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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噩梦8

将离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颓废地盯着金色帐顶发呆,虽说噩梦里发生的都是幻境,但对精神的摧残是真的。

赵榄那家伙看上去老老实实的,知道的花样比将离还多。

“王妃, 你醒了。”

戴着黄金蝎尾戒的手掀开纱幔, 赵榄的脸出现在将离眼前。

将离瞥了眼他, 头扭向另一边,眼不见为净。

赵榄瞧见他这别扭的样子,弯腰在他侧脸留下一吻,说:“王妃,该随我一同出巡了。我要将你介绍给全拉兰的人民。”

将离猛地回头看他, 发现他并不是在说玩笑话, “你……”

刚说一个字,将离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到, 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昨夜, 赵榄说喜欢听他的声音, 便用手指撑开他的牙齿,非要逼得他叫出声不可。

赵榄坐上床沿,扶起将离, 接过侍女手里的玛瑙杯,“喝点润喉汤。”

将离放弃说话的打算, 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甜滋滋的汤水, 喝完后干涩的嗓子果然舒服了很多。

赵榄放下杯子,用丝绸制成的帕子给将离擦了擦嘴角, 动作温柔,如果将离真的是第措的村姑索菲,估计会很感动, 可惜他不是索菲,还是个男人,他只觉得别扭。

将离就是个口嗨型选手,平时开开玩笑,调戏一下同性他会觉得有趣,但要是对方跟他来真的,他完全招架不住。

说起来,要不是001在这个世界没检测到主神碎片,他会以为赵榄也是主神,这如出一辙的实干派作风,实在很像。

赵榄退到一旁,认真看侍女们给将离穿衣、编发。

绉丝塑造的直筒长裙贴身清透,缀满各色宝石的腰带松垮地坠在腰间,黄金打造的项圈半遮住将离脖颈上的痕迹。

打扮结束时,将离感觉自己全身重了起码十来斤。

赵榄挥退侍女,单手抱起将离,将他从殿内带到殿外。

殿外乌泱泱站了很多人,在众多注目下赵榄抱着将离穿过人群,坐上最前方的黄金战车。

两匹身披黄金甲的宝马头戴彩色羽冠,神气非凡。

用黄金包裹的车架覆盖有拉兰象征的蝎子图案,头顶竖着金线编织的华盖,遮住上空火辣的太阳。

“国王携王妃出巡——”

在一声高昂的呼喊声后,黄金战车缓缓开始移动。

*

将离随赵榄坐车出巡全国,在他们来到拉兰第二大城市洞克时,一名自称来自远方的商人拦住车架,说要为国王与王妃的结合献上贺礼。

赵榄示意车队停下。

商人长得很普通,丢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穿着也是常规的商人打扮。

他双手捧着一个朴素的木盒献上。

林乐这个护在车架旁的侍卫长,接过盒子送到赵榄面前。

他端着盒子打开,木盒里是一颗乌黑的石头,乍一看平平无奇,但仔细观察会发现石头表面散发着七彩之光,颇为神异。

赵榄将商人叫到跟前,问:“这是何物?”

商人恭敬行礼,“回陛下,此乃天外神石,它可用来铸造绝无仅有的神兵利器。”

赵榄听了他的话面上看不出高兴的神色,“此物你从何而来?”

商人神秘一笑,“巴里忽陛下,神明看到拉兰将在不久之后面临灭亡,特地让我来为您献上这一份礼物,它能让拉兰永世长存,并让巴马所有地区都成为您的疆土。”

四周的护卫听到商人的话,纷纷抽出武器指向他,愤慨道:“你个小小商人故弄什么玄虚,我们拉兰可是巴马最强盛的国家,谁能让我们灭亡?”

将离饶有兴趣地透过纱幔观察不卑不亢的商人,他侧目瞥向赵榄,想看他如何回应。

赵榄抬手示意护卫退开,他居高临下俯视商人,问:“不知我若接受这一份礼,你口中那位神明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商人微笑道:“神明说,祂需要整个拉兰念诵祂之尊名,奉他为主。”

赵榄哼笑一声,“我不同意的话,你这个神明就覆灭拉兰是吧?”

商人脸上的笑意收敛,双眼微眯,“当然不是,拉兰覆灭是命运的安排,只有神明能改写命运。”

赵榄朝林乐使了个眼神,让他把木盒还回去。

“好意心领了,礼就不收了。”

商人疑惑地接过木盒,“巴里忽陛下,知道拉兰的未来,您为什么拒绝呢?您舍得百年基业付之一炬吗?您不怕后人骂您是亡国之君吗?”

赵榄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依附神明在我看来,与成为奴隶无异。我将拉兰打造成巴马最强盛的国家,可不是为了送它去当神明走狗的。”

“你看看我的人民,他们现下笑得多开心。就算以后拉兰覆灭成为历史,我相信它也会永远存在于他们的心里,我的功绩也自有后人评判,轮不到你。”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听得将离暗暗赞叹。

商人的脸色再也不复先前的轻松。

赵榄却不再看他,直接叫队伍继续前进。

商人被彻底无视,出巡队伍远远抛开他。

一声叹息响起,将离察觉到周围的景色变得模糊。

是幻境要破了。

*

将离、赵榄和林乐相继睁眼。

他们站在空旷的大殿内,岩石阶梯之上矗立着一个黄金王座。

一柄人高的玄黑大剑斜插在王座之前。

头戴王冠的虚幻人影缓缓凝实,他一手握着剑柄,笔直端坐在王座之上,金色眼眸注视着下方现身的人影。

赵榄和林乐恍惚了一瞬,旋即两人神色随着记忆的恢复变得怪异,他们同时扭头看向将离。

一个惊讶中带着愧疚,一个是纯惊讶。

赵榄踟躇地说出一句:“将离,抱歉。”

将离知道他是想起噩梦中发生的事了,他叹了口气,说:“不用介意,只是幻境而已。”

赵榄张了张嘴,咽下未尽的话。

他看向前方,王座的方向。

王座上的男人身穿无袖长袍,手臂肌肉结实,黄金饰品点缀在他身上,衬得他仿佛是受到太阳光辉宠爱的神之子。

这才是真正的国王巴里忽。

宛若流淌着黄金液体的双眸,聚焦到赵榄身上。

“你看得比我通透。当时年轻气盛的我拔剑斩杀了那名商人。”

巴里忽目光扫过身前的剑身,陷入回忆,“可惜哪怕杀了他,他的语言也在我心里下了咒。害怕拉兰覆灭,我用那块天外神石和他死亡后掉落的晶石铸造了这把神剑,结果……最后却是我亲手毁了拉兰。恨矣!悔矣!”

赵榄没开口打断,静静听巴里忽诉说。

“你是为了这把剑而来的吧?”从久远回忆里抽神的巴里忽重新看着赵榄。

赵榄点头,“是的。”

巴里忽慢悠悠地换了个坐姿,“我看你挺顺眼的,这剑给你也无妨,但拿到剑之后,你需要做一件事。”

“能问一下是什么事吗?”赵榄问。

“很简单,”巴里忽的双眼落到赵榄身旁的将离身上,目光冷凝,“用它杀掉这个神明化身,你就能带走它。”

赵榄愕然地看了眼将离,“您在说什么?什么神明化身?”

将离粲然一笑,缓步踏出,进入演技模式。

他敢肯定赵榄能拿到‘神权’剑还有一重原因,便是他精心谋夺的这个身份。

“巴里忽陛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您还记得我,真是荣幸。”

轻灵的“叮铃”声仿佛碎玉落入银盘,伴着将离敷衍的行礼荡开。

巴里忽冷哼一声,甩出手里的长剑。

人高的大剑在空中缩小到三尺长,自动飞入赵榄手里。

“杀了他,神权就归你了。”

赵榄紧抿着唇,拿着剑的手有些微抖。

站在他身后的林乐瞪大眼,他拉住赵榄,指着将离大声道:“我去!赵哥,我就说他有问题!”

将离走向赵榄,面对他。

神权自动抬起,剑尖对准将离的心脏,赵榄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显然用了大力气控制它。

将离瞥了眼近在迟尺的剑尖,朝赵榄挑挑眉,开口却是向巴里忽说话:“巴里忽陛下,你的算盘打得不精啊,他这幅模样,怕是舍不得杀我。”

巴里忽幽幽开口:“我知你们关系不一般。如果他杀不了你,我会杀了他,你死或者他死,选一个吧。”

“哈,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题。”

将离笑了一声,抬手抓住神权的剑身,剑锋划破手心,鲜血还未流出便被贪婪吸取。

赵榄感受到将离拉扯的力道,皱着眉摇头,“不……”

将离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伴着布帛撕裂的声响,剑尖穿透将离的心脏。

神权剑身微颤,发出清脆的嗡鸣,仿佛是在欢呼雀跃。

赵榄双眼大睁,看着将离在自己面前化为星点飘散。

哒、

一个红色的月亮吊坠坠落到地面。

*

‘死亡’的将离回到空间内,脸色有些苍白。

虽然他们这些员工在噩梦城死亡并不是真的死了,但该有的痛觉感受还是有的。

死亡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捂着心口躺在沙发上喘气,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舌尖的黑色图案已经睁眼多时。

“你居然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那兰图神明化身的身份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连我都不知道。”

黑心老板的声音出现在将离的脑海,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语气,但将离却听出了一些惊疑。

将离当然不会乖乖回答,“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身份不是自动分配的嘛,我只是运气好罢了。您不会是看我们成功,想耍赖吧?”

看着装傻充愣的将离,黑心老板哼笑一声。

沙发上闭目的将离猛地睁眼,几根透明触手从沙发靠背中伸出,卷住他的身体。

一根触手弯成‘几’字,顶着将离的侧颊摩挲。

“将离,我越来越期待看到,你失败后绝望的神色了。”

将离侧头躲开触手旖旎的举动,不爽地“啧”了声,“那你恐怕是看不到了。”

黑心老板没和他继续这个话题,缠在腰间的触手隔着衣服抵了抵将离的小腹。

“这里应该适合孵化。”

脑海里,黑心老板语气莫名。

第102章 噩梦9

青砖白瓦, 杨柳低垂。

顶着大红花的乌篷船摇摇晃晃从翠绿的水面路过,引来两岸行人的注目。

“嘿,今儿个是谁家有喜事吗?”

“那撑船的瞧着面熟,是周家的人吧?”

“你们不知道?周家为了给大少爷周朗清冲喜, 特地给他纳了一房小的。”

“嚯, 是那个从小身体不好的周家大少爷吗, 他居然还活着!”

“啧啧啧,这姑娘也是可怜,周家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家族,相公还是个病秧子。”

“那你不用担心,人家纳的是个男人。”

“啥?男的?!”

“听说是周夫人亲自去观里求大师算的八字姻缘。”

……

“咳咳咳……”

将离穿得喜庆, 一身红边月牙竹叶长袍, 但脸色有些苍白,白色丝帕捂住嘴发出沉闷地咳声。

他怀疑黑心老板偷偷给他穿小鞋了, 给他安排这么个病秧子角色。

胸口像是时刻压着块大石头, 喘不上气, 咳嗽起来简直要把肺都咳出来。

“大少爷,新娘子到了。”

梳着双髻的丫鬟轻轻敲了几下门框。

将离的目光落在丫鬟身旁,那位身穿红色嫁衣的人身上。

他比丫鬟高了两个头不止, 身形不算瘦削,虽然穿着女士嫁衣, 但并不会让人错认性别。

也因为新娘是个男人, 他娘周夫人才没有大张旗鼓的大操大办,只让人把人接来。

“进来吧。”

将离点了下头, 让人进屋。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名叫黄昏镇,是噩梦城较为特殊的地方。

黄昏镇是个封闭循环场景,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如果没有得到特殊的指向性道具,一般人是进不来的。

进入这里的人会接到林家老爷的委托——调查嫁入镇上周家的林家三小姐的死因。

调查成功的话,林老爷会送出一张黄昏车站的车票。

梦之门出现的地点在红月之城,乘坐黄昏车站的幽灵火车是唯一前往的方式。

将离留给赵榄的红月吊坠只是个普通项链,但它是来自红月之城的东西。

黄昏镇捕捉到红月之城的气息后,会自动把人拉进来。

赵榄现下应该在想办法混进周家来吧。

将离饶有兴趣地想。

丫鬟把新娘送到床边坐下,另一个丫鬟端着一杆喜称上前。

“少爷,该掀盖头了。”

将离撑着椅子扶手起身,缓缓走向床边,拿过喜称挑起红盖头。

他和盖头下浓黑深邃的双眸对上,双方皆是一愣。

赵榄?!

好家伙,他还真是有想法,直接替了周大少的冲喜新娘。

将离隐去眼中的笑意,把喜称放回托盘,挥手让丫鬟们出去,“你们都出去吧,我累了。”

“是,少爷。”

门扉被丫鬟轻手轻脚关上。

“将离?”赵榄也认出将离,他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眉间的怔忪转变为难为情。

将离强忍的笑声倾泻而出,他一边笑一边咳,“哈哈……咳咳……”

赵榄起身扶住他,帮他拍背顺气,“你悠着点,有这么好笑吗?”

将离上下打量一番他,笑着说:“你穿裙子还挺好看。”

赵榄在他的调笑中耳根泛红,连忙转移话题,“将离,你身体没事吧?是那一剑留下的后遗症吗?”

“不是,是这个身份本身身体不好。”将离坐到床边,拍了拍身侧的床沿,示意他坐下,“我挺惜命的,有把握才会那么做。”

赵榄沉默地坐过去,“我们不是盟友吗?下次这种事好歹和我商量一下,我……会担心的。”

“咳咳……”将离捂着嘴咳嗽两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抱歉啦。”

赵榄垂下眼,任由他揉乱自己的头发。

“你怎么想到代替冲喜新娘的?原先的新娘人呢?”将离问。

“偶遇他和人私奔被抓,我就和他做了交易,帮他逃出镇上,我替他嫁进来。”赵榄简短概括。

将离:“原来如此。你不怕被发现?你们长的不一样吧?”

“那人说周家的人看别人头都昂在天上,不会注意到他长什么样。”

将离笑了声,“他倒是看得透彻。”

他瞧着赵榄身上繁复的嫁衣,说:“这衣服穿着不舒服吧,要不要换身?”

赵榄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女款裙装,“好。”

将离指向侧面的梨花木衣柜,“柜子里有我的衣裳,都是宽大版,你应该能穿。”

赵榄点头,打开衣柜捡了上层一套靛青衣袍。

他也不避讳,把衣袍放到床上,当着将离的面脱起衣服。

嫁衣直接贴肉穿的,连个打底都没有,也亏得他皮厚,不然高低磨出印子。

“等等。”将离拦住赵榄穿衣的手,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白色丝绸里衣,递给他,“穿上这个再穿外衣。”

“好。”赵榄接过垂顺的里衣,穿上身。

里衣是将离贴身的尺寸,赵榄穿上袖子短了些,不过套上外套也看不出来。

赵榄顺了顺衣摆,衣服是上好的料子,大概是被将离穿过,上面依稀能嗅到清淡的草药香味。

叩叩叩、

大门被叩响。

丫鬟在门外报告:“大少爷,夫人来看你了。”

将离还没回话,门就被推开。

穿着玫红锦缎的妇人跨过门框,扑向将离,抓着他的手臂询问:“清儿,娘的清儿,你感觉好些吗?”

将离低低咳嗽两声,回道:“娘费心,我好多了。”

柳氏捧住将离的脸,仔细打量,“瞧着脸色是红润了些,看来了去大师算的很准,那小子的八字确实旺你。”

她注意到搭在床边的嫁衣,眉头一皱,“那小子人呢?怎么就把嫁衣脱了?”

“夫人。”被无视的赵榄在她身后出声。

柳氏回头,双眼挑剔地将他从头扫到尾,“模样倒是生得不错,可惜是个男人,不能为清儿你生个一儿半女。”

注意到赵榄身上属于将离的衣服,她又蹙起眉,“你怎么穿清儿的衣服?”

“娘,是我叫他换的。”将离开口。

柳氏拍拍将离的手背,不赞同道:“清儿你也太心善了,侍妾怎么能穿主子的衣服?”

“他没带别的衣服来,我就先让他穿了,明天我让人给他做几套。”

柳氏叹了口气,“还是我叫人安排吧,清儿你就别费心了,好好休养才是正事。”

将离乖觉地点点头,“嗯,多谢娘。”

柳氏站起身,瞥了眼垂着头站立的赵榄,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是,夫人。”

赵榄跟着柳氏走出房门。

柳氏将他带到转角廊亭,“你是叫……徐禄生吧?虽然你是个男人,但进了我周家的门,也算是我周家的人了。周家家大,你不要四处乱跑,有些地方不是你能去的,专心在清荷园伺候好清儿就行,要是清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

赵榄垂着眼让人看不清神色,但表现挺乖顺,“我会的,夫人。”

柳氏对自己一番敲打还算满意,“行了,你回去吧。”

赵榄朝她行了一个礼,转身回到房间。

将离端着茶在等他,瞧见他进来,说:“回来了,喝茶。”

赵榄坐到他对面,端起茶盏,神色若有所思。

将离笑道:“冲喜新娘的身份虽然能轻易进到周家,但限制也是最大的,后悔吗?”

赵榄抿了口清茶,摇头,“也能接触到其他身份接触不到的消息不是吗,大少爷?”

将离挑了挑眉,“如果你伺候得好的话,我可以友情提供一些内幕消息。”

“您想我怎么伺候?床上伺候?”赵榄放下茶杯,看向将离,问道。

将离突兀的回忆起玫瑰香油浓郁的味道,他收敛笑意,眯了眯眼,“当然是生活起居,你想到哪里去了。”

赵榄勾了勾嘴角,“我还以为您是想试试我的功夫好不好。”

“咳咳。”将离浅咳两声,侧头回避视线,“我是个病秧子,经不起你折腾。”

赵榄看着逃避的将离,瞳孔的颜色再度加深,搭在桌边的手指微微跳动。

墙面上他的影子扭曲成万千触手混合的样子,仅持续不到一秒,无人察觉。

*

相较赵榄的轻松写意,林乐整个人混得灰头土脸。

他在林老爷的帮助下,成功把自己卖入周家,结果被分配到厨房烧火。

不过凭借一张巧嘴,他还是混进下人圈子,探听到不少消息。

林老爷的三女儿是周家家主的三姨太,前不久淹死了。

林老爷说周家给他的说法,是林三小姐不小心失足。

林乐旁敲侧击打听,得知了一个劲爆消息。

原来林三小姐淹死前刚生了个孩子,有人从她那院子路过偶然听到了婴儿哭声,但是没两天她就淹死了,而孩子也一点消息没有。

林乐想不通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他只管记下,动脑子的事交给他赵哥。

有关周家他也听了一耳朵。

据说周家是做水上生意起家的,可能是损了阴德,每代子嗣都不丰。

这代更是一个药罐子大少爷,一个不学无术二少爷,没一个顶用的。

林乐撇撇嘴。

听上去这周家不是什么好东西啊,赵哥直面那周大少爷,现在应该很艰难吧!

看来这次得靠他了。

被他惦念的赵榄,正在书房伺候将离。

他捧着一本古书,一句一句念给将离听。

而将离呢,靠坐在摇椅上昏昏欲睡,好不快活。

等到将离呼吸平稳,赵榄停下读书,捡起薄毯为他盖上。

他把书放回书架,目光扫过角落一本厚厚的杂记时,赵榄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他抽出杂记,刚翻开书页,一个薄薄的册子从里面掉出来。

赵榄捡起册子。

是一本手抄记录,但内容……

他看着册子内抄写的“水鬼搬财”、“水神供奉”等字样,眉头微挑。

第103章 噩梦10

“当着主人的面乱翻东西, 不好吧?”

摇椅上的将离微微睁眼,瞥着赵榄的背影开口。

赵榄丝毫不慌,转身朝将离扬了扬手里的手册,“它自己掉出来的, 想不到大少爷看上去是个正经读书人, 私下却偏信鬼神之说?”

“嘘。”将离竖起食指, 示意他小声些,“娘子可千万莫向旁人说这些,不然哪天你突然消失,我可没处寻你。”

赵榄因为称呼愣了下神,他清了清嗓子, 说:“多谢相公提点。”

将离抖掉身上冒出的鸡皮疙瘩, 挥手让他出去,“走走走, 你该去给我煎药了。”

“好的, 相公。”赵榄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手册夹回书里,书放回原处。

将离皱着脸露出一副牙酸的表情。

赵榄顺杆爬的技能绝对是满级。

*

清荷园是有小厨房的,大少爷周朗清的饮食需要特别制作。

赵榄提着陶瓷药罐来到小厨房, 打算煎药。

小厨房的管事是周朗清的贴身丫鬟秋蓉,她正指挥其他人准备下午的餐食。

瞧见进门的赵榄, 秋蓉暗自撇嘴。

自打这家伙进府, 大少爷都不需要她了。

赵榄打量了一圈,“请问有多余的炉子吗?我需要煎个药。”

秋蓉昂着头迎上来, “没长眼吗,炉子都用着呢,你去外厨房借个吧。”

赵榄好脾气的回应, “好的,外厨房该往哪边走?”

“那边。”秋蓉指了个方向。

赵榄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和秋蓉交好的小丫鬟悄悄凑过来,低声说:“秋蓉姐,他好歹是大少爷的人,你这么做会不会不太好,要是他回去告诉大少爷的话……”

“哼,放心吧,我可有夫人的命令。夫人让我时常敲打他,不能忘了本分,大少爷就算问起来,也怪不到我头上。”秋蓉自信道。

“原来如此。”小丫鬟恍然。

周家的院子建在水上,青绿的水面被建筑分割成一块块不规则形状。

赵榄沿着长廊走了十多分钟才找到外厨房。

站在门外的他和里面烧火的林乐对上眼,林乐双眼一亮,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丢下手里的活计跑出来。

他压低声音喊了声:“赵哥。”

赵榄晃了晃手里的药罐,“有炉子吗?我煎个药。”

“有的,有的,你跟我来。”林乐连连点头,领着赵榄来到一个偏僻的火炉旁。

他帮赵榄生起火炉,高兴道:“赵哥,我还在想怎么去找你呢,你就过来了,你咋知道我被安排在这里?”

“意外。”赵榄简短回了句,“我不是让你在镇上等我吗?”

林乐挠挠头,“我们不是队友嘛,哪能你一个人涉险,我坐享其成的。我想着好歹做点贡献,比如打听点消息啥的。”

他神秘兮兮地靠近赵榄,小声说:“赵哥,你可别小瞧这厨房。你肯定猜不到我都打听到什么劲爆消息。”

“嗯。”赵榄应声,“你打听到什么了?”

“嘿嘿,赵哥我跟你说,”林乐双眼精明的四处看看,没发现其他人后,他用手背挡住嘴巴,悄声说,“听说林三小姐死前生了个孩子,那些下人都猜测她生的不是周老爷的孩子,所以她被周老爷秘密处死,为了面子才对外说是失足淹死。”

“孩子?”赵榄眼里闪过一缕暗光,他想起册子上描述的“水鬼搬财”,那是一种献祭至亲血脉以祈求获得财富的血腥手段。

“是啊,有人从她园子外路过,听到过小孩哭声。”

赵榄心中对林三小姐的死因有了猜测,他面上没露声色,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

“赵哥,我可听说这周家人都不好相与,那周大少没为难你吧?”林乐关切道。

“没有。”

“小乐小乐!让你烧火你跑哪儿浪去了?!”厨房里传来大声的呼唤。

“糟糕,我出来太久了。赵哥,有需要记得找我。”林乐一拍大腿,语速极快地说完,转身跑进厨房,同时高声回应:“我来了!刘师傅!”

周朗清的药需要文火慢熬,赵榄守在炉子旁时刻关注着炉火,足足花了一个时辰,他才端着熬好的药回清荷园。

回去路上,赵榄撞上个穿着深色管家褂子的人,他脚步匆匆,边走边交代身后的人。

“老爷回来了,他心情不好,你们皮子都给我紧着点!”

等到管家带着人走远,园里两个低着头的花匠开始交谈:

“王哥,周老爷不是经常心情不好吗?为啥牛管家这次这么重视?”

“这次不一样,你没听说西江发洪水卷走十几艘货船的事吗?西江可是周家的地盘,损失的都是周老爷,他这次估计都呕死了。”

“嘶,十几艘船,那得多少钱啊!”

……

站在拐角的赵榄听了一耳朵,他面不改色地穿过走廊,回到清荷园。

将离还在书房,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翻着本《溪石谭》。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看过去,瞧见端着药进门的赵榄,“呦,煎个药去这么久,看来收获不少。”

“确实不少。”药被赵榄捧了一路,温度早已降下来,他倒出一碗,端到将离面前,“相公,喝药。”

将离哽了下,“咳咳,要不你还是叫少爷吧。”

赵榄用汤匙舀起一勺黑不溜秋的药水,递到将离唇边,“不是相公你先开始这么称呼的吗,我觉得叫着挺顺口。”

将离目光哀怨地看向他,你小子没完了是吧?

赵榄眸中飘过一抹笑意,他用匙背轻轻碰了碰将离的唇,“喝药。”

将离张开唇缝,咽下散发着苦涩味道的药汁,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舌尖的味蕾被苦味攻占,他看着赵榄不紧不慢的动作,开口:“你故意想苦死我吗?”

“很苦吗?”赵榄问。

“你看这药它像是不苦的样子?”

赵榄:“我尝尝。”

听到这话,将离哼出一声笑音,“你尝,不苦我和你姓。”

面前落下一片阴影,赵榄的脸在将离眼前放大,鸦羽般的睫毛扫过他的眼角,微痒。

灵活的舌头闯进口腔,强盗般扫荡一圈。

将离双眼睁大,愣在原地。

是……是这么个尝法吗?!这对吗?!

赵榄收回舌头,舔了舔嘴角,“还好吧,甜的。”

“你!”将离手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赵榄朝他挑眉,“跟我姓,那就是你叫我相公了。”

将离当场翻了个白眼,不客气道:“别和我说话,离我远点。”

赵榄笑出声,他从袖子里拿出一颗包好的蜜糖,喂到将离嘴边,“吃点甜的。”

将离瞪了他一眼,含住糖,恨恨地咬了口他的手指出气。

赵榄没感觉似的,收回手将留有齿痕的那一截手指放进自己嘴里,吮了吮。

“赵榄!”将离扶额,“你正常点。”

这小子吃错药了?简直骚得可怕!

赵榄疑惑地歪头,“你不喜欢?”

“不喜欢。”

“你之前不都是这么对我的?”

将离抽了抽嘴角,有种搬石头砸到自己脚的荒谬感,他捂住脸,“我没这样!求你别学了,我投降。”

赵榄低头瞧着耳根泛红的将离,脚下的影子倏地分裂出许多条状,它们纷纷爬向将离,却在半途停住,被强制塞回影子里。

*

月亮被云层遮住,夜色很暗。

举着灯笼的人脚步匆匆地穿过行廊。

“清儿,快醒醒。”

将离的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耳边传来急切的、压低声音的呼唤。

“娘?”将离借着微弱的烛火看清来人。

“清儿,来不及了,快穿上衣服跟娘走!”柳氏拿过床边的衣服递给他,催促道。

“娘,发生什么了?去哪儿?”将离一边穿衣,一边问。

柳氏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将离注意到她眼眶红肿,显然先前就哭过。

“你爹疯了,他……清儿,你别问了,娘送你离开周家!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将离听她这么一说,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周朗清的病不是娘胎里带的。

他三岁那年贪玩躲进祠堂,却不小心看到周老爷嘴里念叨着水神庇佑,把二姨娘刚出生没两天的弟弟扔进祠堂内的水潭活生生淹死。

他吓坏了,加上在祠堂吹了一晚上冷风,出来后反复高烧,就此落下了病根。

那事他谁也没告诉,但午夜梦回他总是会想起那一幕。

十几岁的时候他曾旁敲侧击问过周老爷水神一事,可惜他身体不好,做不了周家继承人,周老爷并不跟他多说。

但他还是在周老爷的书房里了解到了一些东西。

赵榄看到的那个手册,就是周朗清以前记录下来的。

可惜的是,他一个依附于周家,没了药随时会死、没允许甚至出不了清荷园的人,又能做什么呢。

“清儿,娘都安排好了,你快走吧。”柳氏催促道。

将离拉住她的手腕,“我若走了,你怎么办?爹知道是你放走我的话……”

柳氏抱住将离,“我可怜的儿,别担心娘,娘没事的。周海平那老东西要面子,总不会杀了我的!”

她拽着将离的手臂,推他向门口,“快走吧,富贵已经带人来找你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将离郑重地点头,“好,我走。”

“夫人,您这是想带着大少爷去哪儿啊?”

一身青色褂子的富贵走进清荷园,他是周老爷周海平最得力的手下,也是周家现在的大管家。

柳氏脸色一白,她张开手臂,挡到将离身前,“富贵,你想干什么!”

清荷园守夜的丫鬟小厮都被柳氏提前找理由远远打发,除了睡在将离外间榻上的赵榄,没人注意到宅院这里发生的事。

富贵朝天做了个揖,“奉老爷的命令,带大少爷去祠堂。怎么?夫人要拦我?”

柳氏用尖细的嗓音喊道:“我拦你怎么了!我也是你的主子!”

富贵轻蔑一笑,“抱歉了夫人,我富贵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老爷。”

他挥了挥手,身后健壮的小厮上前拉开柳氏。

将离看着他们粗暴的动作,冷喝道:“住手!放开我娘,我跟你走。”

“不行!清儿唔唔唔……”柳氏的嘴被他们堵上。

富贵笑道:“大少爷还算识时务,请吧。”

将离没动,“放开我娘!”

富贵朝压着柳氏的人使了个眼色,“送夫人回房歇息,没老爷的命令不准放人出来。”

“是。”小厮们抬着柳氏离开。

“大少爷,请吧。”富贵弯腰做了个邀请的动作,“您放心。老爷说了,只要你配合,夫人不会有事的。”

将离听出他言语中的威胁之意,“咳咳……走吧。”

富贵领着他走出清荷园,吵闹的园子变得冷清。

赵榄从柱子后走出,悄然跟了上去。

第104章 噩梦11

周家的祠堂在宅邸最深处, 大概是富贵提前做了安排,他们这一路过去没碰着一个下人。

周氏宗祠。

金色牌匾高高悬在上方。

富贵在宗祠外停下,他转身看向将离,开口:“大少爷, 奴才就送您到这里了。”

将离的衣袍在风中飘飞, 显露出消瘦的身形, 他掩着唇压抑地咳嗽几声,撩起衣摆跨过门槛,常年病弱显得无神的双眼,此时竟有种看透命运的淡然。

富贵注意到这一点,心里对这位没什么存在感的大少爷生出几分敬佩之心。

他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可惜啊……

“守好外面, 任何人不准放进去。”

富贵朗声吩咐跟在后面的手下。

一个个沉默的身影分散开,像一排整齐排列的树种, 将整个祠堂团团围住。

赵榄脚步顿住, 借着墙角的阴影藏住身形。

祠堂外严正以待的架势没办法正面潜入,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落在不远处的水面上。

*

高低错落的香烛照得屋内亮堂堂,一排排黑底白字的灵位静静矗立。

周海平并不在这里, 将离也只是简单瞥了一眼,然后走上左侧邻水而建的浮桥。

浮桥有两米多宽, 直直地通往后方, 蜡烛点在两侧的扶手上,长长的两排, 幽幽火光燃烧,仿佛是通往地狱之路。

脚下的陈木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声响, 将离缓步走过浮桥。

尽头是一个更大的内殿,布置得比外面的祖宗殿更精细。

越过层层金线绣织的经幡,将离看到了跪在黄金神像前,不断磕头的周海平。

神像被放置在上方悬空的平台,雕琢并不细致,只能勉强看出人形。

四方的平台下是镂空的水面,将离仿佛从那浓黑的水液里闻到了腐烂的腥臭。

听到脚步的周海平回头看到将离,他猛地站起身,跑过去,双手激动地握住他单薄的双肩,“清儿,我的好儿子,帮帮你爹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周海平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鬓角泛白,不过五官底子很好,依旧算得上美大叔。

可惜此时狂热又扭曲的神色,让他看上去格外丑陋。

他的手劲抓得将离的肩膀嘎吱作响,将离低低咳嗽两声,“父亲想让我帮什么忙?”

周海平拉着将离来到神像前,“清儿,有些秘辛爹是时候告诉你了。”

他指着黄金神像,说:“这是咱们周家祖宗请来的守护水无神,我们周家的钱财都是拜它所赐。”

将离仰头看着神像,它微微低头,嘴角有一些上扬的弧度,从这个角度看,仿佛是对脚下众生的嘲笑。

“爹最近做了件错事惹它生气了,它要把咱们周家的财富都收回,爹……”

将离冷淡回应,“父亲做错了什么事,居然会想起我这个病入膏肓的儿子?”

周海平眼中闪过愠怒,又很快被他压下,他叹了声气,骂道:“都怪林三娘那个贱蹄子,她给我生的孩子居然不是我的种!”

“这与三姨娘又有何干系?”将离眼尾透出些讽意。

“周老爷,还是贫道来为令公子解惑吧。”

苍老沉稳的声音传来,将离这才发现不远处竟还站着一人。

他身穿道袍,留着银白的长胡须,手里捏着柄拂尘,看上去颇为仙风道骨。

老道撩开面前的经幡,朝将离微微颌首,“贫道了去。”

将离对这个名字不陌生,柳氏为周朗清算姻缘就是找的他。

了去继续说:“大公子,周家请的这尊水无神每隔二十年要供奉一次,最主要的供奉之物是一个有周家嫡系血脉的人。最近一次供奉是一个月前,那次供奉出了差错,现下需要补救。”

将离轻咳几声,苍白的脸色因为血液上涌现出些许血色,“所以父亲是想要让我补上这个供奉?”

周海平痛心道:“清儿,爹也不想啊,但爹没办法了,周家这么大的家业,不能丢在我手里啊!你就帮帮爹吧!”

将离没理他,看向了去问道:“道长,你为我算的姻缘,怕是也和此事相关吧?”

了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八字太轻,本不适合作为供奉。”

“我说我娘怎么突然去给我求什么姻缘。”

将离无奈笑了笑,目光转向周海平,“父亲,早就打算放弃儿子,如今又何必做戏。”

周海平脸色僵住,愠怒道:“周朗清,周家养你这么多年,现在也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将离长长的叹了口气,他转身双手抬起衣袍下摆,双膝跪地,恭敬地朝祠堂外,柳氏住处所在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嗑完后,他脸色灰败地站起身,“了去道长,我要如何做?”

了去一甩拂尘,“大公子随我来。”

将离跟着了去来到神像前的案桌,了去用针尖刺破他的指尖,将血液滴到案桌的朱砂泥中。

了去用笔搅匀朱砂,提笔在黄纸上写字。

是一篇祭文,向神明告罪。

最后一个字落下,黄纸无火自燃,那火焰不似凡火,竟是蓝绿色。

了去凝神瞧着祭文烧完,开口:“周老爷,水无神同意了。”

一旁忐忑的周海平喜笑颜开,“太好了!”

他抓住将离的手臂,指向神像之下的水潭,“清儿,水无神同意我们的赔罪了,接下来只要你跳下去就行。你跳了周家就有救了,放心,我会在族谱内记上你的功劳,你是我周家的大功臣!”

周海平的高兴不作伪,也许在他心里,什么儿子妻子,都不如周家的家业、周家的钱财重要。

“……好。”

将离走向水潭。

他站在边缘处向下看,漆黑的潭水深不见底,也不知埋葬了多少尸骨。

“周朗清,别愣着,快跳啊!”周海平催促着,竟是一刻都等不得。

将离回头瞥了他一眼,“周海平,要是你敢欺负我娘,我做鬼也会从下面爬上来找你的。”

扑通、

冰凉刺骨的水瞬间漫过头顶,周朗清这幅虚弱的身体让将离做不出别的反应,只能静静感受身体的下沉和窒息的眩晕。

忽然,他感觉自己被拉进一个怀抱,苍白的嘴唇感受到一抹温热。

带着体温的空气被送进将离口中,干瘪的肺得到救赎,他下意识缠上去渴求更多,对方任他予取予求。

他们开始在水中移动。

片刻后,两人冒出水面。

渡气的口舌离去,将离看清了抱着自己的人,不是赵榄又是谁。

他无力地靠在赵榄怀里,轻轻咳嗽两声,“你怎么会在这儿?”

将离的声音很低,气若游丝。

赵榄脸色微变,抱着将离游向岸边。

了去和周海平已经离开,祠堂内空无一人,只有神像供桌上的香烛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

赵榄把将离平放到地上,协助他吐出腹中多余的水液,“将离!还好吗?”

将离咳嗽着吐了几口水,脸色愈加苍白,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的玻璃人,他拉住赵榄的衣角,“你不该来救我,我注定要死的。”

赵榄眉头紧蹙,手掌紧握成拳,“别说话了,我带你出去找医生。”

他抱起将离往外走,将离靠在他肩头,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说:“把我放下。去找富贵,他知道……”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赵榄臂弯一轻,怀中人倏然化作光点消散。

他猛地停住脚步,瞳孔缩紧。

脚下的影子瞬间烟花般爆开,祠堂内所有蜡烛同一时间熄灭。

高坐在上方的黄金神像头顶出现一道裂隙,二道,三道……

咔嚓!

神像碎了。

空气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发出恐惧的厉嚎。

黑暗中,赵榄静静矗立,看不清神色。

半晌,他动了,迈步走出周家祠堂。

月亮依旧埋在云层中,但周家地界,橘红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热闹非凡。

“不好了,着火了!”

“快救火啊!”

“怎么突然烧起来了?!”

“是夫人放的火!夫人疯了!老爷被她杀了!”

“什么?!老爷死了?!”

“这火怎么浇不灭?!”

“越浇越大了!”

“火太大了,救不了快跑吧!”

“跑啊!”

……

周家乱成一锅粥,神色慌张的丫鬟小厮提着包袱往外跑。

走出祠堂的赵榄没有引起注意,他目的明确地走上水榭行廊。

在周海平居住的明清园外,赵榄等到了背着大包袱的大管家富贵,他独自一人,脚步匆匆。

“富贵管家。”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把他制在原地。

富贵身形一僵,眼珠平移到赵榄脸上,发现是个不认识的陌生面孔,他松了口气,一把打掉赵榄的手,不客气道:“你是谁?叫我干什么?”

赵榄取下脖子上缩小的神权。

唰——

闪着寒光的剑尖指向富贵的脖子,“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你……你想干什么!?”富贵哆嗦着声音,色厉内荏。

赵榄不和他废话,剑尖再度逼近,“走不走?”

“走走走!”

富贵是个惜命的,当场滑跪。

赵榄提着他往府外走。

“赵哥!”

林乐激灵得很,看情况不对早就跟着大部队跑出周府。

他眼尖地看到走出府门的赵榄,连忙迎上去,注意到赵榄抓着的富贵,他问道:“这谁啊?”

赵榄:“我们的任务,走吧,去交差。”

“啊?”

林乐满脑门问号,他们的任务不是调查林三小姐死因吗,赵哥怎么带了个人出来?

赵榄和林乐带着富贵找到林老爷,富贵在武力胁迫下老实交代了林三小姐的死因——他在周海平的授意下将人沉入水中溺死,伪造成失足的假象。

“造孽啊!”林老爷狠狠扇了富贵一巴掌,跌坐回椅子上,悔恨道:“我早和三娘说过,那周海平不是个好东西,她偏要嫁……”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挥手叫下人带走富贵。

“多谢二位帮我查清真相,还带来了凶手,林某不甚感激,”林老爷从怀里掏出两张泛黄的车票,递给两人,“这两张头等位的火车票还请收下。”

赵榄接过车票冷淡地点点头,转身就走。

“哎?赵哥等等我!”

林乐眼疾手快地接过车票,边跑边回头喊:“谢谢林老爷。”

*

将离回到空间。

久违地,黑心老板竟没有出现,他好好休息了个爽。

等感应到赵榄坐上幽灵火车,他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申请了红月之城的传送。

“祭司大人,您该进行今天的晚祷了。”

耳畔传来一道稚嫩的女声。

将离睁开眼,眼前的视野很局限,只能看到方寸之地,他脸上似乎戴着什么东西。

头发盘在脑后的女孩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她站在他的斜前方,恭敬地弯着腰。

将离的目光扫过她的左胸,那里有一个银线绣制的眼睛图案。

将离眯了眯眼,猜到了此刻自己的身份。

“祭司大人?”

没得到回应的女孩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将离应了声,缓缓站起。

顺滑的黑斗篷滑落覆盖住全身,遍布的金色眼睛图案随着走动熠熠生辉。

第105章 噩梦12

一轮圆润的月亮静默地挂在夜空, 红色月光洒向地面,透出一股诡异的瑰丽。

红月之城名字的由来,是因为这里终年被红月光辉笼罩,没有太阳, 也没有白天。

无信仰之人长时间暴露在红月光辉下, 会逐渐畸变成无意识的怪物。

进入红月之城后, 最要紧的事便是加入教派,寻求神明庇佑。

不过,红月之城的背景处于诸神混战状态。

这里除了黑心老板这个梦魇之神,还有其他神明的触角,信仰繁杂。

好的、坏的、中立的, 什么奇形怪状的都有。

选择信仰得慎重, 当你加入一个教派后,是没办法轻易退出的。

而且背弃教派的人, 其他教派一般不会接收。

像将离他们这种噩梦城的免费员工, 在红月之城会自动归属于噩梦之神, 也就是黑心老板麾下。

将离身上这件金眼斗篷,是噩梦神殿六大祭司才能穿的。

祭司是神明最忠诚的信徒,能够聆听到神谕, 帮助神明管理神殿各项事宜。

将离有些纳闷,他对黑心老板哪来的虔诚之心, 怎么会被匹配到这个身份。

大理石堆砌的神殿构造精美, 掐丝金色珐琅灯高高挂起,照亮了行走的白色路面。

将离不疾不徐地穿过走廊, 进入神殿大厅内部的祷告室。

随同的女孩站在门外关上鎏金大门,独留将离一人站在空旷的祷告室内。

祷告室里最瞩目的,当属那一尊噩梦之神的神像。

它是用一种特殊晶石打造的, 通体呈现透明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