧,跟了他这种少爷,没前途的。”

椿莺听不懂,欢天喜地找债主去了。

梁南茵也高兴,夜晚守在床边捧着双手憧憬:“只要替饶儿还清债务,他肯定会对我改观,知道谁才是真心待他好人。”

俞雅雅打哈欠:“别做梦了,就这么还债,他只会觉得天经地义。”

“不可能,李鸳儿不管的事,我给他办了,亲娘和继母谁好谁坏,他自然应当看清!”

俞雅雅摇头:“明日你就躲在阴影里等着瞧吧。”

……

次日一大早,赌场的宽老板带着两个伙计上门来,椿莺害怕惊动薛淮川,一早便在外面等候,领他们到偏厅。

“宽老板稍坐,我去回禀夫人,即刻就来。”

薛饶虽不争气,薛府毕竟是名门望族,宽老板给足面子,十分客气:“姑娘去吧。”

谁知俞雅雅却不慌不忙,若无其事般起床洗漱、更衣、吃饭,把人晾在那儿,别提还债,连待客之礼都没有。

椿莺急得直掉眼泪。

薛饶知道宽老板来了,紧张得团团转,本以为很快就能解决的事儿,却不料薛夫人竟然摆起了架子。

“那个老巫婆在干什么?!”薛饶在自己房里暴跳如雷:“她想害死我!老不死的蠢货、废物!除了拖我后腿,什么忙都帮不上!从来不干好事!她怎么不去死!”

椿莺哭说:“也许夫人等着你去亲自去找她,你快去吧!”

“放屁!做她的春秋大梦!搞这些小动作拐弯抹角控制我,恶心至极!我宁可死了也不让她如愿!”薛饶气得头昏脑涨:“你快去看看宽老板如何了……我一会儿就去找老妖婆算账。”

宽老板已经勃然大怒,径直闹到了正厅。

“薛府竟然如此待客,这是瞧不起我?从未见过欠债的如此嚣张,借钱不还,把我叫来羞辱一番,你们老爷在哪儿,我倒要问问,薛家究竟还要不要脸了!”

薛淮川自然被惊动,从内宅出来,见着宽老板,得知来龙去脉,登时怒不可遏,让人把薛饶架过来,就在厅堂里脱了裤子打。

“父亲饶命!父亲饶命啊!”薛饶觉得这回肯定要被打死,他爹早就想把他打死了:“姨娘救我,姨娘……”

李鸳儿留在内宅没有出去,她心下纳罕,不知薛夫人搞什么鬼,拿了钱却不救她最宝贝的儿子,实在匪夷所思。

薛饶被打得惨叫连连,宽老板冷眼旁观,薛淮川严厉监督,只有椿莺哭着为他求情。

俞雅雅姗姗来迟,瞥着薛饶发紫的屁股蛋,眼睛辣住,皱眉阻止家丁:“先别打了,待会儿他在堂上失禁,多难闻。”

薛淮川阴沉沉瞥过去:“你还敢来?”

“又不是我欠钱,为什么不敢来?”

宽老板冷哼:“薛夫人好大的派头。”

俞雅雅笑:“您是宽老板吧?薛饶在你那儿借了五千两银子,一个月后竟然得还六千两,我得好好算清楚利息呀。借据带了吗?”

宽老板哼一声,从袖子里拿出签字盖手印的借条。

薛淮川扫了眼,冷道:“薛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给他还债,对不起列祖列宗,更是教坏了薛朝和薛敏,我看不如将他逐出家门,交给宽老板处置,夫人以为如何?”

俞雅雅私心里当然无所谓,但是梁南茵又得跟她闹了。

“老爷想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可在外人眼中,他到死都是薛家的子孙,若将他赶出去,沦落成了乞丐、小倌、窃贼,指不定怎么丢人现眼,薛家变成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还能在镇上立足吗?”

薛饶没想到她非但不求情,竟然还句句贬损,哪还有半分苦情慈母的样子,这是要撕破脸放弃他了?

“说到底,夫人还是要替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还债?”

俞雅雅笑:“养不教父之过,他不成器,老爷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薛淮川正要发作,俞雅雅立马又说:“当然,我也有责任,溺爱便是毒害,我没有做好引导,所以这笔债款应该由我来还。”

她拿出一张六千两的银票,放在手边的紫檀桌上,用茶盏压着:“薛饶,你过来。”

椿莺赶忙替少爷穿好裤子,他一瘸一拐走到父母跟前。

薛淮川厌恶得不想看他。

“跪下。”俞雅雅面无表情。

薛饶一愣,心下烦闷,咬牙跪了下去。

“什么态度。”俞雅雅目不转睛盯住他:“我出钱,还得看你脸色是吗?”

薛饶恼火:“你到底给不……”

“啪”地一声,俞雅雅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众人皆愣住。

薛饶更是不可置信,怒上心头,抬脚就想站起来,谁知又被她一巴掌给扇了下去。

“我说话,你给我好好跪着。”

“礼貌会不会?”

“当烂人很爽是吧?”

“我教你嫖妓赌博的吗?”

“推给父母就万事大吉了?”

……

每说一句,俞雅雅就给他一记耳光,薛饶起初愤恨不已,想反抗,想怒喊,但是都被她的巴掌扇得七零八落,气势碾压,最后完全被她揪着头发给打服了,痛哭流涕,嚎啕不已。

“叫我什么?”俞雅雅冷若冰霜。

“娘……娘!”薛饶崩溃,扯着嗓子喊。

“知道错了吗?”

“知道、我知道错了……”

让薛饶这种人心甘情愿俯首帖耳其实不难,只要比他强就行了。可惜梁南茵自身亦是精神极其虚弱的人,受情绪掌控,纠结于一些无用的恩怨,跳不出这个樊笼。

债务问题解决,俞雅雅回到荣徽阁,略感疲倦,梁南茵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呆愣在角落。

“我那么疼爱饶儿,放低姿态掏心掏肺,他不领情。而你如此狠心把他打成那样,为何他却被收服……”

“我说过,你根本不了解你儿子。”俞雅雅仰躺在榻上伸懒腰:“也不了解你自己。”

梁南茵:“我是他娘啊,怎么不了解,你没做过母亲吧,自然不懂为人母的感受……”

俞雅雅很想找个塞子把耳朵堵起来。她已经受不了薛夫人这个身份,只盼望尽快摆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夫人。”椿莺过来,立在窗子外头:“大少爷说晚上想过来陪您一起用饭。”

俞雅雅烦道:“我没空跟他吃饭,让他自个儿养伤吧。”

“……是。”

俞雅雅歇了会儿,起身更衣。

梁南茵愣愣地询问:“你不陪他吃饭,要去哪儿?”

“出门,给你办第三件事。事情全部解决之后你立马去投胎,别再跟着我了。”

——

樊小花住的园子可清净多了。

俞雅雅恨不得立刻搬过来:“你们不知道,他们家破事可真多!我现在有点怀疑自己能不能走掉,万一梁南茵到时候后悔了怎么办?”

正阳道长说:“鬼魂本不该留在人间,她若要纠缠,贫道将她斩杀便是。”

俞雅雅到底没那么心狠:“不用不用,她虽然啰嗦了点儿,但也没干啥坏事……”

正阳道长摇头笑笑,拿出一枚三角符:“把这个贴身收着。”

“做什么用的?”

“护身符,人鬼殊途,你身边跟着一只鬼,还是得提防一二。”

俞雅雅点头,揣进怀里。

樊小花说:“明晚月圆夜,我们去薛府开坛捉怨叉,你做好准备。”

“在薛府做法?为什么?”

正阳说:“怨叉本就心眼小,他以为没有成功把薛夫人弄死,肯定很气,还会再来的。”

俞雅雅哭笑不得:“气性也太大了吧。”

她在樊小花这边待到深夜才回府,梳洗完倒头就睡。

梁南茵坐在床边幽幽地巴望,目色清愁。这具身体分明是自己的,不过两日,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她神采飞扬,风风火火,做事干净利落,虽不是友善之辈,却让人无法敷衍对待。

而自己从前那么声嘶力竭,绞尽脑汁地引人注目,得到的却只有嫌恶和忽略,凭什么呢?大家眼睛都瞎了。

梁南茵想,如果能拿回这具身体,等同于重新开始,她要做一个好母亲,好夫人,薛家上下都会重新接纳她,臣服于她,毕竟最难的时刻已经熬过去了……

而眼前这个占据了她身体的女子来路不明,以后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她对饶儿没有感情,留在身边恐成祸害……

梁南茵找到理由说服自己,慢慢朝熟睡的俞雅雅靠近,双手狰狞张开,对准她的脖子不断收拢。

就在触碰到皮肉的瞬间,剧痛袭来,她的手指像碰到烧滚的铁水,竟然灼出黑烟,脸孔也在顷刻间变作凄厉恐怖的模样。

梁南茵惊恐万分,赶忙躲进了幽暗中。

——

次日午后樊小花带着正阳道长登门,说明此行的来历。

薛淮川听完十分诧异:“城中竟然有怨叉作祟,梁南茵前几日悬梁也是受它蛊惑?”

“不错。”正阳道:“东街屠户之妻与邻居发生口角,当晚服毒死在对方家门口,意图报复,也是受怨叉的挑唆。张氏药材铺分家,其父偏心,分配不均,张老二便当着父兄的面割断自己的脖子。还有另外两宗负气自杀的案子,都是因为被怨叉蛊惑了。”

薛淮川点头:“如此恶鬼,若由得它兴风作浪,岂不和当年的夜新娘一样祸害瓦影镇。”

樊小花问:“薛老爷这是愿意借地方让我们做法事?”

“为瓦影镇除恶,乃薛家应尽的职责,岂有推诿之理。”

樊小花笑道:“你先别答应得这么爽快,我们不仅借地方,还得借夫人一用。”

“夫人?”

……

当俞雅雅换上道袍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家目瞪口呆。

李鸳儿问:“姐姐在观音庵修佛数年,怎么突然改修道了?”

她随口敷衍:“佛道不分家嘛。”

“还有这种说法?”正阳挑眉调侃。

他们选在荣徽阁布置坛场,正阳没带帮手,只有俞雅雅从旁协助,凭着记忆用竹竿、红线和铜钱摆出天狱。

正阳好奇:“你说那位境渊前辈究竟师承何派,竟然懂得天狱法阵,我以为早就失传了。”

俞雅雅轻叹:“他啊,身世成谜,谁知道呢。”

两人自顾忙活,不理会院门外围观的看客。薛饶见他娘亲与人谈笑风生,做事有条不紊,心里生出一阵仰慕。自从被她打服了之后,薛饶性情大变,对薛夫人盲目崇拜起来。

周围的丫鬟婆子议论:“夫人真厉害呀,在外边修行多年,果然学了一身的本领。”

薛饶听得愈发骄傲,让椿莺去厨房端来冰镇过的绿豆汤,他殷勤捧上前:“娘,你累了吧?快歇会儿,这天气太热了。”

俞雅雅和正阳拿过绿豆汤,三两口喝完:“你快出去,别乱碰这里的东西。”

“是,儿子晓得,不给您添乱。”

梁南茵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急火攻心,猩红的眼睛盈满泪水,双手不断发抖。

此时薛淮川、李鸳儿陪樊大师在正厅吃茶。李鸳儿的贴身丫鬟石榴进来禀报荣徽阁的情况。

“夫人对符箓法咒之术颇为娴熟,看上去早已熟能生巧,这次定能一举抓住妖邪,老爷请放心。”

樊小花听着倒觉稀奇,娴熟?俞雅雅那半吊子的道行能称得上娴熟?

李鸳儿脸色发白,揪紧了帕子:“老爷,我,我害怕……”

薛淮川忙握住她的手,蹙眉不语,似乎心下也开始怀疑起来。

石榴犹自嘀咕:“可是夫人怎么会懂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呢?”

樊小花笑了:“你这个丫头,想提木偶诅咒的事情直说便是,拐弯抹角作甚?”

石榴一愣,神色尴尬又慌张:“大师,我没……”

小花抬手制止,转向薛淮川:“薛老爷放心,此事我与正阳已经查得七七八八,很快水落石出。”

“果真?”薛淮川露出几分讥讽:“我怎么觉得事情越来越明朗,无需再查。”

樊小花慢条斯理:“我们问过为姨娘除祟的尤道长,那只木偶身上缠着姨娘的头发,如此诅咒才能生效,可薛夫人住在庵里,怎么能拿到姨娘的头发呢?私密之物,只有身边照顾饮食起居的人才可能得手吧。”

李鸳儿怔住,薛淮川瞥过去:“石榴,怎么回事?”

那丫头赶忙跪下:“老爷,小的不知……”

“你怎会不知?”樊小花笑道:“你每个月去观音庵烧香,结交了一个小尼姑,法名净恩,前几日你跟她说自己噩梦连连,梦见地下有只恶鬼用红线拉扯姨娘,操控她发疯。你还指明了恶鬼藏身的地方,就在薛夫人住的院外。净恩心存怀疑,所以才假借种花的名头挖墙脚,把木偶给挖了出来。”

“果真如此?!”薛淮川脸色变得严峻。

樊小花道:“尤道长与净恩小师父皆可作证,老爷随时唤他们问话便是。不过罪魁祸首并非石榴,等怨叉抓住了,一切真相大白。”

——

入夜,圆月高高升起,泛着蓝色幽光的冷月,最招鬼魂。

薛府上下熄灯关门,远远避开荣徽阁,留夫人与道长对付怨叉。

薛饶在房里走来走去,放心不下:“娘有危险,我得过去帮她啊!”

椿莺劝阻:“夫人吩咐不能打扰,少爷忍耐些吧,否则夫人会不高兴的!”

“难道我就待在这里干等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椿莺不由嘀咕:“从前夫人要少爷站在她那头对付老爷和姨娘,少爷都不肯……”

“以前是以前,怎能同日而语?!”

椿莺也算看出来了,她家少爷仰慕强者,夫人越示弱,他越鄙夷厌烦,因为不想承担为人子的责任。而夫人独当一面之后不再需要他,他却转为弱者姿态,试图依靠对方。

怎么说呢,鄙夷弱者的人,自己也将遭到强者的鄙夷。

同一时间,李鸳儿将两个孩子哄睡,悄然来到书房:“老爷打算如何处置石榴?”

薛淮川歪在圈椅里不语。

“老爷,”李鸳儿蹲下来,伏在他膝上:“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

“改日再说吧。”薛淮川十分疲倦,不太想听:“等怨叉抓住,事情过去,咱们还跟从前一样过日子。但石榴不能再伺候你了。”

“还能像从前一样吗?”李鸳儿轻声苦笑:“夫人回来,我没有平静日子可过了。”

正当这时,内宅突然响起尖锐的惨叫,像破碎的瓷片剐蹭铁铲,刺耳又难听。管家气喘吁吁跑到书房通报:“抓住了!怨叉抓住了!”

薛府灯火通明,无数把灯笼晃动,带人赶往荣徽阁。

院门被打开,众人鱼贯而入,只见一个长相古怪的东西被困在竹竿围成的牢狱里,龇牙躁动。它只有半人高,头发稀疏,脑袋大身子小,浑身仿佛拔了毛的白斩鸡,一对硕大的眼珠子嵌在骷髅般的脸上,惊恐乱颤。

“娘!”薛饶焦急地跑上前:“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俞雅雅脱下法衣,将利剑搭在香案边:“我没事。”

她这么说着,嘴唇却明显开始发白,脸颊冷汗淋淋,不由回头往屋里瞥了眼,知道梁南茵的怨气和不甘已经达到顶峰。

“它就是怨叉?”薛淮川把姨娘护在身后:“鸳儿当心,别靠太近。”

正阳道长手执令牌厉声拷问:“孽障,瓦影镇负气自杀的四个人是不是受你蛊惑,从实招来!”

那怪物龇着尖锐的烂牙:“关你屁事!”

正阳挥舞拂尘打了下去,怨叉疼痛难忍,惨叫不跌:“是我!是我干的!”

“薛夫人自缢呢?”

“她不是没死吗?!”

正阳扬起拂尘,怨叉立马大叫:“不错,也是我干的!我趁她睡着在她耳边说了那么几句。臭道士,我又没杀人,他们自个儿心胸狭隘自轻自贱,性子偏激爱钻牛角尖,只有这种人才会轻易被蛊惑,那是他们自身的问题,能怪我吗?!”

正阳修的可不是清净养性的道,对待妖魔鬼怪向来心狠,随即一顿抽打,将那怨叉打得皮开肉绽,跪地求饶。

“道爷饶命,我不敢啦,再也不敢啦……”

樊大师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木偶诅咒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怨叉抬手指过去:“那得问姨娘呀,我向她蛊惑的时候教她给自己下咒,赖给薛夫人……她想做薛老爷的正妻,我不过推波助澜帮了她一把呀!”

所有人都听见了,四下哗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姨娘,”薛饶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竟然陷害我娘亲,还要将她活活逼死?!你怎么如此狠毒?!”

“果然是你这贱人害我!”梁南茵见真相大白,当即破窗而出,伸出狰狞的手掌扑向李鸳儿。

大家都来不及反应,薛淮川下意识抱住姨娘,背过身,替她挨了一掌,口吐黑血,摔到地上无法起身。

“老爷!”李鸳儿惊叫。

正阳用朱砂红线将梁南茵的胳膊牢牢束缚起来。

“放开我!”梁南茵不服:“薛淮川,你们都听见了,是她设计陷害我!她李鸳儿才是心肠歹毒口蜜腹剑的坏人!我已经被她给害死了,你们都看见了吧!”

“怎么会这样?姨娘竟然自己诅咒自己?”

丫鬟婆子们张嘴结舌。

梁南茵冷笑:“薛淮川,你说话呀,你不是骂我刁钻狠毒吗?姨娘用的下作手段真叫无耻,你被她耍得团团转,现在看清她丑陋的面孔了吧?”

薛淮川慢慢支起身,抹掉下巴的黑血,哑声喘息:“那又如何,即便她设计陷害你,我只怨她不信任我,白白伤了自己,若一早直说……”

“薛淮川!”这不是梁南茵想要的结果:“你、你是非不分助纣为虐,你对得起我!”

她立即转向薛饶,悲戚哭喊:“饶儿,你都听见了,他们就是这样对待娘亲的!”

薛饶惊恐万状:“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满嘴胡言乱语!道长,快将她打杀了!”

正阳却并没什么动作。

梁南茵道:“我是你娘啊,那个女人霸占了我的躯体,她就是个顶替的假货!你别被她骗了!”

薛饶盯着俞雅雅,手指发颤:“娘……”

俞雅雅撇开他搀扶的手,淡淡开口:“没错,梁南茵自缢身亡,我只是暂时借用她的身体,并非真正的薛夫人。”

“儿子你听见了吧?我才是你娘……”

薛饶捂住耳朵:“闭嘴、闭嘴!死了还阴魂不散,我的生活全被你毁了……”他大受刺激,忽然跪到俞雅雅身前,抓住她的衣裳,仰头恳求:“我只认你是我娘,求你别抛下儿子,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梁南茵不敢相信,哭得凄惨:“饶儿,你怎能如此狠心,娘在这里啊……”

“闭嘴!!”薛饶濒临崩溃,起身指着她破口大骂:“你个脑子生疮的怪物!装什么慈母,我听得想吐!就因为我爹另结新欢,你拉着我去跳池塘、带着我绑绳子上吊,教我说些乱七八糟的话,逼我以死威胁爹爹回心转意……我当年才几岁?你也配为人母?去了尼姑庵都不老实,每年给我寄血抄的佛经……有病!”

他说着转向薛淮川:“你只顾自己的小老婆,对我不管不顾,难道我天生有罪,天生就是个烂人?你厌恶梁南茵,连带着看我不顺眼,姨娘做表面功夫你当真觉察不出来?心里盼着我赶紧废掉,好名正言顺当成垃圾逐出家门吧?要说阴毒,你薛淮川是最阴的那个!”

“儿啊……”梁南茵摇头啜泣:“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再怎么厌弃为娘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流的是我的血啊……”

薛饶冷笑,走向香案,拿起长剑,不待众人反应,他猛地砍下了自己的左手。

“血肉还给你,一只手够不够?”

他说完走向俞雅雅,瘫下来,用一条胳膊抱住她的腿。

“饶儿……”梁南茵伤心欲绝,迅速找到宣泄恨意的出口:“都是你这个妖女祸害了他,都是你!”

正阳道长眼疾手快,将发狂的梁南茵收入骨灰坛,用符纸封印起来,不许她害人。

“待贫道诵经四十九日,化解怨气,到时薛夫人自会安息。”

怨叉蜷缩颤抖:“你道行不够,杀不了我,杀不了我!”

正阳将它也收进坛子里。

樊小花叹道:“事情都解决了,管家,赶快去请大夫来给你家少爷医治。”

薛饶早已昏厥,几个小厮上来抬他回房。

正阳望着薛淮川和李鸳儿,不得不提醒:“薛老爷挨那一掌,至多活不过今年,你们好自为之吧。”

“老爷……”李鸳儿拼命摇头:“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错!”

俞雅雅看着地上的断手,忽然心弦一动,上前拾起。

“怎么?”正阳说:“这手肯定接不回去的。”

俞雅雅说:“药引,至亲之人的血肉,我现在是薛饶的娘,可不就是骨肉至亲?”

樊小花凑近打量:“你是说给境哥治眼睛的生陀?能行吗?”

“试试看,没别的法子了。”俞雅雅拿着断手扫视薛府一大片狼藉,不禁轻轻叹息:“孽债啊。”

她和小花挽着手离开。

月上中天,走出薛府大门,街道寂静冷清。

“这下终于清净。”樊小花笑:“你随我回去,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俞雅雅点头,正笑着,忽然发现巷子那头涌来巨大的白雾,在这深夜显得十分诡异。她霎时沉下脸:“我得走了。”

“去哪儿?”

俞雅雅紧扣住小花的手:“那些雾是来带我走的,再见了,小花。”

这回离开恐怕是永别,她们不会再相遇。

“可我们才刚重逢啊!”樊小花眼眶泛红。

俞雅雅也舍不得她,咬牙道:“一定要健康长命!别忘记我们的友谊!”

“我肯定不会忘……雅雅姐……”

大风卷着雾气腾腾萦绕,将她们包裹其中。

“祖奶奶。”正阳道长从薛府出来,只见薛夫人冰冷的尸体躺在石阶上,年迈的樊大师撑着拐杖眺望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第42章

温热的海风夹杂着咸腥的气味扑鼻而来, 海水从身下缓缓退去,脸颊贴着湿润的沙子,一只小螃蟹从肩膀爬了过去。

“姑娘, 姑娘?”

涂灵睁开眼,有人轻轻拍打她的脸, 手指探了探鼻息,接着回头喊道:“她还活着,快来!”

不多时,几个男女将她抬起, 放在简陋的担架上,阳光十分刺眼,涂灵皱紧眉头, 只觉得胳膊很痛,口干舌燥,担架晃得厉害,她有些想吐。

“我说你们慢点儿,她不舒服!”边上一个年轻妇人将自己的斗笠摘下来,给她遮挡烈日。

“喜妹啊,我们干活儿你就别在旁边嚷嚷, 老爷们不要面子吗?”前边挑担架的汉子抱怨。

“哎哟, 孙大宏,说你两句还不行了?这是人啊, 还是细皮嫩肉的姑娘, 你当挑鱼呢?”

“别斗嘴了,快去学堂把贤君叫回来,这姑娘胳膊上好大一条口子!”

“贤君是教书的,又不是大夫, 叫他有啥用?”

“那你会缝伤口啊?”

“我编渔网可是一流。”

……

涂灵被抬进屋,放在宽敞的木床上,周围嘈嘈切切,似乎整个村子都知道孙大宏在海滩救起一位姑娘。

“喜妹,什么情况,这姑娘从哪儿来的?”

“谁知道呢,大宏准备收网,谁知看见个人趴在海边,可把他吓着了。”

“奇怪了,这几日没看见陌生船只经过呀,她怎么会坠海呢?”

“会不会是逃婚、躲避仇家,游过来的?”

“有可能,先别管这些,快打盆清水,拿药粉和纱布!”

涂灵没吭声,眼睛虚弱而缓慢地眨着,观察这群陌生人,他们的穿着打扮与寻常百姓不太一样,女子梳田螺状的发髻,戴鱼形首饰,裤子短而宽大,斜矜衫外是一件蓝布刺绣围兜,避免弄脏衣物。男子则大襟布衫,戴头巾,有的光膀子,皮肤黝黑。

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先给她清理伤口,然后准备缝合。

“贤君来了,快!他写字的手比我们软,让他来缝!”

一个满头大汗的青年被推了进来,似乎还没弄清楚状况,一副茫然的模样。

喜妹将针线塞到他手里,催促说:“你赶紧上,刚擦完的血又开始往外冒了。”

“可是我、我不会呀……”

“笨蛋,平时怎么纳鞋底的,照那个做就是,笨死了!”

“纳鞋底?这、这是人的皮肉啊,一针下去得多疼,我不敢碰……”

“你说你读那么些书有啥用,关键时候派不上用场。”

一群人推推搡搡都不敢动手,涂灵被他们吵得头疼,缓缓撑坐起身,拿过针线:“我自己来吧。”

话音刚落,周遭一片死寂,个个目瞪口呆看着她。

“姑娘,你确定吗?”喜妹咽一口唾沫,手有点抖。

涂灵点头,面色淡淡:“有火吗?”

孙大宏忙道:“有!”他拿过桌上的油灯,用火折子点燃,递了过去。

涂灵在众目睽睽之下镇定自若,将绣花针用火消毒,端详手臂的伤口,想了想,又要了张干净的帕子,叠好,放到牙齿间紧紧咬住。

然后她低头开始缝合。

“嘶……”喜妹别过脸不敢细看,不由自主抱住自己的胳膊搓揉。

其他村民也被她吓得不轻。

“啧啧啧,这姑娘真是个狠人呐。”

涂灵并非不怕疼,她缝完伤口浑身冷汗,脸色煞白。

“快,快拿药粉敷上,再用纱布包起来!”喜妹一边指挥孙大宏,一边上手帮忙。

孙贤君在旁边看得满头大汗,他哥哥嫂嫂动作利落,虽然包扎得有些凌乱粗糙,但好歹完成了。

喜妹说:“姑娘你放心,这个药末是我们自己磨的,可以防止伤口感染,促进愈合,你这条胳膊过几日准能结疤。”

涂灵点点头,问:“这是什么地方?”

孙贤君说:“贝壳岛,你从哪儿来呀,怎么会一个人被冲到海滩上?”

涂灵抚摸太阳穴:“不记得了。”

“啊?”众人闻言交头接耳:“失忆了?这可怎么办?”

喜妹问:“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涂灵。”

“涂灵……”孙贤君思忖:“记得名字就好,明日我去县里报官,说不定能找到你的家人。”

喜妹说:“让她休息吧,可怜见的,脸色煞白。”

孙大宏附和:“你们杵在这儿干啥,太阳都快落山了,还不回去做饭。”

村里难得有新鲜事,大伙儿跑来凑热闹,这一下整个村子都传开了,连长老都杵着拐杖过来探望伤员。

晚上喜妹特地给涂灵炖了鲫鱼汤,还做了鸡蛋羹,都是对伤口好的东西。

“鲫鱼从哪儿来的?”海岛怎么会有淡水鱼呢?

喜妹笑说:“村里有鱼塘呀,我们这儿物产丰富,虽然与外界鲜少来往,但是土地肥沃,粮食丰盛,大家自给自足,过得比外边舒服多了。”

涂灵心下生出疑虑,不太相信游戏世界会有如此安宁的地方。

要知道白家村表面看上去也是一个世外桃源,山清水秀鸡犬相闻,可村里却有骨仙堂那么邪恶的存在,干着拿孩子献祭的勾当。

“你们的村长是谁?”涂灵问。

孙大宏说:“我们这儿没有村长,年纪最大的几个老人被称为长老,但他们也管不了我们年轻人的事。”

竟然没有管理者?倒是稀奇。

“姑娘,你早点歇息,明日让贤君去官府报备,若能找到你的家人最好,若找不到,你就住下来,村里人都很好相处的,不用担心。”喜妹轻言细语安慰她。

涂灵应着,夜里早早睡下。

救她的孙大宏和喜妹是对夫妻,有个三岁的儿子,还有一个小叔子孙贤君,是村里的教书先生。

涂灵独自被救起,说明大熊和俞雅雅不在这座岛上,三人原本要给温孤让找药引,这下走散,也不知他们是否安全,究竟先找人还是先找药,涂灵顿时头痛起来。

隔壁孙大宏的呼声震耳欲聋,喜妹嫌他打扰客人,把他掐醒,骂了几句,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夫妻二人的呼声此起彼伏,宛如二重唱。

涂灵翻身侧躺,这时发现一个摇摇晃晃的小影子从外面进来,好奇地打量她,然后走到床边,指指她的胳膊:“还痛吗?”

喜妹的儿子阿宝,长得唇红齿白,像个奶油娃娃。

“不痛。”

“我想跟你一起睡。”

涂灵往后让出位置,拍拍床铺:“上来吧。”

阿宝扶着床沿抬起一条小粗腿,爬了上去。

“你的头发散开,好好看。”

“你几岁了?”涂灵问。

阿宝比划手指头:“一,二,三,三岁。”

“叫什么名字?”

“阿宝。”

涂灵问:“阿宝最喜欢吃什么?”

“大螃蟹。”

“最讨厌的呢?”

“米饭。”

“阿宝最怕什么呢?”

“打雷。”

涂灵问:“不怕鬼怪吗?”

阿宝茫然抠鼻子。

“岛上有鬼怪吗?”

“没有。”

涂灵给他搭上铺盖,三岁孩子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快睡吧。”

阿宝:“给我讲故事。”

“不会。”

“那我给你讲故事。从前有个打渔的老爷爷,出海打渔,忘了带网子……”

“……”

次日清晨喜妹第一个醒来,发现阿宝跑到涂灵房里呼呼大睡,顿时无语,利落地用簪子挽起头发,轻手轻脚去抱娃娃。

涂灵睁开眼,喜妹冲她皱皱鼻子:“这个兔崽子,以后肯定跟在女人屁股后头跑,准是个妻管严。”

阿宝半梦半醒,奶声奶气嘟囔:“我要姐姐。”

“放屁。”喜妹抱他出去:“姐姐有伤,被你碰坏了怎么办?你个小没良心的,见着漂亮姑娘就把爹娘抛在脑后,跟你爹一个德性……”

涂灵下床离开屋子,走到院落往外眺望,旭日东升,远处的大海一望无际,村子建在山上,全是石头砌成,盖着青瓦。

喜妹家里养了鸡鸭鹅,孙贤君刚从鸡窝里掏出几只蛋,与她打了个照面,倒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涂灵说:“我占了你的屋子,你住哪儿呢?”

“没关系,东屋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了。”

“你在村里教书?”

“是啊,今年刚回来接替老先生的位置。”

“那你先前不在岛上生活吗?”

孙贤君挠挠头,神色羞赧:“我在县里读过几年书,原本是童生,准备考秀才的,可突然打起仗来,朝廷动荡,科举之路难以为继,还不如回岛上过安生日子呢。”

涂灵若有所思。

孙大宏打着哈欠出来:“二牛,鸡蛋给我,你嫂子在催了。”

孙贤君面颊涨红,把小篮子递过去。

涂灵怪道:“二牛?”

“这是我的本名……”

“你改过名字?”

“嗯,读圣贤之书,习君子之道嘛。”

涂灵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时隔壁邻居家的水仙站在院门外喊:“喜妹,出来!”

“干啥呀,我在做饭。”

“出来嘛。”

“啧,你这人真是。”喜妹腰间裹着围裙,两手迅速擦了几下,口中埋怨:“平日里推门就进,这会儿突然讲起礼节来了?”

水仙抿嘴朝院子里瞥了眼,别别扭扭地往她怀里塞东西:“这是我新做的衣裳,干净的,没穿过,你、你拿给涂灵姑娘……”

“哎哟,”喜妹笑着挤兑好姐妹:“这不是你家石头从县里带回来的新料子吗?前几日我说借我穿穿你都不肯,怎么突然这么大方啦?”

水仙啐道:“人家什么身段,你什么身段?粗膀子水桶腰,给我撑坏了怎么办?”

“哎哟哟。”

水仙脸红:“还有这罐蜂蜜也是给涂灵姑娘的……人家孤苦伶仃,又受了伤,我们得拿出像样的待客之道嘛。”

“哎哟哟哟哟,快来看呀,某人大字不识几个,居然会说待客之道啦。”

水仙臊得用力掐她的脸:“死促狭,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岛上的人淳朴热情,不计较涂灵的来历,对外来者既无恶意也无防备,大概因为与世隔绝,所以不被某些观念束缚,在这里没有阶级,没有赋税,也没有弱肉强食的规则,纯净得就像一片极乐净土。

涂灵换上干净的新衣裳,喜妹夸赞她瞧着像村里的自家人一样了。

孙贤君吃过早饭便出海去,直到傍晚才回。

船帆点点,海风习习。贝壳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民们打渔耕田,织布绣花,男男女女各自劳作,重复着平凡而充实的一天。

今晚村里摆酒,潘子家的女儿满月,涂灵跟着喜妹他们去吃席。

满桌子鸡鸭鱼肉,好酒好菜,涂灵相信岛上确实比外面的老百姓过得好。

“让我抱抱小仙女。”喜妹对婴儿爱不释手,搂在怀里不停地逗乐。

“我要看妹妹。”阿宝也伸手去够。

“那你轻点儿看啊。”喜妹和孙大宏提醒:“不许抓她哦。”

阿宝乖乖点头,喜妹拉开襁褓一角,露出婴儿粉嫩的小脸蛋,阿宝好奇,亲了亲她的小手,大伙儿都笑起来。

潘子媳妇说:“好了好了,这下不结娃娃亲说不过去。”

水仙一听,立马出来反对:“不行啊,我和喜妹早就约好做亲家的!谁都别想截胡!”

潘子笑:“你家娃娃还不知道男女呢。”

“那不管,多生几个总会生到妹妹的。”

周遭众人跟着调笑:“你们说这话都太早,也得看阿宝自己的意愿嘛。”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闹,村民自发唱起渔歌,歌声高亢悠扬,赞美丰收,渔货满仓,仿佛置身船上轻轻荡漾。

今晚不仅庆祝孩子满月,同时也欢迎从天而降的客人,纷纷嚷着敬酒。

喜妹和孙大宏骂他们:“人家胳膊有伤呢,喝个屁!”

大伙儿正等着他俩开口:“你家的客人,自然该由你们替她喝,大家说是这个道理吧?”

“我呸!你们这群不要脸的,给我挖坑呢!”

“来一个,来一个!”

喜妹和孙大宏被灌得伶仃大醉,散席的时候连路都走不动,由两个壮汉把他们背回去。

涂灵虽然没有喝酒,但也有些微醺,夜里躺在床上,脑中依旧回荡着渔歌的曲调,她能感受到村民朴实无华,为新生儿庆祝的喜悦。难怪孙贤君说这里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去外面闯荡,因为他们的故乡已经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蓬莱仙岛。

隔壁呼噜声继续二重唱,阿宝又跑来找涂灵了。

奶娃娃毫无防备在她身旁睡得香甜,呼吸绵长。

涂灵闭上眼睛,突然脑子里有人说话。

“岛上的人可真善良啊,挖谁的心好呢?”

她猛地睁开眼。

那些声音无法遏制,无法操控。

“忘记生陀啦?游戏不会平白无故让你来到这儿,很明显,至善的那颗心脏就在岛上嘛。”

“我看每个人都一样善良,随便挑一个下手吧。”

“怎么,舍不得?”

“温孤让重要还是这些陌生村民重要?”

“你别忘了,温孤让的眼睛是你弄瞎的。”

“趁现在没什么交情,赶紧把心脏挖了,连夜逃走,反正日后不会再见,你怕什么?”

涂灵脑袋快要爆炸,她起身盘腿打坐,掐清心诀,口中不停默念经文,压制心魔的侵扰,不一会儿大汗淋漓。

不可能,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成为这座岛屿的灾难。

她不想滥杀无辜,不想挖任何一个村民的心脏。

可是温孤让怎么办?

找不齐药引,治不好他的眼睛,她又该拿什么去赎罪?

涂灵头痛欲裂。

她打坐一整夜,直到听见公鸡打鸣,脑子里邪恶的声音才平静下来。

太阳升起,平静的村子迎来新的一天。

喜妹和孙大宏昨夜喝得烂醉,想必要睡到中午才会醒了。

涂灵到院子里打水洗了把脸,孙贤君要去学堂上课,早早起来烧火做饭。

“你是不是没休息好?黑眼圈这么重。”

“有吗?”

“嗯。”孙贤君问:“哥哥嫂嫂打呼太吵,没法睡吧?”

“没有,我不怕打呼。”涂灵心下犹豫,想离开这个地方,免得自己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她看见屋檐下的小篮子里摆着绣了一半的小肚兜,瞧尺寸应该是给娃娃穿的。她拿起来看看:“阿宝穿得下吗?好像有点小。”

孙贤君从灶台后边探出头:“那是嫂嫂替水仙的孩子准备的。”

难怪这么粉,涂灵随口问:“水仙不知什么时候生孩子呢,这么早就准备吗?”

她以为喜妹盼儿媳妇心切,谁知孙贤君却笑说:“下个月孩子就出来了,这肚兜是她临时抱佛脚做的呢。”

下个月?涂灵怪道:“水仙看上去不像怀胎九个月的孕妇。”

孙贤君说:“对,她不是孕妇。别看贝壳岛好似桃源仙境,其实也有一个巨大的缺憾,岛上的男女都无法正常生育。”

涂灵拧眉思忖:“无法正常生育是什么意思?那孩子从何而来?”

孙贤君笑说:“这就更神奇了,你肯定不信,我们的孩子都是从树上结出来的。”

“哈?”涂灵感觉自己听不懂人话:“树上?结出来?”

“没错,就像结果子,老人们也叫我们树娃。”

涂灵张嘴愣了半晌,忽而噗嗤失笑:“你在拿我逗乐呢?”

“就知道你不信。”孙贤君往烧开的滚水里下面条:“千真万确,山顶有座古庙,庙前有一棵巨大的繁衍神树,我们的祖先来到这里定居,失去生育的能力,是靠神树孕育婴儿才子嗣不息。”

涂灵脑子一片空白:“不可能,神树在哪儿,你带我去看。”

孙贤君摇头笑道:“最好不要打扰神树,我们很少去山顶。”

涂灵依旧不信,怀疑他编故事闹着玩儿:“阿宝是神树生的?”

“当然。”

“可他和你哥哥长那么像,完全一个模子刻出来。”

孙贤君忍俊不禁:“阿宝是我哥哥嫂嫂的骨血,亲生骨肉,肯定长得像呀。”

涂灵扯起嘴角:“神树孕育的树孩,怎么会是你兄嫂的骨肉呢?”

孙贤君说:“你有个误解,神树并不会自己结果,而是想要孩子的夫妻将鲜血灌入树囊,经过十个月的孕育,精血生成胎儿,瓜熟蒂落,那就是自己家的孩子呀。”

“……”

涂灵听得一头雾水。

树生娃,什么天方夜谭。

孙贤君见她不信,担心她把自己当成疯子或轻佻混蛋,赶忙解释:“水仙的表姐你记得吧?昨晚坐在我旁边那位。她的孩子明天降生,到时你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涂灵拧眉:“明天大家会去山顶接婴儿吗?”

孙贤君摇头:“不,给树囊灌血和接生婴儿都是长老的活儿,我们不会一窝蜂上去打扰神树。”

涂灵心中警铃大作,莫不是这些长老和骨仙堂一样在搞什么鬼吧?

“所以你从小到大没有亲眼见过神树?”

“我……”孙贤君微微语塞:“见过。”

“当真?”

“嗯,见过一次,非常震撼,非常神圣。”

涂灵越听越觉得玄乎,她忘不了白家村的经历,如此反常必有蹊跷,定要探个究竟才行。

——

次日清早,孙贤君到学堂教课去,没过一会儿,涂灵看见两个长老和水仙表姐夫妇从院门外经过,她借口出门闲逛,远远跟在他们身后,一路往山顶去。

沿途绿树成荫,草木茂盛,那四人毫无防备,压根没有发现被人跟踪。

就快到山顶时,长老让表姐夫妇停在石壁旁等候。那石壁上凿刻出密密麻麻的佛像,神态各异,法相威严,夫妇二人点香跪拜,虔诚祈祷孩子平安降世。

趁此时机涂灵悄无声息从他们身后闪过,跟紧长老继续上山。

老人气喘吁吁,不时停下来擦汗,喝水。涂灵隐在草木间,从虚怀里拿出竹棍,警惕防备。

“唉,走吧。”

“脏活累活还得我们干,造孽啊。”

“年轻人不经事,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我们得做榜样啊。你看贤君那孩子平日瞧着稳当,见了神树也难免失常,换做其他心浮气躁的岂不更要坏事。”

“唉,这话说得也在理。”

两个老头一边埋怨一边鼓励,总算爬到山顶。

涂灵弯腰慢慢靠近,挪到旁边的矮坡里,小心翼翼直起身探出头。

山顶的空地上果然有一间小巧的古庙,门锁锈迹斑斑,不知经受多少年风吹日晒,残破不堪。

而伫立在庙前的繁衍神树古怪至极,涂灵不得不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端详。

那分明是一棵巨大的血肉之树!

树干粗壮而糜烂,表层没有坚硬的树皮,而是红黄相间,类似肌肉和脂肪一样的东西,没有叶子,没有树冠,直挺挺如烟囱似的伫立在那儿,靠近顶端的部分有两条枝干,从两侧张开,形状像蝴蝶的翅膀,也像螳螂的眼睛。

树干和枝干上嵌着许多凸起的肉囊,有的鸡蛋大小,中间一条缝隙,残留着污秽的血迹,想必夫妻二人的血正是从缝隙间灌进去。胎儿在其中孕育,囊慢慢生长,于是有的长成倒梨形状,有的是香瓜,牢牢嵌在树干里,将血肉般的纹理挤压变形,扭曲无比。

两位长老跪在神树前磕头,说了些感谢赐予生命之类的话。

接着他们仰头端详,眯起浑浊的眼睛仔细寻找:“在哪儿呢?你记不记得位置?”

“上个月顾着接潘子的娃,没留意啊。”

两个老头老眼昏花,可涂灵却已经发现即将临盆的那只囊,因为它大得像只西瓜,中间那道竖着的缝隙撑得像猩红的沟壑,饶有规律地抽动着,似乎里面有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在后边,在后边。”

长老终于想了起来,绕到神树的背后,涂灵的眼睛睁到极致,她不敢相信面前发生的一切。

“孩子要出来了。”

只见婴儿光溜溜的头颅撑破那道薄膜般的血色缝隙,神树艰难吐息,肉囊撕裂,长老扶着婴儿的脑袋慢慢将他拽出来,浑身血丝,肚脐连接着囊里猩红的枝条,仿若脐带。

孩子“哇”一声大哭,长老剪断细软的枝条,用襁褓将婴儿包起来,然后绕到神树的正面跪下,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三个头,功成身退。

涂灵躲进茂盛的草丛里,听见长老走远才探出头,再度端详诡谲无比的繁衍神树。

它痛苦地喘息,刚刚诞下婴儿的肉囊如同吹破的气球耷拉垂吊在树干上,血丝不断滴落。

涂灵心脏剧烈跳动,她屏住呼吸爬上坡,小心翼翼地靠近神树。

孙贤君说得没错,它果然如此神圣,如此令人震撼。

树木竟然能够孕育人类,这是多么匪夷所思的神迹。

涂灵目不转睛地端详,慢慢绕到神树的正面,接着呼吸停滞,脑子嗡地一声,双脚像被钉子钉在地里,动弹不得。

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

神树内部竟然是空心,它的正面开膛破肚,里边嵌着一个怪物般的女子,身形巨大,比平常人要大两三倍,站立着靠在树干里,与血肉般的肌理融为一体。

她是活着的。

疲倦而绝望的眼睛缓缓睁开,饱经风霜的面孔没有一丝生机,她麻木地与涂灵对视,没有言语,目光仿佛在问:你想要孩子吗?

涂灵头皮发麻,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颤抖,那是一种她无法形容的感觉,像烧烫的血液冲刷着四肢百骸。

第43章

“你……”她张口结舌, 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你、你是谁?”

树母依旧无言以对,只是缓缓摇头。

“有人把你困在这儿吗?”终于问出口。

树母摇头。

涂灵用力吞咽一口唾沫,她现在十分晕眩, 某种深入骨髓的悚然攀着脊梁骨游上来,让她本能地怯步, 不想面对一个超出认知的可怕真相。

树母无言,她便浑浑噩噩下山,猛然间陷入巨大的迷茫和怀疑。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涂灵想念朋友, 想见到温孤让、俞雅雅和大熊。

新生儿的降临意味着生机与延续,只要源源不断的后代繁衍下去,这座岛屿就不会荒芜, 村民们依靠着得天独厚的物产和辛勤的劳作,永远过着与世隔绝的神仙日子。

夜里,喜妹和孙大宏看完孩子回家,兴致勃勃口若悬河。

“哎哟,那小乖乖长得可俊了,眉眼像娘,嘴巴像爹, 一逗就笑, 可爱得要命咯!”

孙贤君也笑,冲涂灵抬抬下巴:“没骗你吧?”

涂灵没有接话。

阿宝现在很黏她, 每天晚上都要挨着她睡觉, 给她讲逻辑不通的小故事,童言童语稚声稚气,十分招人疼爱。

涂灵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失眠。夜凉如水,万籁俱寂。家家户户都歇下了, 山顶那个女人呢?她睡了吗?

涂灵给阿宝盖好被子,悄无声息下床,乘着月色再度上山。

树母没有想到她还会出现。巨大的血肉神树在惨白月光下显得如此丑陋、扭曲、残忍,又神圣。

涂灵与她对望,盘腿坐下,表明自己倾听的诚意。

“我以前遇见过一位山神,与你有些相似,你是神灵吗?”

树母张了张嘴,原来她不会说话。

涂灵心头猛地一揪。

地面微微晃动,一条树根从地下钻出来,点了点土,画画给她看。

涂灵闷不吭声,竟然全都看懂了。

“你是守护这座岛屿的神树,约莫一百年前,一艘逃难的船只停靠,人们登岛上岸,发现这里有丰富的淡水和肥沃的土地,于是留下来定居。岛屿虽然赋予人类宜居的条件和资源,却同时夺走他们的生育能力。于是他们向你祈求后代,祈求你的怜悯和垂爱……”

涂灵心口沉闷,抬眸看着她身上密密麻麻的肉囊,恍然间竟然感觉到窒息般的痛苦。

“你把他们当成孩子,可他们把你当做繁衍子嗣的工具。”

树母眼中除了死灰与疲倦,没有任何怨愤。

“凡人,可怜。”她在地上写下四个字。

涂灵震撼到无法言语,仰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忽然想问一句,天理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月上中天,涂灵回到喜妹的家,撞见夜起的孙贤君。

“你去哪儿了?”他大为诧异:“这么晚在外面溜达,不害怕吗?”

涂灵面无表情看着他,直说道:“我去看神树了。”

孙贤君张着嘴语塞半晌:“你、你怎么不听劝告呢?”

涂灵不答反问:“你不是也见过吗?”

孙贤君攥紧双手屏息许久,突然一下丧气,两条胳膊耷拉着,肩膀也垮了,他低头坐到石凳上。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丧心病狂之辈,从县里回来不久我去山顶看见了树母,我以为繁衍神树只是一棵树,没想到竟然……”孙贤君痛苦地抱住头:“我不忍见她痛苦喘息,便想回村拿斧头砍断树根,让她解脱。可是长老拦住了我。”

涂灵一动不动,目色如水。

“长老说,如果树母死去,村子里所有没长大的孩子都会化作枯木……我没有办法,他们都是我的家人……”孙贤君抬头望向涂灵:“换做是你会怎么做?几十个孩子的命啊……阿宝正在里面睡觉,你要让他变成一堆枯木吗?”

涂灵别开视线,嘴唇略微颤动,语调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孙贤君用力闭上眼睛,手掌不住地发抖。

涂灵回到屋里,坐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阿宝,轻轻掐他胖乎乎的脸蛋,鲜活稚嫩的生命,触感如此真实。

这么坐着,不知不觉窗外一点一点变亮,公鸡打鸣,炊烟袅袅,勤劳的村民起床做饭了。

喜妹和孙大宏拌嘴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水仙上门借盐巴,阿宝翻个身,后背出了些汗。

涂灵走到院子里,看见蔚蓝的天,潮热的海风扑在面颊,刚孵出来的小鸡成群结伴从脚边走了过去,叽叽喳喳叫唤。

年轻的夫妇在灶房忙碌,涂灵洗了把脸,低头看着身上花样精美的衣裙,夏天穿着如此凉爽,真是好料子。

早饭一家整整齐齐,阿宝非要挨着涂灵坐。

喜妹摇头笑说:“他这么喜欢你,不如认你做干娘如何?”

孙贤君筷子一顿,飞快瞥向涂灵,沉声说:“太突兀了,别让人为难。”

孙大宏也附和:“就是嘛,年纪轻轻的未婚女子,做干娘,把人家喊老了。”

喜妹咬牙努努嘴:“行,我自作多情。”

涂灵一直没有吭声,大家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吃过早饭,她把碗筷和铁锅洗干净,然后回身脱衣服,换回自己那身粗布衣。

喜妹纳罕:“怎么了妹子,是不是我们招待不周,你不开心了?”

孙大宏挠挠头:“对啊,有啥问题直接说,要是我们做的不好,立刻改过!”

涂灵垂眸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没有,你们对我很好。”

“那你这是……要去哪儿?”

院门边摆着一堆农具,涂灵拿了把锄头:“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