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王爷请自重 苏小凉 18066 字 2个月前

☆、091.皇上病重

之前温如意就觉得她挺奇怪的, 八卦的人是有, 可也没八卦到这份上啊, 娱记都没她专业,哪家出了事儿她就如身临其境似的, 明明不能出府, 消息却来的比谁都快,但即使是那样,温如意也没把她往坏处想, 毕竟在原主的记忆里,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陈小婉, 并不是个心思深沉的人。

今天在刘府两次看到她,温如意就想通了, 不是人家消息来的快, 而是许多事,她应该就在现场,即便是不在,她也应该有特殊的渠道可以知晓。

而作为一个普通人家进府的小妾,是用不着也不会有特殊的消息渠道的, 也没法像她这样出入府邸还无人知晓, 换言之, 陈小婉的身份并不简单。

想到陈小婉之前和她打听的事,温如意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断定了陈小婉不会是厉其琛的人。

耳畔还持续不断的在传来陈小婉的声音,温如意手握着杯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扮演了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待陈小婉喝水的空隙,温如意低低哦了声:“我没在那儿呢,还不如你清楚,不过依你说的,陆家两位少爷莫不是被人陷害?要不然……”

温如意没有继续往下说,神情显得有些疑惑,俨然是一副不知情的模样,龙阳之好是一回事,兄弟俩这般可直接晋升到了禁忌之恋了。

即使是真的,谁会那么傻把这种东西拿到台面上来,还在别家人的宴会上闹这么一出。

一抬眸,温如意便对上了陈小婉富有八卦的眼神,她兴致勃勃的分析道:“你也这么觉得?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你说那陆家少爷,去年赵家的事才完,如今又闹出这么一桩丑闻,今后这亲事可难说了,不过以他的为人,应当不至于如此才是,今日的事肯定是受人设计。”

温如意哦了声:“陆家少爷为人如何?”

“你想啊,当初王爷在开善寺设陷阱抓捕赵家余孽,其中也是陆家少爷帮赵家兄弟二人躲藏在那儿的,别人都不敢接的事,他却想着同窗之情愿意帮他们,这陆家少爷应当是个重情义之人。”陈小婉顿了顿,似是在想事情,“而且那陆家小少爷是有通房的,应当,应当不好那个才是。”

温如意笑了:“这可说不准。”

陈小婉也知道自己那么分析没什么说服力,毕竟有龙阳之好的人大有娶妻生子的,但她仍旧是觉得陆家小少爷不是:“我听说那陆家小少爷可是有意中人的。”

温如意不做声,给了她一个“这你都知道”的眼神,陈小婉有些得意,朝温如意倚了些,压低了声道:“是云岚郡主。”

若换做是之前,温如意对她这八卦精神肯定是要佩服的五体投地,封她一个八卦小天后的称号都不为过,京都城中怕是没有她不知晓的事,可如今,温如意见她对陆家的事了解的这么清楚,又在她这儿试图挽回陆永易的名声,心情就更微妙了。

温如意抿了一口茶,状若无意的在桌上画着圈圈:“此事可不能乱说,舒家和陆家之间又没传出要结亲的消息,这些话传出去可是要坏云岚郡主名声的,陆家少爷中意不中意谁都是他的事。”

说完,温如意抬起头笑道:“再说了,那陆家小少爷到底好哪口,过了今天与舒家可都没什么关系了,你说他重情义,我看他是蠢,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都分不清,即便是真的被人设计,也怪不得别人,刘府那么大,怎么就偏偏兄弟二人出了这遭。”

今天刘府的事,陆永易若是知情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活该,倘若他不知情,温如意也不会同情他,那样的情况下,他要是知道避嫌,重视姑娘家的名声,就不会和云岚郡主单独呆在屋里。

再者,在这个世界里,名声受损这件事对女子太苛刻,对男子却过于宽容,他坏的这点声誉,过半年一年,陆家照样能给他谋一门不差的亲事,落到云岚郡主头上,可不是这么算的了。

陈小婉见她这么说,嘴角微动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说这些与我们不相干的事了。”不等她再开口,温如意给她的到了一杯茶,“今儿宴会结束回来的路上,我倒是瞧见一个与你长的极为相像的人,就是走的太快了,没来的及叫马车过去。”

还在思考该说些什么的陈小婉听到温如意的话后神情一怔,握着杯子的手紧了几分,嘴角牵出一抹笑来:“那一定是娘娘您看错了。”

“我想也是,你人在王府里又没出去。”温如意随即喊了声豆蔻,让她再端些点心来,又添了一句,“不过真的是太像了,那身段与你是一模一样,还有那侧脸,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小婉握着杯子的手又是一抖,她倒是想问娘娘在哪儿看到的,但这么问的话就有承认她出门去的嫌疑,于是她便笑了笑:“娘娘您要这么说,我会以为还有个走失在外的姐妹呢。”

“天底下多的是长的相像之人,不过也许,你真有个走失在外的姐妹也说不定。”

陈小婉身子微绷,面上大笑:“我爹娘就生了哥哥与我。”

温如意抬手支起下巴看着她,眼底尽是笑意:“我说笑的,对了,你哥哥可还好?一直没找到他?”

陈小婉低下头去,掩着心绪:“从我进府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三年了,那时候王爷将我带回府侍奉侧妃,给他的那点银子,怕是又被他给赌光了。”家徒四壁,好吃懒做还嗜赌,这种人十赌九输,这会儿怕是真的如金怡所说的那样,不知道烂在哪个角落里了。

“不找他也是对的,否则又该问你要钱了。”

陈小婉点了点头,情绪显得有些低落,抬起头看了眼窗外,见天色暗了,便借着这理由,要先行离开:“天色不早,娘娘您明日还要去西山寺,就不多叨唠您了。”

“还想叫你尝尝买回来的点心呢,豆蔻,给陈夫人装一些带回去。”

温如意也没阻拦,亲自送她到了门口,目送着她远去。

不是厉其琛的人,对陆家熟悉,今天在刘府的事最终若是成了得益的也是陆家,这么算下来陈小婉应该就是陆家安插在王府里的人了?

那这陆家的手伸的也太长了些。

想罢,温如意转身让豆蔻继续收拾东西。

……

豆蔻将最后一身衣裳放进去,合上箱子:“夫人,厨房里的饼可还要烙?”

“当然要,带着路上吃,叫许妈别烙的干一些,我要吃葱花的。”

豆蔻笑了:“娘娘若是在庙里吃不习惯,奴婢就多带些别的,到时好去厨房煮。”

温如意看着她出屋子,走到坐塌边上,抬手摸了摸摆在那儿的摇钱树,有些舍不得。

说起来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半年多,她其实是有些舍不得离开的,不愁吃不愁穿还有钱赚,谁乐意脱离这样的生活,但温如意还是得走。

再好的生活也没有命来的重要啊,坐拥金山银山却有不可抗力之外的生命危险,温如意宁愿过的简单点,活的长命些!

她可不是这些从小接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观念的闺中秀女,更不想掺和进那些复杂的斗争中去。

“你要是能变小一些该有多好啊。”温如意抚摸着摇钱树,这金叶子,这金元宝,还有铺满的宝石和银子,要都能带走该多好,这可是她收到的第一个豪礼。

温如意越摸越不舍。

这天夜里,温如意就梦到了自己的宝贝摇钱树变成了一个奶娃娃,长的白嫩嫩粉嘟嘟,身上穿着金丝编织而成的肚兜,上头镶满了小宝石,他的双手双脚上都满是金镯金链,跑动起来叮铃铛啷的响,脖子上圈着偌大的金锁,锁片还是金镶玉,质地上乘。

最为耀眼的事他的头发,就像是摇钱树的枝丫,上面缠满了宝石和金元宝。

温如意看到他金光闪闪的朝着自己冲过来,奶声奶气的叫她娘。

她还发现,他身上摘下的东西都是会重新长出来的,也就是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

温如意在梦中幸福到傻乐。

“娘娘,娘娘您快醒醒,大事不好了!”

刚刚牵在手中的宝贝忽然消失不见,温如意赶忙去找:“别吵。”

“娘娘,宫里出事了,您快醒醒!”

宫里?什么宫里?她很快要离开京都城,还管宫里什么事。

豆蔻见怎么都叫不醒娘娘,叫绿芽进来帮忙,两个人合力将温如意给扶了起来。

梦中正忙着找摇钱树奶娃娃的温如意,忽然就这么被束缚住了,挣扎之余,只觉得后脑勺一阵疼,睁开眼,自己正歪倒在床沿,头撞到了床柱上。

“娘娘您没事吧,奴婢该死。”

绿芽跪了下来认错,豆蔻将她扶起来,温如意还有些懵懵的,看向窗外,天还没亮啊:“这么早就要出发了?”

“娘娘,宫里出事了,皇上昏迷不醒,王妃已经派人送来了衣服,随时准备入宫。”

“……”

温如意愣了许久,头更疼了!

☆、092.王爷粗线

墨菲定律中有这样一条, 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 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

眼下温如意就是这样的处境, 与她而言,用一句话概括:怕什么来什么。

从她计划要离开王府的那天起, 期间无数次尝试, 无数次要接近成功,又无数次的夭折,即便是知道离开并非易事, 但当再度失败来临时,还是会有挫败感。

她想到过很多失败的可能性, 还想过厉其琛忽然回来,唯独是皇上昏迷不醒这个状况没有想到。

温如意看着摆在桌上的素衣, 这是丧事时穿的啊, 宫里的状况已经严重到这地步了?

“外面都在传些什么?”

“先前外头传说宫里派人去开善寺是为了给皇上祈福的,那时就病了。”

温如意坐下来,困意全无:“那几天舒昭仪刚生下小皇子,皇上昏迷不醒的情况有几日了?”算日子,到现在都还没满月, 那岂不是更乱。

豆蔻摇头, 她的消息也都是府里传了才知道, 而皇上昏迷不醒这个消息是在今早天没亮时才由人通知到各府,如今京都城中怕是人心惶惶。

温如意看了眼准备好的箱子,忖思许久,问豆蔻:“如今城内, 是否也戒严了?”

答案是肯定的,宫里出了大事,未免有人作乱,城中已然戒严,换言之,温如意就算是现在出的去王府,也出不去城。

窗外的天已亮,要准备去芷园请安,温如意让豆蔻翻了身素净些的衣裳换下,带着豆蔻和一肚子的问题前往芷园。

就这时,离开数日,本该还有五六日才回来的厉其琛,接连两日赶路,在正午时进城,半个时辰后入了宫门。

乾清宫外跪满了太医和大臣,外殿内也满是太医和几位要臣,厉其琛快步走进去,周边的几位大臣也就只来得及叫一声定北王爷,那边人已经走进了内殿。

但这会儿没人再怒定北王对他们的无视,他们的全部精神都投在内殿中病榻上的皇上,太子年幼,舒昭仪刚生下四皇子没多久,算上那才不过四岁的三皇子,太没定数了,定北王的出现,反而是让有些人心安了些。

厉其琛进了内殿后,站在龙塌边上,看着面色苍白,双眸紧闭的皇上,瞧不出情绪来。

半响,他转头问候在旁边的太医:“昏迷多久了?”

其中一名太医站出来下跪回答:“昨日下午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醒。”

“戒严一事,还有各府的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这几个太医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太医不是大臣,此事可不好回答。

厉其琛没给他们太多时间考虑该不该说,脸色即刻暗沉:“可是无人知晓?”

等了片刻,一旁的齐公公下跪回禀:“王爷,此事是昨日皇上亲口交代给南庭侯的,倘若他彻夜不醒,就让廖大人派兵戒严,将消息送去各府。”

话说完,内殿中陷入了长长的安静中,厉其琛不开口,无人敢说话,外头几位大臣也不敢进来打扰,许久之后,厉其琛从龙塌上收回了视线,看向几个太医:“有什么办法让皇上即刻醒过来。”

为首的太医身子一震,未等作答,耳畔又传来定北王的冷声:“醒不过来,你们现在就去给皇上陪葬。”

……

皇上昏迷不醒,太后娘娘因为忧心,在景安宫内也是不适,皇后陆晼莹也是接连几晚没歇息好,一个时辰前才从乾清宫离开去了一趟景安宫,这会儿听闻定北王回来了,又匆忙来了乾清宫,想要去内殿,却被出来守着的齐公公拦在了外面。

陆晼莹看着紧闭的内殿门,眼神中一抹焦急,还有些疲惫:“皇上醒了?”

齐公公恭敬道:“几位太医正在给皇上施针,还请皇后娘娘在此等候片刻。”

“定北王在殿内?”

齐公公点点头,一旁等了半天都不得入内的礼部尚书朗大人焦急着口气道:“皇后娘娘,皇上还未醒来,是王爷叫了数名太医入内,要给皇上施针用药,催醒皇上。”

陆晼莹一听便皱了眉:“胡闹,这怎么能用强,快叫太医停下,皇上如今的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有皇后做主,那礼部尚书便感觉腰杆子更直了,原本这些仪式的事就该有他来负责,如今全叫南庭侯做了,他被干晾了两日,心中也有不满。

齐公公却是不让,只轻声道:“娘娘,王爷说了,一切等皇上醒来再说,若要论罪,也该皇上说了算。”

陆晼莹面色一青,看着往殿内送药的太医,神情更沉了,倘若皇上醒不过来呢,可这样的话,谁敢说出口。

殿内几名太医都是已经将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丝毫不尬怠慢,几针下去已是大汗淋漓,却是连擦汗的动作都不敢,全神贯注的在施针。

见药煎好了,又赶紧服侍皇上喝下去,一碗的药不过喂下去半碗,一刻钟的时间,对他们而言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施下去的针都是浸过药的,喝下去的那碗药药性又极强,从前这些药他们是不敢用的,担心会有后遗症,但如今他们更担心的是皇上醒不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人时不时看向沙漏,时刻到时,太医开始撤针。

三十六枚针从头上撤下后,皇上毫无动静,帐子内外一片死寂,外殿中,等候多时的大臣们皆是一言不发,视线紧盯着那扇门。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这几个太医都要支撑不住,觉得活不过今晚时,龙塌之上,忽而响起了急促的呼吸声,昏迷不醒的皇上蓦地睁开了眼,整个人惊了下,后背直挺,瞪大着眼眸看着床顶。

“皇上醒了!”

太医惊出了一身虚汗,险些瘫软。

厉其琛即刻下令:“全都出去!让齐公公进来!”

只几秒功夫,内殿就只剩下三人。

厉其铭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之后缓缓转过头看他,在齐公公喂了他几口水后,声音似是撕裂了一样:“你回来了。”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是我让太医给你开的药。”

厉其铭看了他一会儿,苍白的脸上多了些笑意:“朕就知道你会这么做。”即便是他没吩咐,这个弟弟也知道他的想法,他若醒着必定也会这么吩咐。

厉其琛嗯了声:“我没有找到观玖先生。”

“神医就与神仙一样,都是传言的,天底下若真有这样的人,父皇当年也不会驾崩。”厉其铭叹了一口气,见他皱眉,“朕不过比父皇早了几年。”

“父皇是因为生病。”

“无药可解,不也是病。”厉其铭想要抬手示意他坐下来,但却指挥不动,只能转了下头,“你坐下。”

齐公公端来了椅子,厉其琛坐下后,厉其铭的神容满是疲乏,望着他道:“你可恨朕,这皇位本该是你的。”

厉其琛眉宇微动,自然是清楚他这句话的意思,便有些懒意往后靠去,语气比刚刚要清淡很多:“我对皇位没兴趣。”

天底下也就他敢在皇上面前说这种话,但纵使是这句话出了口,身为亲兄弟,厉其铭还是看不透这个弟弟,他对皇位没兴趣,是以前还是现在,或是以后……

一阵咳嗽声后,厉其铭看着他,眼底透着复杂,还有不得不的无奈:“其琛,大哥有几件事要你去做。”

……

从听到皇上醒来到此时,已过去了一个时辰多,定北王没有出来,殿外也没人进去,就只有齐公公一个人在里面侍奉,所有人在外都是精神紧绷的。

一刻钟前还是坐着的陆晼莹,这会儿又站到了门口,与她一同站着的还有别的妃子,太子牵着三皇子站在一侧,除了才出生的四皇子和正在月子里的舒昭仪,宫中能够说得上话的都被传召了过来。

又是一刻钟,正当众人焦急时,内殿门开了,先是厉其琛走出来,继而是齐公公站到了门口,向外宣道:“皇上请太子殿下入内。”

看着太子进入,门合上,陆晼莹转过身对上厉其琛的视线:“定北王爷。”

“皇后娘娘。”厉其琛只点了下头就离开了大殿,众人也是一头雾水,定北王在殿内呆这么久,出来什么话都没有?

陆晼莹却是有几分了然,什么都没说,那就是什么都不能当众说了,一个多时辰,皇上都交代了些什么?

只失神的这点时间,进去不过一刻钟的太子出来了,眼眶微红似是哭过,齐公公恭敬请道:“皇后娘娘,皇上请您进去。”

乾清宫中犹如交代后事的情形很快传开,此时厉其琛出宫后正在回府的路上。

云阳在禀报这几日来王府中的情况,从王妃入宫拜见皇上和太后到温侧妃出府,再到刘府宴会这天,云阳提到了陈小婉:“乔装成丫鬟,在云岚郡主和陆少爷的茶水中添了药。”

厉其琛却揪了云阳话中的四个字:“身无寸缕。”

“是,陆家两位少爷被绑在一起,身无寸缕。”在云阳看来,到那种程度已经是属于身无寸缕。

马车一颠,厉其琛的身子微晃了下:“温侧妃做的。”

很快,肯定声传来:“回王爷的话,是温侧妃所为。”

☆、093.“恃宠而骄”

厉其琛回王府时, 温如意正在芷园内, 但依旧是没什么头绪, 因为穆苓鸢知道的也不多,她这年纪, 对这些事都不甚了解。

温如意也没来及见到王爷, 厉其琛回去后只换了身衣裳,呆不过一刻钟又匆忙离开了王府,只命人交代下来, 让她们在府中等候,对于宫中的事也没有详说。

其实不止是她们, 对京都城内许多接到这个消息的人而言,都是犹如平地投下的雷, 炸的人措手不及, 又因不了解情况,闹的人心惶惶。

虽说这些消息最初只是传到各府邸,但传开去很快,京都城的上午,大街小巷的气氛都很怪异, 开铺子的不敢大声招揽客人, 有些酒家干脆直接闭门谢客, 平日里客人络绎不绝的布庄和几家银楼也没什么人来。

似乎大家能做的也就只有等,等宫里再传出消息来。

这一等便是两日。

温如意对这个日子非常的深刻,四月初二凌晨,她从梦中惊醒过来再也睡不着, 才问过豆蔻时辰,寅时差一刻,忽然,屋外传来了鸣钟的声音。

分不清是哪个方向传来的,总觉得四面八方都在敲钟,声音沉闷而绵长。

紧接着,整个京都城哗然而起。

在屋内守夜的豆蔻急忙起来,将准备的素衣取出服侍温如意穿好,推开门让绿芽送水进来时,屋外的钟声更响了,而芷园那边,在钟声响起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派人到各院通禀。

温如意是怀揣着一份复杂的情绪跟着王妃一起上马车前往宫中的。

与她而言皇上驾崩这件事,难过不是重点,更多的是在意之后即将发生的事情,自古帝皇驾崩,有些能太太平平的将皇位传下去,有些却是要经历一场血腥,历史上最有名的几场变故,不说念书时所学,在电视剧中就已经被翻来覆去拍了许多遍,其中不是没有立过太子的,可要争夺皇位的时候,谁还管有没有继承人。

而这样一场权利的变更,通常伤亡都很重。

温如意掀开帘子朝外看去,此时城中早已戒严,街上满是来回巡逻的官兵,各府邸或早或晚,在钟声响起后的一刻钟内也都出府赶往宫中,天未亮的街上,满是马车跑过的声音,而跑过之后,又是寂静。

大卫的律例,官员及诰命需入宫哭灵随祭,在外任职的官员在官衙中哭灵,普通百姓则在家中,入宫后温如意她们跟随宫人前往殡堂,在殡堂内哭灵。

这样的哭灵要接连持续三日,殡堂内的气氛很是凝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哀伤,温如意与吴媚儿跪在一处,前面是皇上的一些妃子,她们身后都是诰命夫人。

天将亮时,呜咽的哭声中,忽然传来一声极为悲悸的哭嚎声,温如意抬眸看去,殡堂门口,两个宫人搀扶着舒昭仪,几乎是跌进来的。

舒昭仪额头上还裹着月子中的布绫,已换成了银白色,待她扑到灵柩前,力道大至两个宫人都扶不住她,还是在那儿负责烧纸钱的宫人上前搀扶住才不至于摔倒,身上披着的衣服缓缓罩下后,露出了舒昭仪苍白的脸。

那神情,让原本就被这气氛渲染的有些难受的温如意,心中一颤。

殡堂内这些人的神情都是哀伤的,但哀伤之余,各有各的情绪,前面那些妃子哭的不能自已,有对皇上情谊很深,也有考虑到今后的处境为自己哀伤的,但和舒昭仪比起来都不一样。

因为温如意从她脸上看到了想要跟随前去的念头,那是比绝望更甚之的眼神,最后演化成了一个字。

不好!

温如意手撑着蒲团想要起身提醒,那边舒昭仪已经朝灵柩那儿撞去,幸亏守在那儿的宫人阻拦的快,用自己的身体阻挡了一下,舒昭仪被人扶住后整个人瘫软在地,呆呆的看着灵柩,泪如雨下。

这时殡堂外皇后带人匆匆赶到。

劝慰声很轻,舒昭仪的神情渐渐有了变化,温如意大抵是能猜到皇后劝说了什么,四皇子年幼,到现在不过出生半月,要让他这么小就没了母妃,今后要怎么活下去。

片刻过后,皇后命人搀扶舒昭仪离开,舒昭仪却是不肯,就跪坐在灵柩旁边,温如意看清楚了她口型中的话。

我要留下来陪他。

皇后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由了她,命人照顾舒昭仪,自己则很快带人离开。

温如意的这个角度能将舒昭仪的神情看的很清楚,她一直看着那灵柩,眼底的情深和悲悸掺杂在一起,叫人不得不动容,那样一副病容的神情中,自己都将将要倒下,温如意又看到她嘴角微动,似是在与棺椁对话,旁若无人的。

那应该就是爱吧,愿意与他同生共死。

在皇宫之中,最难能可贵的,恐怕就是这样的爱。

下午时几个人过来请舒昭仪离开,应该是太后派来的,以她如今的身子骨,也确实是不能继续再跪在这儿了,劝说过后,又呆过了快一个时辰才离开。

接下来的这两日,舒昭仪都来过殡堂,脸色是一日不如一日,第三天来时,她已经是德妃。

原本应该是留到四皇子满月时宣读的晋升圣旨,变成了先帝遗诏,舒昭仪被册封为德妃,尚未满月的四皇子封赵王,大丧过后她就可以跟随四皇子出宫住到赵王府去,不必留在宫中。

这天下午,德妃来时什么都没说,便是跪在那儿,除了流泪就是烧纸钱,一个时辰后被人搀扶离开,在迈过门槛时,骤然晕倒。

温如意只是个外人,而外人都看的为之动容的事,当事人又是何等的悲伤。

三日哭灵后是三日随祭,皇上驾崩丧事礼仪很大,温如意她们跟随着跪拜,折腾下来,即便是没晕过去,人都瘦了一圈。

这些宫中妃子大都撑不过六天,有些到了第二日便倒下了,诰命夫人中也有年迈的,到了后面几日,太后娘娘体恤,都叫人扶下了下去休息。

第七日,发丧。

在大卫,发丧下葬后,王公贵族回府斋戒,朝中大臣官员是要留在各部院府衙中斋戒,不可回家,那些闲散官职的则是要齐集巷外斋戒,温如意是在发丧后的第三天才见到王爷。

此时距离他回到京都城已经过去了十二日。

春日明媚,四月里是踏春的好时节,往年的这个时候家家户户或近或远都会安排出行,官府中也有几日假,但今年,先帝驾崩,城中禁一月嫁娶,百日作乐,也没谁敢这时出去游玩,皆是呆在府中。

定北王府内亦是安静,温如意带着豆蔻到琢园,书房外,苏嬷嬷见她来了,摆手让坠儿她们下去,轻轻敲了下门:“王爷,温侧妃来了。”

等了会儿后没有回应,苏嬷嬷松了一口气,示意豆蔻在外面候着,只让温如意一人进去。

温如意从豆蔻手中接过了食盒,走入书房,迎面就是一股浓重的墨味。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屋内暗了不少,温如意掀开半垂的帘子,那边光亮处,厉其琛负手站在窗边,听到她放下食盒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一身素衣,摘了发冠的头发只简单束着,倒是少几分凌厉,而温如意的第一感觉便是他瘦了。

一个时辰前苏嬷嬷派人到小庭院请她,说是王爷一天一夜不曾吃东西,又不允许别人入内,就想让她过来劝一劝。

温如意倒不是觉得自己在王爷这儿会有多特殊,而是这么长时间不进食,加上之前接连十来日的忙碌,身体肯定是要支撑不住的,再怎么样她都要来试试。

“前几日下了一阵雨,厨房里买了些新鲜的香蕈,妾身让张大娘煲了香蕈汤,煮了些面,您尝尝。”温如意一面说着,一面从食盒里端出碗来,香蕈汤底,上面又添了切片的烧肉,一些葱花碎末浮在汤上,香味四溢,引人垂涎。

温如意转过身将筷子递给他,厉其琛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背光处,多日没能休息的眼眶泛了些青,眼神更显暗沉,温如意就这么望着他,近到能看得清他没刮的胡子,还有身上能与面汤香味区分开来的墨香。

换做是别人,这会儿早就放下筷子了,可偏生是温如意,手都酸了还这么抬着,有着任她自己都不能理解的把握和自信,他一定会吃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厉其琛的视线从她脸上落到了手上,声音低沉:“谁让你来的。”

温如意放下筷子,侧身拿起搁在碟子内的调羹,舀了一勺的汤往上递,噙着一抹笑意:“王爷回府已有几日,妾身想着您应该很忙,所以之前不敢打扰。”

迎上她的笑意,厉其琛的眉宇微不可见松了些:“放着罢。”

“得趁热吃,再过会儿面可就坨了。”温如意放下调羹后侧身挽住了他的手臂,这点距离轻轻一推,人就能坐下来,再将碗朝他面前挪了挪,从食盒中端出了一些点心,殷勤道,“您尝尝。”

厉其琛拿起筷子,嘴角轻轻一牵,得寸进尺这四个字,再没有人比她用的更好了。

☆、094.王爷的夸奖

书房内很安静, 厉其琛吃东西的时候很斯文, 也没什么响动, 温如意站在一旁,视线朝最近处看去, 落在了书桌附近。

琢园这儿温如意来过很多趟, 书房这儿也有几回,但每次过来,都会被这儿成排的书给惊讶到。

今天过来, 书房内又多了一摞的书,拆封的放在书桌上, 叠了又一尺高,未拆封的都摆在书桌旁的箱子内, 想来是从宫里抬来的, 温如意还在其中看到了奏章。

九天前,先帝驾崩第二日,代为保管遗诏的姜阁老当殿宣读了圣旨,第一道便是传位圣旨,遗诏中将皇位传给了太子, 第二道便是命定北王为摄政王, 教导皇上, 协理朝政。

第一道圣旨的内容,即便是不拿出来宣读,朝中大臣也都清楚,先帝就这几个儿子, 长子也不过才十岁,三皇子才四岁,四皇子尚在襁褓就不用说了,谁来继承也是毋庸置疑的。

可这第二道圣旨的内容,温如意那时是听说未亲眼所见,大概也能猜到那些大臣的神情,协理朝政这四个字,听着就很模糊。

厉其琛身兼多职,是先帝的亲弟弟,是当今皇上的亲叔父,身为王爷再兼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职务,负责教导皇上还要协理朝政,那干脆,把皇位给他得了。

换做是温如意也会有这样的顾虑,定北王最后能走到哪一步谁能知晓,原本就没人能管得住他,如今坐了个摄政王的位置,皇上又年幼,岂不是真的要无法无天,以现在这样的情形,定北王真的要反,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只不过这样的话,温如意想着,当时那情形应该没谁敢说出口,那些人对厉其琛的态度温如意很早以前就总结出了,敢怒不敢言,京都城中那些听起来狼藉的名声,其中有不少是添了色彩的,指不定就是这些人的手笔。

其实定北王只不过是教导皇上的其中一位,先帝遗诏中,另外安排了三位大臣负责教导皇上,但那些都不足以抵上第二道,以前得罪过定北王的,恐怕这会儿睡的更不安稳了。

筷子轻搁下的声音传来,温如意回了神,看过去时,厉其琛已经吃完了,温如意赶紧将碗筷收拾下去,笑着问:“王爷若是觉得不错,晚上叫厨房里炖粥如何?”

四十九日内不准屠宰,这样的规矩别的府邸执行的如何温如意不清楚,定北王府内执行的很彻底,原本她是想让张大娘炖个鸡汤,想了想还是煲药粥更合适些。

厉其琛看她在书桌旁走来走去,刚拿起来的书卷又放下,指腹轻轻摸着书卷上的绳结,声音比刚刚清明了许多:“刘府宴会上的事,是你做的。”

温如意抱着书的手一顿,缓缓放下来,抬起头想笑,可对上他洞悉的眼神后就知道逃不过去,微瘪了下嘴:“妾身是为了救人。”

厉其琛看起来不为所动:“本王头一回听说这么救人的。”将人救走也就罢了,还留下来有那闲适的心情将两个男子的衣服都给剪了,还摆那样的姿势,谁家女子有她这样的胆子这么做。

“妾身觉得他太笨,容易坏事,若不给他一些教训,下回若再有这样的事,他受人利用可是要害到别人的。”

“嗯。”听着她理直气壮的解释,厉其琛淡淡应了声,“当时屋里就你和王妃。”

温如意提了气正要说,忽然意识到不论说哪个都不符合古人的行事作风,扒人裤子这样的事,陆家查了多日都没头绪,因为谁也想不到温如意头上来,一个女子哪会做这种事。

男女授受不亲。

温如意心中一咯噔,那日的情形,若是将陆永易一个人留在屋里,别人就会联想到别处去,到时被那些安排此事的人宣扬一下,云岚郡主当时也不见踪影,便很容易能往云岚郡主身上引。

流言蜚语害死人,她们花那么大力气也不能白费功夫,唯有彻底转移众人注意力才能让云岚郡主脱身于此时,温如意是恶趣味了些,但那时最直接有效的,有龙阳之好的,那和女子便没什么关系了,可要开口解释给厉其琛听的话,怎么都像是辩解。

正想时,耳畔传来了他略泛了清冷的声音:“做的不错。”

温如意一怔,脑海中那些飞速转着的理由骤然顿住,轰的一下都碎成了渣子,用不上了。

好半响她反应过来了,不太确定的看向他,厉其琛已经收回视线了,落到了书卷上,神情没有变化,让温如意觉得像是在做梦,他在夸我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厉其琛说了声“磨墨”,温如意翻了下袖子,在砚台中倒了水,拿起墨棒轻轻磨了起来,期间她还偷偷看了他好几回,确定了他没有什么异常,确定了自己刚才不是做梦,温如意放下心来,嘴角微扬,小得意。

接受度挺高啊。

殊不知她这点神情都在他的眼底,厉其琛落笔,垂眸间,似有笑意。

……

温如意这一陪就是一整天,入夜了还留在琢园内,消息传到芷园,穆苓鸢却是松了一口气,有温姐姐在那边,王爷肯定不会来芷园,这样她就可以好好睡一觉,免得总担心王爷回来芷园。

关妈妈带人进来,看到王妃这般高兴,叹了声:“小姐,纵使如此,温侧妃留在琢园过夜,也是不妥的。”

穆苓鸢钻到被窝中,一本正经道:“有什么不妥的,王爷喜欢温侧妃,那就让她留在琢园陪王爷,关妈妈,您之前说的,做主母的要大度,不能嫉妒,既然王爷喜欢,我自然要考虑王爷的感受。”

“……”关妈妈神情一滞,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不是这么理解的。

“如今我年纪小,不能服侍王爷,又怎么能做阻拦的事,按理说我应该再多挑几个人进府的,但这样的事还是得王爷喜欢才行,我看那温侧妃品性恭厚,又只是个清白人家的,由她在琢园,总比吴侧妃去好,你说是吧,关妈妈。”

“……”关妈妈无言以对,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总让她在那儿侍奉也不好啊。

“所以啊,我应该感谢温侧妃,有她在琢园照顾我还放心些。”穆苓鸢真心实意的放心,最好是一直呆在琢园才好呢。

关妈妈没再说什么,替王妃盖好被子走出屋,越想越不对,王妃的话是没错,可这些话,王妃以往都不会啊,说的她都反驳不了。

关妈妈随即叫了王妃身边侍奉的丫鬟来问话,想知道王妃那几日出去,都接触了谁。

这厢芷园内一派安静,那边的香园却很不太平,缘由是一样的,天都黑了,温如意还在琢园。

还在孝期内,先帝驾崩一个月都没到,王爷就把温如意留在琢园内,这事儿传不传出去是另一回事,光是留下这一件就足够叫人挠心挠肺,府中连四十九日的屠宰都禁了,这同房之事自然也要禁,王爷又岂会不清楚。

这温如意,到底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吴媚儿的火压着无处发,底下侍奉的人可吃尽了苦头,屋内哐啷一阵后,一个丫鬟捂着脸跑出来,这让本打算来香园打听些什么的乔语兰生了退意,刚进院几步就退出去了,忙回了自己的院子。

屋内摔的一片狼藉的地上,两个丫鬟跪在那儿战战兢兢收拾东西,吴媚儿阴沉着脸看着她们,心中的火怎么都泄不去。

一旁的妈妈出主意道:“娘娘,要不派人去一趟琢园,王爷受温侧妃迷惑,苏嬷嬷可不糊涂。”

“不行,苏嬷嬷虽是太后派来的,但就是王爷的人。”在府里侍奉了这么久,苏嬷嬷难道还会冒着得罪王爷的风险去和太皇太后告密,再说了,如今太皇太后的话可没什么用了。

吴媚儿用力捏紧拳头,漂亮的脸蛋拧的有些可怕。

过了会儿,她脸上有了笑意:“你过来……”

夜里有人匆匆出府,混入夜色中看不清楚,这边琢园内,温如意不知第几次犯困,磨墨的手一顿,险些一头栽下去睡着。

她陪了一下午,现在已经支撑不住了,可厉其琛还在忙,一下午的功夫他就起身了两次,余下的时间都在看桌上的这些卷子。

期间温如意也看到过几眼,都是一些各地呈报的内容,有些时间是去年的,想来时先帝病重时压下来的卷宗,而这半天里也才处理了桌上的一半,箱子内的还没动呢。

温如意打起精神来,半响眼皮子又打起了架,没办法,书房内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给她个靠枕就能倒头睡下。

正想呢,身侧还真多了个靠的,温如意实在是太困了,也没管是什么,倚上去就直接眯了眼,睡着之前还在想,皇帝不是人当的,摄政王也不是人当啊!

☆、095.王爷的秘密

丑时, 书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书卷翻阅声, 枕在厉其琛左肩上的温如意, 忽然睁开眼,片刻后眼中就恢复了清明。

这是温如意长久的拍戏生活养成的一个习惯,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秒睡, 高负荷的拍摄工作中,一旦有时间休息,她就能眯眼睡过去, 待到差不多的时间醒过来,精神能好上许多。

等她支起身子时才察觉到自己是靠着厉其琛睡的, 抬眸望去,他只朝她看了眼, 蹙着的眉眼还没松开, 视线又回到了手中的奏章。

窗外有风,吹得桌上的烛火轻轻晃动,温如意端坐了起来,看向桌上叠着的纸卷,她睡的这一个时辰里, 似乎进展并不快。

温如意起身走到窗边, 深夜里院子里静谧一片, 夜风透着凉意,吹的人越发清醒,温如意摸了摸手背上被吹起来的鸡皮疙瘩,回头看他没反应, 到了门口轻拉开,叫了声外面守着的丫鬟,掩身出去。

过了会儿,温如意回来了,手里多了个食盒。

书房内很快飘起了粥香,还有烙的葱花饼,温如意让守夜的厨娘炸了些春卷,碟子上金灿灿还泛着油花,看起来很有食欲。

“王爷,您先歇会儿。”温如意将东西摆好后,盛两碗粥,与他隔着两张桌的距离,站在那儿等他。

厉其琛只停顿了几秒,随即起身,将奏章搁下,走到桌旁坐下后,拿起筷子的第一句话便是:“过两日,你与王妃一起,去一趟赵王府。”

温如意一怔,赵王府?那不就是先帝遗诏中封的四皇子府上,可算起来,距离满月还有几日,这么快搬出宫了?

心里有些疑惑,温如意还是点头应下:“是。”

说话的这点功夫,厉其琛面前的粥已经少了一大半,温如意见他粥夹着饼很快吃了几个,基本就是填饱为主,一刻钟不到,他起身又回到了书桌前。

末了又吩咐:“你先回去。”

温如意微动了下嘴,想劝,但也清楚桌上那些东西的重要性,这几日还在斋戒中,恐怕要在上朝前都处理完。

这让她想起去年他受伤时,才恢复一些就投入到公务中去,带伤接见了大臣也没带休息的,那阵子温如意对他改观不少。而今又有了新的认识,先帝在位这些年,大卫国泰民安,足以见先帝不是个蠢的,驾崩前授命亲弟弟作为摄政王,自然不是出于对亲情的信任,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厉其琛他担得起。

去莞城时温如意就觉得他是两副脸孔生活的,人前纨绔放荡不羁,人后严谨,有时也没法藏的很深,便演绎的更夸张些,所以别人常说定北王得罪不起,睚眦必报,性情暴虐,可他办下来的事,手段虽强硬却都达了目的。

豪门皇室,并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容易。

片刻,温如意倒了杯茶端到书桌旁,轻轻放下:“妾身不困。”她刚才睡了一个时辰,如今精神好的很。

厉其琛笔下一顿,在奏章上写下了批注,合上后交给温如意,由她放到一旁的箱子内,很快,书房内重新归于平静。

由窗外看,这幅情形很是自然。

……

天亮时温如意才回小庭院,休息半天后,下午去了琢园,如此三天,斋戒的日子结束,上朝在即,四月十五这天,温如意跟着王妃一起,去往赵王府。

此时距离赵王满月还有几日,但因孝期未过,宫里和赵王府内都不会操办,定北王府那儿也只是派人送了些礼过来。

等见到德妃后,温如意理解了厉其琛的用意,德妃的情况并不好。

温如意听过那样的话,月子里要养好,心情得舒畅,平日里有什么病痛也能消除,可若月子坐的不好,落下了病,那是一辈子都好不了的。

四皇子出生才半个月先帝就驾崩了,这样的打击可谓是大,德妃接连几日前去殡堂哭灵,大悲之后,身体状况一落千丈。

之后这些天里好汤好药养着都没能扭转亏损,更何况她的情绪一直不好,直到现在都还没从先帝驾崩的事实中走出来,躺在那儿,再好的脸色都无法驱散她眼底那一抹哀伤。

见她们来了,舒云茵摆手差人看座:“刚入府几日,本宫身体欠,还没来得及收拾整齐。”

穆苓鸢认认真真道:“太妃娘娘您如今该好好养着,旁的事不用急。”

舒云茵看着穆苓鸢,最后视线落到温如意身上,眼神微闪了下,须臾:“澜弟有心了。”

都是聪明人,温如意能理解厉其琛的用意,舒云茵自然也知道,怕她一个人呆在赵王府里想太多,又折损了身子,找人来陪陪她,解解闷。

温如意也乐的给厉其琛做好人:“王爷如今事务繁忙,已有好几日没有歇息,此事是早前就吩咐下的。”

舒云茵笑了,笑意虽不达眼底,神情看起来却多了些光彩:“他就是那样的人,小的时候他父皇吩咐给他一件事,他能躲在书房里钻研好两日不出来,那时他才四五岁。”

见她情绪好了些,穆苓鸢好奇问:“太妃娘娘,王爷小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聪明。”舒云茵缓了片刻,有了些无奈,“性子执拗,以往还会黏着姑母,那件事之后就不太亲近人了。”

温如意和穆苓鸢对看了眼,皆是不太明白,舒云茵的视线定在温如意身上,片刻后,她语气微沉:“宫里的皇子年满五岁就不能与母妃住一起,当时太皇太后纵使再疼爱他也不能把他留在身边,于是安排了不少人去子莘宫内侍奉。初去是陌生,每天夜里养娘还会陪他入睡。”

“就在搬去子莘宫的半年后,一天夜里,如常是养娘来陪他入睡,半夜时惊醒,险些被人掐死。”

舒云茵骤然停下,温如意跟着心一惊,耳畔继而传来她的说话声:“是有人混入了王爷寝殿,打晕了养娘想对王爷下手,见王爷醒了后就想要将他掐死。”

“子莘宫内那么多人,王爷的叫声却没能将人引来,是王爷命大,被打晕的养娘醒过来救了王爷,扭打时撞出屋才有人姗姗来迟。”舒云茵看着温如意,一字一句,“那时王爷已经被掐晕。”

舒云茵说完后屋内是长长的沉寂,这件事穆苓鸢并不清楚,依着温如意在王府生活的这半年,似乎王府里的人也都不知道。

但这件事很好理解,不就是有人蓄意要害厉其琛,一个宫内那么多侍奉的人,寝殿哪里是说闯就能闯的,出事时连人都没有,可不就是事先支开,到时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弄死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能有多难。

只不过他运气好,被打晕的养娘醒了过来,要不然这会儿就该是埋在地底下十几年了。

温如意心中微涩:“查出来是谁做的吗?”

舒云茵摇了摇头:“当时他父皇勃然大怒,将子莘宫内的人全都处置了,那养娘则是在赐了一笔赏钱后离开了皇宫,暗中处置过后这件事被压下来,宫外无人知晓。”

至于查没查到是谁所为,在当下那样的情形里,或许不重要了。

“自此之后,入夜他就再不要人侍奉在屋内,就算出宫立府,也是如此。”

听到这句话后温如意一怔,抬眸,对上了舒云茵的眼神,那其中透着的清明让温如意心中没由来一慌,一旁穆苓鸢的话,直接将温如意心中的慌张给抖了出来。

“温侧妃时常在琢园侍奉王爷。”

穆苓鸢本想说温姐姐就常在琢园啊,王爷一定很喜欢她,但这儿不是王府内,出口成了温侧妃,话又只能说半句,便将温如意凸显的更特殊了。

舒云茵抿嘴,轻轻噢了声,似是自言自语:“那或许多年过去,情况有所改善了。”

什么改善都没有!

她入府半年,豆蔻不止一回说过那样的话,琢园内从没有哪位夫人在那儿过夜,就连吴侧妃也没有;王爷可不曾在哪位夫人院里留宿过。

当时她还玩笑想着,莫不是有什么童年阴影不成,有人在屋内他就睡不好。

现在听下来,可不就是童年阴影,这阴影还大了,换做是她,小的时候若是半夜惊醒,迷迷糊糊时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对着,上手就要掐死自己,那狰狞的脸孔,她一辈子都没法忘记,别说是房间里有人,有些动静都能吓个半死。

所以他那时才会合衣回琢园,几天不睡累的不行,休憩时都保持那么高的警惕,只一碰就醒了。

转念间,温如意刚才那一股的心慌越发强烈。

她一直以为厉其琛是因为喜欢她,对她倍感兴趣,觉得她特别所以才会给与一些特殊,男人宠女人,给金山银山的都不足为奇,她受他这些眷顾,无非都在喜欢二字上。

可德妃说的这个,事关信任。

温如意心中有个声音不断在冒出来,这得是怎么样的喜欢才能够抛开那样的心理芥蒂去接受信任别人。

若换做是平时,温如意一定能够察觉出来德妃说这番话的刻意,可现如今,她就剩下慌张了。

手中的帕子被温如意紧紧揪着,泄露出主人的情绪,舒云茵看着温如意,嘴角微扬,往后靠了些,朝旁问话:“你们还没见过孩子吧,王爷可醒了?”

☆、096.害羞了?

快满月的孩子在养娘的照顾下很是讨喜, 又好动, 躺在摇篮中即便是不能扭动身子, 也不停的在蹬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望着一个方向, 总是能吸引人的注意。

加上先帝的样貌与定北王有几分相似, 模样俊逸不说,舒云茵又是个出落亭亭的美人,两个人的孩子自然生的好看。

可温如意的心不太平宁, 以至于原本还挺喜欢看漂亮孩子的她,都没发将注意力集中在赵王这儿, 倒是穆苓鸢时不时惊叹,夸着可爱。

舒云茵的脸色比她们刚才到来时好了些, 或许是因为孩子, 或许是因为温如意她们的到来,又或许是旁的原因,她让养娘将孩子抱起来,问温如意她们:“要不要抱一下?”

“可以吗?”穆苓鸢想抱一下,可孩子还这么小, 她家中没有弟弟妹妹的也是头一回, 怕抱不好, 便抬起头看温如意,“要不温侧妃抱吧。”

不合适吧,这可是先帝的亲儿子。

可“不”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授了舒云茵意的养娘已经将赵王递过来了, 温如意只得伸手,软乎乎的小人儿便到了自己怀里。

这么大的孩子没法看到远的东西,或许温如意在他眼中,就是模糊的一团,但他的视线是对着她的,不哭不闹这般看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直看到人心里,温如意一下就给融化了。

舒云茵看在眼里,轻笑:“定北王年纪也不小,该有自己的孩子了,可不能再往下拖。”

这话自然不是说给穆苓鸢听的,她才十三岁,温如意的手微抖,面上从容的很,对舒云茵说的话半点不沾,只夸道:“小王爷模样俊俏,很像娘娘您。”

说着,便将孩子送到了舒云茵的旁边。

“他其实像他父皇更多一些。”舒云茵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蛋,脸上的笑意敛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眷念,“笑起来的时候最像。”

温如意轻声道:“那他将来,也一定会像先皇那样出色。”

“也不用太出色,毕竟他不是皇上。”舒云茵捏了捏他的小手,似是自言自语,“要不然,容易招来许多麻烦。”

温如意听着便觉得这话里有别的意思,抬起头,正好有人进来送药,舒云茵跟着看向她们:“王府里事多,也有忙不过来的,你们就先回去罢,本宫这儿一切都好,没什么可担心的,这些日子还是留在府中的好,待双月了,再来这儿坐坐。”

虽说没拿到台面上来,舒云茵表达的就是那意思,温如意她们也不好再说什么,见德妃要服药,便借了此事离开。

屋内安静下来,舒云茵皱着眉头喝了药,待身边侍奉的宫人将蜜饯送上来时,她又怔怔望着那放蜜饯的小瓮失了神,就在不久前,她偶感风寒,太医开了药太苦她不想喝,他就是拿着她爱吃的蜜饯来哄她的。

那时他身体的状况已经不太好了,但他强撑着,不让别人察觉,为了让她安心,也总是捡些好的来说。

“娘娘。”一旁侍奉的宫人发现她不对劲,赶忙出声喊她,舒云茵从她手里抱过小瓮,从中捡出一颗蜜饯放到嘴里,许久,她喃喃道,

“当时我要是多关心些他的身体,或许就不会是那样的结果。”

“娘娘,此事与您无关,当时您还病着,夜里小王爷闹腾,您怀着他总睡不好。”

道理她都懂,可就是迈不过去,即便是清楚早知道几日和晚知道不会有分别,她心中还是有那样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