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嵇承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滞住。
周遭所有的喧嚣, 游人的笑语、摇橹划破水面的轻响、远处隐约传来的评弹唱腔,仿佛都在这一刻潮水般褪去,万籁俱寂, 只剩下她清凌凌的声音, 如同最纯净的冰泉, 撞入他尘封已久的心湖深处,激起滔天巨浪。
他垂眸看着她。
灯火阑珊,光晕在她仰起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她清晰而坚定的轮廓。那双总是明亮生动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仿佛在向他许下一个永不更改的诺言。
“在我这里,你就算拒绝,我也会永远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把温柔却无比锋利的钥匙,精准地撬开了他心底那层最坚硬、也是最脆弱的外壳。那些被他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委屈和小心翼翼,在这一刻被她全然接纳,甚至珍视。
一股汹涌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酸涩难当。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别开脸,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试图压下那失控的情绪。然而,胸腔里那颗早已冰封多年的心脏,却像是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 剧烈地搏动着,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原来,被一个人如此毫无保留地、连同所有“不懂事”和“拒绝”都一并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他嵇承越, 也可以不必完美,不必迁就,不必隐藏喜恶,依然值得被爱。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夹杂着水汽和她身上清甜的香气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平息内心的震荡。
重新转回头时,他的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红意,但那其中翻涌的,不再是隐忍和冰寂,而是某种沉沦的、炽热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暗潮。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轻颤,轻轻捧住了她的脸。他的动作极其温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拇指的指腹在她细腻的脸颊上缓缓摩挲,目光深邃得像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唇舌交缠间,是青柠汁残留的清爽酸意,是糖人未曾散尽的微弱甜香,更是彼此气息毫无保留的交融。
褚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而深沉的吻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便沉溺其中。
古街的灯火在他们身后流转成模糊的光带,河面的倒影碎而复圆。
在这个远离京市纷扰的江南水乡,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们紧紧相拥,用一个漫长而炽热的吻,诉说着比千言万语更沉重、也更动人的情愫。
许久,嵇承越才喘息着稍稍退开,额头却仍抵着她的,嗓音因情动而沙哑得不成样子,“回去了?”
褚吟脸颊绯红,心跳如鼓。
她看到他眼底与自己相同的渴望,跟着轻轻点了点头,“嗯。”
回到酒店套房,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所有的克制与等待都土崩瓦解。
嵇承越将她抵在门上,灼热的吻再次落下,比刚才更加急切和深入。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深入探索,纠缠着她的柔软。滚烫的掌心探入她的衣摆,熨帖着她腰间的肌肤,引起一阵战栗。
“等等”褚吟微微偏开头,气息紊乱,胸口起伏,“先去洗澡”
嵇承越动作一顿,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情动的浪潮,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失控的冲动,打横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走向浴室。
“一起。”他在她耳边低语。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关上,里面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打湿了彼此的衣物,也模糊了视线。
嵇承越将褚吟轻轻放在铺了防滑垫的地面上,背靠着微凉的瓷砖墙壁,冰冷的触感让她轻轻一颤,而身前是他滚烫的躯体,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他的唇再次落下,带着不容拒绝的炙热,一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则顺着她湿透的衣衫,贴合着她腰肢细腻的曲线,缓慢而用力地摩挲。
“嵇承越”褚吟仰着头,声音被水声和他的气息搅得破碎。
他低低应了一声,再次封住她的唇,吞没了她所有的声音。
“别”她忍不住伸手抓住他坚实的手臂,指甲无意识地陷入他的肌肤,呼吸愈发急促。水珠不断从两人紧贴的身体滑落,在脚下汇聚。
嵇承越看着她在水汽中迷离的眼眸,喉结滚动。
“现在说别”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不是太晚了?”
话落,褚吟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
他实在是太有耐心了。
一时间,褚吟觉得自己几乎要软倒下去,全靠他揽在腰后的手臂支撑。
她的理智早已变得粉碎,只能凭借本能紧紧缠住他,彻底沉醉在他制造出的、令人眩晕的游涡中。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动作,一切都模糊而强烈。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一声拔高的、带着哭腔的尖叫中,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眼前白光炸裂,大脑一片空白,彻底瘫软在他怀里,只剩下细微的、满足后的轻颤。
嵇承越抱着虚软无力的她,关掉了花洒。
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用宽大柔软的浴巾将她仔细裹好,然后打横抱起,走向卧室。
将她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时,他的唇再次落下,沿着她湿润的颈项一路向下,留下细密湿热的痕迹,大手再次变得不安分。
“现在”他撑在她上方,浑身上下危险的气息只增不减,某处再次昭然贴上她,声音里带着势在必得,“该轮到我了。”
夜色深沉如墨。
窗外,是普华静谧流淌的夜色;窗内,是只为彼此燃烧、滚烫的星河。
后半夜,褚吟累极了,蜷在嵇承越怀里,连指尖都懒得动弹。她的短发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头。
嵇承越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圈禁在怀抱范围之内,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渐渐平稳,却并无睡意。
黑暗中,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短发,忽然低声问:“还难受吗?”
褚吟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往他怀里更深地钻了钻,“你说呢?”
这三个字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却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一点点娇嗔的抱怨。
嵇承越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我的错。”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歉意,只有满满的餍足,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猛兽,暂时收敛了利爪。
褚吟没再说话,似乎又沉沉睡去。
良久,就在嵇承越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怀里的人却轻轻动了一下。
褚吟微微抬起头,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能隐约看到他流畅的下颌线。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他腰腹间那道愈合不久、还带着些许凸起感的伤疤,不由问:“这里真的完全好了吗?”
嵇承越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温暖而胀满。他捉住她游移的手指,送到唇边碰了碰,“早好了。不然——”
他故意停顿,侧过头,精准地含住了她的耳垂,用气音低语,“刚才哪来的力气伺候你?”
湿热的气息灌入耳廓,带来一阵酥麻。褚吟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幸好黑暗中看不分明。她羞赧地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不正经。”
“只对你不正经,”他从善如流地接话,手臂收紧,让她重新贴回自己怀里,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睡吧,天快亮了。”
褚吟也确实累了,身心都浸泡在一种极度放松和安心的疲惫里。她不再说话,安静地窝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让她感到无比踏实。
就在她意识再次模糊,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仿佛听到嵇承越的手机在黑暗中突兀地振动起来,嗡嗡声不止,大有不理会就绝不罢休的架势。
褚吟被吵得皱起眉,含混嘟囔:“这么晚了,谁啊”
嵇承越也被这接连不断的提示音搅得心烦。他伸长手臂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亮起,映出他微蹙的眉头。他快速扫了一眼,是郑允之将他拉近了一个微信群聊,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
“是郑允之,”他按熄屏幕,将手机调成静音,随手丢回床头柜,重新躺下将她揽紧,语气带着安抚和一丝对损友的无奈,“看内容好像是有个同学聚会,问我去不去。”
褚吟那点残存的睡意早被搅和得七零八落。她微微撑起身子,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眯着眼看他,“大半夜的你们平时都这个点联系?”
这话里的醋意和探究太过明显,嵇承越先是一愣,随即将她整个人往上带了带,让她趴在自己身上。
“吃醋了?”
“谁吃醋了!”褚吟矢口否认,故意扭开头不看他,“我就是觉得郑允之这人,太能闹腾了,也不看看几点了”
嵇承越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样子,心头痒痒的。他捏住她的下巴,轻轻转回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
“他闹他的,我不去,”他目光沉静,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以后晚上都陪你。除了你,谁找我都不理。”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也太过宠溺。
褚吟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还不肯服软:“说得好像我很霸道一样。”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没什么底气。
“嗯,你不霸道。”嵇承越眼底的笑意漫上来,像夜空中渐次亮起的星辰。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战栗。
“是我自愿的。”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他低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这个动作带着无限的亲昵和纵容。
“褚大小姐肯管着我,”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声音含在气息里,带着诱人的磁性,“是我的荣幸。”
褚吟彻底被取悦了。
那点因被吵醒而生的烦躁,还有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刹那间烟消云散。她眼角微弯,重新窝回他温热的怀抱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脸颊在他身上蹭了蹭,小声哼道:“这还差不多。”
卧室里再次陷入静谧。
过了一会儿,褚吟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内里盛满了期待,“那说好了。”
她伸出手指,戳戳他,“以后晚上你的时间归我。工作消息也不许回,除非特别紧急的。”
“好,”他应得干脆,“都归你。”
得到肯定答复的褚吟终于心满意足,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抹甜甜的、藏不住的弧度。他的怀抱温暖而安稳,耳边是他规律有力的心跳声,像是最令人安心的催眠曲。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意识沉浮,很快便在这片令人眷恋的港湾中沉沉睡去。
听着怀中人儿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嵇承越低头,借着朦胧的灯光凝视她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睡梦中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目光微转,又瞥了一眼床头柜上再无动静的手机,无奈地笑了笑,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看来明天得跟郑允之那家伙打声招呼了。
以后晚上,非生死大事,勿扰——
作者有话说:川序-
懂得都懂!!!!!
第92章
从普华返回京市的航班平稳落地。
舱门打开, 熟悉的都市气息扑面而来,与普华的水墨柔情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快节奏的疏离感。
褚吟和嵇承越并肩走在VIP通道, 她脸上还带着些许度假后的慵懒惬意, 而嵇承越则已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沉静的模样, 只是偶尔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以往更加缱绻。
刚取完行李,嵇承越的手机便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助理方卓。
“老板,车已经在B2停车场等候。另外,SIM那边临时有个紧急会议, 几位副总和项目负责人已经到齐,等您回去敲定最终方案。”方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而干练。
嵇承越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向身旁的褚吟,语气带着歉意,“公司有个临时会议, 必须我出席。”
褚吟理解地点点头, 她也是管理者,明白身不由己的时候很多,“没事, 你先去忙。我自己回去就好。”
“让方卓先送你回锦耀。”嵇承越不容置疑地安排。
“不用麻烦,我让司机过来接就行。”
“听话,”他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另外一个小行李箱,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擦, “让他送你,我放心。”
他的坚持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关切,褚吟便不再推辞。
两个人乘坐电梯直达B2停车场。方卓早已等候在车旁,见到他们出来,立刻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然而,当他看清走在嵇承越身边,姿态亲昵的褚吟时,饶是训练有素,眼中也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老板结婚的消息在公司内部传了许久,但老板娘的身份一直成谜,大家私下里将京市适龄的名媛千金猜了个遍,谁能想到竟然是褚家的大小姐?!
这两位,不是一向王不见王,在各种场合碰面都隐隐带着火药味吗?怎么会怎么会是这种关系?!
方卓只觉得大脑CPU都快干烧了,面上却努力维持着专业的平静,只是微微躬身,“老板,褚小姐。”
嵇承越淡淡应了一声,先将褚吟的行李放入后备箱,然后很自然地揽着她的腰,走到车旁。
就在褚吟准备弯腰上车时,嵇承越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等一下。”他低声说。
褚吟疑惑回头。
只见嵇承越目光扫了一眼站在车门边、眼观鼻鼻观心的方卓。
方卓接触到老板的视线,先是一愣,随即福至心灵,立刻干脆利落地转过身,面向冰冷的停车场承重柱,将自己站成了一尊目不斜视的雕塑,一动不动。
褚吟还没反应过来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什么意思,嵇承越已经俯身靠近。
他一手撑在车顶,将她困在自己与车身之间,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低头便吻了上去。
“唔——”
吻来得突然且不容拒绝,带着明显的眷恋和一丝即将分离的不舍。
他的舌尖温柔地撬开她的齿关,深入探索,汲取着她口中清甜的气息,像是在填补接下来几个小时无法相见的空白。
地下车库空旷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这使得那细微的、唇齿交缠间发出的暧昧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站在几步开外的方卓,背影僵硬,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他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几乎要碎裂开来。
良久,嵇承越才喘息着松开褚吟。
褚吟脸颊绯红,气息不稳,没好气地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眼角余光瞥向那边“面壁”的方卓,压低了声音,“你干嘛有人呢!”
嵇承越看着她羞恼的模样,低笑一声,拇指指腹擦过她微肿湿润的唇瓣,眼神深邃,“盖个章。”
他声音喑哑,“免得短短几个小时就让你忘了我。”
这话里的占有欲和暗示让褚吟心跳又漏了一拍,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嵇承越这才心满意足地帮她拉开车门,护着她的头顶让她坐进车里。
关上车门前,他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晚上等我吃饭。”
“看情况。”褚吟故意拿乔,偏过头去,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嵇承越也不恼,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这才直起身。
他转向依旧在“面壁思过”的方卓,语气已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送她回锦耀,确保她安全到家。”
“是,老板!”方卓立刻转身,目不斜视地应道,全程没敢往车内多看一秒。
嵇承越目送车子缓缓驶离,直到尾灯消失在停车场出口,他才收回目光,脸上那点温柔的痕迹迅速敛去,重新覆上商海掌舵者的冷静与锐利。他拿出手机,一边快步走向另一辆等候他的车,一边拨通电话。
“会议资料发我。我二十分钟后到。”
而驶离的车内,方卓专注地开着车,努力将自己与后座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尽管内心早已被刚才那震撼的一幕刷屏。他跟在嵇承越身边多年,自认也算见识过老板的各种面貌,冷静的、果决的、甚至是带着戾气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外露的,近乎“恋爱脑”的一面。
褚吟靠在后座,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便被窗外熟悉的街景转移了注意力。离开不过数日,京市依旧是那个忙碌而冰冷的钢铁森林,与普华的温婉静谧恍如隔世。指尖下意识地抚过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灼热的温度和气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软又胀。
她拿出手机,点开与姜幸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分享一下此刻复杂又甜蜜的心情。最终还是笑了笑,只发了条简短的消息报平安。
【褚吟:落地了。回公司还是回家?】
姜幸几乎是秒回。
【姜幸:!!!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被普华的温柔乡彻底勾了魂,乐不思蜀了呢!
【姜幸:赶紧来公司!积压的文件都快把我淹没了!还有几个项目的进度等你敲定!】
后面跟了一连串“怒火冲天”和“跪地求救”的表情包。
褚吟看着屏幕,忍不住轻笑出声,能想象到姜幸在办公室抓狂的样子。度假的松弛感迅速褪去,责任感和紧迫感重新回归。
【褚吟:知道了。半小时后到。】
她收起手机,看向前方开车的方卓,“方助理,麻烦不去锦耀了,直接送我到HeartC总部。”
方卓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有些迟疑,“可是,褚小姐,老板吩咐”
“没事,我会跟他说的,”褚吟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公司有急事。”
方卓不再多言,利落地在下个路口变换了车道,朝着HeartC总部的方向驶去。他心里对这位老板娘的评价,不禁又拔高了几分。杀伐果断,公私分明,难怪能与老板并肩-
SIM的会议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当嵇承越最终敲定方案,宣布散会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几乎没有片刻停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外套,边穿边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间。方卓紧随其后,快速汇报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却被他抬手打断。
“晚上的应酬推掉。”嵇承越的指尖已经按亮了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按钮。
方卓毫不意外,立刻应道:“好的,老板。”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嵇承越松了松领口,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褚吟的身影。分开不过几个小时,那种想立刻见到她的迫切感,竟比想象中还要强烈。
车子平稳地驶出SIM总部大楼,刚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嵇承越正准备闭目养神,司机却轻轻“咦”了一声,放缓了车速。
“老板,前面好像是郑少的车堵在路口了。”
嵇承越蹙眉睁眼,果然看到郑允之那辆颜色骚包的跑车,蛮横地斜停在公司出口不远处的必经之路上。郑允之本人则倚着车门,正朝他这边挥手,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带着点欠揍的笑容。
嵇承越揉了揉眉心,示意司机靠边停车。
车刚停稳,郑允之就凑了上来,不等嵇承越下车,便拉开车门钻进了后排。
“我说嵇大少爷!您老可算现身了!”郑允之咋咋呼呼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控诉,“微信不回,电话不接,后面还直接退群!玩儿消失啊你?知不知道哥们儿找你都找疯了?”
嵇承越懒懒地掀了掀眼皮,语气敷衍,“忙。有事说事。”
“我去!你这什么态度?”郑允之被他这冷淡劲儿噎了一下,随即想起正事,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还能有什么事?就初中同学聚会啊!群里都讨论炸了!班长、学委那几个,一天给我发八百条微信,中心思想就一个——不管我用什么手段,威逼利诱,撒泼打滚,必须把您这尊大佛请去!”
他凑近了些,挤眉弄眼,“尤其是班里那几个当初就对你有点意思的漂亮妹妹,那叫一个热情似火,天天追着我问‘嵇承越到底来不来呀?’,我这手机都快成你的专属热线了!”
听到这话,嵇承越微微一怔,随即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郑允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却让郑允之莫名感到一股压力。
“郑允之,”嵇承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冷意,“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啊?忘了什么?”郑允之被他问得一愣,有点摸不着头脑。
嵇承越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提醒道:“我、结、婚、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郑允之瞬间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些关于“漂亮妹妹”的话,有多么不合时宜。
他冷汗都快下来了,连忙摆手,试图解释,“不是阿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说明一下大家都很希望你参加,没别的意思!真的!”
见他这副慌乱的样子,嵇承越眼底的冷意稍霁。他其实并未真的动怒,只是需要明确界限。目光掠过郑允之脸上还未完全散去的焦急,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墨徽园门外,郑允之、原胥、沈词,还有褚岷那小子,为了他和褚吟,与嵇家保镖对峙的场景。那份不问缘由、挺身而出的义气,做不得假。
他心头那点因被打扰而生的烦躁,终究是被这份情谊压了下去。
“行了。”他打断郑允之语无伦次的解释,语气缓和了些。
郑允之察言观色,见他态度软化,立刻顺杆爬,“那聚会你去不去?给我个面子呗?我牛皮都吹出去了,说你肯定会到。”
嵇承越沉默了片刻,最终言简意赅地问:“时间,地点。”
郑允之眼睛一亮,知道有戏,连忙报上:“这周六晚上七点,兰亭苑!”
“嗯。”嵇承越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郑允之松了口气,心情大好,忍不住又开始嘴贱,笑嘻嘻地用手肘碰了碰嵇承越,“哎,我说,你要不要把你们家褚大小姐也带上?”
他刻意加重了“你们家”三个字,带着促狭的笑意,“我敢打赌,你要真带着老婆亮相,绝对能成为聚会最大的爆点,比当年你代表学校参加IMO拿了金牌还轰动!他们非得惊掉下巴不可!”
嵇承越闻言,侧头瞥了郑允之一眼。
带着褚吟一起去?
这个提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自己牵着褚吟的手出现在那群老同学面前时,会是怎样的一幅场景。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曾经带着些许少女心思的目光他并不在意。但想到褚吟会站在他身边,以一种毋庸置疑的身份,与他共同面对那些目光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郑允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带着明确意味的弧度。
“我考虑考虑。”
第93章
嵇承越那句“我考虑考虑”在郑允之听来, 基本就等于“我会带她去”。他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我懂的”灿烂笑容,识趣地不再纠缠,拍了拍嵇承越的肩膀, “得嘞!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晚上七点, 兰亭苑, 恭候你们两口子大驾!”
说完,他利落地推开车门,跳下车,冲嵇承越挥了挥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那辆扎眼的跑车上, 一脚油门,汇入了车流。
嵇承越看着郑允之的车尾灯消失,这才重新靠回椅背,对司机道:“回锦耀。”
回到公寓,已是华灯初上。
嵇承越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一同涌来,瞬间驱散了室外初秋的微凉。褚吟正穿着舒适的家居服, 端着两份摆盘精致的意面从厨房走出来, 看到他,立刻咧嘴笑了起来。
“回来啦?刚好,吃饭。”
她将盘子放在餐桌上, 动作十分自然流畅,哪儿还看得出半点下厨小废物的样子。
嵇承越心头一暖,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做?”
“偶尔也让我展现一下贤惠的一面嘛,再说这个又不难,肉酱都是现成的,”褚吟笑着推开他,“快去洗手。”
餐桌上,两个人边吃边聊着各自今天的琐事。
气氛温馨融洽,嵇承越看着对面眉眼柔和的褚吟,忽然就想起了郑允之的提议。
他放下叉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郑允之今天拦着我,说这周六有个同学聚会,非让我去。”
“同学聚会?”褚吟眨了眨眼,“那你去吗?”
“我答应了,”嵇承越点头,随即,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用一种暗含期待的口吻询问她,“你想不想一起去?”
褚吟拿着叉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语气带着点好奇,“你什么时候的同学?”
“初中。”嵇承越答道。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褚吟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虽然她迅速低下头,用叉子卷着盘子里的面条掩饰了过去,但那短暂的凝滞,像一颗细微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虽然涟漪极小,却真实存在。
嵇承越正沉浸在邀请她一同前往的念头里,并未捕捉到她这刹那的异样。
“初中啊”褚吟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轻快的调侃,“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们同学聚会,我去干嘛?杵在那里当花瓶,影响你们怀念青春吗?”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笑容,“而且,我这个双休日可能要加班,得去公司盯一下普华项目后续的落地情况,时间上有点冲突。”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伸手拿过旁边的果蔬汁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情绪变化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你就自己去呗,跟老同学好好聚聚,放松一下,”她放下水杯,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意味,“我在家等你回来。”
嵇承越看着她,心底那点期待微微落空。
他原本想象着带着她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场景,此刻被她干脆的拒绝轻轻戳破。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那是他的初中同学圈,对她而言确实陌生,她不想去也正常。
“好吧,”他点了点头,话里的遗憾掩饰得很好,“那我自己去应付一下。”
褚吟笑了笑,继续埋头吃面,再开口便将话题引向了别处,好似适才那段关于同学聚会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只是,在她低垂的眼睫下,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悄然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捉摸-
时间很快到了周六。
褚吟一大早就出了门,资料抱了一大摞,笔电和平板都塞入包包,限量版的Birkin霎时变得鼓鼓囊囊。
偌大的公寓顿时变得冷清起来。
临近中午,就在嵇承越犹豫是否要准备份便当,特地跑趟HeartC“献殷勤”的时候,门铃响了。
打开门,沈词一身闲适地站在外面,身后还跟着一位提着精致食盒、穿着专业厨师服的中年男人。
“就知道你在家,”沈词笑着径自走进来,示意身后的厨师开始布置餐台,“新请的私厨,淮扬菜一绝。一个人吃饭太无趣,想着你这儿肯定冷清,过来搭个伙,这钱才算花得值当。”
嵇承越挑眉,看着沈词熟门熟路地指挥若定,倒也没阻拦。沈词这人,看似温和疏离,实则心细如发,最懂分寸,他挑这个时候来,多半是看出他这几日“独守空房”的寥落。
餐台很快布置妥当,几道精致的淮扬菜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指大动。
沈词坐下,状似无意地问道:“叫褚吟回来一起吃?”
嵇承越给自己倒了杯水,“她今天去公司加班,普华项目后续,事情多,估计就在公司解决了。”
“加班?”沈词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些许诧异,“不能吧?我来的路上,还看见她了。”
嵇承越抬眼看他。
“就在你们小区旁边的那家咖啡店啊,”沈词回忆着,“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抱着个平板看得挺投入。我当时带着师傅,没好过去打招呼,还以为她是怕在家影响你休息,特意出去放松一下呢。”
话音落下,餐厅里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只有私厨师傅摆放碗碟的轻微磕碰声,以及空气中浮动的食物香气。
嵇承越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关节处微微泛白。
加班?
在楼下的咖啡馆?
所以,她早上抱着那一大摞资料,风风火火地说要去公司,结果却出现在了离家不到五百米的咖啡馆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她不想去同学聚会,他理解。
她说要加班,他也信了。
可她为什么要撒谎?
仅仅是为了不去那个聚会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他不知道的原因?
沈词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咳,”他轻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可能是我看错了?”
嵇承越没说话,他放下水杯,站起身,径直走向玄关。
“阿越?”沈词跟着站起来。
“你慢慢吃,”嵇承越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出去一下。”-
咖啡店内,舒缓的音乐流淌。
褚吟确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快要见底的拿铁,平板电脑支着,屏幕上播放着一部最近大热的都市情感剧。她戴着耳机,眼神却有些放空,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划着圈。
剧本很精彩,演员演技也在线,但她却有点看不进去。
嵇承越初中同学聚会的邀请,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搅乱了她原本平静的心绪。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模糊画面,伴随着“初中”这个关键词,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对那时候的嵇承越印象并不深刻,只大概记得他一直是学校里最耀眼的存在。她比他低两级,偶尔在校园里遇见,身边从不缺少注目和议论。
正当她的思绪越飘越远时,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
褚吟下意识抬头,当看清站在桌边的人时,她瞳孔微缩,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嵇承越?”她下意识地按熄了平板屏幕,摘下一只耳机,“你怎么来了?”
嵇承越站在桌边,高大的身影无形中带来一股压迫感。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沉静地扫过她面前已经冷掉的咖啡和明显处于待机状态的平板屏幕,最后定格在她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敛、带着一丝慌乱的脸上。
“公司加班?”他开口,“在楼下的咖啡馆里?”
褚吟的心猛地一沉,知道瞒不过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但在嵇承越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临时编造的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不得不狼狈地避开他的视线,伸手去拿咖啡杯,一声不吭。
半晌,嵇承越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褚吟,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蕴含的力量,却比质问更让人心慌。那种非要刨根问底的执拗,是他以前很少在她面前显露的。
褚吟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反驳:“我没骗你,我确实是在工作”
她指了指面前的平板,底气却明显不足。
“工作?”嵇承越的视线扫过那黑掉的屏幕,又回到她有些躲闪的眼睛上,“在咖啡店看视频工作?还是说,你所谓的‘加班’,就是换个地方待着,只是为了避开我,或者避开今晚的聚会?”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敲在褚吟的心上:“为什么?不想去可以直说,我不会勉强你。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加班’这种借口?”
他的追问一步紧似一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尖锐。
褚吟从未见过他如此咄咄逼人的一面,尤其是在这件事上。那种非要撕开一切表象,看清内里真相的架势,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和委屈。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不喜欢。
“嵇承越!”褚吟猛地抬起头,声音不自觉拔高,显然是一副被逼到角落的烦躁摸样,“你够了没有?我就是不想去,怎么了?我不想参加你的同学聚会,不想去应付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不想被当成猴子一样围观议论!这个理由够不够?”
她胸口微微起伏,眼圈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是,我撒谎了,我骗了你!我没去公司加班,我就是故意躲出来的!因为我就是不想去!这样你满意了吗?非要问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连珠炮似的话语砸向嵇承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嵇承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他没见过这样直接,甚至带着点尖锐的愤怒的褚吟。这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步步紧逼,或许真的越界了,触碰到了她某个不愿意被触及的点。
褚吟吼完那一通,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嵇承越怔住的神情,以及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和无措,满腔的火气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抱歉,”她忙不迭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他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指,“嵇承越,我不是故意冲你发火的。我只是我”
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复杂难言的心结。
嵇承越依旧沉默着,没有甩开她的手,但也没有回应,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褚吟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握紧他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和道歉。
“是我不好,”她放软了声音,带着浓浓的懊悔,“我不该骗你,更不该冲你发脾气。你问我是关心我,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着语言,眼神里带着恳求,“嵇承越,你别生气,好不好?”
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道歉的模样,嵇承越心头那点窒闷和不解,彻底被一种汹涌的心疼所取代。
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
“该道歉的是我。”他低声开口,打断了她的自责。
褚吟一愣,抬眼看他。
嵇承越凝视着她,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探究和压迫,只剩下全然的柔和与自责,“是我太着急,太想让你融入我的过去,却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他的道歉如此诚恳,没有丝毫勉强,让褚吟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她鼻子一酸,连忙摇头,“不是的,是我不好,我不该撒谎”
“那我们扯平了?”嵇承越看着她微红的眼圈,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褚吟用力点头,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阳光透过玻璃窗,重新变得温暖。
褚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那点别扭和委屈,在他温和的注视和掌心的温度里,渐渐消散。她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开口,带着点补偿的意味,“那个聚会是晚上七点对吧?”
嵇承越点了点头,“嗯,兰亭苑。”
“那你结束的时候”褚吟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给我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这话她说得自然,仿佛只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嵇承越却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动容所取代。他握着她的手下意识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确认道:“真去接我?”
他那副带着点不敢置信,又隐隐透着惊喜的样子,让褚吟心里那点残余的涩意彻底化成了绕指柔。她用力回握他的手,下巴微扬,故意用一种带着点儿小傲娇的语气说道:“当然是真的!”
嵇承越深深地望着她,眼底像是落入了万千星辰,亮得惊人,嘴角也跟着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而缱绻,“那我等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难得的、孩子气的强调,“说好了,不准反悔。”
“不反悔,”褚吟也笑了,伸出小拇指,“拉钩?”
嵇承越看着她那纤细白皙的小指,眼底笑意更深,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的小指,与她紧紧勾在一起。
第94章
暮色四合, 兰亭苑内灯火通明。
嵇承越到得不早不晚,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进预订的大包厢时,里面已经热闹非凡。十几年光阴流转, 当初青涩的少年们大多已步入社会, 沾染了世故, 但此刻相聚,依稀还能辨出几分旧日模样。
他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喧嚣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包厢内有一刹那的安静,随即是更加热烈的喧哗。
“哎哟!看看谁来了!嵇承越!我们的大忙人总算肯赏脸了!”当年的班长,如今已微微发福, 热情地迎上来,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承越,好久不见!”
“越哥!这边坐!”
招呼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低低的惊叹和窃窃私语。无他,如今的嵇承越褪去了少年时的青冷孤峭,沉淀出一种更为内敛深沉的魅力,衣着看似简约, 细节处却透着不言而喻的矜贵, 与在场多数人形成了无形的壁垒。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一一回应着众人的寒暄,目光却疏离地扫过全场, 并未在任何一张过于热情的面孔上过多停留。
郑允之早就到了,挤在人群里冲他挤眉弄眼。
嵇承越没理他,在预留的位置坐下。
很快,话题便围绕着他展开。
“承越,你现在可是不得了, SIM的创始人!咱们这帮老同学里,就数你混得最风生水起!”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语气带着恭维。
“是啊,当年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果然!”
“听说SIM最近又有大动作?以后有机会可得带带老同学啊!”
嵇承越端起面前的茶杯,神色平淡,“运气而已。”
他晃了晃茶杯,“伤愈不久,医生叮嘱忌酒,以茶代酒,见谅。”
众人自然连声说没关系。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大家回忆着初中时的糗事,聊着各自的近况。几个打扮入时、妆容精致的女同学,目光似有若无地总往嵇承越这边飘。
当年嵇承越就是学校里遥不可及的风云人物,家世、长相、成绩无一不是顶尖,是无数女生青春梦里的一抹亮色。如今他身份更甚,那份成熟男人的魅力更是让人心折。
一个穿着香槟色连衣裙、身姿窈窕的女人,在同伴的怂恿下,端着酒杯,袅袅娜娜地走到嵇承越身边空着的位子坐下——那是郑允之故意留出来,原本属于褚吟的位置。
“嵇承越,还记得我吗?我是林薇,以前坐你斜后方的,” 她声音柔美,眼波流转,“好久不见了,你看起来一点都没变。”
嵇承越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下头,“你好。”
林薇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那份刻意营造的熟稔在嵇承越疏淡的态度下,显得有些无处着力。她试着又找了几个话题,从回忆校园趣事到询问近况,嵇承越的回答始终维持在客气而简洁的范畴,既不冷场,也绝无深入交流的可能。
最终,林薇端着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有些讪讪地站起身,找了个借口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同伴投来询问的目光,她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心思活络的便也歇了上前攀谈的心思。有人笑着打圆场,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得,咱们嵇少爷还是老样子,这生人勿近的气场十年如一日。当年班里班外,多少小姑娘前仆后继的,就没见他对谁多看过两眼,白白伤了多少芳心啊!”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和附和。
“可不是嘛!我记得那会儿三班的班花,天天掐着点在我们班门口等他,就为了递瓶水,结果人嵇承越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还有那次圣诞晚会,多少女生想请他跳舞,他倒好,直接在礼堂角落看了一晚上书!”
话题一下子聚焦到了嵇承越身上,带着某种对过往青春萌动的集体追忆和试探。
嵇承越微微蹙眉,对这种话题显然不感兴趣,甚至有些厌烦。他正要开口,郑允之却抢先一步,笑嘻嘻地打断:“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提它干嘛!咱们嵇少爷现在可是名草有主的人了!你们可别瞎起哄啊!”
“名草有主?”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真的假的?嵇承越你谈恋爱了?”
“什么时候谈的啊?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是哪家的千金?肯定特别优秀吧!”
嵇承越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追问和好奇目光的聚焦下,终于抬起眼。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是。”
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郑允之都诧异地看向他。
不是谈恋爱?那郑允之刚才说的“名草有主”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短暂的、弥漫着困惑的寂静中,嵇承越的视线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写满问号的脸,然后,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开口,“是结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包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和难以置信之中。举到半空的酒杯停住了,张开的嘴巴忘了合拢,连背景音乐都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
结结婚了?!
那个在整个青春期都对异性保持着礼貌却绝对疏离,被无数人私下猜测是不是根本对感情没兴趣的嵇承越,居然不声不响地结婚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哗然。
“我的天!”
“什么时候的事?!”
“嵇承越你太不够意思了!结婚都不通知老同学!”
“新娘是谁啊?快说说!能把我们嵇大神收入囊中,肯定不是凡人!”
郑允之也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是憋不住的笑,冲嵇承越竖了个大拇指。
“是谁啊?承越,快别卖关子了!”班长代表所有人发出了急切的心声。
“就是!怎么今天不带着一起来?也太神秘了!”
嵇承越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今天有点事,” 他顿了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补充道,“不过她说晚点会来接我。”
“来接你?!”
就在这新一轮的震惊中,嵇承越不再多言,只是顺势将端着的茶杯递到唇边,浅浅地呷了一口。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宴会厅明亮的灯光恰好清晰地映照在他左手之上——
只见那线条好看的无名指根部,一枚设计简洁却质感非凡的铂金戒指,正稳稳地圈在那里,闪烁着低调而毋庸置疑的光芒。
刚才所有的猜测和怀疑,在这枚实实在在的戒指面前,不攻自破。
他是真的结婚了。
接下来的时间,话题几乎紧紧围绕着嵇承越和他那位神秘的妻子展开。只是嵇承越显然没有满足大家好奇心的打算,对于任何试探性的问题,都只以最简洁的方式回应,或者干脆转移话题。
他偶尔会低头看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暗着,但他看的次数,明显比刚才多了。
聚会很快接近尾声,有人提议转场去KTV,得到不少响应。
“承越,一起吧?这才几点!” 班长热情地邀请。
嵇承越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上指向九点的指针,正准备开口拒绝。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刹那间,嵇承越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无法伪装的柔和与专注。
他甚至没有立刻接起,只是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那个瞬间的眼神,温柔得能让最坚硬的冰雪消融。
他朝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道别,然后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包厢外走去。
“喂?嗯,结束了好,我这就出来。”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包厢里所有人从未听过的低沉、耐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
有几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跟在了后面,想亲眼看看,能让嵇承越这样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兰亭苑门口,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嵇承越快步走出来,目光在门口停驻的车流中迅速搜寻,然后,精准地定格在了一辆低调却难掩奢华的银色轿车旁。
车门边,倚着一个身姿高挑纤细的身影。
褚吟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风衣,围着柔软的羊绒围巾,双手插在衣袋里,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夜空稀疏的星子。路灯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夜风吹动她利落的短发,侧脸线条优美而安静。
她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到嵇承越的那一秒,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清浅却明澈的笑容。
嵇承越加快脚步,几乎是瞬息间就走到了她面前。
“等很久了?”他低头问她,声音还是刚才在电话里的那种,只对她一个人使用的温柔。
“刚到,”褚吟摇摇头,很自然地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衬衫领口,动作熟稔亲昵,“都结束了?”
“嗯。”
嵇承越握住她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看着便不由自主地俯下身,额头快要抵上她的,想要用唇瓣触碰到一下那抹思念的温软。
“咔哒。”
一声轻响,身旁轿车的副驾驶门突然被推开。
两人俱是一怔,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代菡利落地从车里钻了出来,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看好戏的笑容,眼神在嵇承越和褚吟之间来回扫视,语气促狭,“哎哟喂!我是不是出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二位了?”
褚吟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下意识想把手从嵇承越掌心抽出来,却被他更紧地握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瞪了代菡一眼,“你别说话!”
嵇承越看着突然出现的代菡,带着询问的目光下意识看向褚吟。
褚吟立刻会意,解释道:“哦,忘了跟你说,晚上我跟代菡约了饭,想着你们这边差不多结束了,就顺路一起过来了。”
代菡笑着凑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褚吟,然后看向嵇承越,“对了,嵇少爷,郑允之在做什么啊?打他电话也不接,在里面乐不思蜀了?”
嵇承越闻言,朝身后瞥了一眼,“里面有点乱,应该是没看见。”
“我就知道!”代菡撇撇嘴,“那麻烦嵇少爷再辛苦一趟?帮我把他拎出来?”
嵇承越低头看向褚吟,用眼神征询她的意见。
褚吟推了推他,“快去快回。”
“嗯,”嵇承越应了一声,松开她的手,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重新走进了兰亭苑那灯火通明的大门。
万没想到出来时走的那条路被一大堆刚到的货物堵住了,嵇承越不得不换了条较远的小路。回廊幽深,光线昏黄,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刚绕过一个转角,一阵略显激动的议论声便隐约传来。
“居然是褚吟!”
“怎么会是她?”
嵇承越脚步未停,面色淡漠,对这种背后议论并无兴趣,只想尽快找到郑允之然后离开。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过那个虚掩着门的休息室时,里面突然拔高的声音让他脚步猛地顿住。
“你说,褚吟现在跟嵇承越结婚了,会不会把当年那件事告诉他?” 一个女声带着明显的担忧和试探。
嵇承越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注意力瞬间被牢牢抓住。他不动声色地向墙边的阴影处挪了半步,将自己更好地隐匿起来,静默地听着。
“告诉他?”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不屑和莫名的底气,“当年可是她自己傻乎乎相信了那条短信,大晚上跑到后花园去等,结果呢?等到校门关了都没见到人,听说后来还是翻墙走的,狼狈死了!这种丢人的事,她好意思跟嵇承越说?”
先前那个女声似乎松了口气,接着又带上了一丝得意,“哼,我当时看见她来给嵇承越送便当,就知道两个人之间绝对不简单。”
“所以我当时灵机一动,就用嵇承越的名义给她发了条短信,约她晚上在后花园见。没想到她还真去了!哈哈,你在旁边看着的吧?她是不是等了好久?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想想就好笑。”
“可不是嘛!躲在树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从傍晚等到天黑,蚊子都不知道喂饱了多少。后来发现被耍了,那表情啧,真是精彩。”
嵇承越站在阴影里,身形僵硬。
是了,他想起来了。
那应该是初三临近毕业前的一段时间。母亲谢婉华那阵子不知为何,突然对钻研厨艺产生了浓厚兴趣,尤其热衷于制作各种便当。有几次,她确实拜托过褚吟,顺路将便当带到学校给他。
当时他和褚吟算什么?连熟稔都谈不上,仅仅是知道彼此的存在,偶尔碰上,点头之交而已。他收到便当,礼貌道谢,仅此而已。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仔细看过那时褚吟的表情,或许看了,但也只当是寻常。
原来,在他全然不知情的时候,曾有人以他的名义,对她进行了一场如此恶劣的捉弄。
而褚吟
倏然间,嵇承越忽然就全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初中毕业后,他被匆忙送出国,期间偶尔会回来,再次见到褚吟时,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本能的疏离与敌意是从何而来。
那时他只觉莫名,以为她是大小姐脾气使然。
却从未想过,根源竟埋藏得这样早,这样深,是这样一场荒唐又伤人的误会。
她当年去后花园,是因为相信了那条短信是他发的。
她在那里等了多久?从傍晚到天黑
听着那些女人的描述,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少女在越来越深的暮色和蚊虫叮咬中,从期盼到困惑,从困惑到焦急,最后意识到被戏弄时的难堪、愤怒与委屈。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她们觉得她和他之间“不简单”,仅仅是因为她受他母亲所托,给他送了几次便当。
她就这么无辜地,被他牵连,承受了这场无妄之灾。
所以,她后来那些明显的敌意,不是无缘无故。那是一个少女自尊受损后,竖起的尖锐的刺。
心脏传来一阵密集的刺痛,为那个当年孤立无援、独自承受了所有难堪的褚吟,也为这阴差阳错、迟到了这么多年的真相。
休息室里的谈笑声还在继续,带着令人作呕的幸灾乐祸。
嵇承越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冽。他缓缓从阴影中迈出脚步,不再是隐匿的倾听者,而是带着一身无形却足以冻结空气的低压,径直走向那间虚掩着门的休息室。
“吱呀”一声,他没有任何犹豫,推开了门。
室内原本轻松嬉笑的气氛戛然而止。
“嵇嵇承越?”其中一个穿着米色连衣裙的女人,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们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嵇承越缓步走进休息室,开口,“聊得挺开心?”
话落,几个女人面面相觑,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们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我们我们就是随便聊聊”米色连衣裙的女人试图辩解。
“随便聊聊?”嵇承越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聊我太太初中时,是怎么因为一条冒充我名义发出的短信,在蚊虫肆虐的后花园空等到深夜,最后不得不翻墙离开的趣事?”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们刚才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带着恶意的谈笑,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两个女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是的,嵇承越,你听我们解释”另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慌乱地摆手,“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开的玩笑”
“玩笑?”嵇承越微微偏头,目光终于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冷峭,“以伤害他人自尊为乐,以旁观他人狼狈为趣,这就是你们定义的‘玩笑’?”
他往前逼近一步,明明姿态依旧从容,却让那几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下意识地后退。
“我竟不知道,诸位还有这样的‘雅兴’,”他的视线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她们惨白的脸,“看来这些年,诸位的心智,还停留在初中阶段,毫无长进。”
这话已是毫不留情的羞辱。
几人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羞愤难当,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嵇承越不再看她们,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想,以SIM目前的体量和影响力,足够让诸位以及诸位的家人,充分体会到——什么叫‘祸从口出’。”
第95章
嵇承越转身离开, 穿过走廊,去寻那大概率玩在兴头上、乐不思蜀的郑允之。
他步履很快,心里惦记着在外面等他的褚吟。
不多时, 便顺利地在一个人声鼎沸的牌局旁找到了正嚷嚷得起劲的郑允之, 简单说明了情况。郑允之一听代菡亲自来“抓人”, 立刻偃旗息鼓,乖乖跟嵇承越走了出来。
两个人并肩回到兰亭苑门口,然而,刚才停车的地方,却只见代菡一人好整以暇地倚在车旁。
嵇承越脚步一顿,微微蹙眉, 目光迅速掠过四周,却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看向代菡,直接问道:“褚吟呢?”
代菡正低头玩手机,闻言朝街对面扬了扬下巴,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几分戏谑,“喏,你家那位, 定力不行啊。在这儿待了没三分钟, 就被对面飘过来的糖炒栗子香味儿勾走啦!”
她模仿着褚吟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好香啊!嵇承越肯定喜欢,我去给他买点!’ 说完就马不停蹄过去了。喏, 那边排队呢。”
嵇承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马路对面,暖黄色的灯光下,一个小摊前正冒着腾腾热气。那个熟悉的身影挤在零星几个人中间,微微踮着脚,正探头去看前方锅子里翻炒的板栗。
晚风吹起她风衣的衣角, 拂动她额前的碎发,路灯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忽然转过头来,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下一秒,她扬起一个明亮得晃眼的笑容,高高举起了手中那个看起来刚出锅、正冒着热气的牛皮纸袋,用力朝他挥了挥。那口型分明在说:“看!我给你买了好吃的!”
那一刻,街对面喧嚣的车流人声,以及方才在休息室里听到那些腌臜事所带来的冰冷怒意,仿佛都在她这献宝般的笑容和那袋热腾腾的糖炒栗子面前,悄然褪色、消弭。
嵇承越定定地望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再也无法站在原地多等待一秒。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目光牢牢锁着街对面那个身影,看准车流的间隙,大步流星地穿过了马路。
晚风拂过他微烫的脸颊,带着糖炒栗子甜暖的香气,也带着奔向她的急切。
褚吟刚把举着的纸袋放下,正准备过马路,就见那人高腿长的身影已迅捷地避开车流,来到了自己面前。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腕便是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整个人被带得向前一步,猛地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唔……”
鼻尖撞上他挺括的衬衫前襟,熟悉的清冽气息混杂着一丝从聚会带出来的淡淡烟酒气,瞬间将她包裹。
嵇承越的手臂收得极紧,箍在她后背和腰肢上,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下颌紧紧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有些沉重,带着奔跑后的微喘,灼热地喷洒在她的头皮上。
褚吟完全懵了。
她一手还下意识地高举着那个装着糖炒栗子的牛皮纸袋,生怕被挤扁,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愣了几秒,才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脊背。
“嵇……嵇承越?” 她在他怀里艰难地动了动,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担忧,“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是聚会不愉快吗?还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嵇承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他的沉默和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褚吟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她轻轻挣扎了一下,想抬头看看他的表情,“你到底怎么了?说话呀?”
过了好一会儿,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才微微松了些许力道。
嵇承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没什么,就是突然很想抱抱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散发着热气和甜香的纸袋上,心头那股酸软的情绪更加汹涌。她就是被这个香味吸引,兴冲冲地跑来,满心想着买给他吃。而他却刚刚得知,她曾因他受过那样的委屈。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解释他刚才近乎失态的行为。褚吟眨了眨眼,明显不信,但看他似乎不愿多谈,便也体贴地没有追问
见他看向纸袋,立刻又高兴起来,连忙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给你买的!闻着可香了!刚炒出来的,还烫手呢,快尝尝?”
嵇承越没有去接那袋栗子,而是低头,轻轻握住了她拿着纸袋的那只手腕。他的指尖有些凉,带着秋夜的寒气,动作却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就着这个姿势,在她带着疑惑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珍重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一个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无尽怜惜、愧疚和极具珍视的吻。
褚吟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他的唇瓣温热,一触即分,留下的触感却无比清晰。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间细微的颤抖。
这太不寻常了。他很少在这样人来人往的街头,流露出如此外放又脆弱的情绪。
“嵇承越”她再次轻声唤他,这次语气里的担忧更浓,“你真的没事吗?”
嵇承越直起身,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接过了她手里的纸袋。他低头看着纸袋里那一颗颗油亮亮、裂开了口的栗子,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对上她探究的目光。
街灯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底流淌,像是藏了许多未说的话。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异常温柔的笑。
“没事,”他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些,“可能就是有点累了。”
话音甫落,他又及时补充,“还有很想你。”
即使分开不过几个小时,即使刚刚才在门口见过。但在知道了那段往事后,此刻看着眼前这个鲜活、温暖、会兴冲冲跑去买糖炒栗子给他的褚吟,他只觉得胸腔里涨得发酸。
想她。
想抱紧她。
想确认她真的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再也不会因为任何荒谬的理由受到伤害。
这话里的依赖感让褚吟心头一软,虽然依旧觉得他有些奇怪,但那种被他需要的感觉,像一股热流窜过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身体自然地靠向他。
“肉麻,”她小声嘟囔,嘴角却翘得高高的,“喏,奖励你的,快尝尝看好不好吃?我可是排了一会儿队呢。”
她催促着他,像个等待表扬的小孩。
嵇承越眼底的阴霾在她的笑容和贴近中,终于散去了大半。他顺从地从纸袋里拿出一颗栗子,小心剥开棕色的硬壳,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的果肉,递到褚吟唇边。
“你先吃。”
褚吟愣了一下,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头微动,张口接受了这份投喂。栗子香甜软糯,带着刚出锅特有的温热,一直甜到了心里。
“好吃!”她满足地眯起眼,也伸手从纸袋里拿了一颗,笨拙地剥着,想要喂给他,“你也吃!”
两个人就站在路灯下,你来我往地分食着。
隔着马路,代菡靠在车边,看着对面那对旁若无人、互相投喂的璧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带着笑意,对旁边的郑允之小声吐槽:“看看,看看!?这狗粮撒得,隔着一条街都糊我一脸。”
郑允之嘿嘿直笑,揽住她的肩膀,“羡慕啊?咱俩也——”
“起开!”代菡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嵇承越和褚吟并没有在街边停留太久。
分享完几颗栗子,褚吟便挽着他的手臂,一前一后上了车。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代菡和郑允之坐在前面,默契地将后座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褚吟似乎有些累了,靠在他肩头,玩着他手指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嵇承越微微偏头,嗅到她发间清浅的香气,还有怀中纸袋里糖炒栗子残留的甜糯味道。
这滋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再次撬开了他记忆的闸门。那些在休息室里听到的、冰冷而充满恶意的字眼,又一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蓦地。
一个清晰得让他心脏骤缩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嵇承越的脑海。
原来,她之所以那么抗拒参加他的初中同学聚会,根本不是什么不想应付陌生人、不想被围观那么简单。
是因为那个地方,那些人,曾亲手给她制造了一段极其不愉快,甚至可能是带着创伤的回忆。
那个聚会里,有当年戏弄她、看她笑话的人。
她不愿意去,不是不认同他的过去,而是她在下意识地回避那个曾经让她深深受伤的环境和人群。
而他,竟然一无所知,甚至还带着些许不解和期待去邀请她,在她明确拒绝后,还因为她的“撒谎”而心生疑虑,甚至锲而不舍地去追问。
想到她中午在咖啡馆里,在他的逼问下,那带着委屈和愤怒的爆发。
她现在或许已经不再记得具体是哪些人,但那件事留下的感受——被戏弄、被孤立、被嘲笑的感觉,一定深深地刻在了她的潜意识里,让她对“他的初中同学”这个群体,本能地产生了抵触和排斥。
而他,却在她伤痕所在的地方,无知无觉地反复试探。
车子很快驶入锦耀的地下车库,代菡和郑允之非常有眼力见,道完别,便迅速钻进了自己的车,一溜烟开走了,将静谧的空间彻底留给他们。
嵇承越小心地将褚吟打横抱起,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她。
走进公寓,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柔和的光。
他没有开大灯,借着这点微弱的光线,抱着她径直走向卧室,放在柔软的大床上,为她换上舒适的睡裙,盖好被子。
整个过程,褚吟只是含糊地呓语了一声,并没有清醒。
嵇承越坐在床边,在朦胧的夜色里,缓缓俯下身,将一个比羽毛还要轻柔的吻,印在她微蹙的眉心上。
“对不起。”
他压低声音,“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嵇承越知道,这句道歉迟到了太久太久。
或许她早已不再在意,或许那段记忆已经被时光模糊。
但他无法释怀。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三五秒后,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