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妻管严预备役
赵曜刚刚威胁完蕊红, 就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出屋子,打算在院子里散散步,顺便等着吃沈芊在小厨房里捣腾出来的东西, 说起来相识以来,他还从来没见过沈芊下厨,也没吃过她做的东西, 这么一想, 便忍不住生出了些期待。
谁知, 还没等赵曜绕着小院子溜达玩一圈呢,沈芊忽然就双手沾着面粉跑出来, 看到他无所事事地站在院子里,立时道:“你怎么还在这儿?我还道你怎么半天不过来,快, 过来帮忙!”
赵曜正扶着一枝早开的腊梅赏花, 乍一听沈芊这话,忍不住就狠抖了一下手, 枝上的腊梅都给抖下来了:“帮……帮什么忙?”
“到厨房来帮忙啊?你还想不想吃腊八粥、臊子面、虎皮肉、状元糖……”沈芊掰着沾着面粉的手指, 一个一个地数。
“等等,这些都是什么呀?”赵曜无奈地扶额,“就算是过腊八节喝腊八粥,离今儿也还有十几天呢, 更别说什么臊子面、虎皮肉、状元糖……都是……都是什么玩意儿?”
沈芊拍拍手中的面粉,相当理直气壮:“都是我想吃的呀!刚刚进了厨房,我脑海中就蹦出这些, 刚好,反正咱俩都没吃午饭,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呗。”
“咳咳咳——”赵曜瞧着那飞得漫天都是的面粉就怵得慌,忙道,“我……我暂时还不饿来着,就……就不吃了吧。”
“嗯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打算回自己院子里让厨娘丫鬟去做是不是?还有没有一点劳动者的觉悟!”说起这个,沈芊立刻就想起两人逃亡时候,在丛林里使唤赵曜剖鱼捡柴时的场景,顿时觉得很有必要忆苦思甜一下,顿时也不跟他商量了,直接下命令,“好了,别狡辩,现在就跟我进来。”
赵曜真是有苦说不出,手里那枝腊梅都被他生生给折断了,一向睿智的大脑更是直接分裂出了两个小人,一个黑色小人跳得老高,义正言辞地怒骂他:“你的夫纲呢,你的威严呢!宠女人也该有个度,再这么下去,她就该爬你头上去了!大周朝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另一个白色小人唯唯诺诺地缩在角落,支支吾吾地反驳:“这……这种小事依了她也没什么,男人嘛,大事自然是要决断的,但这等小事吧,本来就该女人管的,再说了,要是不去,她会生气嘛……”
黑色小人拉着一张脸,继续咄咄逼人:“说的什么话!一国之君难不成还怕个女人不成!拿出你的魄力,拿出你的手段,必是训得她服服帖帖的!要我说,女人嘛,就应该要让她慑服……”
“还不来!”远处传来沈芊的喊声。
“来……来了。”脑中气势汹汹的黑色小人立马灰飞烟灭,赵曜摸摸鼻子,灰溜溜地跟上。
等进了厨房,沈芊一瞧砧板上已经揉好了的面团,皱了皱眉,嗔道;“刘婶,不是说了我们自己来做就好了嘛。”
刘婶搓着手站在一旁,她哪敢真让姑娘动手啊!
“好啦好啦,你们先出去,我都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们自己来。”说着沈芊就把几个厨娘都赶了出去,正当此时,赵曜小步小步地挪进了小厨房的院子里。
“殿……殿下?”刘婶彻底傻眼了,等反应过来已经“扑通”跪地上了,再一看,这位太子殿下竟然直接进了厨房。
这些刘婶几个真真是忍不住了,太子殿下这么金贵的人,怎么能进脏乱的厨房?若是让几位大人知道了,她们……她们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啊!姑娘说着“我们我们”的,她们也只以为是姑娘要带着蕊红那丫头过来,谁曾想,谁曾想竟是殿下啊!姑娘这真是要折腾死她们呀!
刘婶虽然怕极了赵曜,可也不能眼睁睁地见他真的进去自己动手做饭,忍不住伸手拦了拦,声音都打着颤:“殿……殿下,您,您不能进去……”
赵曜垂眸一瞧,就晓得这几个厨娘被吓得不清,直接道:“起来,都出去吧。不用守在这里。”
刘婶刚拦一次都已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了,如今哪里还敢拦第二次,赵曜一开口,一群人立刻起身,低着头飞快地出了院子。
沈芊正一点点地把面团揉拉成面呢,转头一看,见刘婶她们都走了,倒是忍不住微愣:“咦?人都去哪儿了?”
赵曜迈步进入厨房,如今没开火,油烟还不重,他稍微松了口气:“哦,大概是有什么事吧。”
沈芊也不以为意,边拉面条,边指挥赵曜去准备把红豆、小米、红枣、莲子、花生、糯米等腊八粥用到的几种食材清洗泡水。
这个倒还好,赵曜撸起袖子,端着个盆就去外头的水缸舀了盆水,把几种食材反倒盆里慢慢清洗,为了方便,他直接搬了个小圆凳坐在厨房门口,洗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屋子里揉面的沈芊。两人一个屋内一个屋外,像是一对正做着饭的平常小夫妻,颇有一种“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般的农家生活的甜蜜。
这么一想,赵曜对做饭这件事一下子就不排斥了,甚至还生出一些小小的期待来。
“洗好了吗?洗好了就用那陶罐泡上,这些东西要泡两三个时辰才能泡软,我放到下午再炖。”沈芊已经把面条拉成了长长宽宽的一条,瞧着自己的成果,她很是满意,“啊呀,多年不下厨,还有这等手艺,我果然是有天赋哒,哈哈~”
赵曜闻言,跑进来一看,这面条虽然粗粗细细不均匀,但勉强还能入眼,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
“然后,来炒臊子,啊,话说我真是好久没吃臊子面了,那香香油油的味道,真想念。”沈芊闭着眼睛,舔舔嘴唇,一副控制不住要流口水的样子。平日不想起来也就罢了,一旦想起要吃什么,就会特别得想,她如今急不可耐地就要吃到自己做的臊子面,遂立刻推着赵曜去烧火。
可怜赵曜这么个养在深宫中的太子殿下怎么会烧火哟,他愣是在灶台那儿折腾了许久,折腾得烟气漫天,灰头土脸,还是没把灶炉里的火点燃。
沈芊那边实在是看不过眼了,赶着把自己手上的面粉都洗干净了,这才走过去,将还不死心围着灶台转悠的赵曜给拉起来,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满脸的灰黑,忍不住伸手刮下一处来,伸到他面前:“你呀,还是给我乖乖去洗脸吧!”
赵曜眼神发直地看着沈芊从他脸上刮下来的黑灰色脏污,脑袋“嗡”地一声懵住了,直到沈芊走到灶台开始点火,他才“嗷”地一声冲出了厨房门,不知冲到哪儿去洗脸去了。沈芊着实是笑得不行,拿着火折子的手不停地抖啊抖,愣是半天没点着引火的木头。
她还以为小曜这家伙在军营里长进了,结果,这一进厨房,立马原形毕露,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到处充斥着汗臭味、脏乱差又大多不讲究的军营里生存的!
等到沈芊点燃了灶炉,往锅里倒上热油,又将之前斩好的细碎肉丁并葱、姜、干辣椒一道倒入锅中翻炒之时,赵曜正洗完脸洗完手,打算进来,结果这磨磨唧唧刚一蹭进来,一股油烟味就扑鼻而来,他立马又三两下地跳出去了,简直不能更迅速!
沈芊瞧得好笑,一边翻炒,一边忍不住问:“我说,你连这么点油烟都受不了,之前是怎么在军营里训练的?军营里那些臭男人可是能两三天不洗袜子,四五天不换衣服的,你站在他们中间,还不得给熏晕过去啊!”
沈芊这话,一下子就让赵曜回忆起了刚进入军营时那段崩溃的日子,就如她所说,走到哪里都能闻到让他崩溃的臭味,汗味、馊味、脚臭味,让他分分钟都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该被熏晕过去了。直到现在,他都完全不想回忆那段日子……即便他当时还算保留了一人一营帐这个特权!
沈芊见赵曜半天不回话,一转头,就看到了他那扭曲到青黑的脸色,立刻便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楚,噗噗笑了起来:“好啦好啦,知道那是你的心理阴影。哈哈,话说我军训那儿,也是来不及洗衣服。基本上就是拿肥皂水随便浸浸,晒干了继续穿,有时候那衣服上还有肥皂痕呢哈哈,也是糙得很!”
赵曜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沈芊很少提到她之前的生活,如今能开口说这个,大约是她现在真的很放松,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想要了解地更多点:“你还入过军营?”
“哦,我们那儿有女兵,也不算入军营,只是大家都要参加的军训——”沈芊秃噜了几句,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立刻打着哈哈转话题,“你要是怕这油烟味,就到外头等等,我这臊子马上就炒好了,等会儿把面放水里过一过,浇上臊子,我端出来,咱们到外头这小石桌上吃。”
赵曜见沈芊把话题带了过去,便知晓她不肯多言,心下有些失望,但也不敢紧逼,只能扬着笑脸,往外走:“嗯嗯,好的。”
沈芊弄完了两碗臊子面,托着托盘走出来,放到石桌上,递给赵曜一双筷子,期待道:“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沈芊专门给他做的东西,就算是**,他也会笑眯眯地说好吃,更何况这一筷子下肚,唇齿留香,绝对算得上美味。赵曜连吃了好几口,才抬头,惊喜道:“好吃,太好吃了!从没见过你下厨,没想到手艺这么好!”
这夸奖,沈芊听着极为受用,即便她其实只是会做面条和几个家常小菜,这时候也忍不住翘起尾巴充大佬:“那当然!你是没见识我的手艺,满汉全席都没问题!小曜,以后你想吃什么,尽管说,姐姐给你做!”
这话正中赵曜下怀,他的笑容越加深了,得寸进尺:“那……再有一个月就是除夕了,我能和姐姐一道过除夕吗?姐姐再给我做一次饭?”
“当然可以!”沈芊大力拍着胸脯,“等除夕那晚,姐姐亲自下厨,咱们姐弟俩一起守岁!”
赵曜简直是心花怒放:“好,我……我到时候也来给姐姐打下手,我保证,下一次,我一定会学会怎么生火的!”
“好。”沈芊笑眯眯地应允,完全不没察觉自己进了某个小狐狸的甜蜜圈套。
第62章 立威
战争胜利的喜悦弥漫在整个青州城中, 从十一月中旬一直到十二月中旬,整整一个月,青州城人民都像过节似地庆祝得不停。最让沈芊感动的是, 十二月初八,也就是腊八那一天,大雪纷飞如鹅毛, 天将将亮时, 雪积压地都快到了要封城的地步, 可是就在她磨磨蹭蹭起来,打算自己去厨房弄昨夜泡好的食材, 亲自做腊八粥的时候,蕊红忽然笑容满面地走进来,说腊八粥不必弄了, 衙署后院的粥都快堆成山了。
她还一头雾水着, 以为是后院的几个厨娘怕她自己动手,又偷偷把她的豆给炖了, 自从她迷上下厨之后, 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两次了。谁知蕊红见她这一副要兴师问罪的做派,忽就笑得直不起腰来,她追问之下才知道,从早上寅时, 衙署后院开门起,就一直有大批的青州百姓往门口送腊八粥,有好几个甚至都没等守卫反应过来, 放下一食盒的粥就飞快地跑,搞得守卫还以为是来投毒的,吓得不轻!
最后好歹还逮着几个,这一问之下才晓得,这些百姓竟然都是来送腊八粥的,且指名道姓要送给沈芊——他们称之为“后院那位神女娘娘”。
守卫也隐约在市坊间听说过沈芊这个名号,但见这么多人忽然涌过来送粥,还是被吓到了,连问了无数个人为啥要来送粥。结果这回答竟然非常统一,这些百姓都说平日里不好打扰神女娘娘,也不敢贸贸然上门怕惹神女娘娘生气,只有这过节的时候,既可以送礼物聊表心意,又不会太唐突。
一番话说得守卫哑口无言,连蕊红这些丫鬟们也听得哭笑不得。当然,如今传进了沈芊的耳朵里,她更是彻底懵逼,这……这信息量太大,她自诩聪明的大脑都生生卡住了。
“百姓来后院送腊八粥?腊八粥是送给神女娘娘的?现在你们给我拿来了,所以我是神女娘娘?”脑袋瓜子发了半天热,沈芊终于理顺了这个逻辑,随即又跳着不停踱步,“这……这都什么鬼,什么神女娘娘啊,我不过休息了大半个月,怎么就跟不上节奏了?外面的世界变得这么快啦?”
蕊红瞧着她那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掩面大笑,她一开始也和姑娘一样不明所以,好在早上细细盘问了守卫们一番,了解了此时的来龙去脉。虽然还是很震惊,但多少也能理解外头百姓的心思。毕竟,她日夜与姑娘相处,亲眼看到姑娘是怎么一步步把那天火雷做出来的,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但跳出来想一想,这些东西都是从姑娘的脑袋里出来的,在此之前,大周天下万万人,没有一人见过此物,如此这般,除了天生神授,还能有什么解释?连她自己都开始有些动摇了,是不是就如外头百姓传的那样,姑娘是上天派下来的神女,专门为拯救天下百姓而来?
蕊红这边一边沉思,一边便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疑问。沈芊这乍一听,还真不好回答,让她解释这知识是从哪里来的?那少不得要扯到现代、扯到穿越,要是修饰修饰按这个来历说,还真就应了外头百姓的说法,算是天上来的。但沈芊一听到神女娘娘的称呼,就觉得怵得慌,作为幕后工作者,真的不是很习惯这种被捧上天的感觉,轻飘飘地、觉得下一刻就可能直接摔死。
所以,她决心还是小心谨慎地按之前那个出自隐世师门的说法,含含糊糊地蕊红说了。蕊红和沈芊相处久了,知晓自家这位姑娘不是个计较人,所以这一次,她没轻易放过沈芊,反而揪着几个细节问,沈芊这一套说辞本来就没编好,哪里禁得住她这样翻来覆去地问,没一会儿,沈芊就烦躁起来了。
正当沈芊打算发个脾气把蕊红打发走,陆管家忽然从前院匆匆而来,进到院子里对沈芊道:“姑娘,殿下让老奴来通知您,说是今儿前院议事,希望您去参加。”
“嗯?议事啊……”沈芊本来打算推了,她可不喜欢和一群老头子墨迹墨迹地开会,可转头一看蕊红那晶晶亮的目光,立时就打了个寒颤,飞快应下,“好好好,我现在立刻就去!”
说着,她就闪到内屋去换男装,蕊红虽然可惜不能问得在仔细些,但就沈芊刚才几处矛盾的说法,她心里就已经偏向了自家姑娘并不是什么隐世师门出来的,或者,就算真是隐世师门,这个师门也必是极不简单的,说不得,就是神仙的师门呢!
蕊红越想越觉得对,在给沈芊换衣服的时候,还一直在琢磨这事,难怪姑娘不像出身官家、农家、商户任何一方,行为潇洒跳脱,学识却又极为渊博,说不准这就是神仙的作风啊!
沈芊哪里知道自家这个一贯聪明的大丫鬟竟然也会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她正地给自己画上粗眉毛,抹上黑炭粉,再把衣领子往上一竖,披上一件黑色鹤羽大氅,浑然就是个潇洒落拓又俊朗不凡的公子哥儿。这些日子以来,她扮男人的功力越来越好,比起之前的瞧一眼就露馅,到现在不挨近了仔细瞧,还真未必能发现,她的进步是神速的。
就算是从模糊不清的铜镜中,沈芊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帅气,她一甩大氅,感觉整个人都生出了气势,她高兴到“噔噔”地往外走,这“噔噔”地两下跳,一下子就把她这个公子哥儿的形象给戳破了,她还犹然未觉。
“姑娘,等等,外头冷,带上暖手炉。”蕊红又快速地塞过来两个暖手炉,这下子,最后一点潇洒都不剩了。
风度比不过温度,沈芊老老实实地农民揣,揣着个手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
十二月的冬天真真是冷,她宅了几天还犹未感觉,如今一走到这冰天雪地的院子里,顿时便感觉到寒风刺骨。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头上、肩上,不过从后院走到花厅的距离,整个大氅上就覆一层绒白,她把手炉揣得更近些,三步两步地就从花厅跑大了布政使大人处理正事厅堂。
走进去一瞧,只有张远大人、赵曜两个在,她一边掸着身上的雪花,一边喜不自禁地冲张远大人行礼:“大人,您身体好了?!这……真真是太好了。”
张远瞧她那般真心实意,心里自然是感动的,便也对她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沈姑娘不必多礼,老夫生病这些日子,还要感谢姑娘对府里的照拂,若无姑娘相助,拙荆的病也不会似这般有起色。”
这个消息,沈芊是知道的,自从他们战胜以后,张夫人的病情就一日日好转,她去看望过一次,张家大娘子和二奶奶也来她这里拜访过两三次,每一次都拿来好些东西,说是夫人瞧着越来越好了,精神头也有些缓过来了,所以专程来感谢她云云。这礼,她都收得不好意思了,毕竟只是一句话,还是借了小曜的名头,哪里值得人家感恩戴德那么久。
不过不管怎么说,张大人和夫人都好起来了,这就是一件大好事。
“大人千万别这么说,我能有什么功劳。”沈芊很谦逊地摆摆手,“您为山东,为青州城做了那么多,这是您和夫人该有的福报。”
张远闻言笑了笑,倒是显得有些怅惋。
屋内烧着好几个炭盆,倒是极暖和,赵曜帮着沈芊解下大氅,沈芊刚将大氅交给小丫鬟,门口就又走进一群人,分别是陈赟陈大人、冯宣冯大人、田沐阳、徐泾、伏大牛、夏飞、姜承平以及青州知府,还有宋庭泽和宋贞敬两父子以及安徽来的都指挥同知莫信、以及后来赶来的江苏指挥同知高群。
几人入内后,赵曜地位最高,坐在最上首的,见所有人都进来了,便道:“诸位请坐,今日请诸位大人过来,主要是商讨一下接下去的军政之事,虽此次一战,山东都司重挫鞑靼军,斩杀鞑靼首领之一的古鲁力,暂解了华东华北地区之危,但大家不应掉以轻心,西路还有十万鞑靼军在我大周腹地,杀伤抢掠,东路也还有十万鞑靼军对我通州重镇贼心不死,想要夺回我大周河山,还任重道远!”
这一番话有褒有扬,也有敲有打,一下子就把在场众人心中犹剩的喜悦给敲去了大半。在场这四省官员,山东几个官员自然是面上有光,毕竟这击退鞑靼的第一功,第一胜,就是他们山东拿下的,尤其还不是小胜,而是全歼敌军十万兵的大胜!这日后论功行赏,怎么也是第一等的!像沉不住气的陈赟和伏大牛,隐隐地都抬头挺胸起来。
而像安徽的莫信和江苏的高群,怎颇有些酸酸地瞅着那个快要抖起来的陈赟,心里也都各自憋着了一口气,誓要好好带着自己手里的这几万兵,在殿下面前立功,立大功,还要写信回去,让自家的指挥使也要严格按照殿下的旨意,募兵练兵,非要带出一支比山东更精锐的兵不可!
赵曜一瞧这两位的脸色,就晓得他们是怎么想的,但他非但不觉得这种竞争有什么错,甚至可以说是大力鼓励的,毕竟只有所有省府都想着争功,才能都好好练兵强兵,这天下也才能早日平定,至于功劳,他想来也是不吝惜给的。
他心里高兴,然后又偏头看了一下宋贞敬那青黑的脸色,心里就越加高兴了,若非在会上,他都想仰天大笑。傅广平这个废物临死之前还能用来打压一把宋家的气焰,着实是意外之喜,这些人里头,有功的有功,没功的也有劳,只有他宋贞敬那儿的人,不仅没劳没功,还捅了个大篓子,犯下了迄今为止,最恶劣的临阵脱逃之罪。
傅广平还在押来的路上,恐怕日后很长一段时间,宋贞敬都难在这群人中抬起头来。能让宋家人暂时没脸插手政事,赵曜还是很满意的。
“在这里,本王要提一提山东都司指挥佥事,这位伏大人。他孤身一人带着一万兵,就敢渡黄河,深入敌军阵营,力挫鞑靼两万残兵,拿下古鲁力的首级!此等英勇,才是我大周士兵的榜样!”赵曜还要再抬一抬山东都司的地位,山东都司的兵几乎是他的亲兵,山东的军改也是他和张大人亲自推动的,他必须以山东都司来给全天下的都司树个标杆。尤其是要狠狠敲打敲打中原地区那几个懒政怠政,任由军户逃散、军田被圈的废物都司,别以为他处置了一个傅广平就会停手,如果他们这些人还浑浑噩噩,不听从他军改的指令,不明白他军改的决心,他也不介意,把中原那几个指挥使全部拎出来杀鸡儆猴!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更新来啦~男主已经彻底站稳脚跟了,女主也马上快了哈哈~
第63章 谁无父母
赵曜第一次正式在数省官员代表面前亮相, 就用强硬的姿态给了这些官员一个震慑,也给了天下一个信号——太子虽年幼,却绝非弱主!
而这个不弱, 不是做出一副色厉内荏的姿态,也不仅仅是指其脾气秉性,而是他背后实实在在的军功和山东十万兵的绝对忠诚!
一个敢动前朝军制并亲上前线的太子, 绝不是个能任人摆布的太子, 而一个改制成功, 首战便灭十万敌军的太子,必将是未来的雄主!
不仅在场众人, 得到消息的大周其余十余省的官员,如今都有了这样的觉悟。那些想着要扶持小太子,权倾朝野的大臣们, 如今都熄了这层心思, 只琢磨着该怎么在殿下面前立个大功劳,日后能捞更多政治资本。而那些犹犹豫豫还等着观望的官员, 如今更是忙不迭地往山东跑, 唯恐自己慢了一步,就被殿下给记住,步了傅广平的后尘。至于先前还蠢蠢欲动的藩王们,如今更是一个个地都把头都缩回去, 害怕露了迹象,就被这位厉害的侄子/侄孙给逮住清算了。
这些日子,赵曜已经收到了很多所谓要来勤王的加急军报, 都被他全打回去了,只留下了早早就北上勤王而来的安徽都司,和离山东比较近,同在东路线上的江苏都司。如今,这两都司各派来了四万人马,各有两位指挥同知随军而来,这一次会议,赵曜便着人各请了一位。
如今这赞扬也赞扬完了,敲打也敲打够了,接着便是说正事了。
陈赟收到赵曜的示意,便首先站起来,给在场两位别省同知、以及本省几位行政官员,分析目前的战局:“如今东路这一支的鞑靼军基本全军覆没不足为惧,但是通州城周围还有十万鞑靼兵一直在攻城,不排除他们不死心,继续分人马南下,所以,我们首先还是应当做好警戒,注意应对南下而来的敌军。”
莫信和高群都听得很认真,他们是指挥同知,陈赟大人是指挥使,虽然不是一个省的,但这级别毕竟是人家高多了,人家还有直接和鞑靼军对战的经验,所以这兵马的统筹调动权在他身上,也没什么好说的。
“其二,便是盘踞在山西的那支西路鞑靼军。”说到这个,陈赟的神情便明显凝重起来,“这支队伍已经攻占了整个山西,占了粮仓粮草,军备军需,正是兵强马壮之时,如今据斥候来报,他们已经开始集结队伍,往河南而去,不出意外的话,十天之内,会进入河南境内。”
说到这里,陈赟的视线落到了宋贞敬的身上,赵曜也随之看过去,问:“宋大人,不知你们河南那边可有应对?”
宋贞敬对军事那是一窍不通的,更何况如今傅广平又在押解来山东的路上,河南都司如今是布政司汤大人在兼管着,他硬着头皮道:“河南如今也募集了数万新兵,汤大人正积极准备应战,且近日有当年与鞑靼军交战过的老将来投,臣以为,河南有能力与鞑靼人一战!”
“与鞑靼军交战过的老将?”莫信不明就里地开口询问。
“此人是当年项家军的旧部,如今流放年限已至,他听闻鞑靼军入侵大周,便千里迢迢从流放地赶了回来,欲为大周尽绵薄之力。”说话的是宋庭泽,他轻描淡写一句项家军,倒是把在场其他人吓得不轻。
项青云去江南,必是去找宋庭泽的,如今去河南,想来也是宋庭泽推荐他去的。赵曜看向宋庭泽,眉心微蹙,宋庭泽是知道项青云与他的关系,可是他却没说出来。
“却不知,宋先生为何会如此清楚?”高群有些激动,忍不住开口。
“说来惭愧,此人最先是来找的老夫,老夫见他一片赤血丹心,又知他对鞑靼军极为了解,这才推荐他去了河南。”宋庭泽叹了口气,“虽则他是罪臣之身,判了二十年流放,但现下也已经二十余年了。”
据赵曜所知,孙头儿那几个可没有哪个只判了二十年,不过宋庭泽这样说,赵曜也不会去反驳。青云寨那几个老头确实对鞑靼军极为了解,有他们在,对战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若是可以,他现在就想把人提拔起来用,可惜,他那昏庸的父皇毕竟还占着皇帝的位置,他当年铁板钉钉的判下的通敌叛国案,他一个太子,还真不能忤逆圣意。哪怕等他登基了,想要翻案也是棘手得很。只能希望项青云够聪明,能先改个名字再投军。
“宋先生的做法无甚不妥。”赵曜轻描淡写,“既这流放时日已到,此人又有报国之心,还是可以一用的。”
若是旁人犯了通敌叛国罪,如今服了刑还继续来军队效力,在场诸人恐怕第一时间就会将他当间谍看待。但是,一听说此人出自项家军,在场几人面面相觑,竟是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无他,只是因为他们这些人,在二十年前就不曾相信项将军会通敌叛国!如今听闻当年项将军老将在受了二十年流放之苦后,竟还愿意献出一腔热血,为大周天下不惧生死,以残老之躯上阵杀敌,几人心中俱是无限唏嘘感慨,项家军,不愧是项家军啊!
“山西已沦陷,河南决不能再失。臣提议,可拨五万精兵,援助河南,正好侧翼进攻,与河南大军一道夹击鞑靼人。”陈赟朝赵曜拱手。
“可。”赵曜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山东五万兵力可饶至敌后偷袭,正好可截其粮道。鞑靼军既已下太原和其余几城,如今这粮草必是从太原一路送出,经由几城,最后送达离河南最近的平阳城,若本王没记错,太原至河南这一路俱是平坦地势……”
高群眼前一亮:“依旧可用天火雷攻之!”
高群来得迟,都没赶上最后一波战场清扫,所以他日日听着这天火雷的威力,却从没机会亲眼看一看,这日日夜夜地念叨着天火雷,都有些走火入魔了。
“这倒是可以。” 陈赟赞同地点头,“我方可先探明他们的运粮路线和时间,然而派出小队以天火雷偷袭,既快速又灵活,也避免了己方被天火雷烧到的风险。”
说到这里,陈赟便去看坐在角落的夏飞和他身边那个一直在神游的沈芊:“夏飞,你那边还有多少存量?沈姑……先生,不知你的意见如何?”
夏飞一直听得很认真,见问及他,便立刻回道;“如今尚有千余,工厂这些日子也一直有在制造。”
沈芊本就对这些人开会的内容一点都不感兴趣,开始还认真听一听,发现听不懂之后,她就彻底放飞自我,从早上的腊八粥,想到晚上的晚餐,从该怎么处理这些数量庞大的腊八粥,到等会儿要和小曜商量商量,怎么把她那个神女娘娘的名号给去了。总之,啥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这群人会在会上忽然叫她。
“咳咳咳!”夏飞用力地咳嗽,他就坐在沈芊身边,这咳嗽声又大,一下子就把沈芊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她一抬头发现大家竟然都看着她,立刻就脸红了:“怎……怎么了?”
陈赟善意一笑,又问了一遍:“我们打算用天火雷去烧敌军的粮草,想要询问一下先生,此法是否可行。”
高群、莫信和宋贞敬都是第一次见沈芊,刚才她缩在后头,他们没瞧见,如今发现这位竟然在,三双眼睛立刻如同探照灯一般齐齐落到她脸上,那模样,愣是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物件。
“天火雷烧粮草,效果应该还蛮好的。”沈芊还有些懵懵的,也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顺着陈赟说话,随即又喃喃地加了一句,“不过,效果最好肯定还是用来攻城。”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一说出来,就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划过赵曜的脑海,他猛地抬头,看向陈赟,脸上忽然浮现了志在必得的笑意。
陈赟、莫信、宋庭泽几人都看到了赵曜脸上的笑容,连沈芊都慢一拍地转头去看赵曜,大家都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殿下,可是有什么好计策?”张远最是了解赵曜,知晓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便说明他已经胸有成竹了。
可谁知道,赵曜的目光触及张远,脸上的笑容忽得一滞,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复杂而歉疚,还有些欲言又止。
张远虽卧榻病重月余,体虚身弱,可他的心里一直亮如明镜,这一次也不例外。赵曜露出这般歉疚的表情,还能是因为什么?只能是因为大郎,而大郎还有什么值得殿下歉疚?无非……无非就是他的尸身罢了……殿下想做什么,他已然知晓了。
张远只觉心如刀剜,眼前一片眩晕,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扶手,好像不如此做,便无法支撑住自己。
见他这般模样,赵曜亦是无奈又酸涩,即便凉薄无情如他,也觉得张大人对称得上是他仁至义尽。不管张远最初是怎么想的,但他全力协助他在山东进行军改,毫不避讳地由他将山东十万兵练成唯他马首是瞻的亲兵,除此之外,张远对沈芊的武器研究也是鼎力支持,最难得的是他从来不曾对天火雷的配方生出一丝一毫的贪图之心。可以说,如果没有张远的支持,他根本不可能一举击败鞑靼军,立起自己的威严,也绝不可能让这些蠢蠢欲动的大臣、老臣们如此俯首帖耳。
可就是这样一个能臣、老臣、忠臣,因为对大周的忠义,痛失心爱的长子,甚至险些因此家破人亡。可以说,张远没有任何对不起大周的地方,反而是这大周天下对不起他!
在这样的情况下,赵曜又如何能说出那个,也许会让他儿子连尸骨都剩不下的计策?
“殿下,您到底是有什么计策?”高群不明白这里面的暗潮涌动,很是急切地追问。
赵曜沉默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就在此时,张远忽然开口了,嗓音低哑又虚弱:“殿下大约是想,火烧平阳城吧。”
沈芊熟知燃烧/瓶在二战时候发挥的威力,遂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啊!对了,可以往平阳城中投放燃烧/瓶,依此物之威力,整个平阳必将烧成废墟!哼,他们鞑靼人敢屠城,我们就敢放火!此番,便可给平阳城五万冤魂报仇雪——”
沈芊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厅堂一瞬间静得让人心悸。她也想起了尸身还挂在城门上的张抚远,顿时慌张地向张大人的方向看去。
陈赟、冯宣、田沐阳、徐泾、赵曜、沈芊……几乎所有知情的山东官员全部面露不忍地看向张大人,一个一个全部沉默不语。沈芊在心里更是恨自己恨得不行,如果不是在会上,她必是要狠狠抽自己两个嘴巴子——让你嘴比脑子快,让你开会走神!MD,现在戳了人家痛处,你满意了!
张远看向众人,脸上还带着笑容,对赵曜道:“此法甚妙,臣以为,可行。”
瞧着张大人脸上那恍惚又缥缈的笑容,沈芊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她默默地侧过头,把脸朝向墙壁,不让任何人看见她那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上天不公,不公至斯!像张大人这般好的人,为什么就没有好报呢!
冯大人亦是面露不忍,他很想开口说,算了吧,旁的法子也是可以的,没必要,没必要非要烧城……可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烧城,是最有效、最快速、最解恨的法子,既可减少我方损失,又可重挫敌军,最重要的是,还能报偿天下百姓的汹涌恨意!
民心所向,国之所向,尤其如今的大周深陷苦战,激发民众对朝廷的信心和拥戴是何等重要。
“殿下,臣知道您是在顾念臣,顾念臣的儿子。”张远依旧笑着,一双浑浊的眸子里闪着坚定的光彩,“可这苍苍蒸民,谁无父母?臣已痛失爱子,便不希望这天下再多一个如臣这样的父亲。”
厅堂之中的死寂,揪得人心疼,张大人沙哑着嗓音继续道:“况且小儿生前之愿,便是守住平阳,如今殿下能收复平阳,为平阳百姓报仇雪恨,想必他在天之灵……亦是可以瞑目了。”
听完这番话,赵曜忽得站起身,朝着张远深深地拱手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让所有人惊诧,可也让所有人都沉默。
一礼行罢,赵曜站起身,雷厉风行地对陈赟几个发表命令:“立刻派五万精兵,带上投石机、火箭还有所有燃烧/瓶,直取平阳城!这一次,必要那万千鞑靼军为我大周百姓赔命!”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虽然是短小君,但还是想厚着脸皮求下作收~
第64章 权力不死
除夕前五日, 两万山东都司的精兵和三万安徽都司的部队一齐集结完毕,由山东都指挥同知姜承平、安徽都指挥同知莫信带队,带着几个能征善战的指挥佥事和一车队小心安放的燃烧/瓶, 以及足够的粮草,从青州城出发,迂回地从西路鞑靼军的后方, 向山西进发。而与此同时, 西路鞑靼军五万前锋人马已经全部进入了河南境内, 一路上连下数城,河南的战况十分危急。
好在河南都指挥使傅广平虽然被押解入山东, 但是没了他,几个指挥同知以及布政使汤松反而表现得更好些,河南的军队在中牟县与鞑靼军正面交锋, 中牟地形复杂, 适合打山地战,在这方面, 出身本土的河南军队自然有着巨大的优势, 而习惯了在草原上一马平川的鞑靼骑兵则被打得措手不及。一时半儿,双方在中牟县区域僵持不下,战事陷入胶着。而这种胶着状态却给了后方姜承平等人的部队一个绝佳的机会,他们几乎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山西地界。
鞑靼军在和河南军队打游击的时候, 根本不会想到,有人正前往的他们的大后方,打算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好将他们包圆了一锅端!
这场战役,河南方面在孙头儿等人的建议下,本就已经拟定了以己之长克敌之短,和鞑靼人打山地战的计划,而当汤松等人收到山东那边太子殿下的手信,得知援军会去抄敌人老巢之后,他们更是不惜代价地要把鞑靼军这五万兵拖死在中牟县,不给他们任何回身救援的机会。
河南的战报传回到山东,如此一片大好的形式,让赵曜等人都非常振奋,连明日过除夕的喜悦心情也更加浓厚了些。
这要说还有谁不太高兴,大约就是宋贞敬和他哥哥宋贞吉。这不,宋贞敬身为河南派来山东的代表,刚刚在布政司府议完事,就收到了他哥哥浙江布政使宋贞吉的来信。他回到书房,打开一读,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愤懑、失望、不满、无奈等诸多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积压,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烦躁。
正当宋贞敬来来回回地在书房中踱步之时,宋庭泽推开了书房的门走了进来,他甚至都没开口问什么,便直接开口道:“你大哥又来信了?”
宋贞敬对宋庭泽恭敬行礼:“是的,父亲。”
随即他又把信件递给宋庭泽,虽神情烦躁又复杂,却一句话没说,只是站在一旁,似乎在等着宋庭泽发话。
宋庭泽没看着这封信,就知道信上说了什么,一看之下,基本不出他的意料,他将信随手一放,坐在上首,轻描淡写地开口:“说吧,你是什么样的想法?”
宋贞敬在宋庭泽面前就像是年幼的学子站在先生的面前,端得是恭恭敬敬:“兄长一开始就觉得父亲和我的选择欠妥,如今见到殿下威望日盛,宋家几乎没有任何插手的机会,自然也就越加心急,会写这封信过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宋贞敬说完停顿了片刻,抬头去看宋庭泽,见自己父亲继续不动如山地坐着,一点都没有搭话的意思,才反应过来,刚刚父亲问的是他的“想法”,他赶忙继续道:“儿子以为……以为兄长还是太过急切了,况且殿下如今势不可挡,兄长再想和路王去联系,着实是太…太……不妥了。”
宋贞敬其实是想说“太狂妄自大,不知死活了”,但这毕竟是他大哥,是他们宋家的支柱,这话,他还是不敢在父亲面前说出口的。
宋庭泽双手交握,盯着站在面前的这个有些唯唯诺诺的小儿子,神色亦有些复杂。自小,贞吉就各方面都比贞敬强,学识、能力、野心、手段,贞吉样样都不缺,可大约真是因为前半生太顺遂了,在封疆大吏这个位置上坐久了,他这个长子犯了所有位高权重者都会犯得毛病,竟忘记了那得众人吹捧,被百姓敬畏的是无所不能的权力,而不是他!
每一个位高权重者都以为是自己在驾驭权力,殊不知他们不过是权力的傀儡,一旦被抛弃,便一文不值。秦皇汉武,皆成白骨,只有权力,永生不死,一直在那尸骨累累的高台上,寻找着下一具傀儡。
可惜了,可惜他这么多年来,对这个长子寄予的厚望。
宋庭泽内心叹息,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他对着宋贞敬点了点头:“你的想法是对的,路王之流,成不了什么气候,你兄长,不过是在白费功夫。”
宋贞敬恭敬应声,见父亲也不赞同兄长,他稍稍松了口气,但站立良久都没有听到父亲的吩咐,他又有些忐忑,忍不住抬头询问:“那……那不知父亲有什么打算?可要儿子写信一封,去劝一劝兄长?殿下……殿下他并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当初在昌平驿站,他亦曾热切地论及甥舅之情,可转头就跟着陈赟来了山东。儿子当初还以为,他真的是少年意气,一腔热血想要上阵杀敌,可如今才算看明白,陈赟的到来怕是正中他下怀,如今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加之,他曾下令烧光睢阳城粮草,可见性子果决……若是大哥真的与藩王暗中来往,儿子怕殿下根本就不会顾念那点甥舅情义。”
宋贞敬很敬畏自己这个父亲,所以一旦父亲有问,他都是恭恭敬敬一句都不敢藏私的,往日他也敬重大哥,有什么不满并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但这一次,父亲是站在他这一边的,所以他的胆子也就大了些。
宋庭泽瞧着这个胆子小、野心也小的次子,内心十分感慨,他对两人的培养其实一直都是有计划的,次子和长子的成长轨迹其实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但可惜的是,虽都按部就班地行事,可最后的成果却又偏偏都棋差一招。
“不必写信了,你兄长是什么样的性子,你也清楚得很,三两句话,是劝不住他的。你现在的重心还是要放到太子的身上。”宋庭泽挥挥手,示意宋贞敬可以退下了,“至于其他的,为父心中有数。”
宋贞敬闻言规规矩矩地退出去,可他心中其实充满了无法解答的疑惑。为什么父亲对兄长的行为听之任之,如果不是支持的话,难道是想两边下注?还有,父亲让他专注于太子,可是他刚才已经说了,这个外甥太子明摆着从一开始就对宋家忌惮颇深,这样的情况下,他又怎么可能得到太子的信任?如今眼见着张远得殿下敬重,陈赟得殿下重用,甚至连安徽和江苏的几个官员都赶着在殿下面前露脸,更别说还有别的日夜兼程赶着来抢功的其他几省官员……再这么下去,日后殿下登基,朝堂之上哪里还有他们宋家的位置啊!
宋贞敬这些日子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天天为宋家的未来担忧。想他一个文臣,战事上又发不了力,政事上也发不了声,虽瞧着与殿下有血缘之亲,其实已经是个被边缘化了的臣子,他真的已经想不到任何办法,能够立功,能够掌权,能够重获陛下的信任啊!最糟糕的是,父亲还犹自气定神闲,一点动作也没有,他很多次都想建议父亲发动自己的人脉,想办法把他那些学生弄来山东,至少,至少也该赶紧占个坑啊!自家人不行,学生弟子总行吧,父亲学生那么多,殿下总不可能真的一个都不用吧!
宋贞敬在门口踱来踱去,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啊转啊,好几次他都想再次推门而入,把这想法说给自家父亲听,可是转到最后,他还是不敢推门,只能颓丧地望着紧闭的书房门,长叹了口气,无奈地转身离开。
宋庭泽坐在书桌之后,正好能够透过窗棂看到宋贞敬在院子里急急踱步的身影,虽然他这个次子什么都没说,但他很明白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如同提高宋家的地位,如何把宋家的人脉带进新的政治中心。然而,在他看来,这些都不重要,或者说,都不过是下下策。
宋庭泽摩挲着手里一封已经起了毛边的旧信,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时机啊时机,他已经等了五六个月了,如今,瞧着也该吹起这东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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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庭泽那边的心思,赵曜和沈芊浑然未觉,两人正忙忙碌碌地准备着年夜饭。小厨房里的厨娘按照沈芊的吩咐把鸡鸭都宰杀好,把肥而不腻的猪肋骨都切成小块,还把春卷、饺子都包好,总之,所以下锅前的复杂的食材准备都已准备妥当。
这倒不是沈芊偷懒,着实是她只做过家常小菜,像年夜饭这样的大宴席,她是从来没沾过手的,毕竟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饭,她也不敢随便逞能把它搞砸了,所以她第一次在下厨的时候呼叫了外援。
这倒是让厨娘几个松了一口气,她们自从听说姑娘想要亲自做年夜饭,就开始提心吊胆,生怕姑娘一个不当心就毁了这顿饭,将来这一年运道福气如何,可与这餐饭有着极大的关联,若是以为这个坏了运气,那得多冤哪!好在姑娘还算有些理智,没拒绝她们的帮忙。
赵曜站在厨房门口转悠,时不时地抬头望一望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好几次都扒着门探出头来问沈芊:“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沈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自从上次找了小曜帮忙做饭之后,他的洁癖竟然奇迹般地好了,不仅不再嫌弃厨房的油烟味,后来几次甚至还主动要求帮忙,如果不是他帮忙的水平实在太烂,她说不定还真能把这一国太子培养成厨房小能手。
不过很可惜,这位太子帮忙的本事没有,添乱的能力倒是个顶个,不仅到现在为止还没学会烧火,甚至叫他洗个菜吧,他都能把菜洗到井里去,累得整个小厨房所有人生生捞了一个上午。
自那以后,但凡赵曜有一点想要进厨房的意思,沈芊就跳起来把人往外赶,她有时候都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玩了一招以退为进,故意这么干,好让她没了差遣他的心思。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次他也别想进厨房捣乱。沈芊一把把赵曜探进来的脑袋给按出去:“你去前院去接见群臣去,没到饭点,不准回来。”
过年,按照皇宫里的规矩,那必是早早就已经开始各种准备了,等到除夕那一天,又要祭祖祭天,又要摆大宴,还要给信任的臣子赐宴,当然,最重要的是第二天凌晨还要接受满朝文武的拜贺。
这一次这些臣子本来也想弄这么复杂的一出,还是赵曜自己否了,说是战事当前,这些复杂奢侈的仪式能省则省,能俭则俭,只在除夕晚宴前会一会群臣便可,晚宴还是各回各家,与家人团圆去吧。
这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一传出去,就让百姓和群臣一阵交口称赞,直叹殿下心系天下、体恤百官云云,总之又是把赵曜好一顿夸。可惜,真相很残酷,根本没有那么高风亮节,只是因为某人心里打着和沈芊两个人甜甜蜜蜜过除夕的小九九,所以着急把这群碍事的大臣都赶回家去……
赵曜可怜兮兮地看着沈芊:“好吧,那你要等我回来啊。”
“去吧去吧。”沈芊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赵曜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前厅走,可是两人都没想到的是,他这一走,这一年便是再没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这一年没回来哈哈哈~
第65章 通州城破
沈芊头一回准备这么复杂的晚宴, 愣是一阵手忙脚乱,弄到酉时末,才算把所有炖菜炖上, 蒸菜蒸上,勉勉强强虽然做好了所有工作,只等着几个大菜熟了, 便可以着手弄小炒和汤。
“姑娘真是第一次动手准备这些嘛?奴婢瞧着您可不像新手, 这一步一步可有条理了。”刘婶一直帮着在打下手, 如今见这些菜品总算是弄好了,她也松了口气, 搓着身前的围裙,恭维沈芊。
沈芊一听这话,脸都红了:“都拖到这时辰, 实在算不上有条理, 也幸好小曜还没回来,要不然, 我可就丢了脸。说起来, 还要感谢你们帮忙。”
“姑娘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奴婢们该做的。”刘婶几个连忙摆手,一副不敢受这话的模样。
“几位婶子也都有家有室,留几位到这个点, 已是颇不好意思了,如今这大菜也都弄完了,接下来有蕊红、花溪她们帮我。几位婶子回去和家里人吃饭吧。”虽然这几个厨娘也是衙署里签了卖身契的奴婢, 但都是已经出嫁了的人,大过年的硬把人留在这里干活,沈芊还干不成这样的缺德事。
“这……”几个厨娘对视一眼,有些动心,可也不敢随便应声。以往这衙署后院没什么主子住,她们的活自然是比较宽松的,也时不时地在陆管家眼皮子底下偷个懒,但是如今殿下和姑娘可都住着,陆管家还有那个陈统领,有事没事就会到后院来巡视,她们可是一点懒都不敢偷。
“没事,你们回去吧,若是有人问起,我会解释的。”沈芊又笑着说了一句。
这一说,几个厨娘都安心了,纷纷笑逐颜开地朝沈芊行礼:“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几个厨娘离开之后,小厨房里立刻就冷清了下来,蕊红走上前来,给沈芊借下围裙,温声道:“小厨房里冷,姑娘还是回花厅去等殿下吧,还有些小菜,有我们看顾着就行了。”
“你……”沈芊转过头来,看了看蕊红,又看了看站着的花溪、兰馨、木香三人,犹疑道,“你们四个可要回去与家人团聚?我给几个婶子都放了假,你们若也想……”
“姑娘您可真是……”蕊红忍不住摇头,“您真的太心善了,这奴婢伺候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您已经把厨娘们都放回家去了,若是再把奴婢四个放走了,谁来伺候您和殿下?”
“其实我应该能够自己伺候自己的……”沈芊抬头远目,就算不行,反正还有小曜嘛!她家小曜上得厅堂下得……额,厨房就算了,反正,刷个筷子刷个碗,总能行的啦。
蕊红无奈地看着心虚望天的沈芊,笑道:“好啦,姑娘您就不用操奴婢们的心啦,奴婢几个都不是家生子,不用回张府去与家人团聚。”
木香兰馨也连连点头,表示她们不用回去。
沈芊倒是有些奇怪:“不回张府,也可以回家……”
花溪是个直性子,也是个泼辣脾气,一听沈芊说“回家”,她直接冷笑一下:“奴婢们哪敢大过年的回去给爹娘添堵,人家父慈子孝的,瞧见奴婢们这些赔钱货,可不得连年夜饭都吃不安生。”
蕊红皱眉瞥了花溪一眼,木香也偷偷伸手扯了她一下,又紧张地抬眼去看沈芊,见她没有发怒的样子,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芊也不笨,立刻就知晓了花溪原生家庭应该是极为重男轻女的,她惯性地就想为自己无意识戳到人家痛楚这件事道歉,可话到嘴边,才想起这是在古代,她作为一个“主子”,若真道了歉,恐怕会把这些小姑娘吓得够呛。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四个小姑娘,花溪对她父母的不满表现得很明显,应当是心中有怨的,木香、蕊红、兰馨几个虽然情绪没有花溪那样激烈,但脸上也是全然瞧不出对家人有什么挂念之情,可想而知,在家中受到的是怎样的待遇。
沈芊心中叹息,她之前其实也因为女子身份受到了那些官员们的歧视,但在她证明自己实力之后,这种歧视就少了,她也就把这事抛到脑后。可现在想起来,这个时代还有千千万万的女性在受着这样的歧视,她一门心思扑在武器研发上,想着打赢战争,想着青史留名,怎么就没想过要为这里的男女平权做些什么呢?枉她一门心思想要做一个有话语权的精英女性,可若是这话语权都不能为被压迫的同类发声,那还有什么意义?
沈芊是个很会自省的人,而她的自省往往都会演化成直接的行动,这一次自然也是不例外的,女性地位这件事既然在她心上记了一笔,那待得天下平定之后,她必是要仔细琢磨,如何把这件事做好、做彻底。
“姑娘,奴婢先带您回房换件厚实的衣服吧,天气冷,可别着凉了。”蕊红见沈芊突然沉思起来,便走近几步,低声劝她。
“哦,好。”沈芊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随即又对花溪几个道,“你们暂且先帮我看一下几个菜的火候,我去去就回。”
花溪几个躬身称是。
沈芊这才出了小厨房,去到自己的院子。进了屋子,她先换下了用来做饭的自制的古代版“倒背衣”,换上暖和的女装,再穿上一件裘衣,穿完了才反应过来:“呀,还有小菜要炒,这身衣服不方便。”
蕊红见她作势又要把衣服脱下来,连忙去拦她:“姑娘,小菜什么的,不着急,您别着凉了才是正经事,几个小菜就让奴婢们来炒吧,您瞧着这一桌年夜饭,不是刘婶子她们做的,就是您做的,您好歹也让奴婢们露上一手啊!”
沈芊失笑:“好好好,等小曜回来了,让你们四个轮流露上一手!”
沈芊一句“等小曜回来”,便愣是从酉时末等到了戌时三刻,等了大半个时辰,几个大菜都出锅上桌了,小曜还是没回来。
她披着大氅在院子里不停踱步,时不时抬头看看头上越来越黑的天空和越来越闪的星子,整个人陷入了莫名的焦灼,真是奇了怪了,都这个点儿了,前面这接待会怎么还没结束?不会是这群臭不要脸的官员们拖着她家小曜喝酒了吧?给未成年灌酒,这帮人还有没有王法!
一想到小曜有可能是在前头喝大了,沈芊就叉着腰生气起来,这时候倒也顾不上会不会打扰到前头这些人,她叫来蕊红,让她去前头催催,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蕊红应了一声,笑着往前面去,可还没等她穿过花园,走到前院,就看到陆管家慌慌张张地往后院跑来,下阶梯的时候还急得崴了一下脚,脸上的神情异常严肃。
蕊红心里一个咯噔,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问道:“陆管家,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陆管家也顾不上和蕊红多说什么,带着她就往后院赶:“出大事了,快带我去见姑娘。”
两人匆匆忙忙跑到后院,正好就撞上了捧着手炉站在庭中翘首以盼的沈芊。沈芊一看见陆管家那肃容急迫的样子,立马就心中一沉,这个陆管家,每一次来报信,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今儿可是大年夜,还让不让人好好过个节啊……总不会是,又出了什么战事吧?
果然,陆管家疾步到沈芊面前,连礼都没来得及行,第一句话就是:“姑娘,大事不好,通州城,破了!殿下和几位大人连夜赶往军营,临走时,让老奴来和姑娘禀告一声。”
沈芊全然听不见陆管家的后半句话,“通州城破”四个大字像是一记闷雷打在她头上,怀里的手炉“咣”地落地,她整个人像是眩晕般地退了两步,险些栽倒:“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砰!咣!”
与此同时,城外军营主帐中同样被砸落了一只茶盏,碎裂的声音的营帐中响若惊雷,整个军帐中十数官员大将,一个一个鸦雀无声,气氛死寂而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