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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叶兰亭微笑:“没问题, 您请说。”
老秀才提了三个条件。
“第一:我不住在你们村里,我教完课后你得用车每天把我送回镇上。”
“第二:既然你请了我去当先生,我教什么得由我决定,你不能干预。”
“第三:这是我列好的启蒙书册清单, 你按照这个, 给你蒙学的学生每人买一套。”
前两个条件对于叶兰亭来说都没问题。术业有专攻, 她当然不会干预老师要教什么了,至于车接车送,本就是她主动承诺的, 是怕这老先生身子骨受不了才想着在村里帮他找个住处的,既然他愿意每天回去, 那就回呗,反正现在村里马车多。
至于这第三个条件嘛……
叶兰亭接过书籍清单一看,好家伙, 还真不少。
五十套买下来确实得花一大笔钱, 估计这老秀才以前也用这法子为难过私塾院长,对方知难而退了, 现在又用这法子来为难她。
但叶兰亭连想都没想,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好,就按老先生的意思,买。”
她如此痛快的应下来,倒叫老秀才愣了愣:“你确定要买?你若真有五十个学生,这么多书买下来可要花几十两银子,你想清楚了。”
叶兰亭眉目晴朗微微一笑:“先生,我明白您让我买这些书的意思。我买的不只是书, 我买的是知识。书可以用钱买到, 知识却不一定能买到。”
“我们大古村要想摆脱文盲, 就得多看书多学习,这些书先生推荐得很好,我当然愿意买了。”
听了叶兰亭这番话,那老先生对她有些刮目相看,没想到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竟然有这种眼界格局。
老秀才抚着胡须点头道:“好,就冲你这句话,老朽答应你了。”
叶兰亭这边终于请动了老秀才,薛霁安那边也将收购站所需的物品购置得差不多了。
两人回到收购站碰头,叶兰亭见集市差不多也快散了,便道:“你先在这儿归整归整,我去趟李员外府。”
薛霁安有点不放心:“村长,要不我陪您一块儿去吧。”
叶兰亭想了想:“也好,那就一块去。”
后头几次送货都是薛霁安带人来的,和李含香也算打过几次交道,比较熟。
他们到了李员外府,还没来得及上前向那守门的家仆道明来意呢,李含香就带着两个丫鬟从府里走出来了。
两方人马猝不及防就在门口撞见了。
李含香脚步略显急促,看起来像是急着出门,也没料到会一出来就看见叶兰亭。
叶兰亭反应过来,上前两步,朝她一笑:“含香姐姐这是要去哪儿,我正巧来找你呢。”
李含香见到叶兰亭,面色立马就冷了下来,语气也带着微微嘲讽:“叶村长,我还以为你拿了钱就跑路了呢。”
叶兰亭听着她那语气,就知道她在为香皂秘方一事生气。后面薛霁安见李含香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
但叶兰亭没有往心里去,笑了笑,语气温雅道:“今天我正是为此事而来,不知道含香姐有没有空,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见到叶兰亭后,李含香也不急了,她缓缓迈下李府门前台阶,隔着最后两步,眸中含怒地站在叶兰亭面前,盯着她:“叶兰亭,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是怎么拿着你那个美肤皂来求我跟你合作的?我们俩可是签了合同的,你必须在一年内供最少三千个货给我。现在,你私自毁约,把美肤皂的秘方卖给了何氏商号,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害我姑母在上河郡损失了多少钱?”
“枉我在何氏商铺的人找上门来时,最先想的还是保护你和你工坊的安全,让人偷偷给你传信。结果你呢?转头就背叛了我!投向了何氏!”
李含香说着语气激亢起来:“我现在都怀疑,这件事,是不是你伙同何氏联合起来给我做了个局!”
“李含香小姐,这件事你是误解我们村长了。”薛霁安道。
李含香轻嗤:“我误会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已经把秘方卖给了何氏,就连你工坊里两个最厉害的拓模师傅,你都巴巴地给人家送了过去。何氏给了你不少好处吧?叶兰亭,我以前还以为你是个挺有骨气的人,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你也不过是在权势面前就只会奴颜屈膝的软骨头罢了。”
叶兰亭眉峰一敛,李含香这话说得委实有点难听了。
薛霁安冷冷道:“李小姐,你现在在这儿责怪我们村长,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你姑母为何为引来何氏的觊觎?我们村长多次提醒过你,不要把美肤皂的价卖得太高,并且要统一定价规范。是你们自己不听劝,为了眼前的一点利益,毫不收敛,你们这么贪心,旁人当然会眼红。”
“何氏商号生意遍布全国,不管规模还是势力都不是你姑母几间铺子可以比的。你难道忘了,上回何氏掌柜来宝河镇,是怎么逼你交出秘方的?他们甚至派了人到我们大古村去偷秘方,要不是我们村长事先留了个心眼,现在只怕秘方早已经被偷走了,到时候不仅我们工坊没有活路,你和你姑母的生意也没有活路,大家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生意被何氏抢走。还一分钱拿不到,现在村长这样做,至少给我们留了条退路。”
李含香听后,仰头讽刺地笑起来:“哈!退路,那是你们的退路,我的退路呢?现在我姑母那边欠着郡上太太小姐们好几笔订单的货,现在货要从哪儿来,你告诉我?当初合同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着一年不能少于三千的货,还有一千个货,烦请叶村长如约交给我吧。”
“不然的话,我觉得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就按违约三倍赔偿吧。”
叶兰亭双手叠在身前,微叹道:“大古皂工坊我已经关了,库存里还有上次生产完剩下的几百个货,不多,但应该能解你姑母那边的困难。这些库存都是在我跟何氏谈妥之前生产的,属于你之前那批订单的货,出模的时候印了出产日期,就算流入市场也不算违约。至于剩下的数量,我可以按照三倍金额赔偿给你。”
“不过这件事,含香小姐大可不必如此生气。生意嘛,本就是这样,利润与风险并存,有亏有盈才是常态。谁也不能保证每桩生意都是赚,我想这个道理含香小姐是明白的。现在香皂生意转卖给了何氏,我又重新建了一个新的纺织工坊,如果含香小姐还愿意相信兰亭,我可以拿出纺织厂百分之五的原始股作为之前香皂合作违约的歉意,赠送给你,我们可以在下一桩生意上继续合作。”
李含香瞟她一眼,冷笑:“什么纺织厂,说白了,叶兰亭,你当初不过就是利用我和我姑母在上河郡的路子,才让你的美肤皂打出了名头,吸引来何氏这样的大商号,让你狠狠赚了一笔秘方钱。现在你说什么给我道歉?赔偿?不过又是你的手段罢了,想再次利用我和我姑母,帮你打开市场大门,然后你好坐收利润。回头再将我们一脚撇开,去跟何氏那样的商号合作。”
“你是觉得我李含香很好耍弄是吧?”
李含香面色冷淡,语气讥诮:“我告诉你,一件事吃一次亏,上一次当就够了。之前算我倒霉,是我自己识人不清。但往后,你在我这儿,休想再得到任何好处,我也不会再相信你了。”
“你现在不是巴结上了何氏商号吗?想做纺织生意,那就自己去求他们呀!”
薛霁安语气冰冷道:“李小姐,你现在这么生气,也不过是因为你和你姑母的财路被断罢了。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骗我们说将美肤皂拿到上河郡只卖了二百文,实际上你们卖到了一枚五六百文,甚至更高七八百枚!十几倍的利润,短短一个月时间,你们起码赚了一千多两吧?你姑母之所以在外面接那么多预售订单,还不是因为买主价格出的高。”
“你和你姑母之所以落得现在这个进退两难的局面,全因自己太过贪婪。你们想赚的,已经超出了你们能力范围。”
“我们村长即便知道你和姑母背地里搞了什么名堂,也还是按照合同上的六十文出货价供给你们,你和你姑母两个人吞掉那么多钱,我们大古村却要靠这个香皂工坊养活几十个人,一个工人每天辛辛苦苦只能赚两文工钱。但我们村长说什么了吗?没有吧。所以不是我们村长不守约,一切是你们自己造成的。你们靠着我们大古村的香皂发了一笔横财,现在财路断了,你就翻脸责怪村长,说什么看走眼,错信了人,奴颜屈膝?我听着你这话都觉得讽刺。”
薛霁安的语气很冰冷,眼神更冷。
李含香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燥意,她不知道,原来叶兰亭竟早就知道她将美肤皂卖到七八百文的高价,还一直在她面前撒谎,心头一阵恼羞成怒,愤愤瞪着薛霁安:“那是合同早就写好的,我转手卖多少你们不能干预。”
李含香又看了眼旁边一语未发的叶兰亭,心里觉得有些底气不住,但仍旧硬绷着道:“好,既然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的合作就到此结束吧。该赔偿还是该补货,请叶村长看着办吧。”
说完,李含香抬头挺胸,绷着双肩,面无表情从叶兰亭身边走过。后头两个丫鬟也急忙跟了上去。
叶兰亭和薛霁安看着李含香从他们面前走过,转头对视一眼,什么也没再说,默契地离开了李府。
回到收购站的铺子,叶兰亭才问薛霁安:“香皂工坊的库存里还剩多少货?”
“三百多个,具体数量还得回去再清点。”
叶兰亭道:“那把三百个整数装箱,交给李含香,让她拿去补了她姑母那边的窟窿。剩下,就按合同赔偿给她吧。”
叶兰亭本来是真的诚心想邀请李含香再次合作纺织厂生意,但现在既然她都把话说成这样了,叶兰亭也觉得没必要了。
人生就是这样,会遇到很多不按你预期发生的事,也并不是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能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
当赶在天黑前,她和薛霁安回到了村子。
回村的路上,叶兰亭一直闭着眼神小寐,没怎么说话,薛霁安察觉到她情绪不高,也安静驾车没有打扰她。
回到叶家院子,叶兰亭先去看了阿公,把从镇上药铺买回来的药交给阿婆,阿公的病情一日比一日差,许是天气转冷的原因,他的脸色非常的白,清醒的时间也比之前更短了,大多数时候都是神志不清的昏睡着,每日只喝得下些米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阿婆每天照顾着阿公,也跟着一起瘦了。
叶兰亭看了很心疼。
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答应阿公对她的要求,每天多抽些时间陪伴老人,让他在临去前的最后这段日子,不要有什么忧虑的事情。
看过阿公阿婆后,叶兰亭把黄来福和刘小强叫来,叮嘱他们一番,让他们明天跟着薛霁安一块再去镇上,筹备收购站的开张。
她又让杨三毛负责去接送翟先生,也就是镇上那位老秀才,每天来村里蒙学班教书。
三天后,一切筹备就绪,他们的大古村毛料收购站正式开张了!
开张那天,叶兰亭还像模像样地做了个剪彩仪式,鞭炮一点,噼里啪啦响起来,气氛甚是热闹,引来周围很多铺子的老板道喜,街上的很多百姓看到他们立在铺子门前的毛料收购价格表,都纷纷好奇地围拢过来观看。
“毛料收购站?这是什么意思?”
“居然有不卖东西,专门收货的铺子?”
“嗐,你当是当铺啊,只有当铺才专门收别人的东西。”
薛霁安站出来向大家解释:“以后大家要是有毛料,都可以拿到我们收购站来,我们会按照价格表上的价格收进你们的毛料,主要需要的是以下这些东西:羊毛,三文一斤;兔毛,三文一斤;鹅毛鸭毛,两文一斤;棉花,两文一斤;麻料,三斤一文。除麻料外,其余毛料混装一律按两文算。”
围观的群众听了,都非常惊讶。
“羊毛和兔毛竟然收购价比黍米还贵?不会是骗人的吧?”
“就是,别到时候人家把毛料拿来了,你们又不按这个价收了。”
薛霁安微微抬手:“各位乡亲父老请放心,我们收购站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就算要调整收购价,那也得是根据大行情市价来,不会乱涨乱降的。”
刘小强和黄来福也在旁边连声附和:“大家要是不相信,把你们家里的毛料拿来卖试试不就知道了。”
有百姓道:“我家里倒是养了几只鹅,那鹅毛真的能拿到你们这儿卖两文钱一斤?”
叶兰亭笑着道:“没错老伯,鹅毛鸭毛一律收价两文。不过有一点,咱们不管是买货还是卖货,都得讲究一个诚信,您不能将那鹅毛湿了水来压称,或是加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里面,这样我们可是不收。”
大家都纷纷表示:“谁会干那等缺德事啊!”
听完他们这个毛料收购站的宣传介绍后,有一个村子离得近的百姓站出来道:“我家里就有一窝兔子,不过那兔毛可不好剪,万一剪坏了兔子就得死了。你们要是真的收这兔毛,我立马就回家剪了兔毛给你们拿来。”
薛霁安点头:“当然收了,老伯您要是不相信,现在就可以回去把兔毛剪了带来,我们当场给你量称算钱。”
见状,那家里养了鹅的,养了鸭的,养了山羊的,都回去剪毛了。
其余围观的百姓也不走,都等着待会儿看热闹,想看看这声称收购毛料的铺子,究竟是不是真拿钱买毛料。
在等待期间,叶兰亭便让刘小强泡了两大壶茶水,端出来给大家喝。
围观的群众自然不好意思接,倒是旁边几家铺子的掌柜的倒是接了。
大家见收购站来的都是几个年轻人,对他们的来历很是好奇,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寒暄起来,转着圈的打听叶兰亭他们的来历。
薛霁安看了看叶兰亭,对问起他们是哪儿人的那位掌柜道:“我们是大古村人。”
“哦,大古村?”那掌柜的兴许还没什么反应,但周围围观的百姓却是率先议论起来。
“就是那个在修路的大古村啊!你们还没听说吗,最近好多村子的人都去大古村修路队做工了,我们村就有几个,听说一天工钱给四文钱呢。”
“真有这回事啊?可我记得大古村不是一直挺穷的吗,他们哪儿来的钱修路啊?”
“你们还不知道大古村办工坊的事吧?我之前就听说了 ,大古村办了个工坊,跟咱们镇上的李员外大老爷一起做生意,老赚钱了!”
“听说他们村最近又要建一个新工坊,这毛料收购站不会就是收去工坊用的吧?”
“我还听说这些都是他们村新上任那个女村长搞的,那个新村长是以前那个赤脚大夫叶阿公的孙女,听说她年纪还挺小呢,本事可大了!”
“之前他们就去赵家湾和柳家湾买过牛乳和羊乳,指不定这回收购毛料又要做大生意。”
叶兰亭坐在薛霁安他们三个年轻人的后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还是有好多街上的百姓都往她这儿看,一边看还一边小声讨论,大概都是在猜,她是不是就是大古村传说中那位村长。
没过多久,一个回去剪毛的村民赶回来了,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背着一大麻袋的毛料,走到他们收购站前将袋子一放:“老板,你可是说的,按斤收,我这袋毛料可有好几十斤,大家伙都帮我做个证啊!要是这掌柜赖账,咱们以后谁也别信他们!”
叶兰亭朝黄来福示意,黄来福立马上前,笑着将那位大哥请进铺子,端上茶水,先是拆开麻袋伸手去检查里面的毛料有没有湿水情况,有没有添加石头等异物,然后才拿出秤杆开始量重,一边量一边对柜台后的薛霁安道:“鸭鹅毛混装,一共三十四斤六两。”
薛霁安便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打,在账册上记录道:“今收鸭鹅毛混装,三十四斤六两,出账六十九文钱。”
然后他打开柜后的钱柜,拿了一串钱,当着所有人的面数了六十九文给那村汉:“您再点点,钱一交手,离柜即清。”
那村汉呆呆地看着薛霁安递了一串铜钱到手里,低头一看,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然后朝另一只手上吐了点口水,捻起两根指头,拿起铜板数起来,不多不少,正好六十九文,脸上立马笑得开了花,“嘿嘿嘿,没错,谢谢掌柜了啊。”
周围围观百姓一看,哎哟!还真给钱啊!
这下大家眼睛都亮起来了,这养羊养兔子看来比种庄稼收入还高啊,那山羊和兔子光吃草就能长大,长大后剪了毛后喂几个月还能接着再剪,就跟人头上的头发一样,那是一直要长的,这就是源源不断的收入啊。要是家里有池塘的,顺便在养上十几只鸭鹅,那一年下来收入不得了啊!
当下又有一个老百姓问:“那掌柜的,鸡毛你们这儿收吗?”
薛霁安往叶兰亭那边看了眼,叶兰亭摇头,薛霁安便道:“不好意思老伯,鸡毛我们不收,我们村子里就有很多人家养鸡,用不着再来外面收的。我们主要只收价格表牌子上写的这几种毛料。”
就这样,很快,镇上办了一个毛料收购站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和周边的七八个村子。
仅仅第一天,薛霁安就带着两个帮手在开张之日收到三百多斤的毛料,几种毛料都有。
这批毛料比之前杨三毛走街串巷叫喊三天去各个村子里收到的毛料总数还要多久。
当天傍晚回镇上时,叶兰亭就让杨三毛把这头一批收到的毛料运回了大古村,而大古村那边,纺织工坊的修建也已经正式竣工了。
郑姑和十几个纺织绣娘就等着毛料运回来,好开始投入生产第一批毛线!
正好上回郑姑带回来那种纺车只能纺织比较粗的线,后来薛霁安照着这个纺车做出来的也是这种粗线纺锤。
叶兰亭让郑姑她们先用羊毛纺出羊毛线。
经过纺织厂十几个女工第一天的齐心协力,第一卷羊毛线成功被纺了出来。
? 42、两章合一
第四十二章
在叶兰亭小的时候, 是跟着外婆一起在老家乡下长大的。
她外婆是那个年代的知青下乡,后来和她外公认识后就留在了乡下没有再回城里。
在叶兰亭的二十几岁人生中,对她影响最大的人就是外婆。
小时候,她常常会看见外婆戴着老花镜坐在院子里剪花, 看报, 品茶, 身上带着的那种娴静跟优雅,是乡下其他的老太太都没有的。
叶兰亭小时候一直不理解,外婆明明出身知识分子家庭, 又读过大学,为什么会愿意留在这样的小地方呢。直到有一次, 外婆从箱子底翻出一件旧毛衣,是她亲手给外公织的。外婆给她讲了当年和外公的故事,叶兰亭看着那件灰色旧毛衣, 又看着当时拿着外公遗照露出温柔怀念笑容的外婆,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外婆为什么愿意放弃城里的生活留在乡下小镇。
即便外公已经去世多年,外婆仍然愿意守在那座小镇,守在和外公有共同回忆的地方。
外公外婆的故事在叶兰亭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种子,所以她大学毕业后,从未想过要进什么外企和公司,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考公务员,回到当年外婆照顾她长大的那个小城镇。
穿进这个游戏世界后,叶兰亭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阿婆和阿公, 他们给她的慈爱和宽怀, 让叶兰亭想起了自己的外公外婆。
所以叶兰亭也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外公外婆一样孝敬和照顾。
“村长, 您说的那个毛衣是我这么织的吗?”
叶兰亭回过神,看到面前坐在纺锤机前拿着两根削得又细又长竹签在织毛衣的郑姑,一脸疑惑地发问:“我怎么感觉我织得不对啊。”
织毛衣是外婆教叶兰亭的,外婆心灵手巧,会织好多种花样,小时候就给叶兰亭织了好多漂亮的毛衣,都是她童年的记忆。
叶兰亭看着郑姑手里翻转的手法,拿自己身前的织针,两手操作示范道:“这里再往上挑一下,翻回来的时候再往下勾一针,就可以了。”
郑姑照着叶兰亭的纠正,用织针上下翻勾试了下,果然很快,一排细密的毛线编制就渐渐成型了,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织出一大片。
毛线织好后摸起来像一块厚实的毛毯,手感软绵暖和。
“是这样吗村长?”
“没错,还挺简单的对吧。比用针线缝刺绣简单多了,而且用羊毛线织出来的毛衣既贴身又保暖,冬天穿是最好不过的了。”
郑姑学会了,又开始教其他的纺织女工,织毛衣很简单,示范个两三遍,大家就都学会了,一起坐在工坊的长桌前有说有笑地织起毛衣来。现在叶家院子不忙,哑娘和妮妮也过来跟着大家一起学织毛衣。
叶兰亭说:“咱们要想量产提速的话,就不能每个人单织一件,这样动作慢。得分工操作,拿几个人织前襟,拿几个人织袖子,再拿几个人专门做收口缝合。”
“不过今天大家刚学,先掌握完织一件毛衣的全部流程,到了后面开始分工操作的时候就能快速多了。”
第一批毛衣都是用均码尺寸,分为男款、女款、童款、每个款的针数都是固定均码,因为毛衣织好后是有一定弹力的,只要身材不是太极端,均码基本都能穿。
叶兰亭决定亲手给阿公阿婆织一件。现在已经十一月了,立冬过后就冷得特别快,村子里山林又多,要是下一场雪,能将整个村庄和落日山覆盖层白皑皑一片。
老人家本来身体就不好,加上卧病在床,冬天更是扛不住寒冷,纺织厂能赶在立冬之前建起来算是叶兰亭高兴的一件事。
即便暂时不能往外面销出卖钱,至少村子里的村民不会挨饿受冻。
“村长,你怎么会的东西这么多呀?”村子的婶子们笑着问。
叶兰亭织着毛衣道:“人不能只顾低头眼前的吃喝拉撒,有时候也要抬头看看远处,看看天空,学会发问和思考。当你思考为什么其他地方的人比我们这里的人过得好?为什么掌握权利的人可以拿走我们田里一半的粮食?为什么月亮在晚上出来,太阳在白天出来?为什么树上的果子往地上掉而不是往天上飞?当人学会了思考,去追求问题背后的答案,他就有了智慧。”
叶兰亭这番话说得很有哲思,不是这些一辈子都窝在穷山沟里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村姑能够理解的。
村里婶子们听完都面面相觑,各自脸上的表情都是:村长果然不愧是有大智慧的人啊,说出来的话都是这么不同凡响。
虽然她们听不懂,但受到了心灵上的震撼。
叶兰亭笑笑,暂时听不懂没关系,启发智慧的种子撒下去,总会生根发芽的。
她转过头,看了眼坐在她旁边的妮妮,小丫头听了她的话后,歪着脑袋陷入了疑惑地深思。
妮妮在想:对啊,为什么太阳白天出来,月亮晚上出来呢?果子为什么要往地上掉,不会飞到天上去呢?
以前都觉得好像是一些天经地义的事情,但真正问起答案时,却发现人们一无所知。
叶兰亭摸摸妮妮的头,这不,总有会人对这些东西产生好奇,继而去探索问题的答案。
从翟先生来到大古村开始授课后,带来了他曾经学过的那套诗文典故与经史子集的流程安排,叶兰亭便把主课全让给了他,毕竟活在这个时代,需要掌握的基础知识叶兰亭不如翟先生精通。腾出时间后,叶兰亭便只负责偶尔去上一两节下午的兴趣课。
所谓兴趣课,便是她想到哪里讲哪里,不拘形式,也不拘门类,有时候她甚至还会把上课地点选到山间田地里。
她讲的东西生趣又新奇,好多是大家闻所未闻的,所以不管蒙学班的孩子还是大人,都最喜欢听叶兰亭讲课。
纺织厂的女工们也喜欢听叶兰亭说话,因为她们觉得听叶村长说话能涨好多见识,学到好多她们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东西。
镇上的收购站每隔三天就会送回来一批新收的毛料,纺织厂这边,也开始分工流水线作业,八个人专门纺线,剩下的七个人就专门织毛衣。
忙活了几天,叶兰亭终于将第一件毛衣织好了!
因为目前还没有增加印染工艺,所有纺出来的毛线基本都是原始的灰褐色和驼黄色。
叶兰亭选了灰色的给阿公织毛衣,选了驼黄色给阿婆,准备等先帮他们二老的织好后,再给自己织一件。
【恭喜您,获得奇装异服一件!】游戏界面弹出提示框。
叶兰亭没忍住蹙眉,她亲手织的毛衣竟然成了奇装异服?
趁着午后刚吃完饭阿公精神还算好的时候,她把刚织好的毛衣拿去给阿公看:“阿公,您试试这件毛衣,我给您织的,穿上特别暖和。”
阿公最近一直卧病在床,身子骨消瘦了许多,叶兰亭特意比着阿公现在的体型织的,灰色的羊毛毛衣,摸在手里就暖乎乎的。
阿婆将阿公扶着坐起来,叶兰亭把毛衣放到他手里:“您摸摸看,暖和吧?”
阿公虚弱地背靠在床头,布满皱纹的脸勉力地朝叶兰亭笑了笑,颤着手抬起来,叶兰亭连忙握着他的手,放在毛衣上,让他感受。
“好,好……兰亭,兰亭啊……”阿公已经说不出一句太长的话来了,说完几个字就得停下来急促喘气,口中只能不断地,一遍又一遍唤着叶兰亭的名字。
叶兰亭红着眼眶,点头答应:“哎,爷爷,兰亭在这儿呢。您想跟我说什么?”
阿公喉咙一阵急喘,紧紧抓着叶兰亭的手,想说什么,却又千言万语说不出来,已经不甚清明的凹陷双眼深深忧虑地望着叶兰亭,只重复地念叨:“兰亭……兰亭……别离开……”
阿婆垂着头,站在旁边悄悄抹着眼泪,不敢发出哽咽声音。
叶兰亭回握阿公的手:“放心吧爷爷,我会听您的话,留在大古村哪儿也不去的。”
“您累了就别说话了,我帮您把毛衣双穿上吧,会暖和许多。”
叶兰亭和阿婆两人搭手,帮已经不能行动自如的阿公穿上毛衣,外面再套上一层棉衣,盖上被子,又塞了一个暖壶进去,阿公冰冷的手才慢慢有了点温度。
就清醒了晌午两个小时,阿公又陷入了昏睡。
叶兰亭坐在床榻看了一会儿,转身对阿婆道:“奶奶,我赶明儿再织一件毛衣给您。等过几天,我让郑姑她们把鹅毛整理出来,再做几件羽绒服。咱们山里冷,炭火又不够,过冬确实挺难的。”
原本叶兰亭还想搭个炕,但现在砖窑厂还没有弄起来,大部分人力都修路和纺织厂那边,今年冬天应该是来不及了,只有等明天把砖窑厂办起来后,再给村里搭炕,到时候就能家家户户过冬都有暖可以取了。
阿婆叹了口气,对叶兰亭道:“你现在做的那些事情阿婆也不懂,也帮不上你的忙。但你这孩子打小就是聪明的,比你哥哥还聪明,也会自己拿主意。你做什么阿婆不干预,但阿婆只希望你早些找个好郎君,这样等我和你阿公去了以后,也就可以放心了。”
“……”叶兰亭摸了摸耳朵,装傻地笑了笑,上前挽着阿婆胳膊:“哎呀奶奶,我才十六,还小着呢,我还想多陪您和爷爷几年呢,您这么着急就想把我赶出去啊?”
阿婆正想说,如果实在不行,就在村里的杨青锋和薛霁安二人之间选一个得了,本就是一个村里的,知根知底,这些日子他们表现如何她这个老婆子都看在眼里,人品德行还是信得过的,但前提是得兰亭愿意。
叶兰亭一看阿婆那表情就知道她想说什么,连忙冲屋子外头喊:“妮妮,妮妮你进来一下!”
妮妮端着刚熬好的药小跑着进来,对叶兰亭和阿婆道:“阿婆,兰婷姐姐,怎么了?”
叶兰亭起身:“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帮我照顾下阿公阿婆,我傍晚回来。”
妮妮乖巧点头:“嗯,兰亭姐姐你去吧,阿婆您也去歇会儿吧,这里我来守着阿公就行了。”
叶兰亭连忙趁机抽身,阿婆见她回避话题,知道她是自己不愿意,也只得心里叹气,拿她没有办法。
等到叶兰亭去纺织厂溜达一圈回来,阿婆已经歇下了,叶兰亭这才松了口气。
说实话,家里长辈的生病时向晚辈提出请求,是真的没有办法拒绝。假装答应哄老人家吧,自己心里又过意不去,不答应吧,看着老人那被病痛折磨的样子,却还心心念念操心的都是后代子孙的事情,又觉得很心疼。
所以没办法,叶兰亭只能用一招:躲。
晚上就寝时叶兰亭躺在床上检查她村子的升级进度,妮妮轻手轻脚进了屋子:“兰亭姐姐,我能和你说会儿话吗?”
叶兰亭见小丫头手里还拿着白天没织完的毛线,拍了拍身边的床榻:“要不要上来挨着姐姐睡。”
妮妮抿着嘴角一笑,跑过来爬到床上,继续织那件毛衣。
叶兰亭看了看,妮妮年纪虽小,但手却很巧,学起这种精细技艺来不比郑姑和二丫差,只是:“妮妮,你的针脚添多了,身子应该再收一点,否则这件毛衣你穿着会有点大。”不贴身就不暖和了。
妮妮手中一边快速操作,一边抬头笑盈盈看叶兰亭一眼:“我是帮兰亭姐姐织的。”
叶兰亭诧异,笑着问:“你帮我织的,怎么不帮自己织呢?”
妮妮答道:“兰亭姐姐要给阿公和阿婆织,我就帮兰亭姐姐织。”
叶兰亭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妮妮可真会为姐姐着想,那等我给阿婆的织完了,就再给我们妮妮织一件,你身子小,织起来应该很快的。”
叶兰亭不让她再织了,大晚上就着松油灯做这种活很伤眼睛的。
妮妮听话地躺在叶兰亭身边,问她:“兰亭姐姐,你说为什么太阳白天出来,月亮晚上出来呢?”
叶兰亭拍着妮妮的后背,声音轻柔地道:“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地球上。我们脚下的神州大地是宇宙中一颗星球,它是圆的。如果你把一根棍子插在地上,在太阳下它就会产生阴影,影子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移动。如果世界是平的,那么不同地点的两根棍子就会产生同样的影子。”
“太阳也是圆的。我们生活的地球会转圈,它不仅自己转圈,还会围着太阳转圈,所谓的太阳升起落下,其实是因为地球自转产生了昼夜更替,地球围着太阳公转所以产生了一年四季。”
“所以当太阳照耀在地球的那一面时,那里就是白天,相反的一面是夜晚。此时此刻我们这里是晚上,但在海洋的远方,那里却是白天。”
妮妮听得入了神,她觉得好神奇啊,原来他们住在一颗星球上。
她一直以为世界是平的,走到天涯海角就是尽头,但今天村长却告诉她,世界是圆的。
那在他们所在的世界以外,还有什么东西呢?
带着这样的思考,妮妮慢慢进入了睡眠,也许,在梦里她会用自己天马行空的大脑去探索答案吧。
……
接下来的几天,纺织厂在郑姑的带领下开始提速生产,毛线、毛衣和棉衣同步产出,很快便有了第一批库存。
从上河郡回来也将近一个月了,这一天,叶兰亭收到了赵汾托人送回来的信。
在信里,他和大丫先是向叶兰亭报了平安,说他们在上河郡一切都好,暂时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又问起村子里的情况,家里人的情况。
因当初叶兰亭叮嘱过赵汾,如若要与村里通信,尽量不要在信中提及何氏商号的事,以免那边的人对产生不信任,赵汾便在信中简短说了些他观察到的资讯。他知道叶兰亭对外界的讯息是时刻关注的,比如哪里又在打仗,哪里的粮价又涨了,哪里又闹了疫病。
叶兰亭看完赵汾寄回来的信,将信给郑姑跟哑娘也看了看,离家一个月,家里人肯定也挂念。
赵汾信中说,最近入冬了,北方的战事有所停歇,南北通商开始频繁起来,但有许多流民逃窜到南方城池来,不少城郡都发生了流寇滋扰。
叶兰亭想到上回在爻冈镇遇到的那几个流寇,心里也重视起这件事情来。
杨青锋带着二十个民|兵队训练了一段时间,叶兰亭在想,是不是可以先派他出去历练一次?
原本是想让杨青锋和薛霁安一块出去历练的,但现在薛霁安去了镇上负责收购站,其实也算是一种历练,剩下杨青锋,还未单独出去历练过。
正好赵汾那边送来的信,叶兰亭便决定回一封信,让杨青锋带几个人送到上河郡去,顺便让赵汾留意一下郡上的过冬棉衣生意,以及是否能够在郡上找到一个合适的铺子,作为他们大古村商品的直销店铺,以后村里工坊产出的货物,他们可以自己运过去售卖。
叶兰亭便提笔写了一封信,将事情都交代在信里,又把郑姑给大丫的、嵩娃给赵汾回的家书都装进一个封信里,唤来杨青锋,让他准备一下,带几个人翌日出发,把信送去郡上,顺便采买一些粮食和纺织厂所需的材料回来。
她叮嘱杨青锋:“注意沿途流窜的流寇,小心我们上回遇到的那伙人。”
杨青锋:“我知道的村长。”
结果万万没料到的是,这边叶兰亭刚给杨青锋派下任务,那边薛霁安就连夜赶回村子,带回来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村长,李含香被流寇绑架了!”
薛霁安让刘小强和黄来福两人留守在镇上收购站,自己亲自回来禀报这件事。
“什么?”叶兰亭听完,当即就皱起了眉头,急声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消息属实吗?”
薛霁安点头:“属实,我已经去李府确认过了。前些日子我照您的吩咐把我们香皂工坊的那三百个库存交给李含香后,她很快就启程去了上河郡,应该是带着货去找她姑母了。她是在从上河郡回来的路上遇到流寇的,她随行并未带多少家丁,至于到底遇上了多少流寇现在也具体说不清楚,只是从一个逃回来的马夫口中得知,随行的其余人都被流寇杀了,只有李含香和她丫鬟被掠走了。”
“掠走了?”叶兰亭沉声问,“到底是掠走了还是绑架了?如果只是绑架,那些流寇应该会留李含香活口,让李员外拿钱财去换才对啊。”
薛霁安说:“现在整个李员外府都乱了套了,我听说李员外已经找乡长要了一百人去讨流寇了,至于结果如何,现在还未可知。我得到消息就立马赶了回来。”
杨青锋听了,也面露凝重,又是流寇,会不会是上回他们遇到的那伙人。
叶兰亭眉头紧锁,背着手在堂屋来回踱步。
那些流寇杀了随行所有家丁,独独留下李含香和她丫鬟两个女子,却放了马夫回来报信,他们的意图到底是劫财还是劫色?
当务之急得先确定李含香有没有生命危险。
叶兰亭沉思,流寇捉走两个女子,又放了马夫回来,就说明他们也许事先就打听过李含香的背景,知道她家里小有钱财,所以让马夫回来报信,其实是想让李员外拿钱财去换李含香活口,如果李员外不送钱去,那么李含香和她丫鬟的下场恐怕不会好到哪儿去。
叶兰亭抬头,看着薛霁安和杨青锋,很快做了个决定:“先不急着去上河郡送信了,明天一早,你们俩先随我去镇上见李员外。”
薛霁安顿了顿:“村长,这件事我们真的要管吗。”
李含香都已经跟他们闹掰了,那天在李府门前,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他觉得没有必要为了李含香犯这个险。
叶兰亭静静盯着薛霁安,目光平静:“你知道两个弱女子沦落到山贼手里,会有什么下场吗?”
薛霁安对叶兰亭那平静而犀利的视线看得沉默哑然:“……”
杨青锋道:“村长,那要不要我带上咱们村卫队的二十个人。”
叶兰亭摇头:“暂时不用。李员外那边已经已经有了一百人,先看看他那边的情况再说吧。”
她睥一眼薛霁安:“尽管李含香跟我们不再是合作关系,但遇到这种事情,我们还是要能帮就要帮一把的。况且上回就有一伙流寇想打我们的主意,这次直接掠走了李含香,还杀了她的随从,往后我们若是还想往来与上河郡通商,趁着这个机会,就一定要联合李员外把这波人除掉,否则就一直是个隐患。”
薛霁安垂下头:“我知道了村长。”
叶兰亭之所以要去见李员外,主要是要见那逃命回来的马夫,问清这伙流寇的规模如何,战力如何,从何方流窜而来,藏匿据点又在哪里。
流寇流寇,之所以叫流寇,不过是一群流民落草为寇,集结成一个团伙,互相壮了胆子便仗着人多烧杀抢掠,去欺负比他们更弱势的老百姓。
这样的人,有一个统称:乌合之众。
……
而此时的李含香,被打晕了横放在马背上,披头散发一身狼狈。
一群粗声嘎气的男人浑笑着,带着几大袋抢来的粮食和颇丰银钱,打着马往深山里逃窜而去。
当头纵马那人脸上绕鼻绑了根布条,是个独眼瞎,饶是独眼,眼中却透着狠色。
? 43、第一更
第四十三章、
第二天一大早, 叶兰亭就带着薛霁安和杨青锋去了镇上,一行人直奔李员外府。
李员外府上人心惶惶,上到管家下到奴仆全都提心吊胆,李员外挺着肥圆的身材在院子中来回踱步着急上火, 派了好几拨人出去打探剿匪队的消息, 至今还没有回来。
叶兰亭一行人到来时, 李府上下就是这样一副没有了主心骨的状况。
自从李员外这两年把府上的庄子和铺子生意交给李含香打理后,基本就处于半养老状态,现在李含香被山贼掠走, 整个人顿时就慌了神,万一李含香有个三长两短, 他就要后继无人了。
管家急急忙忙跑进来通报:“老爷!老爷!叶村长来了。”
李员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皱眉道:“她来干什么?”
正说着话,见叶兰亭带着两个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
事态紧急, 叶兰亭也不过多寒暄了, 直接道明来意,询问李员外李含香眼下的情况, 派出去剿寇的人进展如何。
李员外愁眉苦脸,拍着大腿老泪纵横:“香儿被掳走两天了,我真怕她出个什么意外!她要是有事我可怎么办啊!”
叶兰亭听着他的干嚎,蹙眉:“李员外,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你得把你现在知道的情况告诉我,我才好想办法帮你。”
旁边的管家稍微清醒一点,因为叶兰亭来过李府几次, 管家比较熟悉, 知道他家小姐对这位看似年轻的村长评价极高, 如果她能帮忙出主意,说不定很快就能将小姐从山贼手里救回来,当下便把这两天得到的情况向叶兰亭简明扼要道来。
“他们掳走了小姐,杀了我们随行的家丁,只留下马夫一条命,说让我们老爷三日后拿五千两银子去换小姐活口,否则就要撕票。”
“据马夫说,这伙流寇应该是从狼牙山那边来的,口音跟我们这边的人不太一样。”
杨青锋问:“他们人多吗?装备如何?”
叶兰亭听完却抓住一个重点,思索着道:“既然那伙流寇让李老爷拿银钱去换李小姐活口,那他们总要留下联系方式和地点吧?”
管家道:“流寇头子说,三日后在爻冈镇,他们会派人来取钱,如果见不到钱,就,恐怕就要……”
叶兰亭和杨青锋两人对视一眼。
流寇只给了三日时间,显然也是怕夜长梦多,但同时也就说明,这三天,这伙流寇不会跑太远,他们会一直逗留在爻冈镇附近的深山里,直到在约定时间派人来取钱。
李员外在旁边哀嚎:“一时半会儿,我怎么拿得出这么多钱!我就是个乡绅,家里的产业全在庄子里,银钱也都压在铺子里,就算要卖地契凑,三天时间也凑不齐这些钱啊!”
哀嚎完李员外又开始破口大骂:“杀千刀的山贼,一群畜生,等我抓到他们,定将他们一个不留全给杀了!敢绑走我的香儿,我绝对不会让他们有好下场!”
管家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叶兰亭看着李员外浮夸的作态,虽然觉得他确实是真的担心李含香安危,但对他的话却是不相信的。
因为李员外家作为宝河镇乡绅首富,盘踞宝河镇几十年,庄子上几百亩地,镇上铺子也有十来家,手里不可能拿不出五千两银子,只是他很清楚,这五千两银子一旦给了山贼,不但救不出李含香,还很有可能人财两失,最后什么也拿不回来。
与其这样,他不如保住钱财,如果李含香真的救不回来,他膝下还有其他女儿,再努努力后院的小妾也不是就不能再生。
所以他才会在得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找乡长要人去剿匪,而不是想着筹备银钱去换李含香的命。
这种想法原也无可厚非,只是李员外根本没有任何计划的就把一百人给派了出去,打草惊蛇不说,恐怕还会激怒那波流寇,李含香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村长,我们现在怎么办?”薛霁安问。
“你们的看法呢。”叶兰亭反问杨青锋和薛霁安。
杨青锋道:“我估计李员外派去的人是没那么容易拿住流寇的,还是得在交易银钱那天想办法,让流寇把李含香带到爻冈镇来,到时候我们可在暗处布下埋伏,趁势救出李含香。”
薛霁安摇头:“流寇向来狡猾,他们既然敢在镇上交易,就肯定会有所防备,而且李含香现在是他们手上的人质,他们不一定会真的把李含香带来,说不定等拿到钱后转头就会撕票。”
叶兰亭点头:“霁安说的没错,在镇上围剿是不可能的。我们得想办法弄清这伙流寇的老巢在哪里,要剿匪我们就得将他们连根拔起直捣黄巢。”
其实叶兰亭心里还有一个疑问。
那伙流寇为什么偏偏就向李员外要了五千两的赎金,而不是三千两或者八千两呢?
绑架李含香的流寇跟他们上次在爻冈镇遇到的那小撮流寇会是同一伙吗,这两件事中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上回的事叶兰亭几乎能断定是何掌柜在背后搞鬼,但这次李含香难道是误打误撞,才被流寇盯上的?
叶兰亭心里头疑云重重,李员外又在旁边不住哀声咒骂,管家眉头紧皱不住往外张望,李府上下奴仆全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声音,薛霁安和杨青锋都在等着叶兰亭拿主意。
正在情况僵持之时,府外有几个被派去剿匪的家丁回来了。
家丁们屁滚尿流跑回来,连声禀报:“老爷!不好了!我们派去的人全都被山贼给打回来了!”
“那伙山贼实在是太凶残了,把我们派去的人都杀了十几个,我们实在不是对手,曹保长便带我们逃回来了。”
李员外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对着那几个家丁就是一脚踹去:“一群没用的废物!才死了几个人就敢逃回来,就算你们全死光了也得给我把小姐救回来!还不快去!”
叶兰亭抬手:“且慢。”
李员外和李府所有人全都不解地看向叶兰亭。
叶兰亭道:“你们曹保长呢,他在哪儿,把他请来,我要问问他流寇的情况。”
“曹保长手臂受了伤,现在正在包扎呢。”
“那带我去见这个曹保长。”
叶兰亭也不耽误,立即起身,带着薛霁安和杨青锋就去找了那位率领乡丁剿匪的曹保长。
离开李府时她又叮嘱李员外,既然已经强攻一次失败,就暂且不要再打草惊蛇,还要李员外先准备些银两和铜钱,到时候可能用得上。一切先等她问清曹保长那边的情况再行计划。
李员外现在也是没有办法了,六神无主。突然出现个叶兰亭,虽然她是个女人,但也不知怎地,看到她那镇定从容的表情和语气,头脑清楚的分析和计划,坚定的眼神,李员外下意识就听从了她的安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家丁带着叶兰亭在镇上曹家找到那位曹保长,叶兰亭说明了来意,直接问起曹保长关于那伙流寇的情况。
“那伙流寇就盘踞在狼牙山,规模大概有六七十号人,领头的是个独眼贼,杀人不眨眼,我们带去的人死了好几个在他手里,马也被他抢走十几匹。”
曹保长的胳膊中了一刀,咬着牙冷汗津津道:“我已经尽力了,就凭李员外庄子上这些田丁,是没办法奈何那些茹毛饮血的山贼的,这回李小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叶兰亭却道:“你去过狼牙山,可知道狼牙山的地形地貌?那伙山贼具体盘踞在哪一处?”
曹保长诧异地看着叶兰亭:“我带了一百号人去都攻不下来,莫非你一个女郎还想去剿匪不成?”
叶兰亭后头的杨青锋冷冷道:“你只管说知不知道,我们怎么做不需要你管。”
叶兰亭微微瞥了杨青锋一眼,转头对曹保长道:“李小姐与我们有交清,她遇难,我不会坐视不理,烦请曹大哥将你这次在狼牙山遇到的情况都与我说说,我看看能不能想个法子救李小姐。”
曹保长道:“狼牙山在爻冈镇外二十里,我也不熟,这次过去,我也是找的一个爻冈镇老乡指的路。那伙流寇自从来到狼牙山后就经常抢掠来往爻冈镇与上河郡这一带的百姓,已经不止一次这种事情发生了,官府也不管咱老百姓的死活。”
“那个老乡对狼牙山地形比较熟,我找人去把他叫来,你自己问他吧。”
随后曹保长让人去把那位老乡叫来,叶兰亭问了几句后,直接问他能不能将狼牙山的地形画出来,越详细越好。
那老乡以前经常在狼牙山上砍柴,对山里地形无比熟悉,拿着纸笔思索一会儿,按照记忆中的地貌,画了个较为详细的地图,哪里有山道,哪里有河流,哪里又有几条分叉口,哪里有小山坡,流寇盘踞的窝点又在何处,有了这个东西,到时候上山就不会四处抓瞎了。
叶兰亭拿过地图,和杨青锋薛霁安两人一道商讨剿匪方案。
薛霁安:“山里路况对我们没有优势,最好是夜里行动。”
叶兰亭:“后天才是交钱日期,今天曹保长的人又被流寇击得溃败逃回,他们应该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又去围剿,所谓兵贵神速,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行动。”
杨青锋:“先派两个人做前哨,从这个山头迂回到山贼据点的后面探明情况,大部队在窝点山下的东南西三面埋伏。后半夜正是山贼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们还可以用火攻,让迂回的前哨混进窝点,制造混乱为信号,埋伏的大部队再趁机攻上去,胜算把握会大许多。”
叶兰亭点头:“这个法子可行。”
他们定下初步计划,叫上曹保长一道,又折回李府同李员外商议行动计划。
叶兰亭道:“李老爷,我们决定今晚再围剿一次流寇窝点,所以还需要您这边的配合。”
杨青锋道:“曹保长受了伤,如果李老爷还想救出李小姐的话,就把剩下的八十个乡丁交给我来指挥。”
薛霁安道:“请李员外放心,我们一定会救出李含香小姐的。”
李员外愣愣看着面前的三个年轻人,不知道为何,他在这三个大古村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仿佛力敌千钧的能量。
李员外最后将视线定在叶兰亭身上,曾几何时,第一次见到她时还冒出过想纳这姑娘为妾的想法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现在只急切想问一个问题:“你们……真的有把握能救出我的女儿?”
叶兰亭浅浅一笑:“能与不能,总要试过才知道不是吗。”
? 44、第二更
第四十四章
计划定下后叶兰亭他们便开始各自行动。
杨青锋骑快马赶回大古村, 将训练队二十个自卫队村民全部召集起来,与曹保长那八十乡丁合在一起组成新的剿匪队,统一指挥行动。
杨三毛被派去做前哨,带了三个人绕过爻冈镇迂回到狼牙山后面摸进流寇窝点, 届时两边里应外合。
夜色渐深, 一队人马从宝河镇出发, 摸黑前行。
叶兰亭和薛霁安也骑着马,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杨青锋率领大部队星夜赶路,到了狼牙山山脚后从三面包抄上去。
大古村的二十个自卫队村民进过近一个月的训练, 现在不管是体能还是单独攻防能力,都有很大提升, 比镇上那群临时凑起来的乡丁战斗素质要高很多。只是乡丁手里有刀剑和马匹,人数也占大头,如果指挥好了, 还是能起到决定性作用的。
在杨青锋布置具体战术时, 叶兰亭就指出过一点:山贼在深山野外出没惯了,行动敏捷警惕性强, 如果光是迂回包抄,不一定有十足把握,如果对方战力强的也会还会被反突破包围圈,到时候山贼跑了不说,李含香也救不回来。所以他们要攻就要一击即中,且打歼灭战,不让敌人有可趁之机。
是以杨三毛率的几人小分队,叶兰亭给了他一个见机行事的权利, 身上带着火石和蒙|汗药, 如果摸不进山贼窝就一把火点了他们的后巢, 如果能摸进去,就找机会在他们的水源里下蒙|汗药。
月黑风高的夜晚,马蹄声笃笃疾驰。
狼牙山上寒风刺骨,不时有虫鸟在树林中窸窸窣窣,带刺的树枝刮在脸上生疼,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着,不敢发出声音,只弓着腰,握紧手中的武器,快速跟着前面的队伍前进。
前面大古村那二十个人一进山就跑得非常快,镇上的乡丁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跟得上他们的速度,但这种生死的关键时刻,大家也不敢埋怨,只得咬牙挺进。
前面流寇的窝点就快要到了,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轻心,否则被发现了,就会有乱箭从上面射下来——流寇非常警惕,他们安排了人轮流巡夜,一旦发现异常就会射乱箭,以防有敌情。
一炷香前,前面有几只飞鸟从寨子前的树丛扑腾而起,引起了巡逻山贼的警惕,紧接着就有几支箭朝那个地方射过去。
杨青锋立马打手势,让后面的人全部原地趴下,借着半人高的草丛掩住身影,就这样一动不动趴了半炷香,寨子上巡逻的山贼才放松了警惕。
等到寨子上面的山贼离开后,杨青锋才又带着人继续往前匍匐前进。
等摸到寨子外三十米的地方,他便下令所有人不再动了,屏息凝气埋伏,耐心地等待着从另一边迂回到山贼寨子后方的杨三毛传来信号。
叶兰亭和薛霁安俩人动作没有大部队快,俩人也不是冲锋陷阵型的,便一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部队后面,以作随时应变策应和大后方指挥。
在寒冷的夜晚匍匐在深山老林的丛林里是非常难受的,不仅冷,而且还时不时有蚂蚁虫子爬到身上,要想忍住一动不动,不被上面的山贼发现,是非常考验意志力的。
就在有几个乡丁快要坚持不住时,上方的寨子突然窜起了火光,杂乱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只听上边有人大喊:“快救火!走水了!走水了!”
紧接着,一道急促地,三长一短的叶子哨声在半空中响起。
杨青锋收到信号,立刻对身后的队伍道:“弓箭队准备,把竹箭上点了火绵往上射!”
“听我口令,一、二、三,放箭!”
唰唰唰,几十只绑着火石绵球的竹箭纷纷射向了流寇窝点,寨子里火光变得更大了。
这时候杨青锋提起大刀起身,大喊一声,带着身后的人就开始往寨子上冲,与此同时,另外两个方向埋伏包抄的乡丁也得到信号,开始往上包抄。
山贼寨子里的人正急着提水救火呢,转头发现寨子都已经被人包围了,毫无准备下一时慌了手脚,被杨青锋这边连连逼近包抄,转眼就砍倒了好几个,寨子两侧的门很快被攻破了。
寨子里火光与杀声震天,流寇们也顾不得火势了,赶紧扔了水桶提起刀剑跟杨青锋带来的人厮杀。
一个脸上绑着黑布条的独眼壮汉从寨子里踹门而出,手里提着把大刀,目光凶狠,见人就砍。
杨青锋进入寨子后就一直在找那流寇的头子,听曹保长说流寇头子是个独眼瞎,此刻看到那下手狠戾的黑衣汉子,杨青锋半点没犹豫,挥着手里的长柄大刀一个纵身就迎了上去。
寨子下方,叶兰亭见前头火光四起,杀声叫嚣,回头便对薛霁安道:“杨青锋他们应该已经攻进去了,现在那些山贼顾不上李含香,我们赶紧去救人。”
薛霁安点头,和叶兰亭一起从寨子的另一侧绕了上去。
两人没有点火把,一直沿着墙根摸进,在混乱厮杀的山寨中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叶兰亭推开侧屋的一道门,快步闪了进去。
山寨中屋舍虽然都是用竹茅临时搭建,但也林林总总十几间,不知道李含香到底被关在哪里。
叶兰亭想了想,对薛霁安道:“先找柴房,后院,或是领头山贼的屋子,然后再找其他地方。我们分两头找吧,在中间的廊下汇合。”
薛霁安摇头:“不行,现在虽然趁外头乱没有山贼发现我们,嗑如果你独自遇上他们怎么办,晚一点找到李含香没关系,我必须要保证你的安全。我们不能分散行动。”
叶兰亭只略略沉吟了两秒便没有再坚持,她身上虽然带着匕首防身,但她的武力值确实不足以对付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山贼,万一单独行动一次性遇上两三个,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和薛霁安一起行动为好。
他们二人沿着最边上的屋子开始一间一间的找,一连找了几间屋子都是空的,山贼们几乎都出去迎击杨青锋带来的人了。
正打算往山寨后头的院子去找,杨三毛和三个村民从后头跑了出来,杨三毛脸上抹满了锅底灰,远远看着,就像个野人似的,只露出一对贼溜溜的眼睛很是机敏,见到叶兰亭和薛霁安,杨三毛连忙道:“村长,后头我们都已经找过了,没有找到李小姐!”
“东边的屋子我们也找过了,还剩西边没找,看来她应该就被关在那里。”叶兰亭对杨三毛几人道:“你们三个人在后面守着,别让那些山贼从后面遛了,杨三毛你到前面引路,随我和薛霁安去找李含香。”
其余三人道:“是,村长,您自己小心安全,我们几个在这策应。”
杨三毛方向感很好,在夜色中东转西转,很快带着叶兰亭和薛霁安沿西边的拐廊找了过去,西边有几间竹茅坐落在右后侧,前头大寨的声响这边几乎听不到,没走一会儿,他们就听到一间屋子里头有人喝酒浑笑的声音。
叶兰亭立马停了下来。
“哎嘿嘿嘿嘿,还别说,这回咱老大抓回来那两个小妞,姿色还真不错!尤其是那个小姐,比我们之前玩的妞都要漂亮,那小脸白嫩嫩的,胸脯鼓鼓囊囊,老子看着就硬。”
“放心吧,等老大和几个领头玩腻了,早晚会赏给咱们的。”
“你们说,刚刚谢领头进了柴房,是会先上小姐还是先上丫鬟?”
“丫鬟有什么意思,要我说,要上肯定先上小姐!等待会谢头玩够了,咱们也进去挨个享受享受,嘿嘿嘿……”
里头污言秽语意|淫不断,听声音,一共有三个男人。
叶兰亭眸光一冷,朝杨三毛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去吸引注意,她和薛霁安在门外准备好袭击。
杨三毛点点头,叶兰亭和薛霁安一左一右拿了根木棒藏在门两侧。
杨三毛便捏着嗓子,佯装刚刚急喘跑过来:“不好啦不好啦!几位爷,前边寨子走水啦,赶紧救火!”
屋子里大笑声戛然而止,下一瞬,屋子里几人将门推开,一边问:“怎么会起火了?”
话音还未落,叶兰亭和薛霁安一人一根木棒敲下去,走在前头的两人登时倒在地上,后头一人醉醺醺略微慢了半步,见到两个同伴倒地,酒瞬间就醒了大半,发现自己中了计,连忙回身去拿桌子上的武器。
杨三毛和薛霁安同时冲进去,几棍子落在其后脑勺,将他那人敲晕在地。
叶兰亭立即吩咐:“杨三毛,将这三人捆起来,待会再处置,我们先去救李含香。”
“快走!”叶兰亭叫上薛霁安,心急如焚,听那三人刚才的对话,有一个心怀不轨的男人去了关押李含香和她丫鬟的屋子,叶兰亭脚下生风,急急赶往位于最西角落的两间柴房。
走到柴房前,叶兰亭就听到了隐隐的女人哭喊呼救声,和一阵挣扎闷哼的异响。
一个无恶不作的男人,走进两个被绑架的毫无反抗之力女人的屋子,会发生什么,叶兰亭想都不敢想。
她眼神一凛,来不及思考更多,一脚踹开柴房大门。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伏在李含香身上,李含香挣扎得声嘶力竭,旁边丫鬟吓得痴傻一般缩在墙角流泪发抖。
听到踹门声,那男人喘着粗气回头,看见叶兰亭,那一瞬间,他露出的眼神竟然不是警惕戒备,而是冒出猥琐的淫光。
叶兰亭从未有哪一刻这般想杀一个人。
她神色冰凉,抽出袖中的匕首,奔上前朝那男人脖颈刺去。
那男人反应很快,抬手挡开了叶兰亭的一击,叶兰亭手肘被男人的拳头击中,险些没抓住手中匕首,但她毫不畏惧,立马返身再朝男人刺了一刀,后头的薛霁安没料到叶兰亭一进屋就直接朝那男人招呼,连忙挥着手里的木棒上前帮忙。
他一脚打在山贼的膝盖上,山贼一个趔趄倒地,而与此同时,叶兰亭被那山贼一脚踹倒,整个人倒在对面干草堆里,手中匕首随着惯性飞了出去,掉在李含香的脚前。
叶兰亭吃痛地捂着后腰爬起来,想要重新捡起匕首和去帮薛霁安。
这时候,衣衫不整躺在干草堆里颤栗抽泣的李含香看见脚边那把匕首,绝望麻木的眼神突然闪过异光,她突然一个翻身,爬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疯了一般朝着正和薛霁安扭打的山贼扑过去。
“禽兽!我要杀了你!”李含香嘶声大喊,举着匕首猛地朝那山贼后脖子刺了进去。
山贼刚抢过薛霁安手里的木棒,后脖忽然一顿,用一种诡异的姿势扭过头,朝着李含香淫|邪地嘿嘿一笑。
李含香的手恐惧地颤了颤,但下一瞬,她眼神一狠,死死咬着银牙,拔出匕首,疯狂地朝着那山贼脖子、后肩、和太阳穴猛刺了四五刀。
红色的血一股股从那山贼身上飞溅出来,溅在了李含香的脸上,眼皮上,也溅到了对面的薛霁安脸上,和地上干草堆。
叶兰亭僵住,薛霁安也僵住。
但李含香就像疯了一样,她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一边哭一边笑,手里的匕首不停地狠狠地朝着那山贼刺着,刺了几刀不够,还要再刺十几刀。
血已经模糊了她的面庞,她眼前猩红一片,已经看不清什么了。
直到那山贼的身体已经断气,如同烂肉一滩倒在地上,李含香还是没有停下来,就好像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双手机械地握着匕首,不停地砍着山贼的尸体。
旁边丫鬟被吓得失声尖叫起来,捂着脸大喊:“啊——!!”
叶兰亭看着李含香应激强烈的样子,赶紧过去夺走她手里的匕首,脱下身上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将她紧紧抱住,柔声安抚道:“好了含香,没事了,你安全了。你得救了,他已经死了。”
李含香缩在叶兰亭怀里,浑身都在颤抖,双眼死死盯着那山贼的尸体。
薛霁安默默别过视线,把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递给叶兰亭:“给她们披上吧,我先出去,在外面等你们。”
他起身,准备将那山贼的尸体拖出去。
一语不发的李含香突然道:“我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薛霁安看了眼叶兰亭,叶兰亭朝他点头,薛霁安便出去了。
叶兰亭安抚了一会儿李含香,又看向瑟瑟缩在角落的丫鬟,问:“你没事吧?”
丫鬟已经被吓得不会说话了,只一个劲儿的摇头。
叶兰亭将薛霁安的衣裳丢过去给那丫鬟披上,对李含香道:“外面还有一些我们带来的人,都是你爹找的乡丁,对付这群流寇恐怕没什么优势。现在这边没什么人过来,但也不安全,你先撑一下,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再说。”
说着,叶兰亭就要搀着李含香起身,离开这个不安全的柴房,去与留在后院策应的三个人汇合。
但叶兰亭万万没想到,李含香会突然起身,捡起那把带血的匕首,走到角落的丫鬟跟前,面无表情把匕首刺进了丫鬟的心口。
叶兰亭震惊:“李含香!你干什么!!!”
但她已来不及阻止,丫鬟呜呜挣扎几下便没了气息。
李含香将丫鬟的尸体拖过来和那山贼的烂泥尸体摆在一起,站起身,面无表情对叶兰亭道:“春梅被山贼玷污清白,不堪受辱,节烈自刎了。”
李含香抹着匕首上的血,眼泪从溅满血迹的面颊大颗大颗滴下来,声音却是冷漠:“等回去了,我会好好补偿她家人,奖励她的护主之功。”
叶兰亭无法形容这一刻自己的心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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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李含香成功被救了出来, 但这件事叶兰亭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也许知道李含香这么做是为什么,只要她还不想死,只要她还想保住自己的名声,只要她余生还要在宝河镇生活, 目睹了这一切的丫鬟就不能存在。
在李含香亲手杀死丫鬟春梅后, 说了一句话, 她说她会奖励春梅的‘护主之功’。可当叶兰亭和薛霁安赶过去时,春梅被吓得缩在墙角,什么也没做, 何来的护主之功。
李含香这是将怨恨和现实都发泄在了丫鬟春梅身上,她觉得在旁边目睹她受辱的春梅和伏在她身上的山贼, 没有区别,都该死。
此后经年,只要看到春梅那双眼睛, 李含香就会如同看到强|暴她的那个山贼的眼睛。
从上次合作闹掰的事情, 就能看出,李含香和何子骞是一样的人, 本质是利己主义,她既然没有死在山贼窝,出去了就不会允许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
所以在她理智清醒过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春梅。
可在叶兰亭这里,要接受这件事却没那么容易。
她是个受现代文明洗礼和教育长大的人,对人命和人权有着天然的尊重。
上次在爻冈镇,她和杨青锋杨三毛联手杀了那两个企图谋害他们的流寇,还能说是为了自保。因为她不杀对方, 对方就得杀她。
这次剿匪, 拼杀过程中死掉的人也可以说是罪有应得。
但丫鬟春梅, 叶兰亭觉得她罪不至死。
看着李含香,叶兰亭的心情很复杂,复杂到她久久没有说话。
但接下来,还有让叶兰亭心情更复杂的事情。
杨青锋前来禀报,说寨子里的山贼已经全部被剿,死了二十几个,还剩三十九个,他请示叶兰亭该怎么处置这些人。
叶兰亭问杨青锋:“你觉得如何处置为好?”
杨青锋没有犹豫,直言道:“我觉得最好将他们全都杀了。”
叶兰亭沉默片刻,然后转头问旁边的薛霁安:“那依你看呢?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薛霁安思考片刻,道:“肯定是不能放的,这伙人来到狼牙山后作恶多端,时常抢掠周围的百姓,如果我们今日将他们放了,无异于放虎归山自留后患。不如……将这些人交给李员外处置?”
李员外说过,如果他抓到这些人,就要一个不留全部杀光。薛霁安的提议虽然换了个说法,但实则跟杨青锋的提议没有区别。
叶兰亭在心底叹了声气,她最器重的两个左膀右臂,他们的思维模式与这个战乱波动的时代融为一体,不能说他们错了,但叶兰亭却觉得,事情总该还有更佳的解决方式,而不是一味粗暴的以杀戮解决。
她从小所学习的知识和文化,也不支撑她凡事先往杀戮方面去想问题,且还是让她一次性杀掉三十九条命。
不是她想当圣母,只是她明白,杀戮解决不了问题本身,它只是在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之时,一个最不得已的选择。
就好比这群山贼,他们也许作恶多端,但其中的大多数,起初应该也只是因为吃不起饭,才选择拿起刀跟着山贼头子去抢掠百姓,当没有了手中那把刀,他们也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百姓。
叶兰亭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薛霁安和杨青锋都站在旁边没有出声打扰她。
再睁开眼睛时,叶兰亭道:“去把他们领头和管事的人叫进来,我要先问几句话。”
被杨青锋拿下的那独眼匪寇头子被押了进来,随后还有两个男人,衣着都比在寨子里看到的其他山贼穿得要好,显然在这个团伙里这几人地位要高于普通人。
叶兰亭坐在寨子的大堂上首椅中,四周全是她从大古村带来的自卫队村民,村民们举着火把站在大堂两边,薛霁安和杨青锋一左一右立在叶兰亭身后。
她问:“你们是从何处流窜到狼牙山来的?”
那独眼头领远远冲叶兰亭呸了一口唾沫:“我马三今天落到你手里,我认栽,要打要杀悉听遵便,老子不怕死!”
叶兰亭吩咐左右:“堵上他的嘴。”
她又问马三旁边两个人,这二人看起来面向没有那么凶狠,一股子精明相,滴溜乱转的眼睛透着算盘。
叶兰亭淡淡道:“我再给你们俩一次机会,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不配合,就没有必要留你们的命了。”
两人忙道:“姑奶奶饶命,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叶兰亭不疾不徐地问:“你们这伙人是何时、从何地流窜到狼牙山来的,在这片地界,都与什么人有勾当?在抢不到路上行人的钱粮时,你们山寨六七十个人,都靠什么为生?”
独眼马三虽被破布堵住了嘴,但仍旧用眼神狠狠瞪那二人,威胁他们。
两人面面相觑,一脸迟疑:“这……”
下边杨三毛扬着手里的刀狠声威胁道:“老实点!我们村长问什么就答什么,要是不说,我让你们脑袋掉地!”
“大人饶命,小的们都是北方的流民,北方这些年一直打仗,我们家破人亡了,不得已才跟着马三一路逃亡,几经辗转才来到狼牙山。反正每次出去干活,都是马头领说了算,他让我们去哪儿抢,我们就跟着去哪儿抢。求各位大人发发善心,我们也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我们没想真的做坏事,我们也没那个胆子啊!”
说话这人一边答话,一边眼睛乱转,叶兰亭一眼就看穿他在撒谎。
这个山寨不管是从选址还是建造,一看就已经有好几个年头,刚才她和薛霁安翻找屋子时,在好几个房间都看到有不少值钱物件,而且他们还有酒喝,要知道,在收成和税赋如此稀少繁重的年头,酒是很精贵的东西,这山寨就连几个级别最低的看门山贼都有酒喝,可见他们的生活水平远超一般人,恐怕就是宝河镇首富李员外家,也是比不上的。
这绝不会是一个光靠抢掠就能享受到的物质水平。
叶兰亭不露声色,只吩咐:“堵上他的嘴,下一个。”
她看向最后一个还没有说话的人:“他们都在说谎,所以我不打算留他们性命了。现在最后一个机会我给你,还是刚才的那些问题,你老实回答了,我就留你一命。”
那人看着叶兰亭,又看看马三俩人,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叶兰亭叩了叩桌子。
杨青锋道:“村长,杀鸡儆猴吧,先把这个马三杀了,这俩也就老实了。反正马三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叶兰亭扫一眼一直冲他们瞪眼挑衅的马三,微微皱眉,沉吟片刻:“此人乃匪首,祸害根源,确实不能留。”
杨青锋得到叶兰亭点头,便上前揪住马三衣领,将他拽到了外头寨子大坝上,当中山寨众余匪和镇上那帮乡丁,手起刀落,咔嚓一下就将马三的首级砍了下来。
他拎起马三首级,环视一圈:“看到了吗?这就抵抗的下场!”
寨中众人被他冷练的气势吓得鸦雀无声。
大堂中,马三的两个手下也被吓得不轻,马三平时凶狠残狞,寨中无人敢违背他的意思,没想到今日竟会命绝于一个年轻姑娘手里。
叶兰亭微微阖了阖眼,尽量不去看那腥的画面,同时在心里对自己默念:慈不掌兵,义不养财,善不为官,情不立事,仁不从政。
有时候,人担当了一些权利和责任,看事情的角度和层面就应该放得更高,而不是单单拘泥于某一件事的对错,那样未免抓小失大,从她穿越到这个虚拟世界至今,早应该明白这一点,她现在身上就承担着这样的责任。
杨青锋走进来,将马三的首级仍在那两道面前:“现在你们可以选择,说还是不说?”
叶兰亭的视线往下,便看见马三瞪得如同牛铃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叶兰亭:“……”
她不适地移开视线,旁边薛霁安见状,不着痕迹往前移动了两步,正好挡住了那首级。
两个山贼小头头连忙跪地求饶:“姑奶奶饶命,我们说,我们都说!”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当时有前朝叛军攻打北方尧城,我们便从尧城逃难出来,半道遇上了马三,马三带着我们一路抢粮抢人,然后流窜到了南方,又来又几经辗转,两年前来到了上河郡,找到了落草为寇的地方,就在这狼牙山上。”
“因为马三说,上河郡的郡守是个大贪官,只想过自己的好日子,不会真的派兵上山剿匪,所以上河郡于我们是个好地方。”
“这两年,我们也就时不时下山去抢一些过路百姓的钱,我们其实也不抢那些穷人,只抢有钱人。是不是有钱,就看走路还是车马,凡事徒步的都是穷人,我们很少抢穷人,只抢有马和车的。”
“一个月前,马三从上河郡眼线那得到消息,说有几个人刚跟何氏做生意得了五千两,就派了咱们寨子的三当家带人去抢,结果没想到,钱没抢到,三当家还死在了爻冈镇。马三气坏了,据两个逃回来的兄弟说,杀三当家的是个女人,就住在宝河镇,马三就接连派人去爻冈镇蹲守跟何氏做生意那女人,前几天总算叫我们给蹲到了,将她给抓了回来,还让她老子拿五千两来换人。”
叶兰亭听完,手脚一阵冰凉,脸瞬间苍白到了极点。
杨青锋眉头倒竖,用刀锋指着那人:“睁大你的狗眼睛看看,你们三当家是我杀的!”
两人战战兢兢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