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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养成史 妖灭 24360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兵临城下

自那日鞑靼军南下的消息传来之后, 整个青州城之前还略存的轻松氛围消失得一干二净, 重阳节时候, 青州城内还有不少百姓出城登高, 在少阳山上插茱萸, 品美酒,而如今,到了这十月初一的寒衣节,整个青州城已然萧索至极,集市上一半的铺子都关了门, 落叶碎纸被秋风席卷上天, 也无人打扫,家家户户闭门锁窗, 若非还有丝丝烟火气冒出,沈芊几乎都要以为这是一座空城了。当然, 其实也没差,前些日子已经有不少普通百姓举家难逃,如今这空旷的街市鲜少能看到行人,即便有,也显得神色匆匆。

今日是寒衣节, 本该是家家户户出城祭祖,并裁五色纸, 做男女寒衣,在门边呼而焚烧的日子。然而,沈芊在布政司衙署门口站了很久, 整条街上只看到几户人家出城去祭祖,看出行的样子,应该也是祖先坟茔埋得比较近的人家。那些祖先离得远的,怕是不会去了……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不免有些酸涩,如今这环境,即便大家都已经拼尽全力了,还是免不了人人自危。

如今已经是十月初了,再过两个月,黄河就要进入枯水期,甚至,鞑靼人都未必愿意等到十二月份,十月底,十一月?谁知道他们会在何时冒险渡河?自从西进的十万鞑靼军发现睢阳是座被烧光的空城之后,他们显然被激怒了,几乎是以急行军的速度一路西进,无城可攻,无州可占,他们就一路烧杀村镇,那些沿途的村落,镇集,全部遭到屠戮,白骨露野,血流成河,从河南沿途去山西的这一路,已然是千里无鸡鸣,百里无生人!

每每这样的战报传来,所有人都只能咬紧牙关,把血泪都往肚里咽,告诉自己要忍耐,要更快点,再快点!要在交战那一日,给大周百姓,给这万千亡魂,报仇雪恨!

“别站在门口,寒气重。”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嘶哑又粗噶的少年声音。

沈芊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肩上已经披了一件裘衣,衣服上身,她这才感觉到凉意,忍不住拢紧了衣裳,回过头,便看到赵曜那张已经变了许多的脸。

是的,虽然才一个月,但面前的男孩却像是一下子乖巧的男孩变成了坚毅的少年,脸上那柔软的婴儿肥已经全部消失,侧脸线条显得棱角分明,硬朗刚毅。原本白嫩的皮肤也因为这一个多月在军营中的日夜苦练,彻底变成略显沧桑的小麦色,嗓音更是因为进入换声期而变成了难听的公鸭嗓。

最要紧的是,整个人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之中长高了,沈芊忍不住比划了一下赵曜那开始往上冲的个头,这惊人的涨幅,若是再有几个月,必然是要超过她了。她瞧着赵曜那似乎有些晒伤的脸,伸手摸了摸:“军营里,现在还好吗?我虽知道你决心大,誓要与这些兵同吃同住,同上战场,但你年纪毕竟小,如果累极,一定不要硬抗。”

是的,自从半个多月前,募兵程序全部走完,并成功募集了三万新兵之后,赵曜就离开了衙署,住到了新兵营中,而沈芊也因为燃烧/瓶的制作进入关键时期,而日日早出晚归,两人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见过面了。

赵曜专注地看着她,深邃的眸子里只映出沈芊的模样,他伸手反握住沈芊擦他晒伤处的手:“我知道,你自己也要多注意休息。比起上次,你瘦了很多。”

“熬过这一阵就好了,上一批次送来的石灰已经全部用完了,燃烧/瓶数量马上会破千,夏飞已经开始运送第二批石灰过来了,你放心,我虽不能上战场杀敌,但必会保证你们后勤装备无忧!”沈芊眸光坚定,斩钉截铁道。

“我知道。”赵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脸上的笑容真挚而澄澈,还有什么比和自己心上人一起,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奋斗更甜蜜的事?他们不仅是亲人、爱人,还是生死相托的战友,是能互相交付后背的人,这是最美好最牢固的感情。

当然,虽然沈芊也是这么想的,但在她这儿,“爱人”两个字还是不可能出现的,属于赵曜自己脑补的私活。

“原先说募兵令先在青州城实验,但是如今山西如此危机,也应当允许他们尽快募兵,不是说山西原来的兵力还不如山东的多?”自从从蕊红口中知道了张家大郎还在山西,沈芊就颇不心安,尤其前些日子,张夫人朱氏还因为此事卧病不起……

“募兵令,我已经着冯大人,全国发出,各省都司都可立即自行募兵,组织训练,以御外敌,但是——”赵曜脸色难看,神情也不好看,“山西就算收到了募兵令,也来不及了。”

“河南,会发兵救援吗?”沈芊不安地交握着双手,她这些日子几乎天天待在工厂里,专注武器之事,基本没时间关心前线的情况。

赵曜咬牙切齿:“通州不援,我可暂饶傅广平;这一次,山西连发十道救援,我亦连发三道手令,若是傅广平还敢按兵不动,我必要拿他项上人头给两省百姓赔命!”

沈芊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却依旧忧愁,这些日子关于屯田制导致的兵弱马瘦,她已经听过无数遍分析了,即便不通文政如她,也知晓河南所谓的十万大军,有用的战力根本不足三万,即便是全军相援,也是不可能胜的!

只是这一次,山西若是陷落,河南亦不能独善其身,两省唇亡齿寒,若是这两省守不住,中原腹地也会让鞑靼人长驱直入!

然而,忧心忡忡的两人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远隔数百里急于得到山西消息的时候,鞑靼人已经兵临平阳城下!

烈烈秋风,肃杀寒凉,将平阳城头的大周军旗吹得几乎要飞扬起来!平阳知府许凡、平阳同知张抚远,平阳通判钟密正站在城头上,沉着脸,看着压城而来黑色铁骑!

平阳是个小城,人口不足五万,整个山西十一卫所,离平阳比较近的也只有两个,两个卫所也不过一万兵!如今两个卫所长都在平阳城,可带来的兵,加起来才五千!这么些年,屯田之兵窝藏在外,尤其是这些中原地区,逃兵的状况最是猖獗,往日根本没人管,也管不了。然而,一朝战祸起,谁也没想到,鞑靼人的铁骑会这么快就深入大周腹地!

“降吧!”平阳知府许凡忽然开口,这声音弱如细丝,却仍然让站在两边的张抚远、钟密和两个卫所长听见了。

张抚远极度震惊:“不行!怎么能降?怎么能降!”

钟密良久沉默,两个卫所长面面相觑,亦是不敢发声。许凡眼一闭,似乎那一句话说出来之后,再无任何负担,他相当坚定:“降!降了还有希望保住这一城百姓的性命,若是不降,平阳城根本撑不过五日!你想让鞑靼人屠城吗!?”

张抚远震惊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沉默的钟密和卫所长们,终于恍惚地退了一步,唇齿之间仿佛充斥着血味:“你们……你们都是这般想的?!”

钟密低着头,双手握拳,一言不发。其中一卫所长终于哑着嗓音开口:“张大人,凭我们现在的兵力,怎么守得住平阳城?鞑靼人可是十万大军啊,比整个平阳城加起来的都多!”

“也许……也许不激烈抵抗,他们就不会屠城呢……”另一个卫所长也忍不住开口。

“不……他们会屠城,一定会屠城的!”张抚远知道他说服不了心意已决的三人,他抓着城墙,手指紧抠着瓦砾,手心也是一片血痕,可他却已经感觉不到了,他仰头闭上眼,眼角有一丝晶莹划过,“他们……不会放过这满城百姓……”

许凡四人已经听不到他的话了,他们正忙着通知守城将士举白旗,并令守城卫兵打开城门!张抚远听着这一条条命令传达下去,整个人都剧烈颤抖起来:“不,不行,不能开城门!”

他一把抓住打算下城楼出城投降的许凡,急得双眼血红:“你不能去!自京城而来,鞑靼人只下了一座睢阳城,那里还被殿下下令烧成了空城,如今他们正是一腔杀意无处发泄,平阳若降,必遭屠城啊!”

许凡的神情亦是恍惚的,他转动着木然的眸子,盯着张抚远,语薄如刀:“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是啊,该怎么办?他们还能怎么办!满心的绝望几乎将在场所有人压垮,战是死,降也是死,还能怎么办!

许凡挣开张抚远的手,下了城楼,而官道上的鞑靼人已经越来越近!

“公子!走。”慌乱之中,忽有一老仆拼命爬上城楼,拽住恍惚的张抚远往下跑,“公子,你不能待在此处,不管是战是降,您……”

“不!”张抚远忽然站直了身子,拂开了老仆的手,转身对还没有下城楼的另一个卫所长道,“王大人,投降,只要他们几个就够了,你与我站在此处,若是情况有变,也可立即调控!”

那王大人思索片刻,终于点点头:“好。”

许凡和钟密已经出城了,同出城的,还有另外几个官员,已经部分守城将领,一群人站在最前方,像是在等待什么,终于——鞑靼大军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更完了,(⊙﹏⊙)b好像很迟了,啊啊啊,对不住小天使们

感谢小天使的地雷~

第52章 首辅亲至

鞑靼人的马蹄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站在城楼之上的张抚远甚至能看到那马蹄扬起的细碎尘土。他双手紧压在城墙之上, 掌心早就已经血肉模糊,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他的眼中慢放, 嘈杂呼啸的人马都成了背景,只有许凡的身影在他眼中无限放大——然后,他听见了刀出鞘的声音。

血色飞溅而起,仿佛一下子溅到了他眼中,他像是被灼伤一样惊呼着倒退两步, 伸手捂住双眼, 一声一声地喘着粗气。

城门口,是一场血腥屠杀, 那鞑靼首领甚至没有打算听一听这许多官员即将说出口的投降之语,就挥刀而起, 斩下了数颗头颅!

同留在城墙之上的王大人,瞳孔放大地看着刚刚还在争执着的同僚们死于刀下,看着头颅滚落泥土,他瞠目欲裂,惊吼之声几近破碎:“关城门!立刻关城门!”

城内的卫兵终于像是反应过来, 数十人合力,拼命开始推动两扇巨大而沉重的城门。

“快!快!”王大人一边往城楼下冲, 一边拔刀高喝,“全员听令,立刻堵住城门!”

城内混乱的守军总算有了主心骨, 卫所五千人已经失了一个长官,但好在另一个还活着,所有人都听从王大人的指挥,全部集中在门口,数十人在死命地推动城门,另有几百人在最前,握弓搭箭,对着快马冲过来的鞑靼人,之后还站着手握长刀的几千人——他们已经别无退路,亲眼见到投降的长官被斩杀在眼前,彻底打碎了他们那也许可以苟活的天真幻想,此刻,只有战,只能死战!

退无可退,这些已经半个农民的士兵都被激起了血性,既都要死,也要拖上几个垫背的!

“放箭!”王大人高声厉喝。

无数弓箭冲着快马而来的鞑靼人飞射而去,将最初的几人射落马下,然而,如今城门开了一半,鞑靼人又怎会放弃进攻良机?他们的骑兵蜂拥而来,一批又一批地冲进来,弓箭手都甩开手里的弓,握起长刀,与鞑靼人厮杀,一时之间,城门口彻底混战起来,无数鞑靼人被斩落马下,也有无数的守城士兵,被杀死……血水相容,尸骨堆积,已经全然看不出哪个是敌,哪个是友!

“继续关城门!别停!”王大人的嗓子已经彻底喊哑了,他站的稍远些,举着长刀,一步不退地指挥着守城将士。

而站在城楼上的张抚远此刻也终于找回了镇定,他虽是个文官,但都到了如此情景,也无所谓什么战术战略,只有一条,杀敌,杀更多的敌人,拼死也要守住城门!

张抚远眸色血红,对还留在城墙上的守城将士下令:“放箭,冲下面放箭!还有之前留在城墙上的火油滚石,通通往下倒!”

城门之上的守军开始迅速行动,虽然城墙上的火油滚石不多,但如今鞑靼骑兵都在冲击城门,密密麻麻地都堵在城门口的位置,人员集中,方向明确,正好方便火油滚石攻击。

所有卫兵都把滚石往那处推,高空抛落的滚石一砸一个准,随之而来的还有火油泼落,火箭紧随其后,一时之间,倒是把外头冲击城门的鞑靼军抵挡了大半,暂时阻拦住了不停涌入城中的敌军人马,厮杀的守军终于能稍稍占些上风。厮杀还在继续,推城门的数十人不论背后是何种厮杀,甚至自己这边被人砍杀死,也丝毫没有停下关城门的脚步,一个身亡倒下了,身后的守军会立刻放下刀剑,替补上去!

巨大而沉重城门虽然移动缓慢,但一直都在以坚定的速度关合着,终于,在近半个多时辰的战斗之后,城门终于艰难地被关上了,涌进城中的几百鞑靼骑兵,也彻底失了后路,进了守城军的包围圈,不多时,就被斩杀殆尽。

见局势暂时稳定,张抚远匆匆从城楼上跑下来,映入眼帘的就是满地的尸身和血水,甚至都不知道哪里可以落脚,对比起来,他脸上的那些脏污和油渍简直是种耻辱,张抚远攒紧了拳头,看着受伤的士兵哀嚎着被战友扶回去,看着刚刚还生机勃勃的生命无声无息地被抬走……

王大人亦是满身满脸的血,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恐怖,他走过来,忽然对着张抚远拱手而拜,哑着嗓子:“王某,多谢张大人救命之恩。”

张抚远连忙把他扶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不,若是没有王大人,在下一介书生,绝对守不住这城门。”

王大人抹了一把脸,将血水抹去,这才直起身子,对张抚远道:“张大人,如今苦战才刚刚开始,鞑靼人绝不会轻易放弃平阳城,我等,怕是要战死于此了!”

张抚远忽然一笑,整张脏乱的脸上显现出几分豪情:“张某能得马革裹尸死,幸也!狐死首丘,只愿张某死后,大人能将张某东向而葬。”

王大人伸手捂住受伤的左臂,脸上似喜似悲:“马革裹尸者,多是无坟无碑人!”

张抚远仰首望天,灰沉沉的背景中,有鸟群哀号划过,许是候鸟归乡……他眼中泪光晶莹,半晌,长叹:“也罢,也罢……”

“大人!鞑靼人又攻城了!”城门之上的守军高声回报。

“弓箭手,上城楼!”王大人脸色骤变,立刻指挥士兵反击。

张抚远亦立刻奔走,组织人马和城中百姓,继续运输足够的军备和军粮……当战役打响时,哀伤都是一种奢侈。

平阳城中的惨烈状况,除了平阳人,并没有人任何人知晓,山西省内人人自危,河南都司的傅广平也终于下定决心,挥军而出,西进而援山西,然而,他能带出去的只有三万兵,这还都已经是精锐了,更何况还有河南一省要守……

青州城内也不宁静,不过这不宁静,不仅仅是因为战争,而是因为,青州城内来了一个,张远和赵曜都想不到的人——名满天下的前首辅宋庭泽!

张远在衙署内听闻有人自报是宋庭泽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直到匆匆忙忙地跑到南门城楼上一看,几辆轻简的马车,马车最前头站着一个年逾花甲的穿着素色棉衣的老人。那老人听到了声响,正好抬起头,这一看之下,张远大惊,立刻吩咐左右:“快,快开城门!”

城门一开,张远就匆匆迎出去,见到宋庭泽便躬身而拜:“微臣不知,竟是首辅大人……”

“老夫不过一介草民,不是什么首辅了。”宋庭泽伸手抬起张远的手,将他那正拜下去的身体扶起,“张大人不该行此大礼。”

张远有些慌乱,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人前露出这样的慌乱。他和宋庭泽的年纪正好差了十岁,宋庭泽当首辅的时候,他亦正好在京中为官,年近四十的他,不过是区区五品的吏部郎中,而未及天命之年的宋庭泽却已经是内阁大学士,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宋首辅不满二十就连中三元,此后便一直平步青云,直至首辅之位。而且,他不仅仅能做官,还精通诗文词赋,为天下文人赞咏,是大周诗文第一人,最了不得的是,他还写的一手好行书,画的一手好丹青,是公认书画双绝!

这样不世出的天才人物,会给后世文人、小辈官员带来怎样的震撼是可想而知的,张远亦是如此,若说张远此生有过什么崇拜的人物,那就必是这位宋首辅!所以,此刻的张远又激动又担忧,甚至因此而惊惶。

“宋大人……先生,为何会来此处?”张远问,一边急着把人往城里带。

宋庭泽示意他暂时不要走,这时,张远才发现,宋首辅身后还是有别人的,几人依次上前,分别是之前在昌平郡与赵曜分开的宋庭泽次子河南按察副使宋贞敬、以及安徽都司的指挥同知莫信,以及他带来的一批护送人员。

张远与几人依次见过礼,便将人都迎进了城。等到了布政司衙署,刚一坐下,宋庭泽问的第一句就是:“听闻,太子殿下在张大人府上?老夫既来此,理当拜见殿下。”

张远知道先皇后是宋庭泽的长女,殿下是宋大人的外孙,遂笑道:“殿下原先就住在这衙署后院,但是募兵令发出之后,军营那边募集了三万新兵,殿下便一道去军营训练考察新兵了,最近这一个月,都是住在军营里的。臣刚刚在城门口就已经着人通知殿下,想必宋大人来了,殿下也会欣慰。”

“殿下果然不同寻常啊,小小年纪,忧国忧民。”宋庭泽听罢,抚须而叹,很是疼惜的样子。

“殿下确实极不一般,年纪虽小,但已极有威仪,不仅对治国理政很有心得,在军事上亦是天资不凡,老臣时时担心自己不能跟上殿下的脚步啊!”张远这话说的真心实意,这些日子以来,他是亲眼看着这位殿下为了战事,何等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甚至做到了与士兵同吃同住的地步,如今山东都司这十万兵,个个都对这位太子殿下推崇备至,几乎都快成为殿下的亲兵了!更遑论这位殿下本就极具远见卓识、胆魄城府远胜常人,大周有如此英主,天下何愁不兴!

“是吗?”宋庭泽似乎有些惊讶。

“是。老臣其实亦是时时忧心殿下的安全,山东眼见着就会成为前线,殿下千金之躯,怎能立此危墙之下……”张远打心眼里希望赵曜能够去南方,虽然殿下英武非常,但战争之事,谁也不敢断言,若是殿下在山东之地遇到不测,他真是百死难辞其咎!但他也是能看出,殿下是铁了心要待在此处,与鞑靼人决一死战的!所以,这番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宋庭泽听了张远这番话,正打算说什么,忽然听到门外传来铠甲摩擦之声,似乎有将士疾步而来。门推开的一瞬间,宋庭泽转头,正对上这个铠甲遍身、战靴凛然的英武少年的视线,他似乎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行礼:“草民,参见殿下。”

赵曜刚从训练场上下来,铠甲头盔都还没摘,脸上甚至还带着满满的汗珠,他的目光扫过场中一众行礼的人,宋贞敬、张远,还有他不认识的莫信,最后才落到面前这个与自己有三分像的老人脸上,仔细看去,这位年近古稀的宋大人,瞧着甚至比小他十岁的张远显得年轻硬朗,宋庭泽早年就是大周闻名的美男子,沈腰潘鬓,醉玉颓山,如今老了,亦有寻常人没有的矍铄和姿容,这样一个人物,赵曜竟是不知该荣幸自己是他的后人,还是该恼恨自己会因此和这样难缠的人物对上。

心情复杂难言,赵曜却还是扶起宋庭泽,对他一笑:“宋大人,快快请起。”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完毕,二更等会儿奉上,么么哒~

第53章 喜讯

“殿下, 老朽如今只是布衣草民, 当不得殿下’大人‘相称。”宋庭泽很谦逊, 被扶起后, 就退了一步, 连连摆手,不敢受此尊称。

所谓君臣有别,就算宋庭泽是国丈,太子外祖父,当着众人的面, 赵曜也是不能这么称呼他的, 所以,赵曜思忖片刻, 便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就称一句’宋先生‘吧。”

这倒也没什么不对, 宋庭泽致仕之后,除了最初几年待在祖籍浙江,之后就应徽山书院再三邀请,前往徽山书院做了书院院长。这徽山书院乃是江南最有名望的书院,江南又贯来是出才子文人的地方, 徽山书院在大周文人之中的影响力,可见一斑!朝中几乎所有江南籍的进士都与徽山书院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 这也是赵曜非常忌惮宋庭泽的原因之一,真要说起来,这满朝不知多少文官要称他一句“先生”, 这般桃李遍天下,又如何能让他不忌惮?

宋庭泽听了这一句先生,微微欠身,道:“老夫愧受,魁受。”

和宋庭泽寒暄罢,一同前来的宋贞敬和莫信也分别给赵曜行礼。虽然一省的提刑按察副使确实会因为案情满省到处跑,但还从来没听说过哪家的按察副使会跑到隔壁省来的——赵曜瞧着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宋贞敬,内心郁闷。

宋贞敬倒是聪明地找了个由头,来解释自己的玩忽职守:“河南布政使韩大人派臣前来向殿下汇报,河南都司的部队已经向山西进发,将会立刻与山西都司的部队会合,一同抵御鞑靼人,请殿下放心!”

话倒是说的冠冕堂皇,别以为他不知道河南出了多少人,如果不是还指着傅广平去山西出力,他现在就能把这庸碌蠹虫军法处置了!

赵曜只要一想到这些内陆都司放任逃兵现象不追不查,在训练上敷衍了事,导致鞑靼人在短短几个月内深入大周腹地,就气得想要把这些混账东西通通斩首示众!

赵曜的脸色阴沉,谁都能看出来,宋贞敬自然也能看出来,他刚才绝口不提河南出了多少人,就是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也许太子殿下还不知道,可现在,很明显,殿下心里是一清二楚的。宋贞敬默默地缩回去,心里把傅广平给骂了千百遍,都是这废物的缘故,害得现在河南岌岌可危,害得他在殿下面前吃挂落!

莫信硬着头皮,在赵曜阴沉的脸色中上前行礼:“臣奉安徽都司陈大人之名,领军前来勤王,如今有四万大军在安徽与山东边境,七日之内,必能抵达青州城!”

这可算是个大好消息,张远和赵曜都面露喜色,赵曜让莫信起身,又详细询问了安徽都司的情况以及这四万大军的情况,莫信术业有专攻,都解释地非常清楚,这次带领四万大军出发的,有两位安徽都司指挥同知,一位是他,一位是欧阳易,他先行,护送宋庭泽并先行拜见殿下,而欧阳易则领兵后出发。莫信还提到,自从赵曜向各省发出募兵令之后,相对太平的南方各省都积极地开始募集新兵,而且募兵令的发出,也让各省都确认了殿下目前在山东,除安徽都司外,已经另有好几个的都司都出发来勤王。

张远听了,面露喜色,连连道:“好好,太好了。”

赵曜先一喜,随即又道:“不该全来山东,如今山西的情况更险,我们得到的还是半个月前的消息,可即便如此,也知道鞑靼人已经连下数城了!山西危机,周围省份应当出兵相援!”

这话说的,几人自然只能唯唯称是。

“大人,大人!”

正当几人谈话之际,忽有男子喜不自禁地跑进院子,连跑带跌地闯到厅堂门前,若非守在门外的陆管家拦了一拦,这人怕是能直接冲进去。

陆管家瞧着这位嘴角都要咧到脑后去的齐小公子,边扶他起来,边埋怨道:“小公子这是怎么了?如此莽莽撞撞的,大人在招待贵客,你这样贸贸然冲进来,可把老奴给惊着了……”

“陆管家,不好意思啊,我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齐木新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一副傻样。

“是齐小公子吗?进来吧。”张远的声音在门内响起。

陆管家这才放开他,给他拍了拍跌乱了的下裳,道:“进去吧。”

齐木新推开门,乍一看厅堂之中这么多人,倒是惊着了。好在张远及时问了一句:“齐小公子,如此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齐木新这才回过神来,高兴道:“殿下,张大人,工厂那边已经将所有燃烧/瓶都制作完工了!”

“是嘛?!太好了!”今日一连数桩喜事,让平日喜怒皆平平的张远都忍不住激动了起来,“原本还说至少需要两个月,如今一个半月竟就完成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赵曜也很高兴,他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沈芊是如何不眠不休地在工厂监督制造,所以一听到完工,立刻便问:“你师父呢?现下可好?”

“师父已经去后院休息了,她这些日子累着了,只说了这两天都不要打扰她。”齐木新摸摸鼻子,有些尴尬,沈芊的原话是,谁敢打扰她,她就把谁炸上天!他敢笃定他这个师父当着太子的面也会这么说,不过,他可不敢。

“嗯,她也累了,让她好好休息吧。”赵曜点头,打算等这边议事结束了,就去瞧瞧她。

“不知这燃烧/瓶是何物?”宋庭泽出声问。

“哦,那是作战时使用的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乃是殿下身边的能人,这位齐小公子的师父沈……沈先生发明的。”张远本想说沈姑娘,但心里一咯噔,就说了沈先生,沈芊在外头男装打扮的时候,大家一般顺着称呼她先生,但私下还是叫姑娘为多,但不知为何,张远此刻直觉应该叫“先生”。

听到这个,宋庭泽立刻回想起了最近听说的炸毁官道的物件,以及通州城突然出现的杀伤力巨大,如同天降神雷的武器,莫非是同一种?

“可是,通州城用过的那种?”宋贞敬问道,这已经不是秘密了,通州城的战况牵动所有人的心,那毕竟是华北最后一座重镇,若是通州失守,也就意味这北方失守,所以临近的几个都司都时刻关注战况,也知道通州城出了一种不得了的武器,可天降雷火,把鞑靼人打得够呛。

“此两物都是沈先生所制,据沈先生言,这燃烧/瓶比通州城的土炸/弹威力更大。”张远很高兴,说话也多了些,当然,在场也只有他方便开口解释。

“真的?!”宋贞敬和莫信既惊又喜,两人来山东,本也抱着有去无回的心思来的,山东之战的艰难,看看山西就可以料想,如果不幸城破,他们也不可能抛下殿下逃命……如今听闻山东不仅兵力充足,还有天降神器,两人自然欣喜万分。

“这位沈先生,真是国之大才,不知能否有幸见上一面?”宋庭泽忽然笑道。

张远略一沉默,转头看向赵曜。赵曜对上宋庭泽的视线,心中有些不安,但沈芊的存在不是瞒就能够瞒得住,况且项青云等人都去了南方,保不齐就和宋庭泽打过照面,青云寨众人会不会已经泄露了沈芊的能力,他根本不敢确信。或许青云寨人对沈芊真心实意,但宋庭泽同样是项青云的救命恩人,这帮脑子简单的土匪,说不准就对着他掏心掏肺,什么都说了!

“如今沈先生怕是累极了,等过些日子,你们两人都有空了,自然可以想见。”赵曜打了个太极。

宋庭泽微微一笑,神情自然,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是极,是极,这位先生建此大功,想来必是受累了,现下自是不便打扰,是老夫愚钝了。”

赵曜也同样笑了笑,没再说话,可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却各自心知肚明。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完毕

第54章 知我相思苦

援军将至的喜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青州城, 城中低迷萧条了一个多月的人心, 终于开始振奋起来, 街道上的行人和店铺也比往日多了许多。见到这样的情况, 沈芊心中很是喜悦, 只觉得这么些日子以来的辛苦真是没白费,青州城内的大家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燃烧/瓶的制作已经在月初的时候完成了,如今库存约有五千枚左右,工人们依旧还驻守工厂,若是还有需要, 也方便赶工。生产线已经规模化, 沈芊也就不需要再住在那个小胡同巷子里了,有夏飞手下的人负责看护, 又有齐木新时不时去查看,不管是保密性、安全性还是专业性, 沈芊都很放心。

那日,赶制完最后一批燃烧/瓶,沈芊已是累到极致,她打发了欢呼雀跃的齐木新去布政司张大人处报喜讯,自己则晕晕乎乎地直接扑回后院大睡特睡, 睡到半夜,肚子饿得“咕咕”叫出声, 她都迷迷糊糊硬扛着不想起来。

然而,在寂静的深夜,她那肚皮“咕噜咕噜”的空响声音简直如同晴空炸雷, 愣是把睡在外间守夜的兰馨给吵醒了。兰馨想着沈芊睡前说谁要是敢叫醒她,就把谁炸上天的威胁,愣是走来走去地不敢叫醒她,好一会儿才六神无主地跑去边上的蕊红住的厢房,急急地拍门。

蕊红和花溪被这急切的敲门声惊醒,神色慌忙地起身开门,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急事,结果兰馨着急忙慌地把事情一说,蕊红简直哭笑不得,花溪更是直笑得抱着肚子往桌子底下瘫:“我的天哪,兰馨你……你和姑娘,真真是一对活宝儿!”

蕊红披衣而起,把小厨房里的丫鬟仆妇都叫醒,吩咐她们煮了些软烂易食的甜粥,放到稍稍凉了,才去到沈芊的内屋,小声地唤她:“姑娘……姑娘起来吃些东西。”

沈芊迷迷糊糊感觉灯火大盛,立刻朝里头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脸捂住:“不要……我要睡觉……把灯关了。”

兰馨着急地站在外头往里瞧,见姑娘果然不愿意动弹,心中又慌乱又着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正当兰馨、花溪和木香三人束手无策地绕着屏风打转之时,忽然就发现蕊红竟然捧着装着空碗的托盘走了出来,几人顿时目瞪口呆。花溪死死盯着空碗:“姑娘……姑娘吃了?”

蕊红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对兰馨道:“好了,将灯火熄了吧,姑娘用了些粥,晚上应是不会再饿着了。”

屋里的小奴婢们随着蕊红鱼贯而出,一时之间只剩下了兰馨、木香和花溪三人,兰馨听说姑娘用了粥,内心大定,非常听话地去吹灭灯烛,打算接着守夜。

花溪见她这副听话的样子,就不平得很,一把拉住她:“你作甚要这么听她话?”

兰馨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花溪应当说的是蕊红,她支支吾吾:“可是……可是蕊红姐有办法,她能让姑娘吃饭……”

她还能让姑娘听话,姑娘也最倚重她。兰馨虽然胆小,但到底不傻,这句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花溪瞧着兰馨和木香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就生气,蕊红没来之前,她们可都是听她的,她才是这衙署后院的大丫鬟!初时见到这个蕊红,安安静静的,不多话也不多事,又是张府出来的,她也就敬着些,可谁知道这蕊红心机如此深沉,在姑娘面前得了脸之后,竟趾高气扬了起来!不过是仗着身契在姑娘手里,是姑娘的第一个贴身大丫鬟罢了!

如今谁不知道姑娘贵不可言,若是能跟着姑娘走,日后少不了富贵荣华,这些小丫头们如今可巴结她了!

花溪愤愤地瞪了两人一眼,愤恨地甩手而去。木香和兰馨面面相觑,俱都很尴尬。

“那,那我先走了。”木香开口告辞。

所有人都离开,兰馨才默默垂眸,良久,转身吹灭了灯烛,再次到自己外屋的小榻上,入睡。

酣睡一天一夜,又迷迷糊糊躺着被蕊红喂了一碗粥的沈芊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她醒来的时候已是翌日中午了,冬日暖阳懒懒地挂在中天上,昨夜的冷露白霜已经全部消散在空气中,只有丝丝调皮的光线透过窗棂投射进来,在她脸上跳跃着,轻柔地将她唤醒。

沈芊这一觉,睡得极为满足,再加上,一醒来就听到援兵将至的好消息,直接高兴地一拍板——如此幸事,当浮一大白!

蕊红见她精神难得好,也极高兴地吩咐小厨房温了两壶黄酒,又备了些爽口小菜,将东西都放在院中银杏树下的那张小石桌上,为防酒冷伤脾胃,石桌上还放着一个小火炉,慢慢地温着两壶酒。

小火炉上的黄酒汩汩而流,冒着小小的气泡,几样清爽小菜更是看着开胃。沈芊一口热酒下肚,整个心肺都跟着暖和起来,忍不住满足地喟叹:“啊……这日子才叫日子哟!”

蕊红执着酒壶站在一旁微笑,兰馨木香两个人也来来往往地添置着小菜糕点,沈芊一个人吃着无趣,便对几人道:“来来来,你们坐下吃,让小厨房里的妈妈婶子也别客气,给自己拾掇一桌出来,今日,咱们小院要所有人同乐!”

“是!”听见吩咐的刘妈妈可高兴了,搓了搓身前围裙,给沈芊行了个礼,就喜不自禁地招呼着几个老姐妹们,到小厨房去温酒去了。

蕊红几人初时还拘谨,但在沈芊再三要求下,终于也大着胆子坐到了石桌边上,热酒温茶,喜乐安康,这一番对饮欢谈下来,几人终于放松了身子,也跟着沈芊一道享受起这偷来的半日浮闲。

“古人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我来了这么久,可总算也是逮着机会享受了一番。”沈芊捧着酒杯,摇头晃脑地喝着,喝得脸上都泛起了绯红,整个人懒懒地斜靠在银杏树上,杏眼迷离,醉态横生,“可惜今日天无雪,否则真真是快活似神仙呐~”

沈芊已经有些醉了,但还是仰起头,兴致颇好地仰头倒酒,酒水顺着嘴角衣襟滑落,洒脱又不羁,清朗又魅惑。

步入小院的赵曜,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样的沈芊。他的脚步立时停住,眼神发怔地看着软靠在树脚的人,她喝得半醉,如平日不同,竟是又露出了那日见过的几分……几分媚态。

“殿下!”

蕊红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的出现,坐在石桌上的几个奴婢立刻起身,伏跪行礼,一个个都噤若寒蝉,如此主仆不分的场景被太子殿下看见,几人都觉得自己完了。

本来热闹喜乐的氛围,忽然被破坏,她的“座上宾”都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沈芊立时就不高兴了,挥着酒壶摆手:“跪着干嘛?都起来,起来!”

赵曜见她喝得半醉不醒,唯恐她又像那日那般见人就粘,便努力咳了咳,压低嗓声音:“起来,都下去吧。”

蕊红心中惴惴,她是最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的人,可是她能怎么办?她可不敢现在出声让殿下想起她的存在……蕊红和几个丫鬟无声无息地退出了院子,整个院子只剩下了沈芊和赵曜两人。

赵曜刚从军营回来,匆匆洗了个澡,就跑过来看沈芊,他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她了,最初几天还能控制自己的思念,可五六天后,这思念就如同越长越大的藤蔓将他的心愈缠愈紧,到最后,不论他想什么做什么,脑子里总会时不时地蹿出她的脸,对他微笑,对他嗔怒……这时时刻刻的思念,几乎逼疯他,好几次都让他想要放下一切政事,去到她身边。

大约极年幼时,他隐约记得有什么人在他耳边唱过“……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后来,他琢磨着,那可能是他那命运惨淡的母后曾唱过的,彼时,他只觉得荒诞至极,他宁愿接受母后是被那张氏贱人暗害,也无法相信她只是因为爱着他那一无是处的昏庸父皇,爱而不得,郁郁而终。

这是对赵曜极大的打击,毕竟母后是他心里最后一片净地,他无法接受她竟会有这样一个“污点”。可是现在,他竟奇异地有些理解了,并不是说沈芊与他那昏庸的父皇有什么相似之处,而是,他突然之间就明白了,所谓爱和思念到底是怎样,不可掌控的东西。

“你把我的客人都赶走了!”沈芊继续气愤地挥舞着酒坛子,扶着银杏树想要站起来,可大约是喝多了坐久了,腿软地直贴在树根处,手里的酒还洒了大半。

赵曜朝她走过去,却没有将她扶起,而是与她并肩坐到了银杏树脚,侧头,眼神晶亮地看着她。

见有人来陪自己,沈芊很高兴,把手里的酒壶往赵曜手里一递:“来,喝酒!”

赵曜就着壶口,喝了一大口,温热的酒水流过他的喉咙,属于男子的喉结上下滑动,沈芊盯着瞧,忽得就笑了出来:“小曜……难怪你公鸭……公鸭嗓了。”

赵曜闻言侧头看向她,漆黑的瞳孔中似乎带着深不可测的漩涡,过了年,他虚称也该有十五了,虽周礼有云男子二十而冠,但自古以来这规矩就不是统一的,譬如他皇祖父,当年为了继承帝位,十六就行了冠礼,而他如今……是否也可?

赵曜的目光落在沈芊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视线慢慢地从她眉梢眼角划到樱色淡唇,如同品尝美酒,忍不住喉结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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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心意相通

就在赵曜快要俯身亲下去的时候, 沈芊忽然不舒服地动了动, 皱着眉吐出一口酒气。赵曜细细查看, 发现因为侧睡, 她另半边脸已经被这日头给晒红了, 冬日虽暖,可也颇毒,这姑娘真是粗枝大叶,一点也不知道爱护自己。

赵曜无奈一笑,伸出自己沐浴后还带着水汽的凉手轻轻拍了拍沈芊的侧脸:“莫在日头下睡, 进屋去可好?”

沈芊正迷糊糊地晒得热得慌, 如今一个冰凉的物事忽然贴在她脸上,瞬间舒服极了, 她勾起唇角,伸手就贴住了那凉丝丝的冰袋, 嘟哝:“凉快……”

沈芊这一压,赵曜的手立刻牢牢地贴在了她的脸上,细腻温软如暖玉的触感就在他手下,让他心中顿生一阵热流,直往上冲, 所有理智冷静,几近崩溃。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身边这个睡得无知无觉, 却将他撩得欲生欲死的人,真是又恨又爱,最后到底还是忍下了, 伸手一把抱起她,直往屋里走。近两个月的军事训练,他的力量和武功已经今非昔比,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抱起她还需咬牙硬撑的瘦弱少年,这一点,让赵曜极为欣慰。

进了屋子,将她除去鞋袜放到床上,又给她盖上薄被,赵曜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这没心没肺的女人瞬间就滚进被窝里,露出满足的甜笑,不一会儿就陷入沉眠。他越瞧着,越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在这里受着煎熬,这女人却能睡得如此黑甜?

赵曜站起身,忽然启唇一笑,伸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衣,将沈芊往挪了挪,就脱去鞋靴,翻身睡到了床的外侧。他以手枕头,半靠在床沿上,侧头满足地看着睡在自己近旁的沈芊。大约是赵曜身上水汽清新又清凉,沈芊在睡梦中竟还望外边蹭了蹭,一直蹭到了赵曜的身边,拽着他衣角,这才不动了,继续安静地睡觉。

这一番动弹,沈芊直接就到了赵曜的胸口处,她呼出的温热气息甚至直接打在了他的胸膛上,他咽了咽口水,整个人都石化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动也不敢动。

他想抱抱她,就抱一抱——赵曜给自己做了好一番心里建设,那僵硬的手才慢慢环过沈芊的身体,虚虚地拢住她,可即便是这样虚虚地环抱,也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满足!

赵曜慢慢地躺平,眼神一下都舍不得离开怀里的姑娘,他本想就这样看一下午,可不知是日头太暖,亦或是时间太慢,他竟渐渐地也睡了过去……

沈芊醒来的时候,尚未睁开眼,就迷蒙地感觉到身边有人,这人的气息是如此熟悉,正是之前在青云寨与她同床共枕了许久的小曜。她已经习惯了小曜的存在,对这样的气息根本生不出丝毫防备,她闭着眼,半梦半醒地呢喃:“小曜……你也回来了啦……”

赵曜本来没醒,但他很警觉,沈芊一出声,他便立刻醒了过来,可此刻再翻身逃离显然已经迟了,他有些慌张也有些懊恼,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就睡得如此沉:“嗯……”

沈芊也有一月没见到赵曜,此刻听到赵曜的回答,心情极好,睡意也褪去了不少,她睁开眼,正打算和小曜说说话,可就是这一睁眼,将她吓得狠狠往后缩了一下。

面前这个男人背对着她,身形修长,肩膀宽阔,最重要的是,睡着竟像是与她差不多高了,这是谁?!

“你……你是……”还没等沈芊惊恐地问出声,就见前面的男人侧过身来,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姐姐,你可总算醒了。”

竟是小曜,竟真的是小曜……沈芊脑子有些混乱,怎么会是小曜?当初小曜睡在她身侧,蜷起来才小小一颗,像是只瘦弱的小虾米,为何如今,却……却这般不同了?

赵曜已经迅速穿好衣服站起身,他看到了沈芊一瞬间的惊恐和退缩,在她自己尚且迷惑不解的时候,他已经想通了所有。她带着他这个“弟弟”一起睡,还是五六个月前,在青云寨时候的事了,而恰巧,这五六个月,他身形拔高极快,尤其是最近训练的两个月,几乎是一天一个样,更别说还有肌肉和力量上的变化,如今再次躺在她身边,她显然已经不能适应了。

他必须快速离开,否则,一旦她从那个“瘦弱乖巧”的小曜的形象中走出来,就一定会发现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孩子了。而他,暂时,还不想让她发现这一点。

“你可知晓,过些日子会有援军来的事?”赵曜趁着沈芊还迷糊着,飞快地转移她的注意力。

“知道。正是因为这件事,我才高兴地多了几杯酒。”沈芊并没有被带走思路,她随口一答,又把话题转了回来,“等等,我刚才明明和蕊红她们几个在喝酒的,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怎么又转回屋子里来睡了?”

见糊弄不过去,赵曜只能硬着头皮半真半假答:“我刚刚来时,见你睡在那银杏树脚,外头日头毒,风也大,我怕你在院子里睡出病来,这才把你挪到屋里,后来……大约是我这些日子训练累着了,竟迷迷糊糊地也跟着睡倒了……真是,惭愧……”

“哎,你这些日子真是太拼命了。”沈芊半埋怨半心疼,终于不再揪着这个话题,反而问,“哦,对了,我听说那位传奇的前首辅,你外公,昨日到了青州城?”

提到这个话题,赵曜就有点不是很爽快,宋庭泽自始至终就是他一块心病,不仅仅是因为他忌惮宋家的势力,更多的,还是因为他捉摸不透,是的,往日,他总是依凭对人心的掌控,无往而不胜,但是如今,他根本捉摸不透宋庭泽的心思。这让他如同便悬吊在峭壁之上,始终都不能落地,也时时不能安心。

“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沈芊很疑惑,关于赵曜的外家,两人之间唯一一次深谈,便是当初在青云寨时,赵曜介绍他自己的身世,之后虽也陆陆续续有提及,但沈芊也只是知晓赵曜是不太喜欢他这个外家的,别的,也就了解不多了。

但除了赵曜这里,她其实也从旁人那里了解到许多关于这位大周名臣第一人的宋首辅的信息,首先便是青云寨一众项家老人,对这位宋首辅那是推崇备至,不仅视他为恩人,甚至就因为小曜身上流着他的血,盛怒的项青云便能生生遏制住报仇雪恨的欲望,可见在他心里,宋庭泽的位置何等与众不同。

除了受宋庭泽大恩的项家人之外,还有如今的张大人、冯大人,似乎也对这位前首辅极为崇拜,当时,沈芊不过是随口和蕊红唠唠嗑,夸了张远大人几句,说他有名臣国士之风,谁知这话一出口,蕊红竟然非常兴奋,要知道这姑娘对外头的政事可是一点儿都不感兴趣的,追问之下,她才知道,原来这大周朝有个公认的名臣第一人,还有个公认的无双国士,便是前首辅宋庭泽,而宋首辅一直都是他们家大人、夫人、大公子、二公子、大奶奶……总之是他们全家人的偶像,又说如今沈芊竟将这两个词用到他们大人身上,他们大人一定会非常高兴云云……总之,就是对宋庭泽推崇备至。

蕊红是不大识得字的,写得最工整的,大约就是她自己的名字,可就算是这样一个深闺之中的无知妇孺,竟也对这位宋大人如此熟悉,这影响力,这国民度,真真就是现实版的“只知有首辅,不知有陛下”啊!

赵曜见沈芊问了一句话之后,就开始皱着眉头,边想着什么,边煞有介事地“啧啧”摇头。他微讶:“你这是怎么了?”

沈芊还过神来,从榻上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我在想那位宋首辅的事儿,我才来了多久,已经从很多人口中听说过这位首辅大人的事迹了。这样十全十美的人物,很难不让人心生向往啊,他如今就在青州,倒是让我很想见一见。”

这一番话说的,赵曜心中警铃大作,他刚刚还在琢磨着怎么才能让沈芊名正言顺地避开宋庭泽,结果法子还没想到,这位竟然主动要羊入虎口,他立刻就急了:“你……你可不能与他接触!”

“为何?”沈芊侧头疑惑,“他早先甩手而去,对你不闻不问,让你年幼时便不得不独自面对宫中的豺狼虎豹,我知晓,这让你很难对他产生亲近感。但是,如今他也是我们这一方的助力,必要的交际还是不可或缺的。”

“并不是这么简单的。”赵曜烦闷地捏了捏眉心,他很少有这样的情绪,“宋庭泽很危险,他就像是……就像是你造出来的那些不稳定的炸/弹,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在磕碰间,就把我们自己炸个粉碎!”

“这……这不该吧。”沈芊很是莫名,“就算他野心勃勃,想要取你赵家天下而代之,也不至于去和鞑靼人联手啊——”

“哦,所以,你是担心宋庭泽有称帝之心吗?”沈芊终于反应过来。

“原先是这样担心的。”赵曜如今慢慢地也开始对沈芊坦诚起来,若是放在过去,他决计不会让沈芊知晓他的这些想法,但如今,即便在如此惨烈战争面前,她也未曾产生任何动摇,她做到了那句“不离不弃”——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赵曜对沈芊越来越信任,他甚至想要释放一部分心中的阴暗,以试探她对他的容忍底线到底在哪里,这是他的一块心病,一日无解,就一日不能放心。

所以,在他信任度最高的这一刻,他决心说出来:“我担心宋家会取而代之,这也是我当初选择来山东而不是去江南的原因。若是去了江南,我便会成为宋家的傀儡,不管登基称帝,还是挥兵退敌,都会由宋家父子说了算。”

沈芊瞧着他,心情有些复杂,既诧异又难过,隐隐还有些心疼,她从未细想过他为何会放弃更加安全的江南,如今听他说出口,才惊觉他当初的处境是何等艰难。身为一国储君,却无兵无权,甚至任何人都能以年幼之名,不给他亲政的权利。在傀儡和战死之间,他选了后者,这个少年,从来不像她想的那样怯弱!

沈芊忽然上前抱了抱赵曜,伸手抚拍着他的后背:“没事了,你瞧,如今这山东诸州,上至官员,下到百姓,哪个不是对你交口称赞?更别说都司十万兵,个个都与你有同袍之情。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够随随便便左右你的命运了,让你去做傀儡了!”

赵曜正打算接受沈芊的反驳,却忽然被她一把抱住,这让他有些惶恐,也有些无措,直到沈芊那一番话说完,他的内心如同火山迸发一般,骤然涌起无数热流,四肢百骸、心肝脾肺瞬间偎贴至极。

他忍不住伸手紧紧回抱住沈芊:“嗯,从今往后,我将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再也不会让你颠沛流离,四处逃亡!”

沈芊鼻头忽然一酸,莫名落下泪来,她说不清为什么忽然之前会如此难过,可是泪水却偏生停都停不下来。那明明是她生活的常态啊,天南地北地奔波,日以继夜地研究,没出结果时不眠不休死死熬着,出了结果就蒙头睡上三天三夜……什么胃痛肠绞,什么腰僵腿硬,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可为什么,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却想要嚎啕大哭,将这些年来的劳累疲乏,将这段时日的担惊受怕,统统都哭出来!

沈芊的嚎啕大哭,出乎赵曜的意料,可是他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有一些高兴,她如今,也终于肯把弱态表露在他面前了,这大约也是她交付信任的方式吧。赵曜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背,安抚着她:“哭吧,哭完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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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狭路相逢

自那日抱着赵曜失态痛哭过之后, 沈芊再见到赵曜, 就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怎么说呢, 大约就是那种本来该是自己弟弟的人忽然之间变成了自己哥哥, 还看到自己最窘迫的情状,之前尽心尽力营造的高大的姐姐形象瞬间崩塌,回想起来真是让人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起来……

故而之后每见一次赵曜,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尴尬脸红,要多囧有多囧。再加上赵曜又再三要她小心宋庭泽, 说宋庭泽可能已经注意到她, 说不定哪天就会来往衙署后院递帖子,让她谨慎些, 最好不要和他直接对上,以免被他套出话去, 又说若是真有宋庭泽的拜帖到,一定要派人去通知他云云。

这一来二去,沈芊索性一拍板,得,反正待在这后院也是担惊受怕兼尴尬无聊, 还不若去军营里倒腾军备来的自在,再这么闲下去, 她都要长蘑菇了!但如今**的制作都已经完毕了,去工厂也没多大意思,剩下的这一点时间又不足以让她安心地进行火铳枪支的研究, 思来想去,她便想着不若去瞧瞧这山东都司的将士们所用的冷兵器吧,毕竟现如今的战争,本质上还是由冷兵器主导的,刀剑弓/弩的好坏直接决定了士兵的战力,若是这边的兵器都同青云寨的一样……那这战事可就悬了!

打定了主意,沈芊就派陈大虎给夏飞递信,说是想要看看山东都司的军备情况,不知能否行个方便。这哪里还能不方便,夏飞还指望这位沈姑娘能造更多杀伤性武器呢,他可瞧出来了,这位沈姑娘说出来的东西,还不及她肚里的十分之一呢!作为四个指挥同知里面负责军需军备的半后勤人员,夏飞不比其他三个同僚,能够通过战场杀敌来建功立业,他本来都对仕途升迁绝望了,谁曾想,竟会出现沈姑娘这样的天降之机!

故而,陈大虎一开口,夏飞就立刻答应了,并表示沈芊任何时候想来都可以。如此这般,沈芊自然也不客气,当天下午就坐着马车,到了山东都司存放军备的城南大仓库。

大仓库有层层士兵把守,她刚一下马车,就看到那位眼高于顶的青年才俊宫大人正站在门口,背对她,对守卫的士兵说着什么。瞧见这位,沈芊便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也不打招呼,带着陈大虎就迈步往仓库门口走。

刚走了两步,守卫的士兵就立刻将长戟一横,拦住她,怒目而视:“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军机重地!”

沈芊一脸不爽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守卫,而宫城也闻声转过身来,一见到男装打扮的沈芊,他的眉头立刻狠狠皱起:“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看着沈芊的那皱眉嫌弃又厌恶的表情,简直像是看到了别的什么脏东西!沈芊顿时火冒三丈,立时就要撸袖子跟着家伙干仗,TMD,不好好给这家伙一顿教训,他还真蹬鼻子上脸,以为四海之内皆他妈呢!

“沈……沈先生来了,快快有请。”正当沈芊火冒三丈地上前打算和宫城硬杠时,仓库内忽然走出一个将士,急急地对沈芊拱手行礼,“夏大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这位将士也看到几个门卫用长戟将沈芊拦住,立刻喝退左右:“做什么?还不收起来。”

几个守卫立刻收起长戟,红着脸躬身向沈芊赔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望先生恕罪!”

沈芊自然不会怪罪这几个守卫,她笑着,对几个守卫道:“无妨,不知者无罪,几位也是恪尽职守。”

这话虽然是对着几个守卫士兵说的,但她那锐利的视线却一直落在宫城脸上,且“不知者”这三字,音咬得极重,指桑骂槐之意简直溢于言表。宫城气得满脸通红!

沈芊很是畅快,他这个指挥佥事不是看不上她,不让她进去吗?可惜,他的顶头上司指挥同知夏大人对她这个不守礼教的妖女可客气得很!她倒要看看,他还想怎么拦,沈芊大摇大摆,趾高气扬地从宫城身边经过,沈芊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还特意昂首挺胸,作出一副得意又睥睨的模样,将她那蔑视的姿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宫城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气到颤抖,若是可以,想必他此刻都已经要拔刀立斩沈芊于门前了!

可惜,他不能。沈芊就喜欢瞧着这直男癌晚期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的憋屈样子,解气!至于所谓的得罪人,反正她做不做这幅姿态,这满脑子封建遗毒的直男癌也不可能让她有好日子过,人生苦短,干嘛还要浪费时间去容忍傻逼?

沈芊走进军需大院,一直走到军备储存的几大间仓库里头。第一间大仓库里存放的是量最大的普通刀枪剑,以及弓矢,她很仔细地瞧了瞧,这些刀剑都是精铁所制,不论是韧性、刚度甚至光泽度都明显比青云寨的武器好出几个档次,这让她高悬着的心放松了下来。她本以为大周朝的炼铁技术真的就是青云寨的水平呢,现在看来,这大周朝的官方铁匠应该是已经具备了比较完善的炼钢技术了,只不过这些技术应当算是军事机密,所以民间运用比较少。

沈芊看完这些精铁所制的兵器,很感兴趣的转头询问夏飞:“这兵器的精良程度出乎我的意料,却不知这是青州山东都司这边安排的工匠自制的还是……”

“各省都司是没有资格私自铸造武器的。这些兵器都是朝廷统一拨发的。兵器制造一贯是由工部和内府监局主管,由其下辖的军器局、兵仗局、盔甲厂等诸多部门分别制造,然后再统一分拨给各省都司。”夏飞解释道。

沈芊恍然大悟,但随即又皱了下眉头:“也就是说,山东都司这边无法自己制造兵器?那万一战事有所耗损,又该去何处补给新的刀剑盔甲?”

夏飞见沈芊忧心这个,笑了笑:“这个姑娘不必担心,一般各省的军需储备都是两倍或三倍于当地兵员人数的,所以即便如今募兵令下,山东都司多找了三万新兵,军需的数量也是够用的。且军器局并非只有京城周边有,为了方便各省军需运输,军器局也有三四个分局分布在大周各地,东南边的话,江苏省就有一个军器局的分部。”

“哦,这我就放心了。”沈芊听完他的解释,终于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总算,在冷兵器上,我方的力量还是有所保证的,不至于在此处有什么短板。

她看完这些精铁刀兵,正打算去隔壁几间据说存放投石机、攻城车、弩/机以及强弩等大杀伤力的武器的仓库去看看,一转身,才发现这仓库里竟然不只有夏飞夏大人和门口那位迎接她进来的小将士,这整个空间里,竟然还有第四个人——一个被她忽略了的衣着朴素、安静祥和的老人家。

沈芊微怔,愣愣地看着这个明明与军营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老人,忍不住开口向夏飞询问:“不好意思,请问这……这位是……”

夏飞朗声一笑:“哎呀,是微臣不是了,竟忘了介绍。宋大人……宋先生,这位便是天火雷的发明者,沈……沈先生。沈先生,这位是江南来的宋庭泽,宋先生!沈姑娘来送口信之后没多久,宋先生就来了,我一时招待不周,才让姑娘在门口耽搁了。”

什什什……什么!这是谁!?

沈芊一双杏眼瞪得老大,整个人都快抓狂了!什么鬼,她都已经避这位避到这犄角旮沓里来了,竟然还能迎头撞上!真真是天要亡我啊!完了,若是在后院被拜访,对方好歹还要给她递个帖子,让她能打个时间差,找小曜求援,现在一避两避的,直接把自己避到虎口里来了,连个求援的机会都没了!

沈芊僵着嘴角,心乱如麻地勉强挤出笑容,给这位可怕的天才人物前首辅宋大人行礼:“草民参见……宋大人。”

宋庭泽笑眯眯地抚着长须:“先生多礼了,如今你我同为布衣,说不上什么大人。倒是老夫听闻沈先生的事迹,对先生极为景仰,可惜一直未有机会与先生见面一叙,如今倒是未曾想,能有这等缘分,与先生在此相遇!”

这话说的很客气,基本是把自己放到于沈芊同样的位置上,并不居高临下,也不倚老卖老,甚至,还主动对沈芊示好。若是其他人,沈芊说不定还真会很高兴地与这样慈祥又睿智的老人攀谈起来,交个忘年交什么的,可是这位……她真真是不敢呐!

经过赵曜再三警告,这位宋庭泽在沈芊的印象中,已然是个超级大反派,是那种己方暂时还无法战胜的大反派,她在他面前,那是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就不说,唯恐自己被他套出话去,对小曜不利!

宋庭泽陪着沈芊、夏飞从一个仓库看到另一个仓库,这期间,他时不时地会和沈芊说些话,沈芊也会硬着头皮回答,但她每次回答都非常慎重,非常简洁,几句话下来,宋庭泽便看出了端倪。

他走着走着就慢慢地落到了沈芊和夏飞的后面,离他们大约两三步远,然后,他就明显感觉到那小姑娘整个人都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刚刚他在她身侧时,这小姑娘简直僵硬到差点同手同脚呢。

宋庭泽摸着长须,微微一笑,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个沈姓小姑娘对他忌惮很深呐,都到了惊恐害怕的地步了!他可从来没对沈姓人家做过什么抄家灭族之事,这位与他毫无渊源的小姑娘,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对他如此害怕呢?怕是他那太子外孙的功劳啊……

这边沈芊正硬着头皮,匆匆查看几间仓库,恨不得立刻就看完走人,而另一边宋庭泽却还仔细地就军备之事询问夏大人,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如此情状,沈芊还怎么走得了?她只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受着这难捱的煎熬。

就在此时,忽有一卫士通报:“夏大人,都司金千户奉陈大人之名,在门外求见。”

夏飞疑惑地皱眉,他刚刚才与大人分开,怎么这会儿又会派金千户过来,不过这位金千户,似乎是登革卫下的千户,登革卫下两个千户是负责情报斥候之事,莫不是鞑靼军有什么动向?

“请他进来。”夏飞下令。

既然夏飞这边要说军政大事,宋庭泽很自觉地告退出门,沈芊也跟着快步离开此处,打算逃回到马车上,立刻赶回衙署,通知赵曜。

可就在两人走出门的时候,那位金千户走进来,红着眼睛跪倒在夏飞面前,雄浑之声竟带哽咽:“大人,山西……山西失守了!布政使、指挥使、按察使三位大人全部……全部以身殉国!”

作者有话要说:  白天有同学来玩,所有没码字,二更奉上!

第57章 诛杀

金千户这一句话, 将沈芊离开的脚步生生给钉住了,她背着身,听着金千户一字一句地描述着山西被攻陷的惨状, 声声皆泣、句句带血,一个八尺男儿竟数次哽咽不能成语!山西八府十六州,竟没有一个能够幸免!平阳、太原、大同、灵丘……个个皆经历了数度苦战!尤其是最先失守的平阳, 因直面鞑靼人的怒火, 被满城屠尽!

然而也正是平阳府, 以不可思议之志激烈抵抗,一直战到守城兵将全部死绝, 可即便如此,城中百姓亦承将士之志,前赴后继, 宁死不屈!这场战役是由攻城开始, 却不是由城破结束,城门虽破, 人心不降!这是一场苦战, 一场坚持了一个多月,死尽了平阳城最后一个人,流尽了平阳府最后一滴血的战役。也是一场让鞑靼人遭受了最惨重牺牲的战役!十万鞑靼人,彻底平复平阳城后, 只剩下了七万余!

这场战役终于让无往而不利的鞑靼人感到了害怕,他们之后几乎再也不敢屠城,唯恐又一次引起如此激烈的反抗, 毕竟七万鞑靼兵,根本就经受不起第二个平阳城了!

听到这里,沈芊只觉得衣襟湿寒,一抬手,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掩面奔走,甚至都不敢回身,直到马车起动,离开仓库,她才放声痛哭。

甚至一直到衙署后院,被蕊红扶下车,她脸上的泪水都没有完全停下。她与平阳城中百姓无亲无故,从未相识,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们孤立无援的绝望,他们宁折不弯的铁骨,他们悍然赴死的豪情,都让沈芊想要伏地嚎哭,此万千孤魂,应有天地同悲!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沈芊的模样让人心中发慌,蕊红扶着她,焦急地连声唤她,唯恐她被什么魇住了。

沈芊眼眶通红,神情哀痛地转头看着蕊红:“平阳……平阳府,满城……满城遭屠!山西,已经破了。”

“您说什么……”蕊红忽然平地趔趄,整个人如遭雷劈,“您说……哪个城?哪个城被……被……”

她连那个字都说不出来。

“平阳……”

沈芊这一句话像是判了蕊红死刑,她忽得潸然泪下,整个人都魔怔了:“平阳……平阳,大公子他……他就在平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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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陈赟通知消息的时候,慎之又慎地避开了张大人,但山西城破、平阳遭屠这样的大消息,显然是不可能瞒得住一省长官的。第二日,张大人便知道了,而他知道的时候,正打算和赵曜以及冯宣议事,几人眼睁睁地看着张大人闻此噩耗,霎时便倒地不起!

陆管家等人手忙脚乱地将昏迷倒地的张大人扶到房中,又心急慌忙地找来了满城的大夫,这一阵兵荒马乱,甚至都顾不上还在场的赵曜和冯大人。

冯大人的脸色亦是一片惨白,整个人都懵了:“大郎……大郎确定已经……已经遇难了吗?”

赵曜得到消息比这两人早,陈赟昨日第一时间就告诉了他,更何况还有当天亲耳听到斥候汇报的沈芊佐证——张家大郎,平阳府同知张抚远,确确实实已经以身殉国了,甚至因为他组织了激烈抵抗,所以鞑靼人为了泄愤,在破城之后,还悬其尸于城门之上,让他至今都还在遭受着烈日曝晒,不得入土为安!

惨烈至此,连赵曜都忍不住连声叹息,如今张大人知晓了大儿子的死讯,就已经一撅不起,若是再知晓他尸身受此**,怕是……怕是真的要撑不过去了啊!

大夫还在隔壁房中医治,一直到下午时分,张远都没有醒来,赵曜和冯宣都有要事在身,无法长久等到,两人只能无奈先行告退。

回到后院,赵曜一跨进院子,沈芊便急急地迎上来,刚才前院的慌乱,她隐约听到一些,自然便猜到可能是张大人听闻儿子的死讯,一时受不了,这才……

赵曜看着沈芊着急忧心的模样,皱着眉,对她点点头:“张大人确实知道了。”

“那……那大人如今……如今……”沈芊根本不敢想象年近花甲的张远该如何接受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烈事实。

“张大人晕过去了,至今……未醒。”赵曜脱下官靴和外服,又是叹息又是恼恨,“张抚远是个人才,如果不是孤立无援,平阳城的境况绝不至于惨烈至此,傅广平,傅广平!本王誓要杀了这无能蠹虫,以祭这数万英魂!”

这一次,连沈芊都恨上了这个河南都司傅广平,明明河南都司离平阳城那么近,甚至比山西本省的都司都要近啊!结果呢,说着已经出兵援助的河南军队,却根本就没在战场上出现!平阳破、太丘破、大同破、太原破,这些城破的时候,所谓的援兵呢?都去了哪里!?

山西都司全军覆没,从指挥使到千户,几乎死绝,而河南这三万人,竟一直莫名其妙地追在鞑靼军队后面跑,从未有一次,与鞑靼人正面交锋!就算是不通军事如沈芊,也知道打仗不是躲猫猫,你追敌人的速度还赶不上人家破城的速度,这他娘的不是因为临阵退缩还能是因为什么!

“该杀!不用等到以后,现在就该杀了他!”沈芊咬牙切齿,“有此等临阵退缩、扰乱军心的将领,大周这仗还怎么打得赢?!”

赵曜很是诧异地看了一眼沈芊,随即爽朗一笑:“对,你说的对,此等蠹虫,不该等到以后,现在就该杀了,以儆效尤!”

说吧,赵曜便亲自动笔,飞快地写好了一封军令,直接盖上了太子印,又立刻叫来了外头的小厮,让人立刻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将这份军令送到河南布政司的府上,虽布政使并不具有统辖指挥使的权利,但身为监国太子,他却有斩杀逃将的权利!

如今事急从权,没有执行军令的五军都督府总指挥,他就命令河南布政使汤松暂行其职,一旦傅广平带兵回河南,立刻将他拿下关押,并着令指挥同知暂代其职!临阵叛逃如傅广平者,必须严惩,以告慰天下!

这份军令一发出,同为河南官员的宋贞敬就收到了消息,他一边愤恨地唾骂这个贪生怕死的废物傅广平,一边也立刻写信,将此间发生的情况详细地告知汤松,尤其提到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不仅仅是殿下震怒,甚至还已经引起了整个山东这边的激烈反响,言下之意,就是这件事是决计不能姑息处理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全部完毕了啦啦啦~~

第58章 神器再现

处置傅广平的八百里加急军令, 已经快马出城而去,然而,就算临阵脱逃的傅广平被斩首示众了, 平阳城的数万百姓、山西都司的八万士兵,还有以身殉国的山西布政使、按察使,指挥使, 以及至今都未能入土为安的平阳同知张抚远……所有这些人的性命, 都不可能再回来, 而已经失去的山河土地,也将导致战况的进一步恶化, 守城一万人,攻城十万兵,想要收复山西, 需要的又会是多少大周好儿郎的热血?

山西的陷落, 以及张抚远的死,几乎是给了整个山东城上上下下闷头一击, 张大人一病不起, 朱氏从听闻鞑靼人西路进军开始就缠绵病榻,还有张大奶奶钱氏和她那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这个的噩耗真真是彻底击溃了整个张家。

更莫说张家大郎现年三十有五,他的少年时期几乎都是在青州城中度过,他在青州书院求学, 同窗同院不知凡几。他与城中百姓有着极深的感情,谁人不知张家大郎最是忠正耿直,有其父之风?甚至因为他年纪尚幼, 还不曾经历过官场沉浮,做事说话都一板一眼的,显得乖巧而憨直。青州城不知有多少老人都视他如自己的子侄。如今大郎客死他乡,甚至连尸骨都不得入土,这样惨烈的消息,让城中百姓都忍不住当街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