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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您看看?”军师闻人沛将东西递上。

陈宴陵放下军奏,接过那件织线毛衣, 修长手指将它翻过来仔细看了看。

织线毛衣是灰色的, 摸起来手感柔软贴服, 确实是很暖和的样子,只是领口实在奇怪,又细又长的一截,像是能把脖颈全部裹在里面,这种款式的冬衣,在中原还从未见过。

从陈朝起,中原人就喜欢穿的是斜襟束腰的广袖长袍,绣上华丽的刺绣,腰带挂上玉佩,京中王贵以这种奢靡华贵的风气为喜好,下面的人自然就跟着效仿。

也正是因为陈国有了那几个喜好奢靡享乐的国君,劳民伤财只为享尽世间荼蘼,引得民间怨声载道,哀鸿四起,才酿造了国破家亡的结局。

陈宴陵收回思绪,看着这件羊毛衣,道:“这不是中原时兴的衣装风格,看起来倒像是北戎或胡人马商传进来的。”

军师道:“底下人买回这批辎重时并未注意,带回来后我才发现跟其他物资不一样。只是东西不多,只够一个骑尉的兵用,出这些货的马商已经走了,只得再派人回沧州南城打听。”

“可。”陈宴陵允诺。

在沧州交战这几城,是物资和辎重最短缺的地方,很多老百姓都往南边去避难了,土地少人种,粮食不够吃,只有一些大商号和马商们敢在这一带活动,商人可不管你是前朝的兵还是新朝的兵,只要有钱赚,多大的风险都愿意冒。

“把冬衣给士兵们发下去吧。”陈宴陵重新走回长案后,摆开舆图,开始查看军报传回的前方战况。

闻人沛命人将那批冬衣物资先发给了骑兵尉,刚好够三千人左右用,骑兵常常连夜奔袭,这样的轻便冬衣贴身穿在铠甲里是最合适不过的。

之前半个月军中粮草短缺,士兵们喝了大半月的糙米粥,眼看就要在盛军援军赶来前坚持不住,粮草秘密运到后,陈宴陵点了两万兵力前往朔城打了个闪攻战,在盛军赶来前拿下至关重要的朔城,占据了沧州交接关隘。

进入朔城后,陈宴陵的主力大军暂时休整几日,以逸待劳,盛军早晚会再次攻回朔城,所以陈宴陵各留了一支兵力在沧州和南城,三面兵力形成夹击圈,无论盛军从哪座城池下手,都将落入早已布下的死局。

……

三月初,翟先生以秀才身份做推荐人,带着嵩娃、东娃、郭豪三个学子去郡上考童试。

叶兰亭让刘铁柱带着两个村民赶马车送他们出行,哑娘和郑姑依依不舍将三个孩子一直送到镇上,千叮咛万嘱咐。

紧接着大古村的集体田冬麦要收割了,刘老翁前些日子来汇报,估算的产量比去岁冬天高出一半,今年冬天雨天和晴天各占一半,冬麦长势不错,再加上刘老翁天天跟伺候自己孩子似的在田地里溜达,半个月就要施肥除虫一次,这么仔细的培育,麦子的产量自然比以往那种野蛮种植收成要好。

收割那几日,村里的菜园和庄园的村民,十几个人全都齐上阵,叶兰亭还将狼牙寨那批劳力也派过去,几天时间将麦子全部抢收,打出来一波接一波在村坝上晒着。

丰收的喜悦让全村老小都很高兴,因为去年村长说了,除了交税的粮食外,剩下的粮食一半都会拿出来给分给大家。今年收成这么好,交了田税后每家人应该也还能分到几百斤。

以往几年村民们累死累活种一年的地,交了春秋两季的田税后,也不过只余下几百斤粮食刚好够吃,有时候为了留种连吃都不够吃,哪还能得一年一两千文的田租钱。

现在大家全都明白了,之前村长说租大家的田集体种,不了解的人以为她是想当大地主,其实她只是为了让村人能够多赚些钱,多有些粮食能吃饱肚子。

之前那几户人家没有参加集体田,现在也都后悔了。

尤其是王阿嫂,那叫一个悔得场子都青了,她家人丁算少,但她自恃会种田,每年都能比别家多收个一两百斤粮食,当时叶兰亭要大家把田地集中到一块种,她是头一个不乐意的。

结果今年冬天,她自己吭哧吭哧犁地下秧忙活两个月,不但没有刘老翁他们规模种植的收成好,交了田税后,粮食几乎只够全家人吃三个月,还白白损失了叶兰亭发的一吊半租钱。

累也累了,工也没做到,租钱也没得到,粮食也没剩下。

现在王阿嫂才明白了,她跟叶兰亭唱反调的下场——她家照样穷得揭不开锅,但全村人跟着叶兰亭干都过起了好日子。

王阿嫂心头又妒又酸,杨二婶就比她聪明,早早的学会了巴结叶兰亭,用自己儿子去抱大腿,还得了个养殖场管理员的头衔,现在十里八乡的女人们都跑来找她学养兔子剪兔毛,平时在村里见了人也神气得很,村民也对她客客气气的,反而对她王阿嫂爱答不理。

想当初叶兰亭还没当村长时,王阿嫂在村里是多么威风,彪悍泼辣,谁也不敢惹她。可现在呢,她想要去后山沙地干个开荒种菜的活儿,都还得巴巴地求刘铁柱他娘,想要抱几窝兔子来喂了卖钱也得去看杨二婶的脸色,想要重新进集体田吧,还得拉下一张老脸去求叶兰亭,王阿嫂愁眉苦脸,这可怎么办啊。

王阿嫂看着自家不争气的儿子,就一肚子的气,骂道:“你怎么就不学学人家刘铁柱和杨虎娃,瞧瞧把叶兰亭哄得团团转,村里什么好处都给了他们两家,现在你老娘我想要去做个工还得去求她们!人家生儿子都能靠得住,你这个窝囊废,整天就知道摆弄那堆石头,石头能当饭吃吗!”

儿子王富贵年将十五,年纪不大,性格却跟他娘截然相反,被他娘骂得狗血淋头,脸上也没什么反应,许是被他娘骂得次数太多了,反而面无表情:“不是当初你自己不准我去叶家院子上课的吗。叶家院子第一次工坊招工考试我就想去,你说叶村长心怀不轨,第二回修路我也想去,你说她想骗人去给她免费做工,第三回二狗哥的木工班收徒弟我也想去,你说薛二狗那个病秧子是个短命鬼沾了晦气。后来叶村长又搞集体田,你幸灾乐祸说大家早晚要上当,年前郑姑开班教大家纺线,让人来喊你都不去。人家叶村长不是没给过我们家机会,是你自己不要,还朝人家吐唾沫,现在咱家落到这样的结果,能怪谁?”

王阿嫂气得险些仰倒,抄起门后的扁担就往儿子身上打:“你这个狗东西,竟然教训起你娘来了!看我不收拾你!”

王富贵麻木地站着,任由他娘邦邦打了十几棍,才道:“你打也打了,气也出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屋了。”说完,捂着肿起的屁股进了屋,还把房门给倒栓上了。

王阿嫂又开始在门外骂,对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什么都骂,从他爹骂道他祖宗,把王家祖祖辈辈都骂遍了,才坐下来消停了会儿。

等到几日后镇上通知各乡各村按户丁田缴税,府衙派来的收税的官员直接到镇上来收。

叶兰亭把大古村以前的田税簿子翻出来,对照着重新统计了户丁人口和田地亩数,让薛霁安带着税粮送去了镇上,余下的粮食点了点,除去下半年的育种粮,还能给每家分个三百多斤。

之前丰收的沙地萝卜,叶兰亭本想派人运到郡上去卖掉,结果在镇上就卖得差不多了,按斤卖得十几吊钱,实在出乎叶兰亭意外。

原因是那天哑娘和郑姑一起送嵩娃和东娃到镇上翟先生家,为了感谢翟先生,哑娘送了一袋萝卜给翟先生,但翟先生的家仆从见过萝卜,不知道怎么做,哑娘就在翟先生家的灶房,帮着做了个猪骨头炖萝卜汤。那香味从翟先生家飘出去,惹得镇上邻居都来问什么东西这么香。

哑娘不会说话,比划半天大家也看不明白,翟先生笑呵呵招呼几个老邻居进屋一块喝酒吃肉,大家尝过萝卜炖肉的滋味后都直呼美味。

郑姑脑子转得快,知道叶兰亭正打算将萝卜运到郡上售卖,干脆就跟那些镇上的大户说,她们大古村的萝卜要卖,一下子就订出去好几十斤。

翟先生的邻居都是镇上有点家底的大户,他们开始吃萝卜炖肉,猪骨头炖,后来又无师自通想到用牛骨头和鸭子炖,怎么炖怎么好吃,于是镇上其他人都知道了萝卜好吃。

大古村的收购站便多了一个功能,兼卖萝卜,每天由驴车运送十几筐萝卜去镇上,镇上的人家和赶集的百姓基本都能买光。

萝卜卖出来的钱便算进了集体田的公账里。

但叶兰亭认为这笔钱不宜直接发给村民,她打算将集体田地农作物所换的银钱按照分红的模式均摊给村民——直接点说,就是给村民们涨工钱。

于是叶兰亭在村坝贴出公告栏,宣布召开第二次村民大会!

全村人都很激动,等了几个月,终于能分到粮食了!

村坝上麦子小山坡一样堆着,金黄色的,村民们拿着自家的竹筐和麻袋,整齐有序排坐在坝子上,等着叶兰亭宣布分粮。

叶兰亭先表扬和肯定了刘老翁的功劳,还有刘大娘,然后让刘老翁按照她统计好的户丁册子挨家挨户叫人上前领取粮食。

一麻袋能装一百多斤,基本每家人都分到了两三麻袋。按照亩数算,亩数中又分良田和次田,良田和劣田所分的粮食是不一样的,叶兰亭的分粮方法大家都心服口服,没有人有意见。

村民们领到了自家份额的粮食,挑着沉甸甸的麻袋,脸上的笑容乐开了花。

吴良他们蹲在一边,很是羡慕,但他们是刚落户到大古村的新村民,没田没地没房屋,是三无人口,分粮肯定是没戏的。

叶兰亭说了,他们这群人要想有地,得自己去后山开荒,不然只能做一份工拿一份钱。

分完了粮食,叶兰亭宣布了今年集体田的新政策,她说:“今年集体田不直接发年租了,全部按分红形式,有多少地就有多少股,每月算在工钱里一起发。”

“到了年底结余后,村里公账轧账,再给大家发年终福利。”

“今年集体田会种一季稻米和一季麦子,沙地种一轮红薯,一轮土豆和一轮萝卜,大家的自留地就自己种点菜吃。负责集体田的刘老翁和农户的工钱会在农作物收成所换收成里面扣,以后村里的集体田就是大家共同的产业,种什么大家都一起分红,粮食也是一样。”

对于什么分红、什么股份,村民们听得一知半解,但村长说的总没有错,村长说分红那就分红。

现在村民们对叶兰亭是打心底里拥戴,只要是她说的话,大家都愿意遵从。

叶兰亭算了算,按照分红模式的话,只要同时有在纺织厂或砖窑厂、盐矿长任意一个工区做工的村民,每月都能领到三百文左右的工钱。

去年她给村民发每月六十文到一百文的工钱,大家就已经感恩戴德,现在这个工钱直接涨了三倍,大家做工的积极性自然就更高了,这样一来,刘老翁他们那些除了种田别的都不会的老年人也能拿到跟大家一样的工钱,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王阿嫂坐在村民最后面,眼巴巴地看着所有人都分到几大麻袋的粮食,现在工钱又涨了整整三倍,她后悔没有参加集体田啊,现在就算去做工也只能拿去年的六十工钱,别人却能拿每个月两三百文,这叫什么差距啊!王阿嫂越想越悔,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儿啊,翻江倒海的。

她儿子王富贵看着跟着叶兰亭身边的薛霁安和刘铁柱他们几人,也掩饰不住眼里的羡慕。

等到村民大会结束,王阿嫂厚着脸皮来找叶兰亭:“村长,您看……俺们家现在加入集体田,还有这个机会不?”

开春了天气返暖,叶兰亭换下了羽绒服,穿上了青衣长衫,但里面还穿着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起先大家都觉得她这样穿着打扮有点怪,但现在大家不仅不觉得怪,反而个个跟着叶兰亭学,也都这样穿。

她拿着手里一大叠统计名册,含笑看了眼王阿嫂,正要说话,目光缓缓扫过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的儿子,眸子顿了顿,然后她从袖袋掏出手机,对着王阿嫂的儿子扫了扫。

【王富贵,男,年龄15,资质102[天赋异禀],天赋237;能耐189;体力90。擅长:建筑。】

好家伙,她的直觉果然从来不会出错,她一看这小伙子就是个有慧根的。

叶兰亭看了眼泼妇一般的王阿嫂,她犹记得当初刚穿进大古村第一天,在宗庙从爷爷手里接过村长位置,给村民们扫NPC属性时,扫的第一个就是王阿嫂,结果得了个歪瓜裂枣的资质,就是因此王阿嫂一直对她心里不痛快。

但万万没想,王阿嫂的儿子才是那个有天赋的人!

叶兰亭笑了起来,道:“王阿嫂,你这个儿子我觉得挺有慧根,你要是愿意让他到我身边来做事,我就同意你参加集体田,怎么样?”

王阿嫂一听,整张脸都笑成了菊花,激动地道:“那可太好了!村长真是大善人啊,您要是愿意抬举我家富贵儿,我王阿嫂得每天早上起来对着叶家院子磕三个响头。叶村长,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呐!”

王阿嫂把惊讶到木讷的儿子推到叶兰亭跟前,使着眼色催促道:“还不感谢给村长磕头。”

叶兰亭摆手:“磕头就不必了,以后就跟着我干。”

正好她接下来要规划村里基础设施建设,来了个有建筑天赋的,正好哇!

?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交完春季田税后, 宝河镇的百姓又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每顿不敢往锅里多下半碗米,盐和油这种精贵东西也得省着吃,不然春耕时没有种子下地,秋天没有收成, 这一年就要挨饿。

除非那些祖上有家产的, 以往穷苦百姓都是这么一年挨一年过来的。

但今年, 大家发现,唯独大古村村民的日子飞跃性提升。

别的村村民交了田税后,每顿能吃个糙米蒸饭就算宽裕的了, 但大古村的人居然还有钱卖肉吃!

镇上卖猪肉的张屠户说,最近因为官府集中收田税, 家家户户都缩紧了开销,日子不比过年那俩月了,每天杀两头猪的肉有时候还不够卖, 最近生意实在不好, 杀一头猪都还卖不完,在这种淡季, 来买肉的人,居然好几个都是大古村的。

张屠户在镇上卖了十几年肉,拢共就没见大古村人一年买过几回,就算买,也是抠抠搜搜买些最便宜的隔夜肉。

隔夜肉,顾名思义就是在天气温度不高时,头一天没卖完的肉,剩下的就会装在木盆放进井窖里, 还能存个两三天。但这种肉一般不新鲜了, 第二天挂出来也卖不上什么好价, 就会比现宰的肉卖得便宜些。

但现在,大古村来买肉的村民,不仅不要隔夜肉,还专买最肥的吃——这时候的人们都觉得肥肉才是最有油水的部位,所以更喜欢吃肥肉而不是瘦肉。

尤其是有个哑巴的村妇,看着闷不声响的,也不起眼,但她每隔个六七天就会来买一次肉,一买就是十几斤,而且她也不挑,来的时候,肉摊子上还剩猪脚猪头她就要猪脚猪头,剩些下水和骨头她就要下水骨头,好像不管买什么回去,到了她手里都能变成一道道佳肴。

张屠户其实好几次都想问她家里是干啥的,买这么多肉要多少人吃啊!没听说过大古村啥时候有了个这么有钱的人家啊!最近只听说大古村那个新村长很厉害,但张屠户可知道,那位村长是个年轻女子,也不是哑巴。

这个哑巴村妇虽然不会说话,但她自己会算账,每种肉加起来多少斤该多少钱,张屠户一分钱都蒙不到她的。

张屠户卖猪肉这些年,习惯了看人下菜,若是遇上那种老实巴交不会算数的农民,称的时候就八两算一斤;若是遇上镇上富户员外家的管事来买,称完足称后还得大方地添上二两边角,做个人情。

哑娘既不是不会算账的愚民,也不是大户家的管事,但她却是个大客户。

尤其是在这种一头猪都卖不完的淡季,这种大客户非常少见。

张屠户就对她道:“这位嫂子,你下次要多少肉提前给我说一声,我先给你留着,免得你下次来晚了,剩些不好的!”

哑娘就指着他肉摊上的挂牌一阵比划。

刚好收购站的吴淼今天要运一批兔毛回村,准备接上哑娘一块回,见到她在肉摊买肉,就上前帮忙解释:“哑娘说,肥肉要五斤,棒子骨全都要,五花肉也要五斤。”

吴淼知道,这些食材,都是买回去给村里工厂食堂用的。

张屠户一听乐开了花,乖乖!还真是大手笔啊,比员外家管事一次来还买的多。

哑娘说完,又指着肉架上的两只猪蹄对吴淼示意了下,吴淼看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说,还要两只猪蹄,那是村长喜欢吃的。

吴淼便对张屠户道:“还要两只猪蹄,就这些。每隔七天备一次货,我们会定时来取,不可缺斤少两,也不可用隔夜肉以次充好,要是被我们发现了,你一分钱就别想拿到。”

张屠户大方地道:“客人放心,保证都是新鲜的肉,绝不会缺斤短两的,你们买的这么多,这样吧,我把当天的猪血送给你们!这总可以了吧。”

吴淼正想说,猪血那么腥,谁要那玩意儿,结果哑娘悄悄拉了拉他袖子,朝张屠户点头,就这么说定了。

运货回村的路上,吴淼问哑娘:“那猪血又腥又臭,拿来干什么?”

哑娘微微一笑,比了几个手势,又指了指鼻子和喉咙,吴淼猜了好半天功夫才大概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说……村长说猪血吃了能治病?”

哑娘点头,其实她想要表达的全部意思是,村长说过,现在后山盐矿开矿的村民每天接触很多尘粉,对呼吸道和肺部不好,多吃一些预防心血管和呼吸道疾病的食物会比较好,其中一样食材她就说到了猪血,这件事被哑娘记在心上。她每天给食堂做大锅饭时,都会想尽办法按照村长所说的营养来搭配伙食。

村长说了,在村里大食堂吃饭的,都是工人和孩子,工人每天做工消耗体力,需要补充大量高能量的食物,得含有脂肪和碳水化合物较多,适合长期干体力活、营养不良人群食用,就比如肥肉和米面。而孩子们正在长身体,则需要一些高蛋白营养的东西,比如鸡蛋和瓜果这类的东西。

于是哑娘按照村长的要求,每顿午饭都会准备一个荤菜、两个素菜和一个主食,每天都换不同的菜品和花样。

虽然每天大食堂只做一顿午饭,但在村里大食堂吃饭的人很多。

有纺织厂的十二个女工、砖窑厂的十个砖工、盐矿厂的二十几个旷工,外加蒙学班的二十几个小班学子,几乎村里一半的人都在大食堂吃工餐。

食堂工餐有规定,只允许在大堂里吃,不允许带走,更不允许浪费,发现一次扣十文钱。

这规矩是叶兰亭定的,为的是保证食材定量,也保证每天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的村民营养伙食跟得上。

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每天还会额外发一颗鸡蛋,鸡蛋全是后山的养殖场柴母鸡剩的,剩的蛋基本没有拿出去卖过,全给了村里的孩子补身体,剩余的又用来孵小鸡,现在养殖场的柴鸡规模已经渐渐有了两三百只鸡仔,再养上一年,就可以全部下蛋了。

哑娘每隔七天去买一次肉,肉买回来后,她将肉全部焯水,再按照村长说的方法,用冬天存下来的冰块将肉放在地窖里,这样过几天拿出来吃照样能保持新鲜,比张屠户存生肉的法子要好用。

她上次用红薯粉条炖了一次猪肉白菜粉丝,反响特别好,那天中午,食堂打饭的木盆里,连汤汁都被大家舀干净了,还吃的意犹未尽。

食堂除了哑娘,还有另外两个老婶子一起帮着打下手,烧火刷锅,洗菜洗碗,反正杂七杂八的事情都做。她们一共三个人,就运转了一个食堂。

晌午的时候,几大盆饭菜端出来,她们三个就一人拿着个长柄勺子给干了一天活的村民们打饭。打饭也是个有讲究的活,量不能打多了,否则后面的人就会不够,但也不能打少了,大家都是干劳力活的,少了吃不饱没力气。

打饭也用的是专门的大碗,有脸那么大,主食不管是糙米饭、杂粮饼还是窝窝头,一律和菜装在一块,沾着油水一起更好吃、汤是另外的,熬了满满一大锅放在打饭台的旁边,自己要喝多少舀多少,那个是不限量的。

哑娘在厨艺上极有天赋,往往能用最少的价钱做出最美味的食物。

她会将买来的骨头先用大铁锅熬上一大锅汤,再将肉捞出来,加上萝卜冬瓜之类的东西另外做成一道炖菜,留下的浓稠骨头汤再加些水,可以分成三天的量,放点野菜或豆芽,撒点葱花和盐,就连汤也很好喝。

往往村民们吃完了饭,还要舀上一大碗骨头汤,暖乎乎的喝下去,将胃里撑得饱饱的,一下午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回去镇上采买食材,除了十几斤猪肉,哑娘还买了一些豆腐,豆腐比肉便宜,她就买的多。

把豆腐切成大拇指大小的方块,用点猪油碎末爆炒,加上酱料,再用红薯淀粉调成的汁水入味,最后再撒上野花椒磨成的粉,最后起锅后再撒些葱花。

豆腐吃起来软嫩入味,口齿微麻回香。

她又将买回来的三斤肥瘦肉全部切碎了,切成肉沫,混上萝卜和咸菜碎丁,一个个搓成肉丸子,等到锅里的咸菜豆芽汤底沸腾后,再将萝卜肉丸子丢进去,肉丸子煮熟后就会飘起来,香气便也跟着飘起来了。

除了这两道菜,今天还可以加个荤菜餐。

早上杨二婶拎了两只死掉的柴鸡过来,说是山里的黄鼠狼昨晚半夜来偷鸡,被养在后山的大黄狗一叫,吓跑了,有两只鸡白白给咬死了,杨二婶很心痛,说这两只鸡正是在下蛋的时候呢。

只得拿到食堂来给哑娘,让她拔了毛炖肉,给大家加个餐。

哑娘便将那两只鸡用来炖了蘑菇和山上捡的干菌子,今天的汤就不另外做了,有鸡汤喝。

甑子再蒸上一大锅玉米碎面的糙米饭,今天的伙食堪比过年了!

一到了晌午打饭时,大家总是最积极的时候。

今天一到中午,大家伙就闻着香味进来了,见到打饭台上的大盆之里居然有两道荤菜,大家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今天居然还加餐,有口福了。

叶兰亭也带着妮妮从叶家院子下来吃饭了。

她闻着香味,笑道:“哑娘,今天做了什么这么香啊?”

哑娘见到叶兰亭,笑着比划了几下,旁边的一个老婶子道:“杨二婶的养殖场有两只鸡被黄鼠狼咬死了,这不,拎过来给炖了汤。专门给您留了一只,您带回去给阿婆也尝尝。”

? 57、一更

第五十七章

哑娘会将每次采买食材花的钱全部记好账, 到了月底再交给叶兰亭过目。

赵汾走后,叶兰亭手里没什么可用的管账人才,吴良算是一个比较精明的,但他现在在叶兰亭这里还没有完全取得信任, 叶兰亭不会把村里的公账交给他管, 只偶尔让他帮忙算一些琐碎账目, 比如沙地萝卜平均一亩地收益多少这种小账。

叶兰亭将王富贵收进培养团队后,就开始让他进蒙学班上课,每个人都不能例外, 必须先认字算数。

王富贵今年十五,又没什么基础, 只能先跟着小班的学子们一起学。

后山砖窑厂用黏土烧制出来的红砖堆成了小山,数量已经够一幢建筑使用了,叶兰亭便开始向周围村子招人, 她第一个要修的就是学校。

她把画的《大古村规划图》和教学楼平面拿给王富贵看, 想看看这位建筑天才有没有什么想法。

王富贵拿到规划图和建筑图纸后,双眼发亮, 犹如练武之人拿到一本绝世秘籍般激动。

他抱着建筑图纸看了很久,佩服地对叶兰亭道:“村长,您真是太厉害了!这些样式的建筑房屋我见都没见过,您居然能凭空设想出来,您真是绝世天才!”

……叶兰亭被一个真正的天才夸做天才,不由一阵晒笑,道:“你先看看,有没有那些地方还有觉得不足的, 欠缺的, 得提前标注出来, 不然地基石头一打下去,到时候定型了可就不好改了。”

叶兰亭这幅建筑图纸,包含一栋两层楼的教学楼,一栋教师宿舍和图书馆等多功能楼,将村坝面积扩大,改成老少皆宜的广场坝,她按照现代学校的操场规格,中间画两个篮球场,篮球场外围五条跑道,一圈下来四百米。这个大广场平时农忙能用来晒农作物,不忙就给村民和孩子们练操锻炼和娱乐休闲用,村里开大会也在这里举行。广场的对面就是村部办公大楼、商务大楼、医院大楼等几座公用便民建筑。

等修好了中心这几栋核心建筑,再围绕中心广场开始修绿化公园和居民楼。

王富贵听完叶兰亭的构想,激动得浑身颤抖,道:“村长,咱们大古村以后真的能建成这副画上的模样吗?”

如果真有这样的地方,怕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也不为过吧。

叶兰亭一笑:“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我把你从你娘手中要过来,就是让你办这件事的。虽然你十五岁,但我知道你在土木兴建方面很有天赋,我给你起个头,你把图纸拿回去再研究研究,后面的操作事项就由你来展开。”

王富贵按捺住心中的兴奋,神色认真地点头:“村长如此信任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村长的信任。”

叶兰亭写了几张招工启示,到时候拿去贴在镇上,发给隔壁几个村子。这次要招的工人是要会泥瓦和搭砖的,主要以瓦工、筑工、木工这三类。工钱一天三文,上整班,晌午每人给发两个窝窝头。也就是说,凡来大古村做工的,都管一顿午饭。

这个招工启示一贴出去,就来了很多想要应征做工的人。

这些人以前都在镇上做过短工,都是有经验的泥瓦匠和木工,给大户人家修过宅子。

但镇上富户习惯了压榨穷苦百姓,短工和苦工只给一天两文的工钱,还不给管饭。大古村居然发三文工钱,还管一顿窝窝头,两个窝窝头就要一文钱,现在刚交了田税,家家户户缩紧过日子,要是能在大古村吃一顿饱饭,就能给家里省不少粮食。

但叶兰亭只招三十个人,多的不要,一些有做工经验的邻村村民听到消息来晚了,没有招工名额了,懊恼得直后悔!

教学楼开始修建了,教书先生肯定是不够的了,目前长期任教的只有一个翟先生,和教体育的张老二。

叶兰亭想要重金引进几个有学问的教书先生来大古村,但这种人才不好找,宝河镇这种小地方,出个秀才便算难得,再高的已是没有。

叶兰亭便给杨飞翎写信,让他在上河郡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那种名声很好但怀才不遇的学问人,如果有,就给她回信,叶兰亭愿意亲自去一趟,把先生们请来她的大古村。

等教学楼修好,教职工宿舍楼和图书馆也修好,再许与高薪酬,叶兰亭就不信请不到好的教书先生。

信送出去没两天,一个意外惊喜出现了。

赵汾回到了大古村。

他本是奉何子骞的命前往地方收粮,从上河郡周边的几座乡镇挨个收,借着这个机会,他就绕道回了一趟大古村。

从年前去郡上,到如今已经四个多月了,这趟回来,赵汾变化很大,穿上了大商号的管事长褂,身材也微微长胖了些,褪去了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气,面容笑容看起来更精明自如了。

赵汾回来,最高兴是自然要属哑娘了。

虽然是老夫老妻,但也小半年没见了,自然是想念的。

但正事要紧,赵汾一回来,就先到叶家院子禀见了叶兰亭。

二人在叶兰亭的办公室长谈了许久,说起何氏商号的地下生意,还说起了上河郡与洛城的经济命脉实则是掌握在几个本地有权势的世家手中,何氏就是其中之一;最后又说到北方盛军与陈军的战况,当今新朝廷的动向,多地很多现任郡守都还是陈朝的旧臣,洛城和上河郡一些世家大户基本都是观望的状态,赵汾还听说,一些地方势力会悄悄给陈朝军队运送粮草,但这些势力隐在暗处,天京那边也无法彻查。

前些日子陈军占领了沧州至关重要的朔城,现在战事十分胶着,据说天京又派了一支大军前去镇援。

上河郡和洛城的盐价越来越贵了,因为打仗,今年春季的田税收得高,好多地方的农民交了田税后,粮食不够吃,哪怕是何氏这样的大商号下乡收粮,这一个月来,也没收到多少粮食,粮食主要来源还是一些地方地主。

叶兰亭听完赵汾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表情有一丝疑惑。

她起先以为陈国那股军队只不过是一些虾兵蟹将,小打小闹,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盛朝大军镇压下去,但现在看来……好像陈国的旧朝势力大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啊……

居然还有多股地方势力悄悄给他们运粮草。

叶兰亭摸着下巴沉思,明明她这个正统的‘亡国公主’在此,一直隐匿身份无人发现,北方那股陈朝军队到底拥护的到底是谁啊?

该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有直系血缘的亲人吧……

但叶兰亭也有一个好消息告诉赵汾,他们大古村后山发现了一个盐矿,现在已经开采出来,开始在晒盐了。

赵汾又惊又喜:“您居然开采了盐矿!”

要知道,现在盐价可是和铜价不相上下了。

叶兰亭点头:“没错,现在晒出来的盐还秘密存在仓窖里,没有往外卖,我是想等杨青锋他们回来后,再借狼牙寨的名义开始贩盐。”

赵汾想了想:“流寇贩私盐确有其事,何氏商号也曾这样行事过,但我们既然有了自己的盐矿,借用‘流寇’的名义恐怕就不够了。……我有一个法子,我听说洛城那边有一个很大的河运码头,是连接南北通货的船运要塞,如果能打通这个关隘,我们的盐便可直接贩往北方。”

叶兰亭立马领悟到其中的奥妙:“这倒是个好办法。”她立马想到,“要是我们能有一条自己的商船,那就更好了。”

赵汾沉吟片刻,道:“船倒是不难买,这个我可以去想办法,我在郡上认识了一个船商,回去后可以托他打听打听。”

叶兰亭紧接着道:“既然是这样,狼牙寨那波人看来我得重新放回去,盐的出源地不能让人知道在大古村,以狼牙寨的名义和船运码头打交道,会省去很多麻烦。”

赵汾说:“也不能让何氏知晓。我一直怀疑何子骞送往北方那批货的真实目的。如果盐矿的事被何氏知晓了,恐怕就不是上次买香皂秘方那么简单了。”

叶兰亭若有所思,何子骞……,他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和陈朝旧军扯上关系,如果有关系,那也只有一种可能。她对赵汾道:“你回去后打听一下何子骞的父亲和本家背景,然后让杨飞翎秘密传信与我。”

赵汾点头应下,又说了些近期的其他事,一直谈到月上梢头,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叶兰亭看了看天,笑道:“都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吧,哑娘还在等着你呢。嵩娃和东娃被翟先生带去靠童试了,先生说,两个孩子聪明刻苦,是有机会能考上的。”

赵汾又欣慰又感激,他离开大古村这四个多月,家里老老小小都是村长在帮忙照顾,叶阿公去世他却没能回来祭奠。

叶兰亭道:“多的话就不必说了,先回去和家人团圆吧,此次你绕道回来,不能多待,明天又要启程,时间宝贵,就别在我这儿耽误了。”

赵汾面皮微郝,向叶兰亭行礼后告退,踏着村里宁静柔和的月色回了自家院子。

哑娘正坐在屋子里等待,桌上点了一盏松油灯,照得屋子里光线温暖,盘子里几道菜,有炖有汤还有白面馒头,做好后放了一个多时辰已经冷掉了,哑娘支着面颊,不时朝屋外院门张望,眼里满是掩藏不住的期盼。

终于,几声狗叫远远响起,一道健壮身影出现在月色中,渐渐走进了。

赵汾走进屋子,朝哑娘一笑:“哑娘,我回来了。”

哑娘连忙起身,对他比划几下,就要将桌子上已经冷掉的饭菜端进灶房去重新惹一下。

赵汾却走过去,从后头将哑娘身子抱住,蹭了蹭她的头发,柔声道:“别忙活了,坐下陪我说说话吧。”

哑娘身子一僵,便低下头不动了。

赵汾将她转过身来,却见她眼圈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忙问:“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

哑娘摇头,抬头,温柔的眸光仔仔细细在赵汾脸上看了一遍。他好像长胖了一点,穿着湛青的长褂和布鞋,人看起来也精神了,应该在外面没有吃苦头,只是四五个月不见,哑娘心里是有点怯的。他去了大城郡,见过世面了,也接触了年轻漂亮的女人,会不会就嫌弃她这个哑巴了……

赵汾和哑娘夫妻多年,不用她比划,只看她那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叹一声气,将人抱进怀里:“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我心里只有你。我不在家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又要照顾母亲,又要照顾嵩娃东娃,辛苦你了。”

哑娘摇摇头,心里感到一阵暖意和踏实,也伸手抱住赵汾,将脸贴在他胸前。

两人在屋子里抱了会儿。

赵汾拉着她在桌旁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也不介意饭菜凉掉了,拿起筷子就吃,一边吃还一边道:“我这次回来,听村里的人都说,你很能干,六七十号人吃饭的大食堂都是你在掌厨。”

哑娘忙身手,示意他把冷掉的菜给她拿去热一热再吃,赵汾摆摆手手说:“不去麻烦了,这菜你刚做好不久,吃着还是温的,不用热。”

赵汾看着堂屋,发现屋子里多了个新布置的物什和家具,窗边多了个长书桌,书桌上面还摆着些纸笔,应该是置办来给嵩娃和东娃读书写字用的。

“你有心了,我刚刚从叶家院子回来,听村长说,嵩娃和东娃都去靠童试了,家里全靠你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在外头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哑娘就坐在旁边,柔柔地看着他。

赵汾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里面装了些银两,他将钱袋递给哑娘:“这是我在上河郡那边攒的银钱,都给你。家里需要什么你就看着置办,不要舍不得花,现在咱家条件好了,你也去给自己买几件好衣裳。我本来在郡上托大丫帮我买了几匹好布,只是这次回来不方便,便没有带,下次回来给你带回来。”

哑娘比划:“村长给大家发了衣裳和布,不用花钱买,我做了新衣,母亲和两个孩子也有。”

“嗯,你们在家有村长照顾我是放心的,村长是个有大格局的人,将来必不会只局限这一村之地。”赵汾满含深意道了句,吃完饭,又起身去侧屋看已经睡下的老母亲。

等他从侧屋出来,拉着哑娘的手,道:“时间不早了,我明日上午还要赶路,歇下吧。”

哑娘脸一红,点了点头。

? 58、第一更

第五十八章

赵汾只回来歇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便匆匆上路了。

他带回来的很多外界消息都有利于叶兰亭判断当下局势。

赵汾这半年的成长非常显著,短短时间的历练,就从一个乡下务农的村汉变成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商人。

叶兰亭是非常欣慰的,不知道大丫在上河郡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她的历练成果又如何。

叶兰亭更挂心的, 是仍在北方的杨青锋, 已经两个月了,他还没有传信回来,按理说, 将冬纺织品运到北方后,何氏商号的人也都该回来了, 杨青锋他们为何还未返程,叶兰亭担心发生了什么意外。

宝河镇和爻冈镇的两个收购站现在由黄来福和刘小强二人独立负责,叶兰亭会时不时抽派几个在大班学成的村民过去打杂历练, 帮着点称装货, 务必让村里识字算数的村民都能有单独胜任一项工作的能力。

因为大古村的毛料收购站建立,就连爻冈镇那边的村民也渐渐兴起了养殖白毛兔。

同样是交了田税日子紧巴巴, 但年前一波跟着宝河镇养兔子的乡亲因为卖兔毛赚了些钱,就要比其他村民家里日子过得更好,于是跟着养殖兔子的村户越来越多。因为兔毛一斤三文钱,比种地还赚钱,还不需要上税,卖的钱全能进老百姓自己的口袋,自然有人愿意养。

听说收购站还要大量的鸭鹅毛,一些村户也养起了鸭鹅, 这种牲畜长毛快, 喂上两三年后还能宰了吃肉, 比养兔子更省事划算。还有的村民听说羊毛最值钱,但南方的气候和地形实在不宜成群养羊,大多人只得放弃,只有偶尔一家养上个十几只。

更多的村民则是直接上山采集去麻料来卖,麻料虽然在收购站那儿只收一文钱三斤,但麻料山上到处都是,不要本钱,只要人勤快些,去割了麻杆藤蔓剥皮晾晒,两三天就能晒个两捆出来,两捆麻料二十斤,也能卖上七文钱。尤其是一些村妇,她们没有一技之长,没有买种兔的本钱,又要带孩子,没法去做短工,有了收购站后,她们便可以背着孩子上山去打麻杆来卖钱。

因为大古收购站的建立,无形中养活了宝河镇爻冈镇这一带不少的老百姓。

在爻冈镇集市口,每隔三天,就能看见两辆马车载着两车满满的毛料从爻冈镇运回宝河镇,再从宝河镇运回大古村。

有的百姓很好奇,按理说一车毛料就值不少钱,大古收购站这样运货两个多月了,早该走露消息了,那群穷凶极恶的狼牙寨流寇竟不来抢劫?

便有知情人士悄悄道:“你怕是还不知道吧,狼牙寨那群山贼啊,现如今都已成大古村的苦工啦。”

不知情的百姓便打听:“难道之前谣传的狼牙寨被人给剿了一事是真的?”

“不然你以为年前年关时进城路上为啥那么太平。”

“哦……原来竟是如此。”

“这个大古村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连狼牙寨都能剿灭?”

“我听人说啊,那大古村的村长是狠角色,虽然是个女人,但智勇无双,力大无穷,隔着三百米就能把人脑袋给射下来,那马三都不是她的对手。”

“吓,我滴个乖乖!”

“不过好在那个女村长是个菩萨心肠,惩恶扬善,劫富济贫,把狼牙寨那群山贼给收编以后,全赶去修路了,咱们这些老百姓才总算不受流寇祸乱了。”

“嘿呀,那都全得感谢那位女村长了呀!简直是活菩萨呀!”

百姓们口中的活菩萨村长叶兰亭还不知道她在外面的名声已经越来越响,她现在正忙着给村里修建公路,监督施工队给学校大楼的地址打挖地基。

专门运转的板推车,每天运着十几板车的砖从后山的砖窑厂下来。

工程一旦施工起来,三十个建筑工人便要同时工作,再加上大古村自己的建工队十几个村民,整整四十几个劳力齐开工,薛霁安和王富贵负责大楼的具体构造材料设计细节和施工分配安排,叶兰亭便负责把控大局,时不时来建工一下,看看进度。

现在先修的是教学楼,初步定为两层式建造,一楼的三间教室为小班,二楼的三间教室为大班,目前没有那么多学生,教学楼便可兼并图书楼、教室办公室等功用。等到修好了教学楼,再修教室职工宿舍楼和图书楼,到时候就要占用到后面一家村民的院子,因为届时要扩大村坝为一个跑道四百米的大广场,靠近村坝的两三家村民房屋都有可能会占到。

于是叶兰亭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变成了调查民意。

她找到这三家村民,询问他们的意思,想问他们能否将院子宅基让出来,到时候村部在修建居民楼时会免费给他们补偿一栋小洋楼。即届时不需要他们出一分钱,由村部出钱替他们修一栋两层楼带花园的复式砖瓦洋房。

洋房配备前院后厨,一楼有堂屋和两间侧屋,以及两个耳房用作农具储物间,二楼三间大卧房,带露天阳台。

这种样式好看又明亮的大房子,村民们是见都没见过的。

现在村长说,愿意免费给他们造一栋这样的房子送给他们,只需要用现在他们住的那个茅草屋院子的地基去换就可以了!

大家当然愿意了!

大古村以前都是流民逃荒才定居到这里来的,没什么祖宅的讲究,这三家村民的院子靠近村坝也是全是偶然,因为当时村里只有村坝这一块有一大片平底,村里人都来这里晒谷物,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形成了村里集中的村坝。

这三户村民里,就有一户是黄来福家,黄来福的爹早几年就死了,家里还有一个老娘和一对弟弟妹妹,他老娘被村里人称作黄老孃,跟着刘大娘她们在后山沙地种蔬菜,弟弟妹妹都在蒙学班上学。

黄老孃听完叶兰亭的话,二话不说就道:“村长,您要给村里修学堂,那可是造福全村人的大好事!况且我三个孩子将来都是要进新学堂念书的,咱这些老婆子虽然没啥见识,但这点大体还是懂得的,帮不上村里什么忙,但不能给村里拖后腿。学堂用俺家的基地修,那是咱家的荣幸!这样的好风水,指不定将来咱们家还能出个状元郎哩!我们随时可以搬家,等我回去收拾收拾,把家里的旧物什搬出来,您就可以让建工队来翻整地基了!”

听黄老孃这样说,余下两家村民也纷纷表示没问题——毕竟村长答应给他们一栋又大又好的新洋房!

叶兰亭非常欣慰,道:“那就多谢几位乡亲的理解了。之前小刚他们在村东头多建了几间临时安置房,先委屈一下几位婶子,在安置房过度一下,最多十个月,你们的新房子就能建好。”

那批临时安置房是之前为了让狼牙寨那波新村民落户建造的,但建好后,叶兰亭就点了二十个人随杨青锋去北方,所以安置房现在有一大半都是空着的,黄老孃他们几家占地户正好可以先去那里过度半年,等村广场中心一环的居民洋楼修好后,他们三家肯定是要第一个入住的。这是叶兰亭给他们承诺的待遇。

谈妥了三户人家的搬迁问题,施工队便可以大展拳脚了,这一头开始推地基,那一头便开始砌砖墙,两边同时动工,劳动人民的双手是最能干的!叶兰亭每一天过去巡视,都能看到施工进度的进展。

几天后,翟先生带着好消息回来了,嵩娃考过了县里的初试,等四月再去考一次由府里官员主持的府试,通过后便就是童生了。将来可以再考乡试、会试,便能进一步成为秀才、举人。

这是值得庆祝的大喜事!

近百年来,大古村将要出第一个自己的童生了。

哑娘高兴极了,只可惜赵汾那天走得太早了,不然就能知道这个好消息。

她立即就要写信寄往上河郡,告诉赵汾这件事。

翟先生他们回来那天,村里人敲打锣鼓的迎接,仿佛嵩娃已经高中了状元,弄得孩子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东娃和郭豪分数落了考,这俩孩子毕竟还小,一个十一岁,一个才九岁,入蒙学班也才大半年,基础还打得不牢,尽管如此,叶兰亭也表扬了他们,让他们好好学,两年后再去考,一定能考中。

叶兰亭在叶家院子给三个孩子和翟先生办了接风宴,瞬间告诉他们,村里已经开始修起了新的教学楼,等到七月,村里孩子们就能搬进新学堂读书了。

翟老先生很是感慨,倒了一杯酒,起身敬向叶兰亭:“叶村长,我翟某人一生恃才傲物,很少有让我佩服的人,但你就是其中一个。我没有想到,你能为了给村民扫盲,耗费如此多的心力和源源不断的投入,您真是一个大善之人,翟某人自愧不如,我敬您一杯。”

叶兰亭也端起酒盏:“翟先生太过谦了,嵩娃能考过初试,还是多亏了您的教导。我只能在后方做辅助工作,您这样传道受业的人才是真正的功劳。”

短短半年接触,翟先生是真打心底里对叶兰亭这个年轻女子心生佩服,在叶家院子教书时,两人时常就诗文策论和入世见解进行探讨,天南地北的见解交换,竟也生出些忘年之交的友谊。

越是和叶兰亭了解,翟先生就越惊讶,惊讶于她小小年纪就有的胸中丘壑和宽阔远见,同时心里也升起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当初答应她的请求,不顾所有人的不解,来到大古村教书。翟先生有时候会想,这个决定兴许会改变他晚年的命运。

他将会用自己的眼睛,见证这个村庄和这里的村民发生奇迹,而这个奇迹,就来自于坐在他面前笑意盈盈的这位年轻村长。

叶兰亭对翟先生一向是极为尊重的,虽然从最初认识他时,他就展现出了非常强烈的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学问人的固执和孤傲,但深入接触下来,她了解到,翟先生确实是肚子里有干货的。

据悉,当年若不是因为一些原因,翟先生应该已经考上了进士,现在至少也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

不过具体什么原因翟先生没有细表,大概也是过去的事不愿意说了吧,叶兰亭出于尊重他也没有问。

说起这个,叶兰亭就有一件事想要请翟先生帮忙了。

她道:“先生,这次我们村里的新学堂修好后,大学班和小学班将会各扩展为三个教室,课目类别我也会再行拓展,增加艺术音乐和科学等类目,目前就你我二人可堪当讲师,咱们学校的师资人才实在非常欠缺。不知道先生可否认知一些有才学的高士,若是可以,聘到我们大古村来当教书先生就再好不过了。”

翟先生略作沉吟,道:“有才学的隐士鄙人倒是认识一些。这十多来年盛陈大军连连征战,百姓苦不堪言,天京未有明主诞生,曾几何时与我一样想要报效朝廷的有才之士都选择了归隐山林,所谓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据我所知的好几位高才大能都隐匿在各方市井,想要找到他们属实不太容易,要想请他们出山,更是难上加难。”

叶兰亭微微一笑:“无妨,翟先生您只要给我一个名单,请动这些大才高士出山的事就交给我来办好了。”

翟先生欣赏叶兰亭的自信,但他很了解那些隐士高人,并不是一点银钱就能打动他们的:“这些隐居高士实有大才,就连那些州府郡守想要请他们去做幕僚都不一定能请得动,不比我这样的老秀才,叶村长可要做好吃闭门羹的心理准备啊。”

叶兰亭道:“但凡有才之人总是渴望自己的毕生所学能得到施展的,之所以隐匿市井乡野,不过是无奈之举,没有遇到真正能让他们施展才能的明主罢了。我区区女子,自是不敢与州府郡守相比,但倘若我能给这些高人施展才能的平台,他们又怎会拒绝呢?”

翟先生想到自己当初是怎样被叶兰亭打动的,抚须笑了笑:“也罢,叶村长的巧辩能力老朽也是见过的,着实不是等闲人能够拒绝的。我这就给你一个隐士名单,能不能请动这些大才,就看您自己的本事了。”

叶兰亭举杯一笑:“那就多谢翟先生了。”

? 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从翟先生那儿拿到名单后, 叶兰亭就计划趁着现在学校在建期间先去拜访一下这几位隐士。

恰逢杨飞翎传回信来,也打听到其中一位隐士,与翟先生给的名单上有一位信息重叠。

叶兰亭要二度前往上河郡,这次去, 必然也要带几个随行的人, 上回去上河郡她就带了赵汾大丫和杨青锋, 按理说这次本该带薛霁安随她一块去,但她出人意表地决定带吴良一块去。

当然,还有妮妮, 叶兰亭这次决定带上妮妮一起出去,让小姑娘长长世面。

薛霁安看了这个随行名单不太赞同:“您此次去郡上, 主要是为了请几位隐士出山,吴良流寇出身,不是好的随行人选。”

但叶兰亭却道:“我带吴良去是有考量的。现在村里有那么多产业, 尤其是后山的盐矿。杨青锋和护卫队又不在村里, 如果我也走了,万一狼牙寨那些人有什么心思, 又有吴良这个曾经的二当家在,不得不以防万一,我把吴良带走,他们就算有心思也只是一盘散沙。当然了,如果他们安安分分那最好。但你必须留下来照管村子里大小事,大古村除了你,交给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放心。”

薛霁安懂了叶兰亭的考量,点头:“我明白了, 那让刘铁柱和黄来福他们几个护送您去。”

叶兰亭:“这是自然。”

现在从宝河镇到上河郡一路都有他们的自己人, 安全倒是没问题, 就是那几位隐士居处不太好找,比较麻烦。

叶兰亭打算等到了上河郡后,先和杨飞翎碰个头,把他叫上一块去寻人。

等到出发那天早上,叶兰亭才把吴良叫来,让他收拾收拾,随她一道去上河郡。

吴良很是意外,他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事,叶兰亭居然会带他去,而不是带她的心腹属下薛霁安去,连忙狗腿地表忠心:“村长放心,吴良一定为您马首是瞻,您让小人干什么都成!”

叶兰亭登上马车,语气淡淡:“废话少说,此次前去,有你派得上用场的地方,不用在这儿拍马屁。”

吴良十分识相地在一旁扶着叶兰亭,等她和妮妮上车坐好后,才端了个小板凳在车辕外坐下,态度恭敬得不行。

旁边赶车的刘铁柱看了,嫌弃地瞥他一眼。

村长最讨厌这种智慧溜须拍马不做实事的人了,尤其是这个吴良,简直是把拍马屁当成了他的职业。

吴良老神在在,也不以为耻,摇头晃脑道:“铁柱兄弟,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对叶村长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的所有恭维都是发自内心的。”

叶兰亭坐在车厢里,隔着一层车帘轻轻咳嗽一声,外面两人便噤了声。

妮妮捂嘴一笑,小声道:“兰亭姐姐,他们都很怕您呢。”

叶兰亭莞尔。

马车从大古村出发,先到宝河镇,走新修的马路,只用了两个时辰。在进镇的路口,见到了在路卡亭负责收车马过路费的大古村村民。

村民见到马车上大古村的标志,立刻抬起路拦放行,并小跑过来迎接,见到马车里的人是叶兰亭,弓着身子道:“村长,您这是要出行?”

叶兰亭掀起车帘点了点头:“嗯,有事去一趟上河郡。你回去守着吧,别在这儿跟着了。”

但村民还是跟在叶兰亭的马车后头,一直将她们送出了宝河镇集市方才转了回去。

叶兰亭对这些村民的自发行为无可奈何,也就随他们去了。

马车一路朝着爻冈镇前行,到了爻冈镇后,叶兰亭又让刘铁柱在镇上停车,她顺便去爻冈镇的收购站巡视一下。

收购分站这边的生意看起来还比宝河镇的生意要好,叶兰亭在街对面观察了半刻钟,就见到好几拨百姓带着毛料和麻料来收购站换钱。

刘铁柱道:“爻冈镇这边下辖的村子更多,人口也更多,因为栉鳞上河郡,所以有些郡上的老百姓听说了咱们这儿收购毛料,也会拉货来卖钱。这边好多村民都学我们养起了兔子,现在我们纺织厂的一半以上的毛料都是来自这个收购站。”

爻冈镇位于几个乡镇的交汇处,确实是个很好的资源流通之地,之前因为狼牙寨流寇的袭扰,导致这里的商业一直发展不起来,现在狼牙匪患一除,它立马就爆发出了自己的生机。

叶兰亭觉得,往后除了收购站,她还可以在爻冈镇设立一些其他货运中转站。

大古村工厂的需求完全可以带动周围几个镇子的生态发展,无形当中成为她的原料生产地。

当她的大古村形成了某种资本,就势必会影响到周边的城镇和百姓,这是不可避免的的,既然无可避免,那不如把这种影响的主动权控制在自己手里。

叶兰亭没有让收购站的人发现自己的到来,转身上了马车,继续往上河郡开去。

得到消息的杨飞翎早早就在城门口的茶庄翘首以盼。

杨飞翎凭着自己的机灵,在这干了两个月店小二,将上河郡大大小小的小道消息都摸清了,不仅如此,他还结识了一帮跑堂打杂的、走街串巷的、脚商货郎、和守城门的士兵也很熟,人缘混得非常之好。

远远地,一辆车篷顶上刻着古撰[大古]字样的黑色马车驶来了,马车行到城门口,开始入城例行盘查,交入城费。

杨飞翎双眼一亮,将肩上毛巾抽下来,走到路边吆喝起来:“各位客观,进来喝杯凉茶歇歇脚吧!本店有上好的凉茶咧!”

叶兰亭带着几人进了城,将马车停在路边,进了茶庄坐下,招呼店小二:“上一壶凉茶。”

“好咧客官,您几位稍等,凉茶马上就来!”店小二热情地道。

叶兰亭从桌上倒扣的杯盘里取出几个杯子来,不一会儿,店小二提了一壶凉茶过来:“客官,您的凉茶来了,请慢用。”

刘铁柱抬头看了一眼杨飞翎,觉得这小子俩月不见变化很大。

以前他跟在他堂哥杨青锋屁股后头,屁颠屁颠的,顶多有几分小聪明,现在来了上河郡历练两月,聪明劲儿更强了,也更会看眼色了,人倒是稳了许多,见了他们面上心头激动,也一点异常没露出来,不知道的人是绝对看不出来他身份的。

叶兰亭笑着从袖中掏出几个铜板,给他作小费,问道:“小二,我问你,郡上哪家客栈环境最好,我们几人今晚要找店住,你对此地熟悉,给推荐推荐。”

杨青锋眼珠子滴溜一转,笑嘻嘻接过叶兰亭递过去的铜板:“几位老板这么大方,那当然得是住来福客栈了,那是咱们郡城最有名的大客栈。”

叶兰亭端起茶碗抿了口:“行,那就多谢小哥了。”

喝完凉茶,叶兰亭几人重新上路,步行到了来福客栈,订了两间房住下。

夜幕降下,叶兰亭让客栈跑堂送了热水上来,妮妮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小丫头虽然心头好奇,但也知道兰婷姐姐是有正事要办,所以一路上非常懂事,从未给她添加任何麻烦,只在此刻进了厢房,仅剩下她和兰亭两个人,才敢走到窗阑前稍稍往外张望一番。

叶兰亭从随身行李中取出毛巾牙刷香皂等洗漱用品来,沾了热水洗干净了手,又用毛巾沾水洁面,对妮妮道:“过来先洗洗手,待会儿杨飞翎若是来得早,夜市没还没结束的话,咱们可以出去逛逛。”

妮妮睁着清亮的眼睛,乖巧摇头:“我不用的兰亭姐姐,我只是看一下,不用出去逛。您明天还有正事要办呢,耽误了就不好了。”

兰亭笑着摸摸她的头:“不耽误,我们这次来本就是为了找人,不出去怎么能找得到人呢。”

妮妮眼里冒出些雀跃:“真的吗?”

兰亭也走到窗边,看着上河郡夜幕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找几个有才学的高士,请回去给你们教书。”

妮妮说:“可是,蒙学班有姐姐您和翟先生就够了呀。”

“不够的。妮妮呀,你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人,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才行。”

妮妮望着叶兰亭,眼里充满了崇拜:“那我们明天要去找的人,是比兰亭姐姐还厉害的吗?”

“从专业方面来说,是的。”

厢房门外轻轻响起三长一短的敲门声。

叶兰亭走过去,低声问:“谁?”

对方亦压低声音回道:“村长,是我,三毛。”

叶兰亭拉开门,让门外的人影闪身进来。

一进门,杨飞翎就给叶兰亭叩地跪下,委屈地道:“村长,您可算来了!”

叶兰亭将他扶起来,似笑非笑觑着他:“我看你在这里混得挺如鱼得水的,怎么,想家了?”

杨飞翎嘟囔:“可不嘛,我听铁柱哥他们说,村里过年过得可热闹了,又唱又跳还吃集体年夜饭,就我和赵汾叔还有芙姐几个回不了村,都可羡慕你们了。村长您还给他们人人都发了红包,我们都没有……”

叶兰亭哭笑不得:“原来你是惦记红包呀,放心吧,都一并给你老娘了,少不了你的。”

杨飞翎连忙嘿嘿一笑,朝后头的妮妮挤了挤鬼脸,道:“我这不是担心出来久了,村长把我们给忘了嘛。”

叶兰亭坐在茶几旁:“你每隔七天就和我同一封信,村里什么大小事你不知道,行了,就别在这儿卖乖了。你堂哥杨青锋至今还在北方没回来呢。”

提到堂哥杨青锋,杨飞翎也担忧起来:“照理说,何氏商号往北方运货那批人都已经回来了,青锋哥他们也该回来了呀,怎么还没音讯呢。”

“你这边还有什么北方的消息没有?”

“我打听到的,都在信里告诉您了呀。”杨飞翎抓耳挠腮,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村长,您说……会不会是我哥他带着护卫队走散了,被陈国军队给抓去当壮丁了!”

叶兰亭皱眉,虽然觉得杨飞翎这想法荒诞,但也不得不认真思考一下可能性,最后思索一番后她摇头:“青锋应该不会这么冒失。”

“何氏这边呢,何子骞的本家背景你可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杨飞翎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纸来,递给叶兰亭:“我正想跟您汇报这事呢,这个何家还真有些来由。”

叶兰亭展开信封,一目十行。

杨飞翎就在旁边道:“何子骞的祖父,曾当年在前朝陈国为官,据说还曾在亡国太子东宫府做过詹事,后来陈国国破,盛军入主天京,从何子骞父亲开始就辞官经商,一直到何子骞这一代少东家。”

叶兰亭看着查到的资料心头惊疑:何子骞祖父曾经是东宫府詹事?

何家会是陈国旧部势力?

? 第 60 章

第六十章

事情显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其实叶兰亭几次收到杨飞翎的传信都在想, 两个多月过去了,即便何子骞过年回了洛城,但爻冈镇那边的小道消息根本拦不住,且年前他派去北方运货的那批人已经回上河郡, 杨青锋他们既然没有一道运送商队回来, 狼牙寨的事很可能已经走漏风声。

她甚至怀疑何子骞早就知道现在狼牙寨的人实际上控制在她手里, 但他一直按兵不动,究竟有何用意?

是觉得赵汾和大丫在他手里,所以等着她主动找上门要人时再谈, 还是有什么别的计划……

叶兰亭实在对何子骞此人了解不深,不敢轻易下判断。

但现在最紧要的是还是找到名单上那几位才高八斗的隐士, 叶兰亭对杨飞翎道:“明天就先去那位柳先生家拜访,你可有打听到一些那位先生的性情喜好,明日我们过去, 也好对症下药。”

杨飞翎捡了些他打听到的事迹讲给叶兰亭听, 叶兰亭听后心里大致有了数,点点头:“好, 明日辰时在来福客栈后门碰头。对了,你找人给郭芙传个信,看看她能不能找时间出来见一面。”

杨飞翎自然是有法子的,道:“我前儿个还和大丫姐通过信儿,她知道村长您要来郡上,高兴得不得了呢!”

叶兰亭也小半年没见大丫了,不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也很期待重聚。

“那村长, 我去隔壁和铁柱哥他们说会儿话, 您先休息。”杨飞翎笑嘻嘻说完, 带上门出去,转个角又去个隔壁厢房。

叶兰亭便带着妮妮一块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妮妮就早早地起来,收拾行囊,给叶兰亭把要穿的衣裳叠好放在床头,又打了热水来,将毛巾和牙刷、香皂整整齐齐摆在木盆旁,她知道,兰婷姐姐一向爱干净,早晚都要洗漱一遍手脸才行,在村里的时候,即便是冬天,姐姐也要每隔一日就要热水沐浴。

兰婷姐姐言传身教,告诉她,勤洗手爱卫生能给自己减少很多疾病,细菌沾在手上是看不见的,所以便前便后,饭前饭后都要洗手。

妮妮认认真真把叶兰亭说的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现在出门在外不方便,妮妮知道自己年纪小帮不上兰亭姐姐什么忙,但她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打理姐姐的生活起居,让她不用分心浪费时间在这些琐事上。

等到叶兰亭起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屋子里一切都收拾好了,妮妮丫头坐在桌边,桌上有两碗粟米粥、白馒头和一碟酱菜。

见叶兰亭睡醒,妮妮跳下凳子笑着道:“兰亭姐姐,快辰时了,赶紧起来洗把脸,喝个粥,我们出去见大丫姐吧!”

叶兰亭坐在床畔穿鞋袜,对妮妮道:“你昨晚翻来覆去那么晚才睡着,这么早就起来准备了?姐姐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这些事情不用你来做,别把自己当丫鬟。我又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这种小事情我从小就自己做的,你可别把我养出坏习惯啊。”

“你要把我养出使唤人的坏习惯,以后我可就成四肢不勤的废人了!”

叶兰亭语气含笑,带着包容和宠溺,妮妮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心疼自己,乖巧道:“反正我也认床睡不着,不如早点起来做些事情嘛。”

妮妮和叶兰亭说话也很亲昵,语气中不自觉带着依赖的意味,是完全把叶兰亭当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两人吃完早饭,便出了门,刘铁柱和吴良他们也已经在来福客栈楼下等着。

杨飞翎早早地就给茶庄那边打了招呼,告了半天假,今天带叶兰亭去拜访那位教书先生。

一行人出了来福客栈,叶兰亭知道妮妮是第一次来,对大城市新奇,便有意带她多逛逛,在外边街边吃了早点。

早上的集市两旁,叫卖各种早点的都有,街边铺子里蒸笼热情腾腾的包子馒头,馄饨铺里下锅的混沌一个个皮薄肉馅儿,平板大铁锅里烙饼酥香焦脆,阳春面馆挑面的小儿手法娴熟,豆汁铺子里客人们就着豆腐脑一人一碗吃得满嘴是油。

这里的繁华景象不是在小村镇可以见到的。

叶兰亭问妮妮想吃什么。

妮妮感觉自己都看花了眼:“我想吃……豆腐脑。”

叶兰亭:“行,那我们就去吃豆腐脑。”

吃完早饭准备出发,杨飞翎在叶兰亭身边道:“我打听到的消息,那位柳老先生性格挺古怪的,也不怎么与人来往,他夫人死了以后也没有续弦,就独自一人住在西街尾的巷子里,日子过得很清贫。”

叶兰亭一听,明白这位柳先生是不为世俗金钱所动的那种人,清高孤僻,这种人就得用真才实学让他折服。

中华古文化博大精深,叶兰亭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比学文策论肯定比不过这些隐士大才,但她可以剑走偏锋,用自己会的东西去打对方不会的东西,这种清高大才,在没想过自己会输的情况下,势必就会对叶兰亭这个不知道从哪儿的年轻人刮目相看,大为惊异,届时,叶兰亭再借机说出她的请求,就容易多了。

叶兰亭心头打定主意,到街上买了两壶好酒,因为根据打听,那位柳先生没啥别的爱好,就爱喝点酒。买好了酒,一行人便朝着西街巷子去了。

越往西走,巷子越偏僻。

灰色的围墙,一丈宽的过道,古老陈旧,住宅间都连在一起,院子里晒着床单和衣裳,巷子里还有一些妇女端着木盆在洗衣裳,见到生人过来,好奇地打量几眼,又开始各自忙碌自己的了。

“你们现在外面等我。”到了柳先生家院子门前,叶兰亭对身后的几人道,自己上前叩了叩门。

扣了半天门,里面却无人应。

“没人在家?”叶兰亭对杨飞翎道,“你去问问那边洗衣裳那几个大婶。”

杨飞翎去问了回来,奇怪地道:“那几个大婶说今天没看见柳先生出门啊,应该在家吧。”

叶兰亭想了想,再次叩门,扬声道:“请问柳先生可在家吗?”

等了好一阵,里面才传来懒懒散散的脚步声,门栓被从里面打开,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子站在门后,长衫挂在身上,看起来行销骨瘦,两袖袖袍却沾了墨渍,一身的酒气,开门后看了眼面前这群年轻人,一句话没说,就要重新关上门返回去。

叶兰亭连忙伸出一只脚,将门槛挡住:“柳先生,晚辈叶兰亭,特意买了两壶好酒给您送来。”

那柳先生听到有酒,方才顿住脚步,摇摇晃晃回头打量了眼叶兰亭,撩开挡在眼睛前的乱发,指着她道:“你是何人?”

叶兰亭上前,含笑揖手:“在下叶兰亭,特意给柳前辈送两壶好酒来。”

“行,你有酒,那你就进来吧,他们没带酒,不能进。”柳先生说完,窜着醉拳一般的步伐进了院子。

叶兰亭拾阶而上,对身后的人道:“你们在这儿等我,我自有办法让他答应。”

她进去后院门就关上了,吴良好奇地够着脖子朝里张望,刘铁柱瞪他一眼:“村长叫我们等着你就乖乖等着,东张西望什么。”

吴良不以为然,道:“村长毕竟是个女流之辈,那老头子可是个醉鬼,你们就不担心她被那老头子为难。”

杨飞翎在旁皮笑肉不笑道:“我们村长确实是个女流之辈,当初在狼牙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那群山匪为难住了我们村长。”

吴良有点讪讪,摸着鼻子道:“哪能一样吗,咱村长用兵如神,马三哪是咱们村长的对手。但这种老古怪不同,古话说得好,你永远没法同一个喝醉的人讲道理,我是怕村长浑不过这老家伙。”

杨飞翎嗤笑:“什么古话!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句古话!村长自有安排,不需要你在这儿瞎操心。贼眉鼠眼的,我看你是在打坏主意!”

杨飞翎对狼牙寨这群人没什么好印象,语气态度也不是很好。

吴良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能屈能伸大丈夫,陪着笑脸,对杨飞翎也做小伏低:“那飞羚大人可是误会我了,我要是真敢打坏主意,那村长的火眼金睛还能看不出来,我对村长的忠心实乃日月可鉴啊!你可不要平白冤枉我。”

吴良很深切的感受到,大古村出来的人,对叶兰亭那种近乎膜拜的遵从,她的话,几乎就相当于他们的圣旨。

这几人在外面说话,而里头的叶兰亭却和柳先生温着酒炉聊上了。

妮妮担心地站在门外,不知道兰亭姐姐和柳先生谈得怎么样了。

然而没过多久,从里面传出叶兰亭的声音:“妮妮,你进来一下。”

妮妮听到叶兰亭唤她,心里一喜,连忙推门进去。

杨飞翎和刘铁柱他们几个蹲在门外,吴良摸着下巴寻思。

半个时辰后,叶兰亭牵着妮妮的手告辞出来,柳先生送她们出门。

门外几人发现,这时候的柳先生突然多了几分超凡世外的风骨,与刚才那蓬头垢面的醉鬼老头子形象判若两人,明明他还是那身长衫,也还是那样半披散着头发,身上的酒气却仿佛成了文人雅士的洒意点缀,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傲骨风采。

他看着妮妮,扶着长须对叶兰亭道:“娃娃是个好坯子,我就收她为徒了。”

叶兰亭恭敬行礼:“多谢柳先生,那晚辈就在大古村恭候柳先生大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