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雾失津渡 川序 21159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嵇承越喉结微动, 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阴影。

霎时,头顶出风口带来的凉意,与心口灼灼的热浪在身体里轰然撞击, 仿佛冰火两重天在他体内厮杀。

他眼睛一眨不眨, 竟看得入了神。

四周人声不断, 碗筷叮当,在此刻全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嵇承越浑然不觉自己的目光掺杂了些许贪婪,收集着褚吟身上每一个微小的动态。他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地。

褚吟眉毛略微扬起,一脸茫然:这人,怕是有些脑损伤症状吧?

先是被她拐弯抹角嘲讽, 再是被她掐着嗓子添堵,怎么还能乐成这个样子?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极近,目光不约而同都钉在对方的脸上,如同被骤然压缩进一个透明琥珀的微型空间,里面只装着彼此。

这幅画面,落在长辈的眼里,可谓是天作之合。

一个身量挺拔, 眉宇间沉静坚韧;另一个清丽灵动, 眸光似含露晨星。

站在一起,像极了榫卯相接的木器结构,凹凸契合, 浑然天成,无半分勉强。

谢婉华莞尔,轻叹:“真是般配啊。”

其余几人在旁忍不住连连附和。

包间不大,只容得下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却被各种饰物衬得这方寸之地极有韵味。

褚吟收回思绪, 跟着落座在宋卿柔的旁边。

点完单,等菜间隙,趁着气氛热络,几个人终于有闲暇时间聊今日的正事。

谢婉华搁下茶杯,“说起来挺生气的,两个人谈恋爱这么久,居然一直瞒着我们。”

宋卿柔点头,没好气地睇旁边各怀鬼胎的两个人,“要不是那天刚好在医院逮到,恐怕这会儿也坐不到一起了。”

“什么意思?”褚承钧跟嵇叙林异口同声。

嵇承越同样一头雾水。

褚吟如施了定身法,呼吸不由自主屏住,内心的慌乱一目了然。

宋卿柔笑笑,“两个人前段时间不知道因为什么闹了点小矛盾,那天阿越就是特地跑去哄小久的。”

“还有这事?”谢婉华十分惊奇,“阿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谈恋爱不能太强势,许多事情你得让着点女孩子”

嵇承越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仅用了短短几分钟,他就理清了来龙去脉。

所以那天在医院,褚吟用的居然是出卖他的办法来摆平的。

先说两个人吵架闹分手,可以完美洗脱她三心二意,脚踏他跟曾岐两只船的嫌疑,再说他突然出现在医院是为了求和,又可以顺理成章地引出他们打算结婚的事情。

简直两全其美。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褚吟这般有头脑。

嵇承越从鼻间哼出一声只有褚吟能听见的低笑,承下了这个过错,“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闻言,谢婉华微微颔首,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轻拍了拍宋卿柔的手臂,提议:“那干脆今天就先把领证的时间定下来,怎么样?”

“当然好了,婚礼的事情多,也急不来。”宋卿柔挪动椅子,靠谢婉华近了些。

一时间,小隔间内热闹非常,两位优雅女士手拉着手,兴冲冲地在手机万年历上选起了吉利日子,另外两位男士也凑在了一起,谈天说地,不亦乐乎。

褚吟托着下巴,心思都在吃饭上,面前的那盘秘制山椒蒸鱼吃得是干干净净。

嵇承越在旁看着,无中生有地用汤匙在碗沿磕出一声响,似是在刻意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遂了他的意,突然偏头冲他灿然一笑,小声问:“干嘛?”

“这么凶?”嵇承越声音细弱,含着幽怨,语调拖得绵长,“卸磨杀驴啊。”

褚吟大脑短暂空白了一息,很快反应了过来。她伸手换了双公筷,在所有餐盘上方逡巡而过,最终停留在一盘桂花百合焗南瓜上,夹了块放入嵇承越的餐盘。

嵇承越微顿,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其缓慢且生涩,握筷子的手都显得不自然,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递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褚吟瘪瘪唇,又给夹了一块。

他慌张按住,言简意赅,“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不喜欢吃这个。”

褚吟语塞几秒,猛地一拍桌面,杯盏在震荡中发出濒死的战栗,脱口便说:“你放——”

陡然凝固的寂静,让她止住了话头,迅速改口,“你放心,我面前这几道菜都是我平时最喜欢吃的,我这是忍痛割爱。”

嵇承越知道这话里三分真,七分假,却还是觉得周身舒坦,立即执筷去夹,塞到嘴里。

咀嚼的过程,总是漫长。

原本聚焦在褚吟身上的目光,有其中两束已悄无声息转移到了嵇承越那里。

他后知后觉,问:“怎么突然这么看着我?”

谢婉华眨眨眼,似在确定眼前的人是否真是自己的亲儿子,“阿越,你从小到大不是从不吃甜食吗?”

“为什么不吃?不会是过敏吧?”宋卿柔神色焦急。

褚吟捏着汤匙的手频频打滑,差点从指间溜走,同样紧张。

谢婉华长睫低敛,出声宽慰,“没有没有,他就是不喜欢吃。以前读书,我常跟着厨房给他和阿羽准备糕点,他明明不想吃,又怕我会不开心,就全带到学校分给了同学,回来还骗我说是他自己吃光的,把我乐坏了。”

“后来呢?你怎么发现他不喜欢的?”宋卿柔问。

两个人就这个话题,又开始聊了起来。

褚吟听了会儿,瞅着嵇承越,特别小声地说:“搞了半天原来是你不喜欢吃啊。”

男人淡笑出声,惹得她不由自主侧眸,与之四目相接,心中登时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她。

嵇承越那眼神,浓稠如蜜,暖若春水,轻轻裹缠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褚吟毛骨悚然,“你你干嘛?”

“也不是不喜欢。”嵇承越语速极慢。

他停顿了下,凑到她面前,声音里压着笑意,含情脉脉,“小久妹妹夹的我就特别喜欢。”

褚吟疲惫地闭上眼,舌根发木,胃里顿觉不适。

她该明白的,嵇大少爷报仇从不隔夜-

一顿晚餐,很快进入尾声。

宋卿柔跟褚承钧去了颐德医院,谢婉华跟嵇叙林回了墨徽园。

褚吟临时决定要去公司看看第二弹联名周边的实物打样,驾车从停车场出来时,远远看见嵇承越还等在路边,模样挺可怜的。

她缓缓停靠下来,车窗半降,翕动唇瓣,预备开口。

嵇承越显然是误会了,伸手扯动门锁,结果纹丝不动。

“你干嘛?”褚吟错愕。

嵇承越眉头微蹙,“我就说褚大小姐怎么突然开窍了,还知道顺路送我回去。”

“顺路?五十公里的那种顺路吗?”

话音将落未落,嵇承越站在那里,目光直勾勾地。

褚吟不久前在餐桌上刚经历过,霎时就反应了过来,赶忙就要升起车窗逃走。

嘶——

这一声吓坏了她,摁在控制按钮上的手突然僵住,视线震颤着往声源传来的地方看去。

嵇承越右手懒散搭着,手指渐渐肿胀,皮肤颜色迅速变得通红,十分触目惊心。

褚吟努力张开口,“嵇承越,你碰瓷。”

“我犯得着吗?”嵇承越低头凝视着手上那道深凹的紫痕。

她攥紧身前的安全带,一时踟蹰不前。

以前玩归玩,闹归闹,她从没见过他这么冲的时候,那双眼睛仿佛淬了毒般,让人望而生畏。

“喂!”她叫。

“怎么?”他应。

“别这么凶,”褚吟忍不住伏身,从里往外推开车门,“上上来,五十公里算什么?五百公里都顺路。”

车子一头扎入拥挤的车流,行于闹市之中,碾过一街又一街的灯火。

灯光透过车窗投射进车内,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在各处跳跃着,如同无声的皮影戏。

褚吟一直目视前方,耳边悄然无声。

偶然间,副驾上的人身体微动,衣料擦过真皮座椅,细微的窸窣声格外分明。

她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轻轻咳了一声,“那个你待会儿可能得多等我一下,周边打样有点多。”

回应她的是无尽的沉默。

嵇承越偏头看窗外,双手随意搭握在膝上,受伤的那只放在最上方,其中几片指甲已然泛起紫黑色的淤血,像一小片阴翳的云笼罩下来。

褚吟提起一口气,眼睛突然睁大,“我我我我是不是应该先送你去医院?”

“呵”

一声冷笑倏忽迸发,不是喉咙中震动而出的笑,而是从鼻腔深处生生挤压出来的短促气音。

褚吟越发心里没底,指尖颤巍巍地触上中控,将导航改到了距离最近的一家医院。

紧接着,她又拨了通电话给周北北,告知对方取消周边打样效果审阅,挪到明天早上。

做完这些,医院刚好到了。

嵇承越懒坐着不动。

半晌,开始扯着安全带解安全卡扣。

制造出的声音杂而乱,褚吟垂着眼,咬咬嘴唇,倾身上前,帮着解安全带。

期间,两个人半点互动都没有。

啪的一声,安全带自然弹回原位。

褚吟低声嘀咕:“脸黑一路,这还能搭伙过日子么?”

嵇承越瞅她一眼,“原来你知道?”

“我这不是已经为了你这个妖妃推掉工作了吗?”

“呵”又是一声哼笑。

褚吟没耐心了,猛拍一把方向盘,拿上车钥匙,作势就要走。

见状,嵇承越终于舍得直起腰身,施力扣上她的手腕,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好好好,是我不懂事,不知道见好就收。大小姐,你消消气?”

褚吟偃旗息鼓,撂下两个字,“惯的。”

第22章

整张X光片由精密白线勾勒, 内部填充着细腻纹理,又用均匀黑线巧妙连接,十分清晰。

医生将视线从观片灯上挪开, 转头看向对面的两个人, “没有骨折。建议先冷敷, 四十八小时后喷点活血化瘀的药物,观察三五天,如果还没缓解可以再次就医。家里有备用药吗?”

“应该有的。”

嵇承越简单应了声,正欲起身接前方递来的影像资料袋。

医生手上一顿,绕过他,叫了声已然出神的褚吟, “小姑娘,小姑娘”

褚吟目光茫然,慢吞吞从思绪中抽离,含糊着溢出一声“嗯”。

医生手上的塑料袋爆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小姑娘,帮你男朋友拿一下,还有最近要多注意点, 避免手指用力过度, 还得忌口。”

“我不——”

褚吟下意识脱口,然后暂时卡壳。

不久前那顿晚餐,双方长辈连登记结婚的时间都定了下来, 宋卿柔跟谢婉华在临分开前还说接下来要多见面,一起商量有关婚礼的诸多事宜,跟之前的那次意气用事完全是两码事了。

思忖再三,她没再反驳医生的那句口误,爽快应承。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医院外边走, 突然身后传来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褚吟埋着头,置若罔闻,专心致志地抱着手机搜索去锦耀的路线。

忽然感知到肩头的衣料被扯,不得不停下转身。

嵇承越英气的五官瞬间在眼前放大,她整个人都懵了。

他轻笑,偏头示意她看身后。

只见一米多远的服务台前,一位约莫二十四五,穿米色棉麻衬衫的男人,正往前微微倾着身子,半眯着眼睛打量她。

褚吟瞳孔骤缩,不由后撤一步,是很明显的抗拒,与想要逃离的预备动作。

男人全然没察觉到,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褚吟?你是褚吟吧?”

“我——”褚吟嗫嚅唇瓣,很想否认,又碍于嵇承越在旁边,只能点头。

“我是方书磊,你不记得我了吗?高中三年我们都在一个班的。”男人边说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将高中微信聊天群翻给她看。

下一秒,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尴尬笑笑,“我忘记当时高考完你退群了。”

说完,朝她逼近一步,为了力证自己的话不掺假,从为数不多的几条朋友圈里找出一张照片,径直怼到她的面前,“你看这个,当时学校有个黑板报设计比赛,我们班负责设计的人就是你,最后还拿了个第一名呢。”

褚吟避无可避,目光从手机上仓皇移开,牙关紧锁,嘴巴抿得毫无缝隙。

在旁沉默了好半晌的嵇承越,眼神游弋,轻而易举便看出了她身上坦露在外的局促。他伸手搭上她的肩,把她往怀里揽,力道极近安抚。

褚吟喉间那团堵塞的硬块,竟悄然松动。

随即,她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我我我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男人一愣,笑里透着几分不好意思,却还在没按捺住好奇,问她:“这位是”

闻言,褚吟松开紧抓在裤缝的右手,五指忽然钻入嵇承越半握着的掌心,眉头舒展,佯装自然,“我先生。”

“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不说一声?”男人有一瞬的吃惊。

褚吟蹙起眉,“就最近。我该走了。”

身上柔软的衣料在今日第二次被拉住,她再次抬头。

男人摆弄着手机,调出微信里的扫一扫,“加你个联系方式呗,难得碰上个老同学。”

褚吟无措地摸索着身前的戴妃包,打开又合拢,合拢又打开,反反复复。

犹豫再三,还是拿出了手机。

不料,她话还没来得及说,身旁的嵇承越急忙摁住她的手,低头迎上她的视线,“你手机放我这儿了,你忘了?”

褚吟定定地杵在原地,眼神流露出疑惑。

嵇承越的笑很轻,目光温软,调出手机微信的二维码图案,转向面前的人,方便对方扫码。

小插曲一过,两个人终于踏上了去锦耀的路。

车厢内闷窒的气氛比先前还要让人难以适应,每一次喘息都变得沉重。

嵇承越的眼睛,牢牢地粘在中控大屏上,始终不肯离开半寸。

那上面是经由蓝牙连接后,从手机自动导入的导航路线,目的地是京市·锦耀8号楼。

都具体到楼栋了。

他压低嗓子,“怎么知道我住址的?”

褚吟不禁收紧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郑允之说的。”

“什么时候?”嵇承越抬眸,看她,“具体到楼栋号?”

褚吟眼皮猛跳,急道:“你那破地方是什么国/家机/密吗?还是说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知道一下怎么了?”

嵇承越轻一摇头,被她唬住了。

自上了车,他拢共就只说了这么几句,加起来还不如她一股脑倒出来的多。

他没再吭声,手机却忽然一声嗡响,是嵇漱羽出差回来,询问今晚见面是否顺利。

本不打算回,偏偏嵇漱羽有点不依不饶。

手机滑动解锁,界面还停留在二维码上。

嵇承越返回微信,底部的红色“1”标识让他目光怔滞许久。

他不由回想起方才在医院里褚吟的种种反常,思维开始跟着无限发散,不自觉就问出了口,“刚才你那个高中同学,他该不会是你某任前男友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

褚吟的语气比刚刚还要激动,落在嵇承越的眼里,倒更像是被戳中了而恼羞成怒。

他睨过去一眼,恰好被她用余光捕捉到。

褚吟脑内轰的一声,不由拔高声调,“你那是什么眼神?我说不是就不是。他高中的时候特别恶劣,可以说是无恶不作,我就算饥不择食,找你都比找他强,我——”

“等等等等,”嵇承越听不下去了,“他在你眼里那么没品,你还拿我跟他比?”

“抱歉。”

嵇承越猛地一噎,女孩子服软得太快,反倒让他措手不及。

片刻后,他还是觉得褚吟的反应过于敏感。

他不是不知道她在她的朋友面前将他形容得有多么糟糕,但在外人面前却又始终保持着那份该有的高傲与礼貌。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她如此嫉恶如仇地评价一个人,与平时大相径庭。

如此沉默一路,不知不觉便到了锦耀8号楼下。

车子缓速停下,嵇承越收起滑落到脚边的影像资料袋,手指刚扣上门锁,旁边的人忽然咳嗽了一声。

他循声看过去。

褚吟却错开眼,扯出不自然的笑,嗫嚅半天,“谢谢。”

“什么?”

“在医院,谢谢,”她声音虚飘飘的,“还有,刚才我没控制好情绪,不是有意拿你跟他比的。”

嵇承越生怕是幻听,越过扶手箱,离她咫尺。

她的眼前瞬间坠入昏暗,猝不及防间,一只大掌勾上她的后颈,将她拉低。

热息拂过,颈间痒意蔓延,紧张的情绪随之而来,她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男人拂开她的鬓发,声线挟着暖意,不疾不徐,“你吃错药了?”

听完这话,褚吟恨不得一脚将嵇承越踹下车。

她真是抽风了,才会吃饱了没事干,先是道谢,又是道歉,就该让这家伙直接滚蛋。

解除车锁,她愤愤然开口,“下去。”

嵇承越岿然不动,将受伤的那只手给她看,“你得负责吧?”

“是你自己把手塞进来的。”褚吟拍拍半降下来的车窗。

她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不再客气,心安理得地胡搅蛮缠起来。

嵇承越咬紧后槽牙,又抬了下手,气极反笑,“大小姐,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做什么?”

闻言,褚吟的眼前浮现以往在许多电视剧里看到的古早片段,赶忙抱紧自己,“你该不会要让我帮你洗澡吧?”

嵇承越:“你想得美。”-

两个人一同迈入候梯厅。

褚吟驻足在梯控系统前,食指在触摸屏上利落按下数字“5”,转而回头催促,“快过来扫脸啊。”

嵇承越怔愣半刻,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他往前一步,人脸识别成功后,抬脚进去电梯。

褚吟立时站到在他一米多远的位置,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

嗤出一声,他说:“郑允之还真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怎么连我具体住哪户都往外说,这要是碰上个流氓什么的,可怎么办?”

褚吟刷手机的手随之一顿,喉头吞咽了下,从轿厢内亮如明镜的金属内壁上瞄他。

在察觉到他一直在身后盯着她时,磕巴着喝道:“你你你少在那里含沙射影,千方百计拐我来,我就不信你没动歪心思。”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那你现在打电话给你的保姆,让她过来换我。”

“啊?”嵇承越惊道,“你居然还知道翁姨就住在附近。”

褚吟眉头拧紧,苦闷在体内积攒,艰涩出声,“我去了解一下自己未来的合作伙伴,有问题么?”

“没。”嵇承越很小声地回她。

这时电梯恰好到了,梯门朝两边缓慢打开。

褚吟在玄关撒掉鞋,赤脚走到客厅,一把从沙发角落捞起千金,猛吸了一大口。

她萌生过许多次将漂亮三花偷走的念头,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一时入迷,全然忘了自己此刻身在何地。

嵇承越进了衣帽间,再出来换了件藏蓝色条纹睡袍,腰间的带子松垮垮地垂着。

褚吟依依不舍地放下千金,环顾四周,“你医药箱放在哪里?”

“急什么?”

“你还要干什么?”

“洗澡啊。”

“你手肿成这个样子,不能碰水吧?”

“那你帮我擦身?”

“滚。”

嵇承越双手环在胸前,指节轻叩着臂弯,目光细细审视着褚吟脸上每一次细微的变化。他眉尾悄然扬起,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短促的笑,转而进了洗手间。

不多久,带着一身水汽出来,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满数十种活血化瘀的药,内服的、外喷的、外敷的,应有尽有。

褚吟指指面前,“你看看应该用哪个。”

嵇承越微微昂着头,甩动发丝,无数细小水珠被骤然抖落,飞散在灯光下。他弯下腰,睡袍顺势往两边散开,露出里面精壮的身体。

褚吟脸色一白,映入眼帘的大片皮肤被热水浸润得发红,颈间浮着的水珠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滑行,最终没入腰间。

她没忍住,不咸不淡提醒:“你能不能把睡袍穿好?”

“我一只手怎么系腰带?”嵇承越敛眸。

褚吟起身,捞起两边的带子,干脆利落地系好。

倏然间,耳边响起一声痛苦的嘶声,她将下巴高高抬起。

嵇承越身体紧绷,肩膀下意识高高耸起,“大小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这个行为是在谋杀亲夫?”

褚吟猛地低头,这才发觉自己在系腰带的时候,没收着力道,若是再使点力,对方恐怕很快就会命丧她手。

她只好解开再重新系,一只结实的手臂却突然横过来,揽上了她的腰。

无声对视片刻。

嵇承越最先打破安静,“你刚才说得没错,我确实存了歪心思。你是流氓,我是变态,我们半斤八两。”

“你才流氓。”

“嗯,我是。”

话音将落未落,唇上一热,吮咬起来。

褚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剥,光的,再回过神,已经跟嵇承越倒在了沙发上。

唇瓣早就换了地方,汲取着花汁,时捣,时吸,时咬。

蓦地,或是因为吃饱了,撤开一寸。

她不满足,一颗心不上不下,十分煎熬,不得不攥紧那扎手的短发,“你干嘛?”

嵇承越望着不远处那双氤了层水雾的眼睛,竟起了逗弄的心思,“褚吟,再叫一声。”

“什么?”她就快到达临界点。

“晚上在餐厅里叫的那两个字,再叫一次。”

褚吟拢膝,左手扒住沙发扶手,回想晚上所发生的种种。

——好哥哥,你让让我吧。

支吾三五秒,她还是叫不出口。

可面前的人吊着她,又故意舐上,一触即离。

她只好松开牙关,认命,“哥哥哥哥哥哥,够了么?”

嵇承越哼笑,鼻息扑上来,让她一阵瑟缩战栗。

他重新贴上,越发卖力,明显感知到兴奋的收缩,接着故技重施,“再叫一声。”

有了一次,褚吟再无心里负担,“哥哥。”

“再叫。”

“哥哥。”

“再叫。”

褚吟要疯了,“嵇承越,你在找死。”

嵇承越嘴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眼波澄澈温柔。

他忽然觉得,她有点可爱了。

第23章

夜已深沉, 整个城市却还未沉眠。

整面的落地窗,将城市夜景框入其中,窗外的霓虹灯晕染着水彩般的微光, 形成浮动的倒影, 与窗内仿佛是两个世界。

巨大而简约的吊灯自高阔的天花板垂落, 光芒被切割成无数细碎光点,宛如薄薄的钻石之雨在四处跳跃。

客厅的阔大空间里,深沉厚实的弧形沙发吸纳着光线,触感柔和,成为视觉里一处温软的洼地。

褚吟陷在一角,双膝被强行朝两边分开, 是寻常年轻人无法达到的程度。

她微微后仰,目光穿过落地窗投向远方,直到找不到焦点,眼前化为一片虚无,才隐约嗅到周围飘散着的独特气味,极像是在海边掬起的一捧海水,咸而潮湿。

蓦地, 变得浓郁了不少。

卖力取悦她的武器辗转移动到她的耳边, 撕、咬、啃、噬,让她一时分不清肌肤上留下的究竟是涎渍,还是那差点淹没她, 甚至是来自于她的海水。

“舒服吗?”嵇承越问她,“你今天很不一样。”

是不一样。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沙发,还有较往日投入到让她觉得陌生的人,都是促使她失神混乱的始作俑者。

褚吟偏了下头,从他的口中救回自己的耳朵, 转而送上自己的唇瓣。

嵇承越克制不住弯了弯唇,启唇与之缠绕在一起。

他从头到脚都很燥,边回应边牵上她的手,慢悠悠地往自己这边带,乞求一点相应的回报。

褚吟的掌心根本填不满,这让嵇承越不得不搭握上自己的手。

如此这般过了小半晌,嵇承越终是忍无可忍,径直将她按倒,用长指试探泥泞。

这个举动,褚吟霎时就明白了过来。

她伸手搡他肩,“喂,你这里有没有——”

“没有。”

“那你快起开。”她去拽他的手。

嵇承越不肯,又往里探。

不多久,湿哒哒的左手拉开旁边边柜的抽屉,一盒拆封过的长方形纸盒展露眼前。

褚吟拧眉,面色不佳。

她对嵇承越过往的私生活毫无兴趣,如此游刃有余,一看便知经验丰富,只是那盒子的边缘已有白色的毛边,鬼知道闲置了多长时间。

这还没建立起来的夫妻关系,可不值得她陪他承担风险。

褚吟垂眸,问:“你看看过期没。”

“保质期两年,瞎操心。”

“你——”褚吟懒得跟他呛,改口,“不是说什么都做不了吗,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嵇承越丢掉塑封,让她帮忙戴好,开始缓慢朝里抵。

他直勾勾望着她,抚平她因为陡然不适而蹙紧的眉头,低声一笑,“干,你哪儿用得着手。再说,上次你不是玩得挺带,劲的。”

上次?

褚吟很难不想到他话中所指,就连那日的画面都在脑海中生动了不少。

她抓上他的后背,只因他突然动了起来。

笑声变得断断续续,“嵇承越,我没想到,你还挺记仇的。”

“你的行为我不讨厌,但你得鱼忘筌,实在可恶。”嵇承越狠厉了几分,几乎要将她碾成碎片。

褚吟慢慢适应了过来,四肢百骸间涌动着一种说不出的轻快。

她先是抿了下嘴,紧跟着那嘴角便再也控制不住,微微向上翘起,将心底的得意无声地泄露了出来。

见状,嵇承越左手托着她抱离沙发,狠狠嵌入。

猛然间,她被搁上靠酒柜最近的岛台上,凉意沁骨,让她瑟缩不止,从而应激般裹紧,惹得他闷沉出声。

“你做什么?”褚吟小心翼翼抬眼。

她的目光追随着,看他从果蔬柜中拿出一个装着黑珍珠草莓的高脚陶瓷水果盘。

那一颗颗果实,几乎都成了精巧的圆锥体,饱满而端庄,与嵇承越此刻爱不释手把玩的,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下一秒,他拿起一颗,塞进嘴里,随即再度弯腰,衔上她的。

褚吟怔怔的,恍惚中,觉得自己应该是掉入一片草莓圃,不止鼻间清香阵阵,就连她的身上都沾满了果酱,彻底融为一体

后半夜,她都快散架了,还是强忍着酸痛进了洗手间。

嵇承越想要跟着挤进来,被她一脚踹了出去。

再继续下去,天亮就得上社会新闻,标题为:一女不知节制,突然昏厥,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水帘之下,泡沫很快被冲刷干净。

她关掉水流,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

拽过搭在台架上的毛巾,仔细擦拭过身体,换上方才顺手带进来衣服。

再出去,嵇承越已经洗好,驻足在不久前两个人胡闹过的那张岛台前。

大理石台面已经恢复整洁,草莓蒂被悉数收入到垃圾桶,取而代之的是一瓶山崎50,赤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极像是流动的琥珀,令人垂涎欲滴。

褚吟活动了下肩颈,从沙发边的地毯上捡起自己的包包,说:“我先走了,手不舒服的话就打电话叫保姆过来。”

嵇承越晃动着水晶杯,球形冰块撞上杯壁,清脆作响。

他没忍住勾唇笑了下,“次次吃饱就走,你是打算婚后也这样?”

“你难道就没吃饱吗?”她不满,就好像每次舒坦的只有她一个人。

“没啊。”嵇承越含一口酒,脱口而出。

“你——”

褚吟哑口无言,思忖再三,放下手里的包,踱步到他面前,拖动椅子坐下,“你是打算让我看你独饮?”

“怎么会?有大小姐陪,我求之不得。”嵇承越一贯嘴贫。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缓缓举起杯子,浅浅地啜了口浓烈的液体,任由酒液滑入口中,开始在舌尖品咂着酒中复杂的滋味。

困扰了一整晚的问题,经酒精的挥发,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她并未抬眼,只是长久凝视着杯中那动荡的漩涡,小声说:“晚上吃饭的时候,你爸妈怎么什么都没问我?”

“你希望他们问你什么?”

“比如为什么不公开。”

嵇承越怔住之时,魂魄仿佛被什么攫住,抛入一片虚空。

躯体僵硬,神情凝固,脑中嗡鸣,最终都化为一声干脆的短笑。

他举杯,一饮而尽,表情不甚自然地回她,“大小姐,你觉得入赘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情吗?跟你不愿意公开,觉得和我结婚丢人是同一个道理。”

“哦。”

她偏开脑袋,声音闷闷的。

寂静如潮水般迅速上涨,填满每一个角落。

两个人僵坐在岛台前,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着层无形的屏障,一点交流都没有。

褚吟上一秒还在后悔留下来,下一秒竟鬼使神差地叩了叩台面,等对面的人看过来,问:“有吃的吗?饿了。”

视线对上,嵇承越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往开放式厨房扫一眼,他慢吞吞走过去,在橱柜里翻找半天,后又打开冰箱,食材不多,但做顿饭还是绰绰有余。

他拿出培根,还有一小包芦笋。

身后忽然传来褚吟的声音,带了点惊奇,“你居然会做饭?”

闻言,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碰上米桶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挪开,转而捏了袋速食面出来,毫不犹豫说:“不会,煮面也马马虎虎,还吃么?”

“吃,为什么不吃?”她连褚岷烙成炭的葱油饼都吃过,还有什么是她承受不了的。

嵇承越嘴角渐渐裂开,笑里裹挟着坏,开始起锅煮面。

时间不肯滞留,一分一秒,转瞬即逝。

瓷白雅致的面碗搁在她的面前,袅袅水汽在眼前升腾,盘旋,又散开。

面条卧在汤中,表面浮了几星葱花,筷尖轻挑,柔韧有弹性,显得格外诱人。

褚吟低头嗦面的时候,嵇承越短暂离开了会儿。

等他回来之后,她刚吸溜完最后一口汤,碗底干净到几乎能映出她的五官。

她靠回椅背,胃里饱足,舌尖余韵未散,满是那烫嘴的鲜香。

还说什么马马虎虎,她不由在心里腹诽。

嵇承越边将餐具收进洗碗机,边对她说:“备用的洗漱用品都给你拿出来了,护肤品是嵇漱羽之前放在这里的,主卧的床品也帮你换了新的,睡衣是我的,同样没穿过,你先凑合一晚。”

褚吟:“你手是不疼了么?”

“离残废还早。”

思绪钝了几秒,褚吟一脸悚然,“我睡主卧?跟你一起?”

“你要是想,我没意见,就当是提前适应婚后同居生活。”他耸肩。

“好啊。”她满口答应。

嵇承越瞥着她,“褚吟,我劝你考虑清楚。你现在已经吃饱有力气了,我还想跟你做。”

褚吟顿时如受惊的兔子般窜进了洗手间。

刷完牙,做了个简单的护肤,弯弯绕绕进到主卧,嵇承越正收着自己的充电设备。

她扫视一圈,四件套铺得规整,睡衣叠放在床头,就连灯光都被调节成适合安眠的暖色。

褚吟不由想起客厅抽屉里那盒拆开的措施用品,还有那碗快赶得上汐山园厨师手艺的清汤面,再加上眼前的这些,喉间猛然一紧,张了张嘴,“看不出来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一句话,让嵇承越瞬间定格。

这语气不像夸奖他,倒不如说是在阴阳怪气地讽刺他。

他轻轻“呵”了一声,“是么?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说完,他又好死不死地补充,“开心吗?”

褚吟心底深处泛起一丝陌生的情绪,涩到叫人惊惶,就像是咬了口生涩的青杏,在暗无天日的角落暗暗发酵,散出陈年老醋般的气味。

她垂下头,扯着睡衣的那只手蓦然蜷握,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开心吗?好像一般。

“问你呢?”他锲而不舍追问。

她舒了口气,强行让自己恢复镇定,不咸不淡:“滚吧,我困了。”

第24章

晨光自遥远的地平线爬升, 终于挣扎着抵达城市的最高层,透过一整排落地窗汹涌而入,将整个空间镀上柔和的金色, 显得一切都很安静祥和。

猝然之间, 入户门响起啪嗒的开门声。

郑允之轻车熟路, 手上拎着两个精致的牛皮纸袋,径直走到了主卧的门口。

扣动门把手,纹丝不动。

他只好清了清嗓,语气贱嗖嗖地,“越兄,阿越, 小越越,快出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叩了叩门,依旧无人理会。

郑允之搁下手里的东西,将T恤的袖子挽起来,露出一边精壮的手臂,高高抬起,打算再敲一次。

这次用了十成十的力。

然而手还没落下, 身后客卧的房门却突然从里打开, 脚步声不疾不徐,男嗓散漫闲懒,“郑允之, 你大清早发什么疯?”

“欸?你怎么突然睡客卧了?”郑允之指指主卧,又瞧瞧他身后的客卧,一脸茫然。

嵇承越抓了下头发,朝客厅走去,“这是我的房子, 管得着么你?”

这么冲?吃炸药了?

郑允之在心里吐槽,脸上还是笑眯眯的,亦趋亦步地跟在他的身后,一同到了餐厅。

“你来做什么?”嵇承越给自己倒了杯水。

郑允之早就熟悉他这套房子里的每一个布局,每一个设施。

眼下,他从餐边柜里拿出好几个瓷盘,连带着还有两双筷子和汤匙,边将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往外腾,边说:“你前两天不是说想念二中附近的那家鸡蛋灌饼吗。喏,我帮你买来了。这个核桃花生豆浆也是他们家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闻言,郑允之眨眨眼,表情凝固。

下一秒,他猛拍一把自己脑门,“嗷,是原胥那个傻叉说的。算了,便宜你了。”

靠厨房的中岛台上摆放了个用光轴DIY的长方形风筝时钟,此时刚好走到9ine的位置。

嵇承越瞥着他,眸色渐深,“你不太正常。怎么?又被甩了?”

郑允之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面带哀怨地把从一次性吸管上撕下来的包装纸丢到嵇承越的怀里,“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呵”

嗤声终于从嵇承越的喉咙深处钻了出来,带着点难以言表的轻蔑。

郑允之目光无处安放,声音出口便飘飘然,“嗐,我承认我有点重色轻友,但这可不代表兄弟我心里没你啊。”

说着他顺其自然地伸臂搭在了他的肩头,“看,早餐。虽然送错了人,但我记得读书时你也常跟我们一起去吃的。”

嵇承越懒得搭理他的油嘴滑舌,自顾自地将早餐分出一份,收入到不远处的嵌入式保温抽屉里。

郑允之反应迟钝,过了三五秒,才发现面前的餐盘没了,多出来的那份鸡蛋灌饼和豆浆不翼而飞。

他不由激动起来,“欸,你干啥?不给我吃啊?”

嵇承越自回国后,很少会在早餐吃这些油腻的食物。

他咬一口,适应半晌,才慢吞吞地继续享用。期间,斜睨一眼,“我就不信你能忍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吃。”

郑允之一脸赧然,摸摸后颈,不由轻舔了下唇角。

那家早餐店开了快十年有余,位置又在三所学校的正中央,不到八点就已大排长队。

六月初的京市正处盛夏,闷热非常。他当时特地在车里小憩了半个多小时,才下去排队,还是等了许久。

老板经验丰富,三个吊炉同时使用,一旦出炉,会先满足每一个买多份的人。

郑允之一口气买了三个,在拿到第一个时,想着索性边吃边等,所以在来锦耀前,就已经将自己喂饱了。

想到这里,他猛地挺直了背,脖子僵硬梗着,嘴硬道:“我我胃口大,吃两份,不行啊?”

“哦。”

“那快拿出来啊。”

嵇承越无动于衷。

郑允之急了,“快点快点,你该不会要留着当午餐吧?嵇家破产了?”

两个人顿时闹作一团。

你推我搡间,偌大的空间里忽然响起一声不耐又尖锐的惊叫,大喊:“嵇承越!”

嵇承越滞了一瞬,没有多余的表情。

相比他,郑允之明显被吓到了,眼睛瞪得溜圆,张大的嘴巴迟迟闭不上,“你屋里有女人?”

主卧内,一直安眠无梦的褚吟,越来越不踏实。

她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什么大型猫科动物在贪婪地用舌头舔舐讨好她,让她甘之如饴,却又倍感烦躁。

蓦地,她意识变得迷离起来。

眼前有个影子若隐若现,渐渐跟嵇承越的五官重合在一起。

天呐,褚吟忍不住震撼。

嵇承越是真的有点欲求不满吧,昨晚折腾了五六个小时,这会儿又接着来?

不行不行,不能再舔了,她快湿透了。

褚吟半分犹豫都没有,双手毫无章法地在眼前挥动,怒喝:“嵇承越!”

她跟着睁开眼睛,余光里,一大坨毛茸茸十分狼狈地半趴在床边的地毯上,眼神非常无辜。

嵇承越呢?

她霍然起身,前后左右都瞧了瞧,顿时豁然开朗,“千金?刚刚该不会是你吧?”

三花委屈巴巴喵一声,头也不回地跳进了角落的麻垫猫抓窝里。

褚吟懊恼不已,靠上床头,连连深呼吸。

缓了会儿,她翻身下床,出了卧室?

脑内轰的一声。

褚吟一时为难,往前走不是,往后退也不是。

郑允之再次张大嘴巴,视线在嵇承越还有褚吟之间徘徊。

惊恐的利爪攫住他,让他每一口呼吸都仿若在挣扎求生,四肢都跟着失去了知觉,颤声问:“你俩该不会在谈恋爱吧?”

“不是。”

“没有。”

褚吟跟嵇承越异口同声。

“可是”郑允之牙齿直打颤,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不断洗脑自己这只是他的幻觉。

“你见过哪对情侣同在一个屋檐下,还分房睡的?”嵇承越一语中的。

“也是哦,”郑允之认同地点点头,“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褚吟不由哆嗦了下。

这画面太惊悚了吧,为什么郑允之的表情有种她鸠占鹊巢,抢走了嵇承越的既视感?

她看不下去了,立时扭头进了洗手间。

待她彻底消失在眼前,嵇承越蹙起眉,举起自己受伤的那只手,单枪直入,“我受伤了,她昨晚大发慈悲送我回来,然后借住。”

掐头去尾,省略掉中间的一大段,这才是正文。

郑允之勉强被说服,可还是觉得离谱。

出声前,他朝洗手间的方向睇过去一眼,确认是否安全,“恕我直言,褚大小姐一直视你为眼中钉,纵使是大发慈悲,也定会送完你,就马不停蹄离开。而且,她哪怕真的需要找地方借住一晚,找我帮忙都比来你这里概率大。”

嵇承越轻哼,气笑了,冷不丁踹过去一脚,“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郑允之脑回路惊奇,被骂也毫不在意。

片刻后,做出泫然欲泣的样子,抱上他的胳膊,“还有还有,我突然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他问。

“呜呜呜呜”郑允之五官皱在一起,“我都没来你家住过,你怎么这么双标啊?”

嵇承越抽回自己的手,恶心坏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杯子撂进脚边的垃圾桶,“那天早上躺在我床边地毯上的是狗吗?”

这话恰好让从洗手间出来的褚吟听见了。

她神色一凝,“那个无意打扰,我先走了。”

“回来,”嵇承越声音不大,“吃了早餐再走。”

“不用不用。”她摆摆手。

“快点。”嵇承越语气不容置喙。

褚吟悠悠踱步过去,坐在中岛台的另外一边,距离对面的两个人足有一丈远。

嵇承越从保温抽屉拿出先前放进去的早餐,费力推到她的面前。

褚吟用筷子夹起看一眼,“鸡蛋灌饼?二中附近的那家?”

嵇承越嗯声,“有放萝卜丁,你不是喜欢吃?”

“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在学校见你买过几次。”

“哦。”

这么和谐友爱,郑允之瞠目。

他刻意将头微微低下,这段时间忙着恋爱,到底错过了什么?这两个人之间的磁场变化简直是天翻地覆。

褚吟很快吃完,抽纸拭嘴角。

她想起丢在玄关柜子上,刚刚换下来的睡衣,“你那个睡衣我带走了啊,改天我买套新的还你。”

“不用,丢那里留给翁姨洗吧。”嵇承越淡声。

褚吟敛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万分庆幸不久前在半睡半醒间喊出嵇承越的名字后,作为当事人的嵇承越,还有旁观者的郑允之,并未仔细找她盘问缘由,让她难堪。

浸染到睡裤上的污渍,还有睡衣上的汗渍,都在证明她才是色令智昏的那一个。

褚吟从高脚椅上弹起来,正色,语焉不详,“我先走了。6月7号,别忘了。”

郑允之虽沉默,但一直竖着耳朵。

哇!这两个人居然有秘密。

听见入户门咔哒关上,他带着诧异询问:“什么意思?7号你们要干嘛?”

嵇承越没吭声,拽上他的后衣领,迫使他不得不跟着倒退到了玄关。

“干嘛?”

“指纹删了。”

“为啥?”

“你觉得呢?”

郑允之茫然了片刻,想起适才又是直接开房门,还有欲要大力敲门的举动,谁能想到睡在主卧的人会是褚吟啊。

见面前的人一脸不情愿,嵇承越下最后通牒,“万一哪天我谈恋爱,或者突然结婚,留着你的指纹,这算是什么事?”

郑允之不怕死,说:“你都寡了二十六年了,怎么可能?”

没法交流,都暗示到这份上了,木头就是木头。

嵇承越不再多言,按着郑允之的脑袋,拽着郑允之的食指,成功删掉了指纹。

他是寡了二十六年。

但等到6月7日那天过后,就不是了。

第25章

天空蓝得深邃而透明, 几缕云絮被微风揉碎,薄薄地浮着,又轻又软, 恰似不经意间几片素纱, 让阳光尽数洒下, 慷慨地覆盖着万物。

自那天早上从嵇承越家离开,褚吟连续一周连轴转,亲自盯联名周边第二弹正式上线,生怕再出现像上次一样的问题。

昨晚从公司赶回瑾山墅,饭都没吃两口,她忙不迭跑回卧室睡觉。若不是中途姜幸拿着她遗忘在楼下的手机上来叫她, 她肯定会忘我地睡到直接错过领证的时间。

至于姜幸为何会好端端地将熟睡的她叫醒,这还得拜嵇承越所赐。

当时她睡眼朦胧,眼皮耷到只留有一小条缝,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姜幸单膝跪上床面,费力掰开她的左眼,将亮着的手机屏幕怼到距离她一尺远的位置,说:“宝儿, 你未来老公都给你打了八个电话了, 你不然委屈自己一下,回一个?”

褚吟根本不清醒,耳边的声音像是扰人的蚊子在嗡嗡嗡。

她拨开姜幸的手, 翻了个身,继续睡。

姜幸没辙,摸出手机,挑了首恐怖童谣,音量拉到最大, 专程放给她听。

褚吟猛然睁眼,全身上下顿时爬满了鸡皮疙瘩。她瞪着她,“姜幸,你缺大德了。”

姜幸耸耸肩,不以为意,慢吞吞关掉音乐,另一只手上刚沉寂了没一分钟的手机,再次歇斯底里地振动了起来,“赶紧接,嵇承越打的。”

她看了一眼,兴致缺缺,不太想理会,但是姜幸早就被嵇承越烦死了。

这段时间,她跟着褚吟忙前忙后,每天只在午餐时间过一下游戏的每日任务,新出的自推卡面都没来得及抽。

适才在楼下,一口气氪完三千块,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系统能多眷顾她一下,不料下一秒,茶几上褚吟的手机瞬间化身催命鬼,一遍又一遍地打断她施法。

不然她也不会不懂事到去扰人清梦,毕竟褚吟上楼前千叮咛万嘱咐,除非是有天大的事情,否则绝对不要去招惹她。

姜幸现在一闭眼,就是振动音,“给我接。”

她自作主张,滑动接听,探手贴到她的耳边。

褚吟从她手里接过手机,压根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怒喝:“嵇承越,大半夜吵人睡觉,你也缺大德!”

也?

嵇承越巧妙捕捉到,疑惑短瞬,转而抬腕看时间,“现在不是才晚上八点?”

褚吟沉浸在方才酣畅淋漓的梦乡中,早就不知天地为何物。她清了清嗓,恢复镇定,问:“你有事么?”

“明早九点,别忘了。”

“什么九点?”她脑子里还钝着。

嵇承越倒吸口气,嘴角微微抽动,轻叱,“大小姐,一周前可是你亲口嘱咐我别忘了6月7号,所以你现在是个什么意思?这证还领不领了?”

褚吟长睫扑簌两下,视线终于聚焦,“领领领,忙忘了。”

“是么?”他声音冷冷淡淡。

她微屏着气,细声,“九点对吧,我一定准时到。”

事实是,褚吟还是睡过了,而嵇承越也没有傻愣愣地在民政局门口苦等。

好在京市婚姻登记处的现行政策比较人性化,预约时段属于建议性而非强制性,当事人可在预约当天持预约号随时到场取号办理。①

领证的流程没有想象中那般繁杂而冗长,两个人办理完,前后脚出了民政局。

褚吟翻看着手里的红色小本子,一时五味杂陈。

天呐,她的脸怎么肿成这个样子?果然不能睡太久。

她忽地止步,侧身面向嵇承越,“等有时间一定要来重新补办一次,就说是丢失了。”

“有时间?”嵇承越乐了。

闻言,褚吟慌忙埋首,鬓角似有冷汗滑过,“昨晚睡前习惯性地给手机设置了免打扰,真不是故意的。”

嵇承越目光垂落一瞬,视线轻飘飘地拂过她,随即又漠然抬升,转向身后。

聂叔拎着个手提袋,逢人就发放一包喜糖,笑得合不拢嘴。

他觉得那笑刺眼,愈发烦躁起来。要不是深知大小姐的脾性,在临出门前打了几通电话,又发了十多条消息,他今日恐怕就要成为民政局门口供所有人观赏逗乐的笑柄了。

褚吟哪懂他的这些心理活动,竟自顾自地用埋怨他来给自己开脱,“你这不是也没来嘛,有什么好气的?”

嵇承越甚少会公开跟她呛,当下是真有点忍不住,“大小姐,你还有理了,是么?”

“没理没理,你先消消气,”她哪敢再造次,环顾四周,看见街对面有家挺有格调的粤菜馆,说,“这样吧,我请你吃晚饭。一是为了赔罪,而是庆祝我们领证,如何?”

聂叔恰好在这时发放完最后一包喜糖,驻足在两个人的旁侧,跟着提醒,“少奶奶,墨徽园今晚有准备,是夫人一手操办的,就是为了庆祝你们登记结婚。”

少奶奶?好奇怪、好陌生的称呼。

“聂叔,在外还是按以前那样称呼我比较好,”褚吟喉头吞咽,耳朵里痒痒的,“晚上都有谁在啊?”

“嵇老先生、董事长和夫人,还有大小姐。”聂叔掰着手指。

话音刚落,嵇承越蹙眉,注视着她,“可以不用去。”

“真的?”

褚吟犹豫着,虽说是协议结婚,还各有所图,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可以随心所欲。在两家人不知情的状况下,他们就是真真正正的夫妻,有些事情、有些场合,就必须要全身心地去投入。

她呼出一口气,“没事,去吧。”

说完,眨眨眼,表情挺招人恨的,“那我就只能找时间再请你吃饭赔罪了。”

嵇承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夕阳的金辉已渐次褪去,天穹转成青黛色。

墨徽园亭阁的飞檐,在暮色里显出几分倦怠,极像是倦鸟收拢了翅翼,默然栖于夜色降临前的安宁之中。在白日里鲜艳亮眼的朱漆栏杆,此刻也跟着融入半明半暗的薄暮里,如游走的暗影,显得尤为幽深与寂寥。

褚吟只在幼时跟随父母来过一次,已无多余的印象。

此时,她走走停停,与嵇承越穿梭过一道垂花门,再右转,便到了靠着东厢房的宴客厅。

内里十分热闹,褚吟还没进去,就已经听到了声音。

嵇叙林有个线上会推不掉,得晚一点过来,这会儿只有谢婉华和嵇漱羽在。

两个人一看见他们,赶忙从卧榻上下来,一人拉着褚吟一只手,聊得不亦乐乎。

褚吟笑着回应,后在嵇叙林出现,还有佣人来告知晚餐已准备好的时候,不由问了句,“爷爷不一起吗?”

她无意抬眼,目光撞上对面的几张脸。

分明是微笑的模样,但那笑容却好似挂在墙上多日的面具,僵硬、凝固,一丝一毫生气都没有。

褚吟疑心自己是否眼花,下意识眨眨眼,重新聚拢目光。

谢婉华开口,声音平静得体,与刚刚差别不大,“爷爷他身体不大爽快,说过几天调养好了再来。”

褚吟点了点头,动作谨慎得如同操纵着的提线木偶,缓缓慢慢地跟着到了主餐厅。

转眼间,碗碟渐空,酒瓶见底,言语和笑声都渐渐低了下去,直至被夜色温柔吞没。

嵇漱羽轻轻放下手中的碗筷,看向褚吟和嵇承越,含笑说:“今晚就别走了,住下来呗。”

“不用。”嵇承越脱口而出,拒绝得很快。

他明显感觉到坐在旁边的人打了个颤,连忙补充,“不用这么麻烦。”

谢婉华跟嵇叙林对视一眼,“回自己家住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老昼,吩咐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好的,夫人。”老管家应完便走了。

褚吟一直没吭声,悄无声息地打量着每一个人。

都很古怪,就连嵇承越的话都变少了。

不管是先前她主动提起嵇承越的爷爷,还是现在吩咐佣人去打扫房间,都让她有种嵇承越与这里所有一切都不熟悉的感觉。

她同样不常回汐山园住,但那里一直都有她的房间,而且每日都有人在打扫,方便她随时回去留宿。

正这样想着,左手边的嵇承越突然起身,“我出去回个电话。”

“你一个人可以么?”他问她。

褚吟眼睛澄亮,“去吧去吧。”

为了登记结婚,嵇承越今天特地穿了件白色休闲衬衫,领带束得规整。

出了宴客厅的门,他蛮横地扯下来,缠绕在指尖,悻悻地踩着青石砖朝外走。

绕过两处小花园,脚步不由停下来。

眼前,西厢房的灯亮着,里面的人正私语窃窃。

嵇承越未多停留,转身就要走。

房间内打扫的人从里支起窗子,使得许多声音都毫无阻碍地传递到了他的耳朵里。

“这收起来真是有点麻烦。”

“对啊,老爷子每周都会购买很多字画,之前还只是堆在少爷的书房里,现在连睡觉的地方也摆满了。”

“可能是因为少爷从不回来住吧,空着也是浪费。”

“墨徽园空房间有很多啊。”

嵇承越右手抄在口袋里,从始至终都垂着眼眸,很难看出他现在是何表情。

蓦地,有人悄悄地靠过来,仰着脑袋看他,“嵇承越,你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妈让我出来找你。”

“你叫得倒是挺顺口。”他的语气晦涩难辨。

褚吟心里的那点古怪愈发强烈。

面前的人气息闷沉,眼底压抑着阴戾,在她的注视下,格外突兀又急促地咳嗽了一声。

下一秒,她看见不远处的房间里,正有人动作慌乱地收着支撑杆,阖上了半敞着的窗户。

褚吟出乎意料一怔,更加确切了自己心里的猜想。

她没回应嵇承越的阴阳怪气,忙不迭蹲下身,右手捂上肚子,哭痛起来,“嵇承越,不行了,我这里突然特别痛。”

嵇承越始料未及,跟着低身,掌心托上她的半边脸蛋,着急问她,“哪儿疼?”

她指指自己的胃,“这儿。”

“怎么这么突然?”

“刚才其实就有点疼。”

恰时,宴客厅里的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出来。

嵇漱羽最先看到他们,“小久?阿越?你们这是怎么了?”

褚吟难耐闭目,有气无力,“应该是吃撑了,肚子痛。”

谢婉华霎时慌了,“阿越,快把小久抱进前院的客厅。”

嵇叙林同样面色焦急,“老昼,打电话叫医生过来。”

嵇承越作势就要抄过褚吟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来。

她赶忙制止,小小声说:“爸、妈,阿羽姐,我这是老毛病了,恐怕得住院才能好,让聂叔叔直接送我去医院吧。”

“好,好,都听你的。”谢婉华完全来不及思考,只让老管家打电话叫司机去开车。

不多久,车子从地下车库驶出来,停靠在垂花门外的马路上。

嵇承越将抱在怀里的褚吟放入后排,刚打算伏身进去,余光里忽然瞥见较其他人多迈下一级台阶的谢婉华。

他关上门,往前几步,“你们早点休息,我陪她去医院。”

“做完检查记得打个电话回来,还有还有”谢婉华压低声音,“你结婚的事情,我跟你爸商量过后,没敢告诉你爷爷。你也知道,他好面子,顾虑又多,对外不公开就算了,你还入赘,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

“阿越,你爷爷他其实挺挂念你的,还说过段日子会跟你叔叔一起回来,让你到时候回来吃饭。”

“不用了,我未必有空。”

嵇承越后撤一步,是在预告自己随时要离开。

他双肩无力垂下,像是不堪重负般松弛,牵强扯唇一笑,瞬间刺穿了那层薄薄的伪装,“妈,这么多年,你累不累?”

“阿越”谢婉华欲言又止。

他竭尽气力支撑着唇角的笑,“但我特别累,真的。”

很快,车灯撕裂沉沉的夜色。

车子消失得万分决绝,周围仿佛被抽去了魂灵,只留下无边的寂静与尘埃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①参考自网络

第26章

车子很快绕出胡同, 融入车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