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自欺欺人 “牌面中有明显矛盾的信号,……
花环被陈钧拿在手里, 修长指节和带着水珠的鲜花相互衬托,分不清到底是手更好看还是花更好看。
陈钧心头如鼓,下了电梯没有从正门走, 而是七拐八拐从一个小侧门出去了, 坐上观光车往西二十多分钟车程的地方, 有一个人工湖,周围是几家酒店入股的露天咖啡厅和工艺品小店。
因为还没进入旺季, 周围没多少人,他走到湖边坐下, 然后小心地把花环戴到头上,对着水面照了一下。
陈钧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稍微冲散了些, 他把这归因于少年时期的执念终于得到了满足——以前很想要的东西,现在随随便便就可以轻松得到, 没有任何人能从他手里抢走, 或是扔在地上随意践踏。
欣赏够了,陈钧走到旁边一家工艺品店,推开门, 头顶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老板从柜台后抬起头:“欢迎光临, 可以随意看看,有喜欢的饰品也可以佩戴一下试试。”
店里很安静, 陈钧环视一周,视线落在刚才他在门外就看见了的一个玻璃盒子上, 盒子的尺寸、大小,用来装他的花环都正好。
盒子里装着一小束花, 不是干花而是鲜花的样子,应该是永生花。他以前听说过这样的工艺,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本来只是想过来买个合适的工艺品, 东西扔掉盒子用来装花环,但现在陈钧改主意了——或许,这个花环可以保存的更久一些。
他回头看向老板,“你好,请问可不可以把我的花环做成这样,可以长久保存的。”
老板从柜台后走出来:“当然可以呀,客人您这个花环的体量做成永生花的话,大概需要400到500元、7到15天,我们店有市区范围内免费配送服务的。”
陈钧一个字都没再多说,付钱,留下东西和地址,又最后看了一眼老板手里的花环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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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落未落时,方以然和陈钧两个人来到约定好的溪边空地。
那里已经有几个游客架起炉子在烤肉了,他们环视一圈,看到邹晶晶兴冲冲地从一个小木屋里钻出来。
“以然姐,这里面有个人会占卜,可好玩儿了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木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从外面看没什么特别的,但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和捕梦网倒是很漂亮。方以然扭头问陈钧:“要不要进去看看,我有点好奇。”
陈钧对这种占卜算命之类的事一律不感兴趣,但没理由扫朋友的兴致,他点点头,跟她一起踏上木屋的台阶。
推开门就发现屋里光线很暗,所有的窗都关着,仅有的微弱光源是蜡烛和一些造型奇特的水晶灯,空气里弥漫着某种不知名熏香的味道,还有一丝旧书的腐烂气息。
陈钧眉头微皱,对这种故作神秘故弄玄虚的地方提不起一丁点儿兴趣和好感。
走近了,他才看到李一禾也在,坐在一个长长的旧木桌前,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烛光映照得她那双眼睛格外的亮。
邹晶晶在旁边小声地说:“……我跟李一禾和好啦,看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就想说带她一起玩儿,可以吧……”
方以然笑着:“可以可以,难得看你带新朋友出来玩儿。”
邹晶晶小声欢呼了下,然后小跑到那个长木桌前:“怎么样怎么样,占卜结果出来了吧?”
陈钧这才注意到木桌后面还有个人,应该是店主,一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穿着看不出款式、风格繁复古怪的复古衣服,只是套了件再普通不过甚至连个图案都没有的T恤,扎一个低马尾。
好接地气的占卜师。
这位占卜师,姑且叫她为神秘姐姐吧,听到邹晶晶的话以后她面无表情地抬眼,将李一禾抽出的几张牌平铺在桌面上,语气平缓但又好像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命运之轮代表转机,当你迈出第一步,哪怕是很小的一步,这段旅程也会顺遂很多。”
在场的人都似懂非懂,但李一禾听出来应该是好话,她嘿嘿笑了一下,扭头跟邹晶晶说:“意思就是说我以后的运气都还不错吧?不会过得太差那种。”
邹晶晶很兴奋:“换我换我,让我试试。”
接下来,邹晶晶,方以然,无一例外都是这种类似的套话。
不论占卜还是算命,人们求问的不过都是自己余生是否顺遂而已,只要捡模棱两可、积极好听的话说,对方就会自动对照继而很高兴——陈钧心里更加笃定对方是个江湖骗子,最后一丝好奇也消失殆尽了。
几个女孩全部占卜过遍,方以然看陈钧迟迟没有过去的意思,叫他一声:“陈钧,你也来试试吧,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陈钧想拒绝的,话到嘴边,看旁边李一禾兴致勃勃的样子,他还是走上前去,等神秘姐姐手法娴熟地切好牌后,从中抽出一张。
这张牌让她停顿了好几秒,比刚才三个人的思考时间都要长,然后她笑了下,直视陈钧的眼睛,音调微微上扬:
“牌面中有明显矛盾的信号,你在逃避某些真实的感受。拖延或自欺欺人会导致更大的痛苦,你需要尽快重新审视你的选择。”
话音落下,其他三个人都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听出来是什么意思。
陈钧面无表情,对方似是而非、但明显不是什么利好的话仿佛直直地窥探到了他的内心,让他心里发毛之余,再次生出说不出的烦躁。但他面上不显,甚至还微微笑着:
“不好意思,你说的不对,没有一个字是对的。”
全盘否认后,陈钧很不客气地直接站了起来,“我看这也没什么意思,我先走了。”
说完就走,方以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但也下意识跟了上去,邹晶晶哎哎叫了两声,一边着急忙慌地付钱一边让他们等等她。
李一禾看向那个姐姐,她倒是面色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陈钧的话受到冒犯,嘴角的笑也有些耐人寻味。
李一禾推开门出来,付完钱的邹晶晶紧随其后,陈钧和方以然正等在外面,看样子没受什么影响,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邹晶晶一手挽住方以然,又朝李一禾招招手:“走吧走吧,我们也去弄烧烤,刚刚我跟老板租了烧烤架,他那儿各种肉类蔬菜可丰富了,想吃什么应有尽有……”
“再晚点儿星星出来了还能看看,哎对了,你们有没有人带望远镜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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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营比李一禾想象的顺利,虽然陈钧话不多,但是邹晶晶很活泼,经常和她的天马行空共频,方以然温温柔柔地,中途陈钧的朋友和魏可也过来了,魏可虽然嘴巴毒一点,但还是会一边吐槽一边帮他们烤肉。
就是夜幕降临时,来了几个意料之外的人。
苏滕和周元,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山上的杨帆。一年多没见,他变化不大,看见李一禾还跟她笑嘻嘻的,不过她没理他。
以前的事她都还记得,对这种人实在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邹晶晶看见苏滕就像看见了老鼠的猫,浑身的刺瞬间竖了起来,又是翻白眼又是冷嘲:“真是阴魂不散,这么大的山都能遇到,倒胃口。”
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很喜欢和邹晶晶斗嘴的苏滕今天格外安静,听见邹晶晶的话也没有开口反驳,只是远远地看着李一禾,眼神似乎有些怅然。
方以然不想再生事端,拉着邹晶晶过去:“算了,这儿毕竟是公共区域,我们也没资格不让人家来。”
陈钧看见杨帆的一瞬间就认出他了,他怔愣了一下,但是很快收回视线,再低头烤肉时眼神明显变冷了——他之前怀疑是李一禾泄露他的过去,因为实在想不到除了和苏滕关系密切的她以外还会有谁,现在看见杨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那个时候,他真的误会她了。可他第一时间怀疑她,还有后来的桩桩件件,无一不在伤害她。
陈钧闭了闭眼,懊恼伴随着折磨他许久的隐痛再次袭来,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时李一禾眼睛里的委屈。当初他看不懂,如今后知后觉,心脏像被凌迟,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想到这儿,陈钧看向对面,眼神刚刚对上,李一禾冷淡地瞥开了。
他不由得苦笑——对,他忘了,她现在还讨厌他,根本不想看见他呢。
被所有人无视的杨帆环视四周,根本没人在意他的存在,但他今天过来可不是为了当个默默无闻的背景板,所以即使没有一个人看他,他也能厚着脸皮走上前去,跟陈钧打招呼:
“呦,这不是陈钧吗?刚才在那边我就看见你了,就是你变化太大,我都有点儿没敢认。”
大家这才注意到他,离得最近的魏可打量杨帆两眼:“你谁啊?”
苏滕终于舍得开口:“我朋友,杨帆。”
魏可看好戏似的看回陈钧:“……你们认识?”
苏滕的朋友,和陈钧认识?听他这语气,怎么好像中间还有事儿?
不等陈钧张嘴,杨帆抢先一步:“认识,怎么会不认识呢,我和陈钧那可是好多年的老同学了,”他佯装热络,明明在笑,眼神却是狠毒的:
“……再说了,他以前那么多‘丰功伟绩’,还有个当杀人犯的爹,我就是想忘记都难。”
第52章 挣扎 似曾相识的命运交点,她不再是那……
陈钧和方以然没来之前, 邹晶晶曾偶然提到了苏滕,语气鄙夷,说他是为了耍酷故意迟到, 还坐个破越野车,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里有钱。
李一禾终于有机会问出那个她好奇了很久的问题:“苏滕和陈钧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为什么这么不对付?”
邹晶晶一脸惊讶:“你还不知道吗?”
“陈钧和苏滕是重组家庭。苏滕的妈妈因病去世了,陈钧是单亲, 他妈妈叫陈雅茵,几年前带着陈钧嫁给了苏滕爸爸。他们夫妻俩感情倒是挺好的, 但是各自的儿子相处起来就没那么好了,各种矛盾, 隔三差五就要闹一场。”
“当然,主要是苏滕看不惯陈钧然后主动挑事, 可能他觉得陈钧是来抢他财产的吧, 反正各种找茬,但基本落不到好,因为他爸爸很向着陈钧。”
就这么一个短小精悍的关键信息, 李一禾脑子里的疑云全都有了解释, 包括陈钧三年后巨大的变化,苏滕口中所谓的“曝光”, 以及陈钧当初对她的怀疑和拖她下水的动机及决心。
好不容易从一个人人喊打的哑巴,变成现在这个受尽追捧的男神, 陈钧的过去于他而言是最重要的秘密,为了保护这个秘密, 他不惜伤害任何人。
而杨帆要做的,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捅出这个秘密,就算不能让陈钧身败名裂, 至少能让他心里不痛快,被朋友猜疑,甚至完美形象出现裂痕。
杨帆的话音落下,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坐在椅子上的邹晶晶震撼过后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你有病啊,你胡说什么?!哪儿来的疯狗张嘴就开始咬人,怪不得是苏滕的朋友,跟他一个死样子……”
方以然相比之下冷静的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还能拦住张牙舞爪的妹妹,皱眉看着杨帆:“你叫……杨帆是吧,你刚刚说的话什么意思?”
杨帆小人得志还要佯装讶异:“你们都不知道啊?看来陈钧瞒得挺好嘛。”
方以然看向她旁边的陈钧,表情带着探究和略微的紧张,她当然不相信这个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的话,但他这么言之凿凿,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陈钧却很平静,丝毫没有被人当众揭短该有的愤怒或惊慌,甚至连反驳都没有,只是看着杨帆,等他的后话。
以为陈钧吓得没招了,杨帆更加得意,拔高音调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三年前,他陈钧还是我们班里一个独来独往的哑巴呢,又穷又讨人厌,一个朋友都没有。他抢过小饭馆的钱,还有个当杀人犯的爸,因为还不上赌债杀人,现在还在坐牢。他爸叫陈傅春,当初这案子可是上了报纸的。”
“哦对,李一禾也是我和陈钧的同学哦,不信的话,你们可以问她啊。”
他说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李一禾,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意外,除了陈钧和苏滕。
邹晶晶好像有点懵了,再怎么不想相信、生气,看杨帆说的那么真,她心里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怀疑。轻轻拽了下李一禾的袖子,邹晶晶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李一禾,你说啊……他说的、是真的吗?”
看起来那么完美那么优秀的陈钧,曾经竟然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出身吗?
被cue到的李一禾有亿点无语,她对苏滕和陈钧之间的恩怨一点兴趣都没有,要斗法就斗法,为什么要把她牵扯进来啊?她是什么打架场面的目击证人吗,上次已经被陈钧诬陷过了,这次还来?
无人看见的地方,陈钧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冷笑。他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李一禾一定会顺着杨帆的话揭穿他,让所有人都看清他不堪的过去。先不说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言而有信、高风亮节的人,曾经被他诬陷,又被他威胁不能靠近苏滕,现在报复的机会终于来了,她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否认不是吗,不顺手踩他两脚都算不错了。
恍惚之间,陈钧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天,众目睽睽之下被羞辱,被践踏,四周除了加害者,就是沉默的看客,他唯一相信、唯一在乎的人也抛弃了他。
他早就心灰意冷了。
即便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陈钧,但结果不会有什么差别。
没有人站出来,也不会有人站出来,就像当年一样。
陈钧目光涣散,等待李一禾开口,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会落下,劈开他隐瞒的一切,然而——
“假的,他在胡说。”李一禾皱眉,无比冷漠地否定了杨帆的话。
正要开口了结局面的陈钧一愣,然后猛地抬头,仿佛时间停止流动,世界静止,刺耳痛苦的回忆统统定格,只剩下李一禾坚定而又清晰的声音。
她也在看他,眼神很复杂,那里面有不爽,有讨厌,有烦躁,还有些微的……心疼?
李一禾收回视线,像看垃圾一样看着杨帆,“陈钧是性格孤僻,但他从来没有抢过钱,他给饭馆打工,老板看他年纪小就欺负他,只给了说好的一部分工资,陈钧抢走的是剩下的、他应得的钱。反而是你和你那几个朋友,不分青红皂白就拿这件事大肆宣扬,还言语辱骂、孤立、群殴陈钧;”
“至于杀人犯,陈钧那么小的年纪就被逼着打工赚钱,完全没有正常的童年,还被赌徒父亲虐待导致性格古怪。他没有受到陈傅春的养育和恩惠,凭什么分担他的罪孽和骂名?他和他妈妈,不也是受害者吗?!”
一片静寂,只有李一禾连珠炮一样的反驳诘问掷地有声,杨帆懵住,然后涨红了脸想辩解,但气得支支吾吾、像头被激怒的牛一样说不出一个字——他确实没想到李一禾会为了陈钧站出来,而且是他引导李一禾作证的,她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打他的脸。
他不知道,李一禾真的真的很讨厌被人当枪使,尤其还是杨帆这种贱人。他以为从苏滕那儿知道了她和陈钧有旧怨,把她架上去她就会顺理成章地帮他?是,她是讨厌陈钧,这也确实是一个大好的、报复回去的机会,可她还是没办法昧着良心像杨帆那样颠倒黑白。
但李一禾的话还没完,“我刚刚说的那些,是替当初我们班里那个陈钧说的,是事实。”
“而他,”李一禾顿一下,指向陈钧:“……是不是当年那个陈钧,我不知道。”
“他们长得不像气质也不像,世界上重名重姓的人那么多,我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他就是当初那个陈钧。”
或许陈钧已经不记得了,但李一禾说过,而且说过很多次:她会假装不认识他,不会向任何人泄露现在的陈钧就是当年的陈钧这件事,只要他想。
她说到做到。
不管他要隐瞒还是坦白,都是他的自由,她无权干涉也不想干涉。
事情的发展和想好的完全背道而驰,杨帆惊愕过后表情变得怨毒,声音也陡得高亢:“那你的意思,你只是不确定,但他们还是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啊!!他……”
“可能很小,”李一禾打断他,索性帮人帮到底:“……你当初和陈钧不对付,把他的事打听得那么清楚,应该不会不记得,他妈妈宋萍三年前被丈夫陈傅春打成残疾,心智等于三岁儿童,到现在还在疗养院住着,这也是上了报纸的。”
说着,李一禾回头,看向一脸复杂的苏滕,“那你现在问问苏滕,在场这个陈钧,他妈妈叫什么?”
苏滕沉默,只是定定地看着李一禾。
僵持两秒,李一禾收回目光,“他不说,我替他说。陈钧的妈妈叫陈雅茵,是苏滕的继母,大老板苏东远的现任妻子,所有人都知道。别说残废,人家不仅四肢健全而且保养的年轻漂亮,经常和老公一起出门谈生意。连亲缘关系都对不上,谁能说他就是你那个老同学陈钧呢?”
杨帆真的快气疯了,但任凭他怎么抓狂、愤怒,他也确实拿不出任何有力的证据了。
他和苏滕回过九中,想要查陈钧的学籍档案,还去他过去的家找他的邻居打听他的家庭情况,可不管他们怎么找怎么问,当初那个陈钧所存在过的痕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完全找不到了,那栋老小区也被拆迁,以前的居民全都离开了。
现在唯一的人证,也被李一禾给一票否决了。
杨帆还想嚷嚷,凭气势取胜,但苏滕就好像突然厌烦疲倦了似的,转身就走了,管也不管他。
没有苏滕撑腰,杨帆气势瞬间矮了一大截,放了句“行,你们给我等着”的狠话,就灰溜溜地去追苏滕了。
李一禾松了口气,一回头,不期然和陈钧的眼神撞上。对方好像看她很久了,眼里晦暗不明,很多挣扎、纠葛的东西,她看不懂。
但她很痛快,似曾相识的命运交点,她不再是那个懦弱的胆小鬼,这次她站出来,当初的事她也再没有遗憾了。
四周气氛凝滞,其他人还沉浸在刚才的对峙中没有缓过神来,李一禾借口去卫生间,没有看到她身后陈钧眼底死灰复燃的光亮。
他心头还在鼓噪,五味杂陈,或者说当李一禾出言维护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开始心潮澎湃,至今没有平静下来。
他不停地回想刚才李一禾挺身而出、为了他和杨帆梗着脖子吵架的样子,他喉咙哽得厉害,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动摇,亟待破土而出。
第53章 坠落的前一秒 他怕了,他终于知道怕了……
出了这件事, 大家都没心情再露营了。说好的看星星,结果天气也变差,一个星星都没有, 还隐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雷鸣, 像是要下雨了。
只能收拾东西回酒店, 回去路上邹晶晶还在小声抱怨天气预报怎么那么不准,明明之前还显示这两天都是晴天的。
一行人刚到酒店一楼, 外面就哗哗啦啦下起了雨,山林春雨混杂着松针泥土的味道, 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
晚上十点半,罗老师准时查房, 走的时候还顺手帮她们把灯关了。外面还在打雷,雨水打在窗户上, 屋里一明一暗的。
李一禾听得昏昏欲睡, 意识即将混沌的前一秒,听到邹晶晶小小声:“……李一禾,你和陈钧,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她翻了个身, 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你问的哪个?”
“当然是今天和我们一起露营的这个。”邹晶晶语气带了一丝急切。
她这样问, 下意识还是觉得今天和他们在一起的陈钧不是杨帆口中那个,她崇拜的陈钧是她见过最好最优秀的异性, 怎么可能孤僻古怪,还有个杀人犯爸爸呢?
可话是这样说, 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生出一丝疑虑,在场其他人应该也都跟她一样——怎么就这么巧,两个人同名同姓, 陈傅春出事时陈雅茵正好嫁给苏东远,而且陈钧的反应也挺奇怪,如果不是他,正常人第一时间不应该是反驳吗?还是他性格本来就从容不迫,根本不把苏滕和杨帆的“造谣”当回事?
李一禾的声音听起来困得不行了:“有一天早上我差点迟到,他执勤时出于好心放我一马,再后面因为苏滕吧,三番两次地就认识了。”
这样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邹晶晶还想再问点别的,但听到李一禾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估计是睡着了,她也不好意思再问。
雨整整下了一夜,到了后半夜雨势渐大,瓢泼大雨直到早上还在下,而且完全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
来之前定好的研学计划因为天气原因泡汤了,罗老师挨个敲门,叮嘱学生好好待在房间里不要外出,下雨天的山里危险因素太多,等转晴了才可以出去。
邹晶晶开了电视看,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空空如也,上面的手链不见了。
“我手链呢?”她惊叫一声,开始在床上和书包里翻来覆去地找,越找越着急,“……怎么找不到了?!那是我妈送我的限量款啊……”
李一禾帮她去卫生间找了找,也没有,邹晶晶想起来:“是不是落在那个小溪边了?我昨晚收拾的太着急,可能不小心掉了?”
其实李一禾刚才就想到了,但她没说,这会儿外面正在下大雨,根本不适合出去。“有可能,等雨停了去那边找找吧,应该不会丢的。”她安慰道。
邹晶晶也知道外面下大雨不能出去,只能先等着。等啊等,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雨小了很多但还没有停,她就坐不住了。
那条手链对她来说意义非凡,一想到很有可能再也找不回来,邹晶晶急得火烧眉毛:“不行,我等不了了,反正不是很远雨也小了,我回去找找,如果罗老师问起来帮我跟她说一声。”
李一禾还想拦她,刚伸出手“哎”了一声直接就被推开了,李一禾第一次发现邹晶晶竟然也是个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种。
拦不住,李一禾叹口气去拿门后的雨伞,“我陪你一起去。”
雨确实小了很多,天上密布的阴云散去大半,比起早上末世灾难一样的暴雨,如今的山称得上宁静。
从酒店到露营的溪边有铺设公路,但因为道路都选在平坦的地方,所以要走就要绕远,邹晶晶索性带李一禾抄近路,直接从附近的山坡走上去。
雨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成了快要看不见的毛毛雨,李一禾放松了警惕,以至于忘记雨天泥泞,猝不及防一个脚滑,她身体打了个趔趄就摔到了地上。
听见“啊”的一声,邹晶晶回头,看见李一禾跌坐在地上,捂着脚踝脸色痛苦。她赶紧跑回去:“怎么了,扭到脚了?”
撕裂一样的锐痛疼得李一禾脑门都冒出了冷汗,她强忍着“嗯”一声,刚尝试想动一下,铺天盖地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李一禾整张脸一下子唰白。
邹晶晶一脸担忧地掀开她的裤子,脚踝已经红肿隆起,肿得高高的,还能清楚看到一些猩红色的血瘀点。
这时,地下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细微的嗡鸣,李一禾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还不等她判断这声音是怎么回事,毫无预兆的——
在她们前方不远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山坡上一大块岩石山土像被切割破坏一般,带动两旁树木整体滑移,树干半掩、巨石裸露的堆积体最终掩埋到下方平地上。
邹晶晶愣住,脸都白了差点儿没瘫倒在地上——如果刚才她没有因为李一禾往回跑,那现在被埋在那堆岩土下面的就是她。
顾不上脸上的疼痛,李一禾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这是山体滑坡,她上辈子曾经看过科普,遭遇山体滑坡后,必须立即撤离沟谷下游区域。而他们所在的酒店二区,就处在沟谷下游。
她记得三区在平坦开阔的高处,即便发生山体滑坡也不会被波及,除此之外,整座山脉都有坍塌滑坡和泥石流的风险。安全起见,应该趁现在四周还算平静赶紧把学生全部转移,这样就算山体内部出现意外,也不至于被困。
李一禾立刻把这件事告诉邹晶晶,她记得她有带手机。邹晶晶整个人都已经慌了,听了李一禾的话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了点又带着哭腔给李一禾看:
“怎么办啊,没信号……”
情况紧急,虽然心里也很慌,但李一禾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扶住邹晶晶的肩膀语速飞快:“听我说,我脚太疼了走不了太快,你现在跑回去,越快越好,跟罗老师说附近有山体滑坡,让她赶快联系酒店的人带大家去往高处的三区,我怕后面还有滑坡或者泥石流,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从小养尊处优,邹晶晶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她意识到李一禾是要她一个人回去报信,泪已经掉下来,抽抽噎噎地:“那、那你一个人可以吗?”
李一禾抓了根比较粗的树枝撑着自己站起来:“没事,你不用管我。来的路上都好好的,也可能只有这一小处滑坡,就是虚惊一场。但是必须防患于未然,所以你赶紧回去,快!”
邹晶晶不敢再犹豫,爬起来就往回跑。
直到邹晶晶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李一禾才艰难地开始往前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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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钧是被一班班长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昨晚失眠,整个上午都在补觉,打开门对方劈头盖脸地说:“快!快去一楼大厅集合,山体滑坡了我们要往高处的三区撤离……”
话音还没落,又转去敲对面房间的门。
整个走廊闹哄哄的,十几个人说话吵嚷的声音夹杂在一起,从他们口中陈钧大概拼凑出了完整信息的同时,他也想起来了——上辈子确实有这件事,但那只是一场小型山体滑坡,事发地点在离他们很远的半山公路旁,除了暂时无法出行以外没有其他影响,甚至第二天他们还继续去研学了。
没什么好慌乱的,陈钧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东西,看起来比所有人都冷静沉着。
下到一楼,大厅里还没几个人,十九班的班主任在给谁打电话,她旁边是邹晶晶,哭丧着脸看起来好像很害怕。
陈钧记得李一禾是和她一起住的。他朝她走过去,问:“李一禾呢?”
没和她一起下来吗?
邹晶晶声音还带着哭腔:“她…她还没回来,我们两个一起出去的,看到了山体滑坡,但是她脚扭伤了动不了,我回来告诉你们撤离,再找人去救她,罗老师和酒店正在联系救援……”
她话还没说完,陈钧转身就走,脸上的沉着冷静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沉和慌张。邹晶晶和罗怡都愣了一下,罗怡连电话都顾不上赶紧喊陈钧的名字,让他回来,但对方充耳不闻,还是头也不回地冲出去了。
发生山体滑坡的地方应该离他们很远很远,远到她和邹晶晶根本到不了也看不见才对。可是现在既定的事实竟然发生了改变,那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
会有新的山体滑坡吗?会有泥石流吗?受了伤还被一个人扔在事故高发地,她还会回来吗?
陈钧几乎已经失去理智了,他一刻不停、无头苍蝇一样在可能的地方搜寻李一禾的身影,嘶喊她的名字,直到发出的声音沙哑了也不罢休。
他怕了,他终于知道怕了。
因为这巨大的恐惧,陈钧开始耳鸣,脑子被无数可怕混乱的念头撕扯着,头痛欲裂。但他还在狂奔、寻找,就在这时,只听“轰”的一声沉闷的巨响——
距离他不远处的山体再度滑坡,带动陈钧脚下的土地跟着塌陷,他迅速后退,但也难逃失重般的下沉翻滚,他甚至连呼救声都没能发出,像被人一拳掼倒,整个人瞬间天旋地转地翻滚下坡,身体被各种岩石树枝重创、刮擦。
直到他拼尽全力抓住一个粗树枝,这场翻滚才终于停止。
疼,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疼,头晕目眩,内脏痛到仿佛在移位,皮肤像被烙铁烫过,骨骼又像被铁锤重击;陈钧咬紧牙关,喘着粗气观察周围。
身后是很陡的山崖,旁边是个观景台,他因为滚落的惯性被冲到边缘,如果掉下去,必死无疑。树枝看起来快断了,求生的本能让他奋力伸手,抓住了观景台最边上的栏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脚下找不到着力点,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的陈钧开始逐渐吃力,不出十分钟,他迟早会脱力掉下去摔死。
因为剧痛和乏力陈钧眼前开始模糊,他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好像看到了李一禾。
是身体知道他快死了,开始走马灯了吗?陈钧不由得想起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他坐在天台的栏杆上,即将坠落的前一秒,一个女孩从天而降,冲过来抓住了他。
女孩不想他死。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世上有人在乎他一条烂命。
陈钧闭上眼。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栏柱脱手。
即将坠落的前一秒,一道身影飞扑而来,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第54章 他一直在等 以报复之名,行妒忌之实。……
二十三岁, 陈钧的心理治疗第一次进入瓶颈期。
他的主治医生很清楚他的创伤,那些来源于童年和少年时期,无止境的虐待殴打、排挤霸凌, 以及因此形成的各种后遗症, 和其他大多数心理疾病患者相差无几。
按照他的医疗经验, 即便治疗过程会有不顺利,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 来得这么快,这么早。
在患者的倾诉中, 在他的精神世界中,似乎有一块明显的缺失, 而这块缺失非常关键,很可能会对治疗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陈钧拒绝剖白这段缺失, 无论医生如何引导, 他都闭口不谈。
瓶颈过后,是治疗效果的倒退,陈钧的躯体化症状越来越严重, 几乎开始影响他的正常生活。
医生建议催眠治疗——如果清醒着的陈钧不愿回忆那段过去, 那么潜意识的他呢?
几次催眠治疗,陈钧终于将过去零零碎碎诉说的痛苦完整地呈现给医生。
出生即地狱, 父亲是个酒鬼、赌徒。赌得家徒四壁穷困潦倒,连老婆都可以拿去抵押, 要不是房子不在他们夫妻名下,可能房子也被赌没了。
好赌成性以及十赌九输, 使得陈傅春暴躁疯癫,动辄打骂、虐待妻儿,六岁的陈钧曾被整个举起来然后扔砸下去而导致脊骨损伤, 他爬着出去,邻居看到了怕死人才打120送他去医院,否则他当时就会落下永久性残疾。
七岁,因为陈钧吃饭的时候不小心碰到陈傅春的脚而被认为是反抗冒犯,引得他暴怒,抄起桌上的热水壶泼到他身上,陈钧撕心裂肺的惨叫引得他大笑,从此那一大片狰狞丑陋的烫伤疤痕永久地烙在了陈钧身上。
这些时候,这些陈钧已经数不清到底挨了多少顿毒打的时候,母亲宋萍一直在冷眼旁观,她不敢管,也不会管;有时为了讨好丈夫,她甚至会跟着他一起打,仿佛陈钧根本不是她的孩子。
自记事起,他没有吃过一口父母做的饭,扒过垃圾桶,吃过饭馆客人的剩饭,也自己笨手笨脚地做过根本不能称之为饭的东西,饥一顿饱一顿,如此长大到可以上学的年纪。
陈傅春原本没打算让他上学,一直拖到八岁,是居委会的主任上门劝说,说那是义务教育不用花钱,等孩子读了书,长大好工作赚钱孝顺他。
陈傅春只听到了赚钱两个字。赚钱啊,上了学陈钧以后就能赚钱了,能养活他一辈子,要是养成个摇钱树,他就发达了。
陈钧终于被允许去上学,白天可以短暂逃离那个魔窟。可地狱之所以被称为地狱,就是因为它没有尽头、希望,把人折磨得快要死了,却又不让人真的死,只有无尽的煎熬。
他依然被打骂,忍受贫穷和饥饿,从未真正开心过哪怕一秒。
本以为上了学就会开始新生活,至少日子会变好一点点,可陈钧很快就发现,并没有。班里的人都把他当成异类,他是谁都不愿搭理的哑巴,是谁都可以在背后嘲讽辱骂的透明人,没有任何人给予过他一丝一毫的善意,有的只是冷漠、排挤。
前桌的李一禾,和同样没有朋友的堂妹陈玥,是少有的愿意理他的人,但也仅仅是这样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钧学会了恨。
在还没有尝过爱的滋味、不知道爱是什么的时候,他先学会了恨。或许从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爱、也没办法懂得爱的命运。
他恨陈傅春和宋萍,恨班里叫他绰号、欺他辱他的每一个人。可他太弱小了,除了放任那些恨意一天比一天强烈以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十二岁那年,陈傅春的债主找上了门,不由分说将他毒打一顿后拎着他去找陈傅春换钱,扬言不还钱就弄死他儿子——他们以为可以用陈钧威胁他,没想到这个畜生竟然说,好啊,你们把他弄死吧,弄死了我就不用还钱了啊,一笔勾销。
多可笑啊,他的命不是命,如果不能用来换钱或抵债,那就连路边的一堆垃圾都不如。
极度的怨恨和剧痛之下,陈钧趴在地上拼命抓住了那个债主的裤子,即使每说一句话都在呕血,他还是告诉他们说,他爸陈傅春有钱,他只是不想还,要留着那些钱继续赌。
对方完全信了,他没想到一个小孩会害自己的亲爹,以为陈钧被打疼了打服了,想用这个消息来换取活命的机会。他们架着陈傅春回家取钱,但是陈傅春怎么可能有钱呢,可他撒谎太多,那些放高利贷的根本不信他的狡辩,把他打个半死,逼问他钱藏在哪儿。
为了活命,陈傅春失手杀人,然后逃离了南安,亡命天涯。
陈傅春跑了,宋萍也因为之前被打成残疾由娘家送进了疗养院,这个所谓的家,这个地狱终于支离破碎了,陈钧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解脱和痛快。
那也是他第一次产生轻生的念头。
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值得他活着,包括他自己。
这个想法一天比一天强烈,直到某一天的下午,他终于走上了天台。
站在天台的栏杆往下看,他没有一丝畏惧,只是在想,等他死之后,会不会有人在提起他时伤心呢?在这世上,会不会有一滴眼泪是为他而流?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陈钧开始笑他的异想天开。
烂命一条,怎么可能会有人在乎呢?
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有人为他伤心,永远不会。
抱着这样的绝望,陈钧坐了下去,默默地从一数到十,一切就都了结了。
一,二,三……八,九……
下一秒,陈钧的手腕被紧紧抓住,他下意识低头看,然后在抬眼时愣住——
很多年后,他依然会想起那天,那个从天而降的李一禾,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两相对视,她身后的夕光有些刺眼,以至于陈钧忽然眼眶发酸。
她靠近他,像一只害怕但勇敢的小鹿,他于是不由得想,即便是捕食猎物的、冷血的毒蛇,是否也会在紧紧缠绕住她的身体时,依恋这样片刻的温暖。
“你先别跳……”
“……今天是你生日对不对?”
“……我送了你礼物,你要还礼啊……所以你至少要活到明年我过生日的时候,再送我一份礼物。”
他看出她在胡扯,也看出那个所谓的礼物不过是随手折出来的东西,价值和心意全都没有,但这不重要,因为她说出这些可笑的话,做出这件荒谬的事,只是想他活下去。
她想让他活下去,至少要活到明年——她如此蛮横地,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十多年来,陈钧第一次感受到希望,竟然如此美好,磅礴,足以把一个将死之人拖回人世间。
到这里,一切戛然而止。有声音伴随着叹息从虚空处悠远传来,问:“那后来呢?”
后来?
如果故事能停留在这里就好了,陈钧逃离了地狱,有了他在乎、同时也在乎他的人,所幸还不晚,他或许可以像个正常人那样好好活下去了。
可惜他忘了,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误以为那是他的救世主,但那其实也只是一根稻草,轻轻一扯就断了。
可是李一禾不知道。
天台之后的那段日子,她带给他的希望和幸福,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所以当她和别人站在一起,当她抛弃他时,所带给他的打击和痛苦也是毁灭性的。
那个在废墟之中一点点建起的心房,顷刻间毁于一旦,此后多年,再没有人能将它重建。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你恨她?”
对,他恨她。
如果本性懦弱,如果做不到,那为什么要承诺,为什么给了他希望又让他绝望?
陈钧本以为时间会磨平他的恨意,直到命运再次把李一禾送到他的面前。
当年伤害过他的人明明有那么多,偏偏只有她,偏偏陈钧还记得她。
彼时的陈钧刚刚收到心仪大学的硕士offer,名下的初创公司完成了几轮融资和项目推进,发展肉眼可见的蒸蒸日上。他忙着工作、应酬,已经脚不沾地,但还是鬼使神差地,专门空出一天去跟踪了李一禾。
她看起来很幸福,有了实习工作和男友,开开心心地上班、吃饭,下班以后和男友手牵着手一起坐地铁回家。
优秀到近乎完美的人生没有给陈钧带来幸福,除了某些众星捧月或成功的时刻能够短暂的亢奋,以及觥筹交错后的麻痹以外,他感受不到快乐。或者说,他完全失去了这个能力。
连他都没办法幸福,一无所有的李一禾凭什么那么幸福?
陈钧被恨冲昏了头脑,那场跟踪的最后,以他坐在咖啡厅里、李一禾男友对面的空位上作为终结。
忘记说了什么,也忘记用什么拆散他们的了,反正那只是个俗人而已,他对李一禾庸俗肤浅的感情也不堪一击,根本不用费力、稍微破坏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两年,陈钧总是借出差之名回国,于是第二个,第三个,李一禾每一任男友都因为他的破坏最后无疾而终。
看到他们分手,他会短暂地感到痛快,心情也会变好一些,这让他更加确定了,他对李一禾的报复是正确的。
直到最后一次,那个男的跟李一禾提了分手以后,他看到她坐在餐厅的角落里哭。
前两任她都没有哭,虽然难过但没两天就好了,这次却哭得这么伤心。陈钧意识到,她应该是真的很喜欢那个男生。
那道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样的话,更能说明你的报复很成功啊,那你看到她痛苦,你的心情还和前几次一样,很痛快、很高兴吗?”
陈钧的潜意识沉寂了很久,如同一潭死水。
然后他说,没有。
他坐在车里,隔着餐厅的玻璃幕墙,远远地看着她哭,非但没有高兴,一颗心还像被结结实实地揪起来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沉默地做一个看客,看着李一禾吃完饭从餐厅走出来,孤零零地淋雪,妆也花了衣服也湿了,狼狈又窘迫。
他对自己说,他要看着她冻死,好好欣赏一下她倒霉痛苦的样子。可是很快这个想法就变得溃不成军,因为他意识到在那样的室外低温下,李一禾很可能真的会被冻死。
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陈钧戴上口罩和帽子,假装出租车,过去接上了李一禾。他想,他以后还要慢慢折磨她呢。可还没等他想好新的报复计划,他忽然又听到她的哭声。
甚至因为怕招惹他这个司机生气,她连哭声都那么压抑、小心翼翼的。
陈钧心里忽然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因为李一禾活得这么卑微的姿态。他加大音乐声,让她能好好地哭一场,透过后视镜,他看到她哭得抽抽噎噎的难看样子。
真的很丑,他每看一次都会在心里这么想一遍。
再后来,雪人,许愿,她连做梦都只敢要二十万。
………
这次从催眠治疗中苏醒,医生很惊喜地告诉陈钧,他找到了治疗卡在瓶颈的症结所在。
“在你的描述中,曾多次提到对这个女孩的恨,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刚开始治疗的时候医生就发现了,陈钧明明远离了过去的痛苦,人生已经在世俗意义里变得好的不能再好,又接受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心理治疗,可他的抑郁症不但没有任何好转反而一天天加重的根本原因就是——他潜意识里抗拒康复,通俗来说就是他压根没想好,对好好活着没有期盼,好就好,坏就坏,无所谓。
他甚至有比较轻微的自毁倾向,虽然不至于自杀,但确实存在。自毁倾向的核心在于“矛盾”,自毁者伤害自己,但又渴望被阻止。
当陈钧精神世界那一段缺失被补上,医生的困惑也迎刃而解——之所以有自毁倾向,其实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还有一些隐秘的执念。
陈钧曾试图轻生,那时候是那个女孩冲过来拉住了他,他一直在等,希望有朝一日,当他再次坠落之时,女孩能像当初那样从天而降冲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腕,使他不再漂泊无依,不再荒芜腐败,他在心底一直有着这样近乎疯狂的期盼。
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隔阂都可以一笔勾销了,他就得以重新回到那个能够让他幸福安宁的状态——待在那个女孩的身边。这个执念迫使他日夜煎熬,始终等不到那个合适的时机。但他的自尊心又不允许他靠近她,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他只能用恨来解渴,以报复之名,行妒忌之实。
不过这些话医生暂时不打算对患者说明,对方陷入自我意识太久,猛然接受一个和自己的认知完全背道而驰的结论,恐怕对治疗没有益处,只能循序渐进。
所以他只是提出建议,“暂时放下仇恨,将对方约出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或许她当年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这些年她也曾后悔、愧疚呢?”
如果能跳过自毁的过程,温和地走向患者理想的心理状态,这或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契机,对他后续的、更深层次心理创伤的治疗大有裨益。
但他没想到的是,陈钧拒绝了他的建议,甚至开始抗拒去那间医院。
很长一段时间,他没再回国,只是委托了人去调查李一禾的家里,这才知道她父母离婚,母亲罹患重病,她又失去了工作。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欠她一份生日礼物。五十万,买下当年那只救他一命的纸蜻蜓,也满足她初雪时许下的愿,很划算。
那之后,陈钧的病情迅速恶化。
一旦离开了大量的精神病药物,他的身体就会像破了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令人窒息的疼痛。胃痛,头痛,仿佛连骨头缝都在疼,可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没病,只是他的心蜷缩成了一团烂泥。
他只能不停地吃药,依靠不分昼夜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二十四岁那年的初春,他独自开车疾驰在山路上,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她说她是桑白。
叙旧两句,桑白语气变得古怪,问他还记不记得李一禾。陈钧沉默两秒后说记得,又问李一禾最近过得怎么样。
有了那五十万,她应该会好过很多吧,他想。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死讯。
陈钧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清了。
他没能听到桑白后面的话——她打电话来,是因为帮李一禾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封她小时候写的、但最终因为陈钧转学而没能送出去的道歉信。
对李一禾的恨,在这一刹那到达了巅峰。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这样不声不响的死了,凭什么她就这样不声不响的,又一次抛弃了他。
那他呢,他要怎么办?
曾经一直困住他的恨意无论多么深刻厚重,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他和他所谓的恨,都再没有去处。
陷入解离状态,陈钧开始不受控制的记忆闪回,那张熟悉的、从稚嫩变得成熟的面庞无比清晰地涌现在脑海中,那些不为他所承认的眷恋和怀念,连同她的音容一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他手足无措,毫无还手之力。
迎面冲过来一辆大卡车,陈钧恍惚间用尽最后一丝理智躲开它,下一刻连人带车撞上护栏,翻下了山崖——
作者有话说:本章节中有关心理治疗的描写仅为剧情需要,无专业参考,请勿与现实接轨,请勿考究或模仿,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55章 你救了我 已知的痛苦依然存在,未知的……
像做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梦, 从梦中醒来,陈钧看到窗外风和日丽,春光明媚。
“醒了?”从他左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伴随外面轻微的鸟叫。
陈钧扭头, 看向旁边病床上, 一条腿吊得高高的李一禾。她把病床调成了可以靠坐的角度,手里的橘子剥好后掰下来三分之一塞进嘴里。
“你昏睡了好久, 刚刚你家里人来过又走了,好像说要给你转院, 去联系人了。”李一禾吃得说话都不太利索,但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 脸颊白里透红。
陈钧浑身疼得说不出话,嗓子也干涩欲裂, 他沉默着, 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盯着李一禾,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李一禾被看得心虚,以为她偷吃他的果篮被发现了。
陈钧爸妈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堆补品和果篮, 说是生意上的朋友听闻他家孩子出事的消息派人送的, 她家里就她妈和李一舟,着急忙慌地从家里赶过来根本没时间买什么果篮, 她闲得无聊才顺手拿了离她最近的那个果篮……里面最小的一个橘子。
李一禾理不直气也壮:“看什么?我救了你的命啊,吃你个橘子不过分吧?”
反正他都要转院了, 他家里人觉得他们现在待的这个小医院条件一般,会对他们宝贝儿子的治疗不利。等他走了, 这些果篮还不都要扔掉,与其浪费,不如给她吃。
“……你救了我。”陈钧强撑着开口, 声色喑哑。
“对啊,我救了你,”李一禾一下子来劲了,“……当时你都要掉下去了,是我飞扑过去抓住你的手,然后救援人员才赶过来把你拉上来的好吗?”
虽然说到底是救援人员救了他,可要是没有她抓住他,他根本等不到救援就掉下去了。
被救上来以后,陈钧还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挣脱了所有人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特别紧差点没给她勒死,不过她也可以理解了,劫后余生的人嘛,太过后怕通过这种肢体接触来证明自己真的还活着倒也正常。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推开了,葛夏缴完住院费回来,在她身后,是去附近超市买了一堆生活必需品的李一舟,提着大包小包。
看见陈钧也醒了,葛夏喜出望外,坐都没坐一下,就说要出去找护士和医生,让他们来看看陈钧。
这次进来了一大堆人,除了医护人员,还有上次在学校里见过的,苏滕的爸爸苏东远。苏东远身边是一个打扮得很优雅大方的漂亮女人,和葛夏年纪差不多大,眼圈哭的红红的,苏东远还搂着她的肩膀时不时安慰她两句。
应该就是苏滕的继母,陈钧现在名义上的母亲,陈雅茵。李一禾猜想。
医生询问了陈钧几句,比如后脑勺或头部疼不疼,身上痛感是否强烈之类的,然后回头和苏东远说:“初步来看患者身上都是皮外伤,问题不大,是否伤到头部或骨骼,要等他稍微恢复一些,再做具体全面的检查才能知道。”
苏东远点点头,一堆人又鱼贯而出,陈雅茵坐到陈钧床边,满脸心疼地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脸,但陈钧闭上眼躲开了。
她的手在半空中僵滞一下,又赶紧收回来,小声讨好地说:“小钧,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给你转院好不好?去市中心的私立医院,那儿有特别专业特别好的护工,医疗仪器也比这边先进的多,你……”
“不用了,”陈钧气若游丝地打断她,没有睁眼,“……我很累,不想折腾了。你和爸如果有事就去忙吧,让我一个人休息会儿。”
陈雅茵抬头和丈夫对视一眼,对方点点头,她才赶紧答应下来,“好好,我们不转了,就在这养伤,妈妈刚才给你联系了临时护工,马上就到,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叫他,也可以随时给你爸和我打电话。”
陈钧的手机在那场意外中摔坏了,他家里买了新的就放在他床头桌子上,为了方便他联系。
说了这么一堆,陈雅茵终于说到正题:“那这样,我和你爸就先回市里了,妈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开,你爸公司也离不开人……”
陈钧没有出声,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短暂的沉寂过后,陈雅茵轻叹一口气,站起来和丈夫并肩离开了。
从头到尾目睹了全程的葛夏母子三人,表情有些微妙和复杂——再没眼力见儿,都能看出陈钧和他家人相处起来怪怪的,不是感情好不好,而是看着挺好但莫名透着一股强烈的疏离感,像搭伙过日子的塑料一家。
苏东远夫妻俩前脚离开,不到五分钟,双人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罗怡。
可能是听到陈钧也醒来的消息,过来看一眼,毕竟昨天中午出的事,他一直昏睡到现在。
昨天连续发生两起山体滑坡,陈钧和李一禾得到救援后不久,酒店附近果然又触发了一场小型泥石流,但因为发现得早所有人员撤离及时,无一人伤亡。
“幸好发现的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医疗以及住院期间产生的一切费用,学校都会报销的,放心。”
“现在大家都在三区,下山的路暂时还没疏通,缆车设施也在全面检修,学校允许研学时间后延两天,今天天气好,他们玩得可开心了……”
等一下。
李一禾发出疑问中止了罗怡的吟唱:“路没疏通,陈钧他爸妈怎么上山又下山的?”
她妈和李一舟又是怎么上山的??
李一舟面无表情指了指旁边闭眼装死的陈钧,“他家有直升机。我们接到电话赶到一中的时候,他爸妈正好也在,因为放心不下非要进山和一中的校领导争执起来了,后来说要坐直升机进山,妈就凑过去请人家捎带上我们了。”
额……
葛女士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社牛啊。
罗怡笑笑,“既然你们两个都没什么事,我也先走了,其他同学不能没有老师跟着,有什么事及时联系。”
说完,风一样的来了,又风一样的走了。
走之前,还帮忙把陈钧和李一禾之间的帘子拉上,方便他休息。
帘子这边,李一禾跟妈妈弟弟小小声说话,帘子那边,陈钧慢慢睁开了眼,一字不落地听他们说话。他忽然发觉,那些困扰了他很久很久、似乎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一部分的焦躁隐痛,不知何时变得轻飘飘的了。
已知的痛苦依然存在,未知的那部分却已解脱。
他想起刚才,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李一禾以为他在疑问,但其实不是,重复那四个字,让他有种莫大的幸福和愉悦感。
她救了他。
她又一次从天而降救了他。
天花板没有镜子,所以陈钧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有多温柔,他嘴角克制不住地扬起来,比外面的春光还明媚。
………
离山区最近、效益年年亏损的医院,食堂伙食可以想见的不会好吃。
陈钧因为嗓子和食道很不舒服只能吃流食就算了,她可是好好的,而且饿得一顿能吃得下一头牛啊,所以这没什么味道的白菜胡萝卜合成肉大杂烩,她怎么吃得下?
李一舟不挑食,葛夏也是农村出身吃惯了苦的,两个人都对这样的晚饭没有异议,但是看李一禾一脸难以下咽的样子,李一舟还是说:“我出去找找吧,看附近有没有卖吃的,或者买点水果。”
不放心儿子一个人,葛夏也跟了上去。
病房变得很安静,隔着一道帘子,李一禾甚至能听到陈钧的呼吸声。
迟疑两秒,李一禾小声喊:“陈钧。”
本来以为还在睡的人出声,低沉微哑:“……怎么了?”
“噢,没事,我还以为你睡了。”没有任何娱乐又饿得前胸贴后背,李一禾无聊得又想吃他的橘子了,想着喊一声,没人应就说明睡着了她好偷偷拿一个。
没想到陈钧醒着,计划失败。
老老实实继续等家人把水果买回来,又听到陈钧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跟快不行了似的,李一禾皱眉:“你没事儿吧?”
别死在她屋里啊。
陈钧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我嗓子干得难受,想吃橘子润一润,你可以帮我剥一个吗?”
什么叫得寸进尺,啊?她不计前嫌救他一条狗命,现在还被他使唤上了?李一禾恨恨地用力拿过一个橘子,剥开然后绕过帘子递过去:
“剥好了,给。”她有点不耐烦。
陈钧:“你先尝一下,我不喜欢吃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