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涑市其实没什么好玩的,商业化的古镇,并不高的山,顶多有个野生动物园可以去看个热闹,本来以为贺其玩一天就嫌无聊了,结果撒欢撒过头,拽回来都费劲。
“你们这吃的都好吃啊。”贺其不知道从哪里买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小吃,好多就连严谨城自己都没见过。
严谨城本来想揪一个尝尝,但是又懒得再洗手,“好吃就带走,再不出门不赶趟了。”
不像贺其这种时间自由的,严谨城还得回去上班,这两天工作消息一直回不停,有些甲方跟假期有仇似的,非要赶着高兴的时候改改改那些破需求。
严谨城随手给贺其找了个礼品袋,一股脑把他的口粮全塞进去让他拎手上,一边推着他赶紧出门,一边跟爷爷奶奶通话,打招呼说自己回柏市了。
动作间余光瞥见贺其依依不舍的样子,严谨城突然想到幸好这两天是袁磊带着贺其到处玩,要换成自己,还真不一定能让他玩成这种恨不得扎根在涑市的样子。
严谨城因此省心不少,临走前请袁磊吃了顿大餐。
知道自己第二天要走,袁磊趁着这顿饭跟自己谈了个心,说要把憋了好几天、满肚子的话一股脑全吐出来。
不过说是谈心,其实主题还是绕不开以前。
和姜栎的断交太过突然,其他人好应付些,但袁磊是个喋喋不休的,就算后来识趣不提了,但心里总归惦记着。
当初严谨城没挑一个多正式的时间坦白,在某一个很平常的午后,他们坐在沙发上打着游戏,嘴里吵吵嚷嚷着要打大boss,激动地站起身急得要往屏幕上扑,而坐在旁边看起来聚精会神的严谨城,像提起今天天气很好的口吻,随意地说出某个快被抹去的事实——他喜欢姜栎。
是他从未说出口,但早已被按下的秘密。
说完后他们有多惊天动地的反应严谨城也记不清了,唯一到现在还能够记起的感觉,也只是那天的游戏输得一塌糊涂,他看着灰色的游戏小人第一次感觉如释重负,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时隔六年又再一次聊到那一天,听袁磊讲述他的心情,恨不得把他的心路历程切成一个一个生动的表情,严谨城感觉跟上了一节课表演课似的。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袁老师表演累了喝了口水,开始正式谈话。
“回柏市跟他好好聊一聊吧,那天晚上喝了酒,有些话也没说清。”严谨城也跟着喝了口水,声音低了下去,“他毕竟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毕竟出国有部分原因是我,要说欠,是我欠他更多。要是这次能讲清楚,之后可能也不会有什么联系了。”
重逢时有硬壳隔着,要如何软化下来也无能为力,只是这两天严谨城在独处的时间想了想,他跟姜栎不是难堪的前任,也没有什么怨怼,对他不必要是冷言相对。
或许是在爷爷家角落里生灰的某个片段让严谨城又想起之前的好,给了他一种就这样好聚好散也不错,逢年过节互道下祝福,偶尔点赞彼此的朋友圈,就这么淡下去也可以。
这样的平静的神情,落在袁磊眼里又是另一种解读。
“没感觉了?”袁磊回头看着他,很直白地问道。
严谨城啧了一声,不满道:“你这问的什么没水平的话?”
“随便问问,这么久也没见你谈恋爱什么的,以前我没敢提,现在我提一下。”袁磊拍了拍严谨城的肩膀,“要真没感觉了,早点试试别人,这时间一晃眼就飞出去好远,把握年轻帅气的时候多尝试,收收你的事业心吧。”
严谨城没说话,手举着杯子半天没放下去。
其实这六年严谨城要说完全没想过谈个恋爱也是虚话,但他不混圈也不去gay吧,之前因为好奇下的交友软件也早就夭折在被窥探到的那一天,课余时间除了摄影就是睡觉,唯一一次迈出去社交的一步,结果是去认识了贺其这个傻狗回来。
喜欢谁,和谁谈一段细水长流的恋爱,严谨城没有一个轮廓,但听见袁磊的话,他也没有表示否认和拒绝。
“嗯。”严谨城疲累地揉了揉眼睛,最后终于模棱两可地说:“可能。”
落地柏市后,严谨城在家里昏天黑地睡了个痛快,明明只是回了趟家,怎么人感觉像加了好几天的班一样无精打采。
等到醒来,严谨城摸索着拿起手机,时间不尴不尬地显示在晚上十点。
严谨城喊了声语音助手把卧室的灯全打开,点开微信习惯性地看了眼工作号。工作以后就总有一种焦虑感,特别是身为乙方,一直担心会有什么紧急的消息错过,不过点开来,严谨城发现最上面的红点旁是姜栎的头像。
爷爷奶奶体检的结果还可以,回来的时候打电话一直念叨那里服务有多么多么好,顺便还把严谨城的领导夸了个天上有地上无。姜栎发来的消息就是两份细致的体检报告,还有针对他们情况的营养方案,征求了一下严谨城的意见,想每个月都要有家庭医生和营养师上门。
严谨城不想欠姜栎更多,于是拒绝了这个提议,原以为今天又是一顿拉扯,但点进去却发现对方只是问了他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一面。】
这句话之后跟了好几个小熊小兔小猫小狗的表情,变着花样地表达恳请的意味。
【明天。我下班以后。】
严谨城想着早点解决早点安心,不管对方给什么东西,拒收就是了,另外他估算了一下体检和礼品的价值,换成了现金装在信封里,到时候扔下就跑。
不知道姜栎是不是每天闲得没事干,点电话秒接,现在甚至发消息也秒回:【那我明天去你公司接你!】
严谨城想也没想一口回绝道:【不要。】
【接一下接一下,我顺路。】
严谨城觉得这简直没道理:【你顺哪门子的路?】
他看着对方正在输入了半天,十几秒才发来一句:
【目的地是你那里,怎么着都是顺路的。】
严谨城:
【少刷点伤感文案吧你。】
随即一个哭脸表情发过来,严谨城懒得理他,把剩下的工作消息回了回就把姜栎的对话框给隐藏了。
眼不见就等于没出现。
假期结束后的工作总是繁忙的,堆积的事情一件又一件,一天下来严谨城都没有工夫喝几口水。
原本周末打算接个拍摄,但手上的项目最近有个快闪活动,策划案到现在还没敲定,今天一天都在收到和ok之间徘徊,并且这种状态估计还要持续好几天。
严谨城叹了口气,实属无奈地把那个商单给退了,痛失一笔佣金之后,他心情不太美妙地打开打车软件,看了一眼到姜栎发来的地址的车费,于是更不美妙了。
他刚刚关上电脑,准备咬咬牙打车,同事忽然又滑着办公椅到他工位前,双手合十地拜托他:“快快快,趁你还没走,稍微改个东西,给那边发过去堵会儿嘴巴得了。”
这次的甲方的确麻烦,严谨城沟通过几次深受其害,看着同事一脸苦相,也没好意思拒绝,只能认命地又打开电脑。
“不耽误你的事吧?”
严谨城摇了摇头:“没事。”
但看了一眼时间,感觉会迟到。
严谨城不喜欢迟到的感觉,盯着电脑屏幕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公司地址丢给了姜栎。
【我临时要加会儿班。】
严谨城刚刚发完这句话,剩余的都还没来得及打完,眼看着对话框很快就跳出来一句话,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和兴奋:【我来了!】
严谨城一直以来都是随遇而安的性子,上天抛下什么他就接住什么,命运推着他往哪里走他也从来不挣扎,缘分握住或握不住他都不会强求,他从来如此。
就像现在姜栎如年少时期所期待的那样等在他的公司楼下,严谨城也只是冲他点了点头,随手递了一杯刚买的咖啡,既不生疏也不熟络。
“我给你开个按摩。”姜栎握着咖啡的手有点抖,但是语气却仍然强装镇定,“你闭眼休息一会儿吧。”
严谨城嗯了一声,身体微微放松下来,“谢谢。”
车厢里在这次对话结束后就陷入了沉静,后背的按摩挺静音的,没什么动静,严谨城闭上眼睛想试着把这段路睡过去,但是尝试了好一会儿最后发现实在是睡不着,于是打算玩两把小游戏打发打发时间。
可冷不丁睁眼,却陡然瞥光姜栎的视线正毫不遮掩地落在自己身上——跟高中时候那种纯粹的关切不一样,此时他的目光是稠密且深沉的,尽管他的眼睛跟以前一样亮,但传递过来的不再是某种澄澈,而是会让严谨城选择刻意回避的,不敢对视的,从自己身上丢弃掉的东西。
暮色四合下,阳光漫过严谨城微垂的眼睫,周身裹着的一层懒怠被姜栎的目光戳破了,他不自觉地坐直身子,一脸正气地目视着前方。
路口的红灯还有几秒就倒计时完毕,严谨城清了清嗓子,似乎在提醒着姜栎,让他别看自己专心看路。
清一声他没动,严谨城艰难地清第二声,喉结滚动一瞬,倏忽耳边轻叹声响起,有人小声抱怨着:“这红灯时间也太短了。”
严谨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导航,显示还有十几个路口,他实在没办法,提前打了剂预防针,“那你就别看,分心出意外了我俩都完蛋。”
“啊。”姜栎笑着应了一声。
严谨城转过头,接着又听见姜栎语气轻快道:“不保证不看啊。”
下班高峰期加上路途还算远,严谨城从之前完全没有睡意到后面真的昏昏欲睡了起来,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在姜栎在旁边的情况下睡到做梦,以为会一直尴尬的氛围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挺。
车辆停稳的时候他刚刚转醒,迷瞪着眼睛看了眼窗外,这里不是餐厅不是别墅,放眼望去全是各种高楼,于是他随口问了一句:“这里是哪里?”
姜栎轻声回答道:“科技园区。”
“你带我来科技园区干什么?”严谨城刚睡醒嗓子还有点哑,说话尾音破了些,听起来震惊意味更甚。
姜栎小心翼翼地把严谨城刚刚给的咖啡重新捧在了手上,微微倾过身,神情认真地说:“我说了,我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要给你。”
严谨城在进入大门以前有想过会是什么东西,只是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猜到姜栎递给自己的,是一副造型独特的眼镜。
从随行的工作人员口中,严谨城得知他们身处的朗视医疗是一家知名且权威的医疗科技有限公司,致力于用计算机视觉、人工智能、网络通讯等技术为视障人士提供视觉辅助。
严谨城从进门到跟着他们进到展厅,一路上他都是懵的。
姜栎一边喝着手里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一边紧紧跟随着严谨城的步调,在他旁边随时做出引导。
这家医疗科技公司的展厅很大,目之所及之处都是各种各样的视觉设备。
研发人员走在严谨城身边,正滔滔不绝地讲述这款夜盲支援眼镜的技术来源:“这款AS LKlight8采用高感度相机捕捉环境中的微弱光线,并且将这些光线所形成的图像增亮后投影到使用者眼镜的显示屏上,从而让佩戴者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物体。”
“这个技术最先来自于岛国,我们购买了他们的技术特征,在此基础上进行改良,将颜色的精确度提高,并且把他们繁琐的样式精进得更为轻巧方便,续航能力也翻了一倍。从外观上来看,保留了一些科技感,增强了一些便捷度。”
严谨城低着头打量着手里的眼镜,到目前为止仍有些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说,我佩戴这副眼镜的时候可以在夜晚看清任何事物?”
那名讲解人员听到自己的问题,友善地笑了笑,“是的。”
严谨城很难描述自己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绪,他握着手中的那副眼镜,指尖蜷缩着甚至不敢用力。
“我们现在的这个版本已经能够做到色彩精准,甚至光的强度也能完全投影,佩戴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用眼习惯调整广角度。”
严谨城感觉自己的后脑勺有些发麻,整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迄今为止,夜盲伴随了他小半个人生,仿佛一把锈且钝的刀不断地带来可以忍受却又实在难过的痛意。
他自从开始懂事以后就极少地抱怨自己的眼睛,毕竟相比真正的视障人士来说,他这点不方便简直就像无病呻吟。
可是偶尔也会有夜晚独行的时候,每次猝不及防撞上停在面前的车或者伫立的树时,他总是要懊悔一下,懊悔如果再小心一些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懊悔如果不出门就不会受伤。
而在这种难以名状的低落情绪里,他放走的是关于某个人靠近贴紧的触感,和永远昂扬在耳边的情绪。
严谨城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得到的是姜栎安抚的轻笑。他似乎是看出了严谨城的紧张,在他们的对话结束以后,适时地补充了两句:“不过这眼镜在日常佩戴之前需要做一些训练,为了让你能够更好地适应和正确地使用。你可以挑个你方便的时间过来,让他们带你先做个训练,之后的晚上,你就不用再忍受黑暗了。”
严谨城此时还陷在恍然里没有回过神,在他怔愣的片刻里,姜栎没有选择执拗地等他的回答,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些研发和讲解人员就都离开了,偌大的展厅因此彻底空旷了起来。
“要不要先坐一会儿?”姜栎走到严谨城的面前,指了指不远处的圆桌,耐心十足地说:“我慢慢跟你聊。”
说完,他想了想,又给了严谨城一点拒绝的空间,“如果你想听的话。”
第52章
从刚才到现在,从耳边很多很多的名词和解释排着队地往脑子里钻,到他知道这副眼镜是可以让他摆脱黑暗的钥匙。
严谨城的大脑变得空白一片。
姜栎什么话也没说,抬手轻轻攥住了严谨城的手腕,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圆桌边坐下。
有些动作和反应已经刻成了本能,即使隔了很多年,严谨城对姜栎的信任却依然是满格。他没在姜栎的身边摔过跤,那么多的夜晚都是他陪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光亮,所以对方一如往常地握住他,严谨城只会下意识地抬起手,缓步地跟着他走。
他们面对面地坐着,良久,谁也没先开口。
难以描述的心情一点又一点地漫上来,直至眼眶变得又酸又涩,他不敢眨眼睛,只是垂下眼眸,皱着眉毛低声说:“你就非要让我欠你。”
姜栎目不转睛地盯着严谨城看,像是要把这么多年错过的一次性看够,听见眼前人的话,他从沉浸里抽离出来,双手攥成虚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心甘情愿的事情算什么欠呢?”
展厅的灯亮得让一切细微的神态与变化都无处遁形,此时严谨城的脸依旧绷着,眉眼却软和下来,周身拒人千里的冷意悄然化开了些许,“那是你的道理,不是我的。”
姜栎笑了笑,没顺着严谨城的话往下说,而是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我之前送给你的那副增光眼镜吗?”
严谨城微抬起下巴,再不记得也记得了,“前两天奶奶正好翻出来了。”说完,他闷闷地补了一句,“我要扔掉。”
姜栎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扔了就扔了吧。”
“那个时候你戴着它说没什么用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想要做个有用的出来给你了。”
姜栎从小到大都肆意惯了,不论是犯错还是惹祸他都有人托底。他没珍惜过什么东西,或者说,他不需要珍惜任何东西。可唯独面对严谨城,他会在对方磕了碰了,甚至皱一下眉毛的时候,觉得不该如此。
他看向严谨城时,眼睛里还显露着愧意,“可能还是有点晚,让你辛苦好久。”
严谨城没说话,仰起头用掌根摁了摁眼睛,在模糊的视线终于清晰之后,他才与姜栎对视起来。
余光瞥见姜栎还隐隐发抖的指尖,沉默了几秒,严谨城手伸过去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你帕金森啊?”
姜栎无奈地笑了笑,“我心里慌呗。”
严谨城看了他一眼,“慌屁。”
姜栎察觉到严谨城态度的松动,索性壮着胆子勾住了严谨城的食指,“怕你误会我,你刚才不说话的时候我都时刻警觉着,怕你突然就走了。”
严谨城面无表情地轻挑了一下眉毛,问他:“误会你什么?”
“我不想你觉得我是拿这个东西勾着你心软,我也最怕你说欠不欠的。”姜栎的拇指不自觉地从严谨城的食指指节摩挲到指尖,时不时轻点一下,仿佛是安抚,“就算我不回来,这眼镜也会到你手上的。”
严谨城手缩了一下,但没完全逃离开,也许是事情太过突然,他现在所有的神经都挂在了当下的对话上,连反应都迟钝起来。
“怎么到我手上?”严谨城问。
姜栎是真的想过这件事,于是如实开口:“可能让李运承或者季嘉鑫带给你吧,袁磊把我拉黑了我联系不上,能建立联系的也只有他们了。”
“那你会让他们带话吗?”严谨城又问。
姜栎问什么答什么,语气听起来不像作假,“不会。”
“那我不会知道这是你送的。”
姜栎笑了起来,“没关系。”
听到这里,严谨城很快地瞥了一眼姜栎,问出了翻到顶的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回来?”
这次姜栎没有迅速回答,他的神情变得郑重些,语气斟酌着说道:“我会很快告诉你的。”
姜栎想了想,生怕严谨城觉得自己是在逃避坦白,于是加了个后缀,“下次见面的时候应该就可以了。”
严谨城眯了眯眼睛,“我什么时候答应会再见你?”
“那我见你也行。”姜栎笑着说。
“脸皮挺厚哦。”严谨城双手抱胸,意有所指,“我觉得我们还是得有些边界感。”
“没问题。”姜栎点了点头,看起来十分坦荡,但听他讲话又仿佛把字咬得很重,“那下次你带你男朋友一起来也行,我正好也想看看。”
严谨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看什么?”
姜栎抬眼,盯着严谨城眼尾的泛红,想起以前的日子他会不会因为某个坏人流过眼泪,每次想到心就钻似的疼,酸麻感顺着血管极速蔓延遍及全身,声音都发抖,“看看你喜欢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严谨城知道他说的是谁,本来想说你不是见过吗,但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又咽回去了。
没必要提这个,把误会加深也不是他的本意。
姜栎看见严谨城撤回发言的后倾动作,又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现在如果让你相信我,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
严谨城毫不遮掩,很快地回答他:“是。”
得到果然如此的回答,姜栎的肩膀耸了下去,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严谨城下一秒就听见他出乎意料地说了一句:“那就好。”
严谨城觉得奇怪:“好什么?”
姜栎抬起头,声音也比之前更轻了,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你别因为这个改变你什么想法,你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要因为这件事变。”
“我希望你万事随心,一切以你开心为前提。”
姜栎不想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也不想把自己做这件事情烘托得有多么用心多么郑重。严谨城一直都是一个外表冷酷内里柔软的人,他会在绝大多数人选择置身事外的时候为一个并不相熟的同学挺身而出;他会不计较一些冒犯和失礼,依然对自己的靠近保留善意;他会在朋友围在一起放声大笑的时候觉得动容;会不留余地把信任交给一个出尔反尔的失语者,并且在被沉默刺伤后,依然没有把距离划分得清楚明朗。
严谨城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心狠过,姜栎因为无比清楚,所以才尽力模糊掉有可能让他觉得亏欠的一切。
话音落下,他们之间一度再次无言起来,姜栎是在等严谨城的反应,而严谨城,似乎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低头听完姜栎的话,心里的齿轮慢半拍地合上,最近的事情一点一点被摊开,关于以前关于现在,严谨城几乎都揪出来过了一遍。
很多东西一时压着他,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畅,“姜栎,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吗?”
“我知道。”姜栎说,“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在做什么,我跟你说的话都算数。”
“喜欢你是真的,想要你开心也是真的。”
严谨城深吸了一口气,匆匆挪开与姜栎对视的目光,身体往后一撤,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我”
“要一起吃晚饭吗?”姜栎跟着站了起来,话与话之间衔接得生硬且突兀,他的音量稍微高了一点,刚刚好盖过了严谨城的声音,“我订好了位置。”
被连着拒绝两回的话实在有点承受不住,事到如今,姜栎希望严谨城说推开自己的话能够晚一点,至少不要是说出那句:对不起,我有男朋友了。
因为一个人渣被拒绝,姜栎更希望他能够看清真相,从火坑里跳出来,到时候他接受一切其他的理由——比如不喜欢,比如对自己太失望,比如不想恋爱,也总好过他们之间隔着第三人,爱恨都无法分明。
严谨城站在原地没动,言语间,他缓缓地把积压的那口气推了出去。
他知道其实如果自己执意要说些什么,姜栎是拦不住的。可他等了好一会儿,看着姜栎一点点褪去血色的脸,最终还是偏开了头。
算了吧。
*
晚饭没吃成。
严谨城觉得他跟姜栎现在不是能坐下一起吃晚饭的关系。
但是如果非要定义一下到底是什么关系,就连严谨城自己也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姜栎跟他聊了聊眼镜的事情,严谨城也默认了他能够陪同一起来朗视做佩戴训练,除此以外他们还随口聊了点工作,不过姜栎涉猎的范围有点广,他听得云里雾里的,后来就慢慢走神了。
其实严谨城也知道姜栎没跟他往深了聊是为什么,一是他现在没什么身份,二是在他的视角里,他们中间还隔着一个“男朋友”,所以他旁敲侧击的一些话落在严谨城耳朵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临下车前,姜栎看着严谨城,神情看起来非常挣扎,“如果我给你发消息,你会回我吗?”
“有必要就回。”严谨城说。
“那没有必要的呢?”
严谨城瞥了一眼,“没有必要的你发了干嘛?”
姜栎笑了起来,“比如问你吃饭没?工作累不累?想吃什么?这些会回吗?”
“不会。”严谨城想也没想道。
姜栎抿了抿嘴唇,“好,我知道了。”
等了一会儿,严谨城觉得自己有些待不住了,“没别的事我走了。”他松开安全带,转身打开了车门。
但在他一条腿踏出去之际,身后猛地有一道力气拽住了他,一回头,姜栎倾身凑了上来,在与严谨城极近的距离停下,他轻声问道:“如果我贪心一点,我们还有做朋友的可能吗?”
严谨城看了他半天,最终用指尖弹了弹姜栎的手背,语气冷淡道:“看情况吧。”
说完,他跳下车,快速地从姜栎车的车头绕了一下。
车灯劈开夜色,将严谨城的前路铺得一片敞亮。他脚步匆匆,身影很快融进光影里,可无意间向后一瞥,还是会看见姜栎正趴在车窗上,伸出一只手像高中时候那样朝着自己轻轻地挥动着。
那时候他们的下一句永远都是:
“明天见。”
第53章
严谨城最近的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晚上经常加班,公司的班车过了七点就没有了,前两天他还能赶上最后一班车,但是今天他无奈地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八点十五的时间,靠在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
打开打车软件,发送了订单半天也没有司机接单,公司附近的电商公司最近正值大促期间,这几天他们也跟着一起经常加班,错不了峰所以打车比往常也更加难了些。
原本想打电话给贺其寻求帮助,但前两天聊天的时候他跟自己提到方乐屹因为港城的项目出了点小麻烦,所以回柏市处理一些事情。他们之间的异地恋暂停,严谨城不好意思打扰人家的二人世界,干脆打消了这个念头。
思来想去,他也只能百无聊赖地仰头看着天花板,转着椅子等待有哪位好心司机能够大发慈悲地来接自己回家。
结果司机的电话没等到,反而等到了姜栎的。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头像和备注,严谨城没有立即接起,而是拿起一支笔,对着电脑面前的两个摆件开始点兵点将,点了两次还换了词,最后还是点到了“接”。
严谨城叹了口气,不情不愿但又必须遵守规则地接起了电话:“喂?”
“还在加班吗?”姜栎的嗓音比高中时期要低沉些许,清亮的声音多了点沉稳的味道,严谨城下意识地抬了一下肩膀,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严谨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还是如实回答:“嗯,在加班。”
“什么时候回家?”姜栎忽然问。
严谨城看了一眼还在等待接单的页面,双手合十对着老天祈祷,试图骗自己:“马上就能回。”
姜栎闻言笑了笑,“那正好,你下楼看见一个尾号三个八的黑色商务车的话,直接上来就行。”
严谨城愣了愣,“什么?”
随后他站起身来走到了窗户边向下看去,果然看见有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楼下,在夜色下居然也十分显眼。
“这什么意思?”严谨城靠在窗户上,视线落在那辆车上一时没移开。
“天黑了你回家不方便,我想顺路送你一下。”姜栎说完这些,似乎有预感严谨城接下来的话,于是又赶紧补充:“这次是真的顺路,我晚上正好有个饭局,跟你家是同方向。”
姜栎的这通电话来得太过及时,及时到有些反常,严谨城心里有个想法,不过不确定,“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实话实说道:“我这两天一直在等你下班,你上了班车我就走了,但是今天等到现在,还是没看见你人。”
严谨城有那么一瞬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但很快,姜栎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他兀自道:“并且,这么些天我也没看见你男朋友。”
严谨城哑然,张了张嘴含糊不清地“啊”了一声。
这两天的确是见不到啊。
“他对你不好,不贴心不体谅不主动,我觉得”姜栎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道:“他不值得你喜欢。”
姜栎的话太过直白,两个人之间本应该疏离的对话,从那天被他的一句喜欢打破,他似乎不再愿意粉饰太平,讲话也没有了成年人的余地。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严谨城一边听着电话,一边用指尖敲击着办公室的玻璃,声音无意识低了下去。
“我说,”电话里,还是能够很清楚地听见姜栎深吸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男朋友?”
严谨城从来没有这么慌乱地挂断过谁的电话,他撂下一句我下来了就匆匆转身,一路上希望电梯慢一些,但脚步却始终没有刻意放慢。
那辆商务车停在公司楼下比之前离大门口更近了一些,严谨城刚走到车边,司机就下来帮他开了车门。
姜栎坐在后排等着他,身体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些。
严谨城瞥了他一眼,在姜栎期待的目光下还是没有拒绝坐在他的旁边。
刚一落座,严谨城就发现后排座椅前面的桌板上摆满了饭菜,此时看起来还是热气腾腾的,旁边姜栎的位置前放着用花盒装的水果,光是看着就不便宜。
严谨城盯着眼前的菜式,一一认过去没有例外都是自己爱吃的,如果不是十分了解自己的人,是怎么也凑不出这样正好的一餐。
“加班辛苦了,在车上先吃一点吧。”姜栎回过头,看着严谨城轻声道。
严谨城应了一声握住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纷繁复杂,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又被打乱,他语气茫然地开口:“姜栎,我有些不懂。”
“不懂什么?”姜栎愣了一下。
严谨城转过头看着姜栎,“这算什么?”
车厢里有低缓的纯音乐,氛围有温柔在流动,窗户被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夜晚的风大,但也只撩乱了他头顶的发丝。姜栎的身体凑近了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回答他:“算追你。”
“但是我说过不能。”严谨城飞快地说道。
“那就算朋友之间的示好。”姜栎说。
严谨城皱了皱眉毛,低声道:“我们也不是朋友。”
“那就算前朋友。”姜栎把筷子拿起来递到严谨城的手边,“前朋友求和好,你不想理也可以不理,但是得把饭先吃了。”
“强词夺理。”严谨城评价道。
“嗯,我强词夺理呢。”姜栎把汤挪近些,问他:“排骨要蘸醋的我没记错吧?”
严谨城看着他,刚想说的话被打断,一时忘了,只能先回答他:“对,蘸醋。”
说完,严谨城想到了刚才闪过的东西,又猛地抬起头,盯着他,“不是说下一次见面是去做佩戴训练吗?你违约了。”
姜栎闻言笑了笑,纠正他:“我说的是下一次见面,告诉你我为什么回来。”
严谨城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他啧了一声把筷子放下,“那你说。”
“吃完饭再说。”姜栎又把筷子捡起来。
严谨城纹丝不动,一点没有先吃饭的意思。
姜栎无奈地叹口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两下,这才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我刚才电话里跟你讲的,你过心了吗?”
严谨城疑惑地看着他,眉头蹙了起来,不过没接话,只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你男朋友不对劲。”姜栎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我回来,就是为了拆散你们的。”
严谨城陡然坐直身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什么?”
姜栎实在不想破坏严谨城吃饭的心情,于是又建议了一遍:“还是吃完饭再听吧行么?”
“现在就说。”严谨城摆了摆手,用指节叩了叩桌子,催促道:“快点。”
姜栎叹了口气,只好用盖子先把饭菜盖住以免热气跑光,之后递给严谨城一杯热豆奶,“你还记得李运承说要约你回来聚会的那通电话吗?”
严谨城自然地接过来,掌心裹住温热的杯身,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记得。”
“我当时就在旁边。”姜栎直言道。
严谨城指尖一顿,此话一出,他之前的猜测就被证实——那通电话接通时入耳的第一道声音果然是来自姜栎。他的好奇心被勾起了一些,膝盖往姜栎的方向转了点角度,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呢?”
“然后我听见了有人突然喊你宝贝。”
严谨城听见这个,膝盖又慢慢地往回挪,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话,于是低头喝了一口豆奶,硬接茬:“是吗?”
姜栎嗯了一声,目光始终落在严谨城的脸上,似乎是想起不太美妙的回忆,他的语气无法控制地低落下去:“我当时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一段关系里,所以聚会散场我去找你也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姜栎在国外这几年一直在想办法经济独立,在被限制回国的大学四年里他每个月被一张照片吊着,打开手机屏保和壁纸都是同一个人。拍照片的人并不用心,所以有些照片是糊的,有些甚至只是一个背影,唯一清晰到什么都可以看清的照片,却是他到今天都不敢再点开的那张。
他无限放大日思夜想的那张脸,可结果是得不到回应的注视,也听不见严谨城只对他一个人,含着笑意的“明天见”。在每一个确认自己喜欢严谨城的夜晚,所带来的最可怕的认知是赤裸裸的——也许再也不能在一起。
他从来不敢往下细想,拼了命地多尝试新风口新机会,把赚钱当作他的全部意义。直到有一个或许出现在他眼前,让他恍然停了下来。
他不管不顾地回国,不管不顾地出现在严谨城面前,仅仅是为了确定他是否幸福。
“但是我没想到出现的人还是他。”姜栎一想到那张令人生气的脸,声音骤然沉下来,听起来冷得渗人,“回国之前我就知道了一些消息,但是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也没办法把可能是捕风捉影的消息告诉你。我想着如果你有了新的恋爱对象,这些事情就咽回肚子里不让你心烦”
严谨城越听越迷糊,姜栎看着他的脸,干脆止了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亮着屏幕放到了严谨城面前。
他不再遮掩,也不想拐弯抹角,说起话来神情严肃,咬字极重:“你男朋友贺其脚踩两只船,是一个人品极差的渣男,道德非常败坏!他不值得你浪费时间,也不值得你喜欢。”
“之前我没调查清楚的时候没办法和你说明白,现在我非常笃定,他就是个人渣。”
严谨城垂下眼眸,凑近看了一眼手机,眼睛却在看清是什么之后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着手机上贺其和方乐屹各种亲密互动的照片,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扭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户上倒映着自己的脸,嘴角的弧度实在有些压不下去。
他一想到贺其那张脸和姜栎刚才咬牙切齿的控诉相结合,那种违和感让他忍不住想笑,但是紧接着,姜栎说的话又猝不及防地让他一怔:
“他的另一个对象叫方乐屹,我不知道他知不知情,是不是受害者。我用了点办法让他从港城回来,现在就在云锦宴庭,如果你想对质的话”
“什么?”严谨城听到这话立刻转过头,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语气带着些不可思议:“你用什么办法让他从港城回来的?”
姜栎茫然了一瞬,他没想到严谨城的重点会在这上面,不过还是老实回答:“就是给他项目使了点绊子而已。”
靠
完蛋了
严谨城有些头疼地靠在椅背上摁了摁眉心,看着姜栎迷茫的神情,抬手往他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无语道:“我真服了你了。”
第54章
严谨城跟方乐屹有过一些交集,但要说熟络程度,大概就跟之前高中校队一起打过篮球的同学差不多。
知道方同学被姜栎阴险地绊了一跤,严谨城的第一反应是意外,紧接着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感觉是和没有栓绳的大型犬并排走,最后被过路人骂没素质、遛狗居然不栓绳的那种尴尬程度一样。
严谨城低着头把面前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转头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姜栎,他手里的电话还没有打完,于是严谨城一边吃着对方剥好的荔枝,一边从和对面的对话中,大概了解了一下某人都做了什么
——方乐屹原本打算并购港城一家老牌的信托公司,股东资质证明和股权变更方案等材料都已经提交监管部门,小道消息说上个月就可以审批通过,但等到月底还没得到获批,正式交易协议迟迟不得签署,偏偏这会儿又突然有人横插一脚出来竞购,对价比他们的更高。情急之下方乐屹只能火速赶回柏市,找了中间人打算跟这个始作俑者姜某好好洽谈一下。
而电话里的估计就是攒局的中间人,姜栎讲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简言说这次是个误会,现在他正在去云锦宴庭的路上,准备当面道歉。
当然,这个歉是严谨城让他道的。
尽管姜栎不理解为什么,可对上严谨城骤然冷下来的脸,终究还是没敢多问,只能顺从地点了头。接下来的事情他做得一气呵成,只是语气和动作,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约莫半小时,严谨城从浅眠中被姜栎轻轻推醒,车甫一停稳就有侍应生过来开门,严谨城快速调整好状态,十分顺畅地下了车。
这个云锦宴庭看起来富丽堂皇,目之所及没有一处是昏暗无光的,甚至灯亮得让严谨城都有了一种夜盲好了的错觉。
姜栎跟在严谨城身后下了车,扭头看了一眼严谨城的脸,下意识地要伸手,却被严谨城错身躲了一下,“人多,而且我现在不用扶。”
负责接待的大堂经理在看见姜栎的身影之后快步走来,打断了他的怔愣,“姜总,方总正在包厢等您,嘱咐我带您过去。”
姜栎转过身,被拒绝的手垂在身侧重重地捻了捻,闻言朝着经理笑着点头:“谢谢。”
经理微微躬身,等待姜栎走过后,他在严谨城的身后不急不缓地跟着,语气尊敬:“您怎么称呼?”
严谨城侧头回答:“我姓严。”
“好的,严总,这边请。”
严谨城听到这个称呼立刻哎了一声,这里只有小严,可没有严总。
但是哎完了他又没能真把这话说出来,最后只能在对方疑问的目光下转了个音调:“哎,好嘞。”
跟着经理一路走进去,到了方乐屹所在的包厢后停住脚步,听见姜栎让其他人先离开。严谨城站在原地,下一秒看见姜栎转过身看着自己,刚才在外人面前的疏离在此时又都散了架,声音像飘在半空落不了地,只说:“我听你的。”
严谨城扫了姜栎一眼后转开了视线,朝着门口抬了抬下巴,“推门。”
姜栎点了点头,随着他将门顿然推开,严谨城朝包厢里望进去,环视一圈发现视线范围里居然没有电话里的那个周总。
只有某两张熟悉的面孔,定睛一看,贺其在推门时正不断给手上的白酒壶里倒酒,一脸的愤然,而方乐屹坐在一边神态自若地看着手机,听到门口的动静,缓缓地抬起头来。
紧接着一道招呼扔过来:“姜总,幸会啊。”
方乐屹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着姜栎淡淡地笑了笑,目光随后越过姜栎,落在站在他身后的严谨城身上。眼里的惊诧一闪而过,仅仅只是抬了一下眉毛,接着转身指了指旁边忽然安静下来的贺其,笑着说道:“我带个家属,姜总不介意吧?”
话音刚落,氛围肉眼可见地凝滞了起来,姜栎冷峻的神情被这句话打散了个彻底,怔在那里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贺其最先忍不住了。
他拍案而起,索性摆出破罐子破摔的姿态:“行了都别装了,这儿没别人。”
他清了清嗓子,用酒杯敲了敲桌沿,“反正这事该算账算账,该说清楚说清楚行了我先提一杯。”
说完,贺其把飞快地喝了一口白酒,旋即立即回头把酒吐在了椅子后面的垃圾桶里,假装咳嗽了一声,然后把白酒壶放在桌面上转到了姜栎面前,看着他语气张扬道:“现在该你了,姜、总。”
把这件事情讲清楚不容易,好在方乐屹在来之前就有了些猜测,毕竟姜栎这个人的名字前几天刚从贺其的嘴里听到过,如今如此凑巧地要截胡自己的项目,他早就想过大概率是贺其又惹了些是非,需要自己出面解决一下。
所以提前把贺其叫到场,之后见到严谨城的抬眉也不是惊讶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是惊讶于他居然会和姜栎一起出现在这里。
贺其原本也以为只是三个人的局,他单方面跟方乐屹密谋好了今天要怎么坑一把姜栎,气势都已经摆出来,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严谨城的身影,准备好的各种桥段也都没了发挥的余地。
“刚才周总的电话我还觉得奇怪,怎么原本咬得死死的,突然间又松了口,还以为是有别的什么事情。”方乐屹安抚地拍了拍贺其的后背,目光看向姜栎,顿了顿说:“原来是严哥开口了。”
严谨城毕竟一月份生日,同龄人都得叫一声哥,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听起来总觉得耳热。
他扯了扯嘴角,径直走进包厢,对其他人的视线熟视无睹,兀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先吃吧。”严谨城摆了摆手,“边吃边说。”
姜栎花了好一会儿才理清眼前的局面,对面两人的话语还在耳边飘着,他却全然没顾上,只猛地转头看向严谨城,声音里裹着些劫后余生的后怕:“所以不是男朋友?”
真正摊开了聊起来的时候,因为方乐屹在场,所以贺其讲话也比较含糊,省略了一些他张牙舞爪的事迹,只闪烁其词把这事归结于为兄弟出头。
但严谨城不说话,姜栎的心还一直半落不落的,眼睛紧紧盯着严谨城,对方一点动静都跟着移动。
严谨城刚才在车上已经吃饱了,不过面前的菜看着也不赖,所以在气氛寡淡之际挑了些顺眼的菜入口,此时听到姜栎的问话,只分神看了一眼,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嗯。”
从来没想到一个音节会有这样大的震撼,姜栎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困顿了好几秒,直到一阵窒息感冲上来,他才感觉这不是一个怪诞的梦。
回柏市以后的每一天姜栎都过得像走钢丝,怕离得太近惹人厌烦,又怕离得太远断了联系。
高三那年他什么事情都想了,那个烂尾的楼盘,和爸妈置换的条件,堂哥的安顿,甚至把唐铮宇手机里有关于严谨城的一切都删得一干二净,可想了这么多,他偏偏没想过严谨城因此觉得难过之后,他该怎么办。
在严谨城被所有人隐瞒的那几个月,姜栎以为自己只要还和以前一样陪在他身边就可以。
但决定太囫囵,导致结果接踵而来,当时很多事情同时压得他喘不过气——家里不断地逼迫,堂哥几度自杀未果,杨礼明的火上浇油,让他越来越不知道到底怎样做才是对的。
直到最后,烂尾楼得以复工,爸妈的要求被满足,堂哥被安顿到国外进行心理治疗,而留在崎岖里的唯独只剩下他,和或许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的,他最喜欢的严谨城。
在十几分钟以前,他都仍想强求一个可能,想把严谨城身上所有的暗沉涂抹掉,想把属于另一个人所带来的不堪覆盖,想说这世界上会有无数的人爱他,自己可以只是其中某一个,可以是没有姓名的追求者。
但手里握着的想丢进别人眼眶里的沙砾突然生了花,从严谨城的方向吹过来一阵风,一瞬间阳光明媚,自己被拉到了阳光之下。
严谨城没想到姜栎会流眼泪。
即便他扭头时清楚地看见有什么划过,但望向姜栎的眼睛时,除了通红的眼眶以外,平静地像是自己的错觉。
“你”严谨城本想伸手确认一下,但刚刚抬起手又觉得不妥,动作卡顿一秒还没来得及放下,却陡然被眼前的人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直到他感觉到一丝颤动,他听见姜栎突然说:“对不起。”
包厢里的背景音是一首高雅的钢琴曲,周遭安静又嘈杂,贺其和方乐屹在一边旁若无人地交流着到底要让姜栎怎么赔偿这一次的损失,音量时高时低,而严谨城垂眼看着姜栎仍然发抖的手,良久,长叹了一口气,“其实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你不用总是和我说。”
以前严谨城想起高中的那段日子会偶尔觉得可惜,也怀疑过姜栎跟自己说好的什么狗屁未来当时是不是只有自己当真,但后来知道他做的事情,听见他说的话,看着他的眼睛又仿佛跟六年前一样。
他在阳光下举起三根手指,盯着严谨城低声保证着:“我不会让你摔倒的,好不好?”
所以之后的每一晚姜栎都没有松开过他的手,陪他吃饭等他下课的,生病时细致入微照顾他的,为他解决被骚扰的后顾之忧的,能够想也不想用自己的未来换一个本与他无关的结果的,除了姜栎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人和人的相处从无到有,再模糊也总不会是空白一片,越靠近越记得起,越推远越扯得紧。
严谨城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姜栎的虎口,从桌子拿了张纸巾放在了姜栎的膝盖上,“我和你之间的事情之后再说吧,先把方乐屹的事情解决完。”
姜栎这个名字曾经在严谨城心里的分量重到挪都挪不开,就像被洗去的纹身,经年累月总归还会留下浅淡的痕迹。
从回来到今天为止,很多的事情都如同缠绵的厚纱,隔着纱看不清,但弯弯绕绕总得有个出口。严谨城没把话说死,最后还是如姜栎所愿,给他开了一道口子。
姜栎低声嗯了一声,嗓子哑得听起来含混,于是他又点点头,微弯下腰去用纸巾摁了摁眼尾。
之后他迅速站了起来,对着方乐屹提了一杯酒,语气歉然:“港城并购的项目我参股,如果以后有任何需要资金支持的地方,直接联系我就行。”
方乐屹坐在那里似乎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什么项目都支持?”
姜栎点点头:“什么项目都支持。”
贺其闻言立刻举手凑热闹:“那我的潮玩店也支持一下,我最近想开个分店了。”
姜栎的目光移过去看了两秒,又回头看向严谨城,在严谨城挑了一下眉毛之后,他才点头:“好。”
方乐屹也看了贺其一眼,低声说:“怎么不和我说?”
“自己家钱和别人家钱能一样吗?”贺其啧了一声,“少发言啊你。”
“那我到时候让人拟个合同,审批程序这周就能走完,等你们签完协议,办完变更登记之后,直接按增资算。”
姜栎这话已经够有诚意,方乐屹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起身拿起酒杯,朝他敬了敬:“行,那就谢谢姜总。”
这个局先开始还一本正经的,到他们聊完工作以后就完全跑偏了。尤其是这个贺其,非常地不安分,期间让方乐屹追着姜栎灌酒,并且严格到剩一点就要添半杯,完全是奔着给方乐屹出气去的。
严谨城一开始压根没想拦来着,但是后面越喝越有点控制不住局面了,不仅仅是姜栎手撑在桌子上站在一边半天没动,就连对面的方乐屹也都有些双眼迷离了。
喝酒清醒的就光剩下个贺其,不尽兴地拍了拍桌子,催他们:“还喝不喝了?”
严谨城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站着缓神的姜栎忽然直起背来,面无表情地抬手扯下腕表“咚”地一声掷在桌上,利落地把衬衫袖子往上一撸,拎着白酒壶指了指贺其,语气平淡:“来。”
“来个屁啊还。”严谨城走过去眼疾手快地拽了一下姜栎的后衣领,命令道:“给我放下。”
姜栎闻言侧过身,紧蹙的眉头在瞥见严谨城时立刻松快下来。酒壶被他快速地放下,咳嗽了一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松弛:“好的。”
“还有你,带着方乐屹赶紧回去。”严谨城看着贺其正准备拿着酒杯过来的架势,及时叫停了他,“明天我还上班,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们啊。”
贺其哎呀一声只好妥协,不过语气还带着点不情愿:“好吧好吧,走就走,反正总归有让他认输的时候。”
严谨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把姜栎伸过来的腿给踢开,手在背后指了指。
表示警告。
第55章
散场之后严谨城还是坐上了之前的那辆车,从这里回家大概需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严谨城懒得再奔波,也的确还有话要和姜栎说。
等车开进姜栎住的公馆的地下车库,司机从车上下来打开严谨城一侧的车门,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亮堂堂的周遭,第一反应是有钱人家的地下车库原来不是乌漆嘛黑的。
姜栎此时酒也醒了大半,他朝着车外的司机做了个手势,对方就点点头离开,偌大的停车场似乎就只剩下自己和姜栎了。
“要先上去吗?”姜栎轻声问他。
严谨城嗯了一声,起身先下了车,转过身冲着姜栎催促地招了招手,“这里也不适合聊天。”
完全聊清楚,是他在吃饭的时候就已经决定的事情。
严谨城在这一路上想了很多,他觉得自己跟姜栎自从重逢以来一直都活在过去里,被六年前的事情拖着脚步不得往前,不仅自己难受,姜栎也觉得痛苦。
所以在他们刚刚进到屋里,姜栎回头想问要不要喝一杯蜂蜜水的时候,严谨城就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好好聊聊吧。”
姜栎闻言彻底转过身面对着严谨城,从他冷静的神情里察觉出了风雨,先前燃起来的希冀也因为这一句话熄灭了大半,可他还是想争取一点点可能,于是先开口道:“好,但是可以先给我一分钟吗?我有些话想说。”
严谨城看了他两秒,最后点了点头,“你说。”
姜栎很清楚严谨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清楚刚才只是冰川消融的假象,他会短暂地想起自己的好,但是很快抽离出来,继续选择以一种陌生的视角看待现在的自己,所以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不会有这样松动的时刻再让他开口了。
姜栎走上前,忽然问他:“你还记得Magma吗?”
严谨城听到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他:“谁?”
“你的粉丝,经常给你发私信的那个,Magma。”姜栎说。
这个名字在严谨城的脑海里转了一圈之后终于被他和一个账号联系了起来。
他皱起眉毛拿出手机,点开自己一直以来运营的摄影账号,那个头像和昵称都十分熟悉的账号如今还在消息栏最显眼的地方——Magma,一个在自己摄影账号小有名气以前,就一直关注自己的粉丝。
此刻他们的对话框里的内容全然显示出来,姜栎就站在原地静默地看着,紧接着告诉他:“这个人是我。”
“什么玩意儿,Magma?你?”严谨城听到这个消息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他不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华裔小男孩吗?”
姜栎听到这话,想勾起嘴角笑一笑,但效果并不明显。
这会儿他讲话的嗓音喑哑低沉,实在和语音里那个活泼开朗的小男孩对不上号。
在严谨城的印象里,那是一个自称是在国外生活的刚上四年级的男生,虽然每年他都会发语音跟自己强调他又长一岁了,但是严谨城懒得记,永远当他是十岁,并且总是问他十岁应该上几年级。
他们的交流并不频繁,每当自己到一个新地方的时候他才会主动发消息问这是在哪里,逢年过节会发问候消息,也曾经收到过他寄来的来自A国的特产。严谨城也回过礼,但是后来因为国际快递费太贵了,这才叫停了他们之间互送礼物的行为。
可是这些事情严谨城实在想不到会和姜栎有哪怕半分联系。
姜栎知道严谨城在想什么,于是对着他坦白道:“那是我大学同学的弟弟,的确是华裔,的确是不能回国所以想看一看国内的风景,但实际上账号一直是我在操作,除了偶尔的语音是他发送的以外,和你一直聊天的人都是我。”
严谨城沉默下来,眼睛眨动的频率也倏然变慢。
所以反复问自己去的地方的具体地点,一直夸赞自己的摄影技术,每年各种节日都会说哥哥祝你开心的人,一直都是姜栎?
严谨城知道这个消息以后还是有些惊讶得说不出话,姜栎等了一会儿又继续开口道:“你的摄影账号没有露过脸,只有几个视频出现过你的声音,我把它提取出来做成了一张唱片,现在还在我房间里的唱片机上。”
“大学毕业后的那两年我回过国,你去过那些地方我也都去过,我复刻了你的旅途轨迹,并做成了私人地图,里面记录了你曾经拍过的所有动态影像,和其中风景一年四季的更迭变化。如果你想看的话,在你右手边的那个房间里。”
严谨城闻言快速地往右边瞥了一眼,之后意识到什么,又连忙收回了视线。
姜栎说完这些以后深吸了一口气,“但这些都是我的个人行为,也拿不出手,所以你可以不必在意。”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停止过喜欢你这件事。”
严谨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呼吸跟着停顿了半秒。
严谨城闭了闭眼睛不好长叹出一口气,说实话,听到他说这些如果是毫无波澜那肯定是假的。这两年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每次回来都会有人询问自己玩得怎么样,然后像请求得到一张明信片一样,向自己要一张照片。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账号的?”半晌,严谨城还是问道。
“像你说的,只要用心总会查到的。”姜栎答道。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严谨城手上还未息屏的手机上,一种很复杂的感情顷刻间将他包裹起来。
这个账号带给姜栎太多情绪了,高兴、欣喜、满足,以及长久的失落。
再回想起翻看他账号的日子,姜栎还是会觉得被扼住咽喉般难以呼吸,他一边痛快地渴求氧气,一边又被痛苦环绕,觉得心脏也跟着被挤压变形。
他继续坦白着:“我之所以会一直以为你和贺其是恋爱关系,除去大学毕业后我爸发给我的照片,还有就是我发现你的摄影账号里除了贺其,再也没有出现过别人。”
“我没有想过你们还有别的关系的可能,于是衡量你们有没有分手的变量,也只有你主页里关于他的视频是否删除。”
“其实我能查的东西有很多,贺其的家世、履历、工作地点,但是唯独交友是模糊的,同性之间的边界没有那么明朗,我也是花了一些时间才确定他跟方乐屹的亲密是恋人的范畴。”
说到这,姜栎抬眼跟严谨城对视起来,“你跟贺其走过很多地方,帮他拍过很多照片,我即使再有想回来的决心也只能先按捺下来,我想或许你们的感情会有平淡的那一天,会觉得腻味。我观察过他,他这人性格大大咧咧,不管是和异性还是同性相处都不太有边界感,没有上进心,做事也很随便,我觉得你们的性格并不合适,之后总会有争吵、矛盾。我觉得你们无法长久,我可以多等几年。”
“但是我没想到在这之前发生的会是他的背叛,我想让你看清。”姜栎说着,看着严谨城艰难地笑了起来,“也想试一下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后来听到电话里有人喊你宝贝,说要跟你回家,我以为这是一段新的关系,在聚会散场的时候过来看一眼,其实也是因为我不甘心。”
“我开始后悔我没有早点回国,后悔我没有在觉得他不与你适配那天起就回来出现在你面前,强求一个可能。”
“我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错过一些我原本可以抓住的,所以我现在想要再试一试,不管结果怎么样。”
姜栎几乎把所有的心路历程都剖出来给严谨城了,他尽可能地将还没来得及说的在今天晚上都倾吐完全,之后的决断交给对方,是否能向前走一步全凭他的心意。
严谨城微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时间都说不出来了。
姜栎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不知道一分钟是不是刚好过去,反正数字在他打开手机的那一秒跳了过去,一点面子也没给他。
严谨城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分钟到了。”
姜栎点了点头,沮丧地叹了口气,“可我还没有说完。”
“姜栎。”严谨城盯着他的眼睛,有些残忍地没给他说完的机会:“现在该我说了。”
姜栎的脸色瞬时惨淡下去,他有些脱力地往后靠在身后的酒柜上,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
严谨城的头脑还有些发懵,他抿了抿嘴唇尽量不让自己被姜栎刚才的话打乱节奏。
他连续咽了两次口水,试图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是平稳的,“我”
“我们。”严谨城改口,继续说道:“我们的过去一直牵扯不清,我也因此没办法对你心硬,想说什么狠话看着你也的确说不出口。你帮了我,帮了我们一家很多,不管是烂尾楼还是夜盲眼镜,包括唐铮宇这个暗雷你也帮我扫除了,所以我必须承认,我没办法对你熟视无睹。”
“包括你今天告诉我的,我没有想到,我也承认,我有点感动。”
只是严谨城最终还是给了姜栎一个急转直下的心情,转折尖锐地响起:“但是姜栎,这些事情跟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关系。我可以因为以前的你真诚、直率、热烈而喜欢你,也可以因为你当初一言不发地扔下我而收回我对你的喜欢,所以你重新站在我眼前,我的心脏可能会因为你感到发紧,但是不会因为你而狂跳。”
“我因为你为我做的事情而感动、心软,不代表我现在会重新喜欢你,这个道理,你可以懂吗?”
可以懂。
姜栎其实本来就没有奢望过严谨城会对自己还有旧情,毕竟这六年时间太长了,这么多的春夏秋冬,光是琐碎无常的小事就足够拉成一条长河。姜栎在这条长河里和他走散,原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我知道。”姜栎点了点头,短暂的失落后,他重拾起了什么灼热的,“所以我说这些也只是想问你,你现在是单身的情况下,我可以追你吗?”
他轻声说:“现在的我和你,和从前无关,可以吗?”
严谨城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神情似乎在犹豫。
姜栎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冲也似的跑进了房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面回荡。
很快严谨城就听见有一阵翻找的声音,再然后,他看着姜栎手里拿着一支笔走到了他面前。
他颤抖着手,把手伸到了严谨城的面前,语气小心谨慎:“如果我们之间横着你觉得难以偿还的东西,你觉得无法抛开的话,我就行使一下你之前给我的权力。你说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你不会拒绝我。”
说着,姜栎把手里的笔塞到了严谨城的手里,把手臂抬起来很认真地看着他,“那就给我画两朵小红花吧。”
“就跟之前爷爷家木柜上掉下来的,我捡走的那朵小红花一样。”
“好不好?”
第56章
严谨城记得那枚小红花,是当初姜栎借口说是自己给他的奖励拿走的,如今再次提及,却是要轻飘飘地盖过他所有曾经付出的东西。
意料之外,但在姜栎的情理之中。
他们之间大概有很长时间的沉默,久到严谨城站着腿都有点酸了。他双手朝后撑在腰上,视线凝结在姜栎的眼睛里。
他发觉姜栎和高中的时候相比的确变化很大,不论是五官或是气质都硬朗很多,认真看他的时候时常会有短暂的晃神,一闪而过的陌生感让他怀疑过当前,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姜栎。
但很快他又会回过神,一桩一件分门别类,它们都在那里显目地存在着。
过去种种挡在他与姜栎之间,严谨城看不清联结着的到底是什么,所以此时拒绝显得回避、看重、放不下。
严谨城仰了一下头,最终面色无澜地拿起了姜栎手里的笔。
只是俯下身在落笔之前,严谨城忽然想起什么,他撩开眼皮目光审视地看向姜栎:“如果按你说的,我们之间如果真的和从前无关,那就意味着你会失去17岁姜栎在我眼里的滤镜,一切从头开始,就算这样你也可以?”
姜栎闻言,点头点的特别痛快,他带着一种一定要撞开什么的坚决,“嗯,可以。”
说完,他浅淡地勾了勾嘴角,语气万分笃定:“我现在经济独立,有人脉有资源,关于性向的事情,也已经跟家里出过柜,没有后顾之忧。我不会回头,也不会再离开,之前我让你觉得难过的一切你不要忘,也不要和什么抵消,我说我什么都愿意为你,”
“这话永远都作数。”
*
严谨城最近总是做一些很奇怪的梦,梦里有无边无垠的海,一望无际的草原,没有光亮的星星和白茫茫的,根本不敢往前走的大雾一片。
醒来之后是熟悉的房间,几秒后一贯的闹铃响起,他闭了闭眼睛,又得从床上爬起来。
终于这一阵的工作忙完,严谨城好不容易有了些可以喘息的时间。
方乐屹的项目继续进行又得回港城短时间出差,贺其理所当然地空闲下来,正好抓住他聊了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严谨城没遮没掩,全部和盘托出,最后炸点放在了姜栎在追自己这件事上。
“追你?”贺其听到这话的时候,手在下巴处摩挲了一下,盯着严谨城看了一会儿,“你没有就这么答应吧?”
严谨城瞥了他一眼,“你觉得可能吗?”
“应该不能。”贺其看见他的反应之后才把刚才的想法给改掉了,立刻附和道:“我们严哥很难追的嘞。”
“滚啊,这话听的这么像阴阳呢。”严谨城啧了一声。
贺其笑笑,赶紧摆了摆手。
“那你就真给他这个机会了啊?”贺其后来又问道。
“为什么不给?”
严谨城说话间挑了下眉毛,手肘撑在椅背上,姿态惫懒:“他有钱有颜有身材,还有真心,我为什么不给?”
“哇哦。”贺其微张着嘴,冲着严谨城连连鼓掌,“好帅啊严哥。”
严谨城抬手往贺其的手背上轻拍了一巴掌,暂停了这个吵人的动静,“消停会儿吧。”
贺其立刻掌心朝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不过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又凑上前:“那你跟他以前的事情就都翻篇了?”
严谨城看着他先是笑了一下,而后手撑着脑袋,看起来很轻松,“算不上翻篇,但也不想揪着不放了。谁过日子老往以前过啊,我总活在过去干嘛?况且现在是他喜欢我,他在追我。我只用凭着自己的心感受着,它说可以就可以,说不可以我就走。”
“多简单的事情,非得整得多复杂干什么。”
严谨城觉得纠结是一件非常浪费时间的事情,与其待在原地猜这个或者那个结果,想是否想何必,不如明明白白坦坦荡荡地走一趟,什么事情到时间了自然会显露出来,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多得是底气。
而听到严谨城教诲的贺其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竖起两根食指无声地鼓了鼓掌,“行呗,反正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不多说,都在饭里了。”
贺其八卦拌着饭,吃得还挺开心。
严谨城勾了勾嘴角,趁他吃得投入之际,帮他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提醒了一声:“你下午不是约了人打麻将吗?快到点了啊,跟小姑娘约的别迟到。”
贺其顺着视线扫过去一眼,哎呀一声,随即吃饭的动作快了起来,期间还不忘抽空问了一下严谨城,“你去吗?跟我做一家,赢的钱都归你。”
严谨城摇了摇头,“不了,下午还有事。”
“嗯?”贺其眨了眨眼睛,“干嘛去?”
“去做个夜盲眼镜的佩戴训练。”严谨城回答。
“那我送你?”贺其随即猛灌了两口水。
严谨城见状连忙朝他摆了摆手,“不用。”
说完,他随意地往窗外指了指,“有人在外面一直等着。”
姜栎很早之前就到了,最近严谨城的任何行程,包括上下班都是他接送,比班车准时,还比班车舒服。
每次见面他都会带束花,每天一开门座位上都是不一样的品种,不一样的眼前一亮。
严谨城不排斥收花,一个人住在家里太过单调,以前想养只小狗或者小猫,但是总觉得给不了长久的陪伴会太过亏欠,后来打消了念头后没多想别的,现在忽然觉得养花也不错。
今天也毫不例外,一打开车门就能看见扶手箱上的色彩张扬的玫瑰。
严谨城这段时间对花有所了解,他认识这是厄瓜多尔的玫瑰,蓝粉的花瓣凑在一起圆鼓鼓地立在花桶里,看着还挺可爱。
姜栎转过头,等严谨城坐上车,伸手把他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周末还随身带电脑吗?不是说最近已经忙得差不多了。”
严谨城上车的时候还能闻见淡淡的玫瑰香气,不过他想舒舒服服地躺着,于是手肘推了推花,“放后边儿去。”
姜栎利落地把花和电脑包都放到了后排,然后帮严谨城把座椅放了下来。
严谨城调整好躺姿,这才抽空回答起姜栎:“有新项目,中午有个线上会议。”
姜栎皱着眉毛啧了一声,“这也太辛苦了。”
“打工人不就是这样,时间不是自己能完全做主的。”严谨城跟眼前这种资本家苦不到一起,“你不懂。”
姜栎听到这话,倾身撑在扶手箱上,低头看着严谨城忽然试探性地问道:“那如果不打工呢?”
严谨城原本正闭目养神,听见姜栎的话睁开眼睛,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做暂停的意思,“可别说要养我什么的话,我刚吃好的饭啊,还挺贵呢。”
姜栎笑了起来,还挺愉快,“我的意思是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当老板?”
那严谨城还真没想过。
毕竟他身边的老板形象都非常割裂,一种是像贺其一样成天吊儿郎当却乐得自在的,一种就是像方乐屹每天忙得不见踪影的,哦还有一种,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好像很忙碌,但是每天却都能随叫随到,一问就是有空的姜总,事到如今都还不能给他的事业做一个准确的归纳。
“我能做什么老板?”严谨城做个组长都费劲呢,当老板不得更费劲,“我做梦都累呢。”
“我想想啊。”姜栎清了清嗓子,抬手打开了车载音乐,“给我一首歌的时间,我马上能给你想到。”
严谨城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给了姜栎三个月的时间追求自己,三个月结束如果自己还是觉得没有被打动,或者觉得没有在一起的冲动,那他们之后就绝口不提关于喜欢的一丝一毫,所以现在一首歌的时间也算不了什么。
播放器此时正响起一首歌的前奏,一阵沉闷的鼓声后是迷幻的电吉他,缱绻慵懒的女声慢悠悠地晃出来,她唱着第一口蛋糕的滋味,严谨城静了静心,呼吸也渐渐跟着缓了下来。
但是紧接着,姜栎的声音糅杂在歌声里,倏地提到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东西,“你有没想过”
严谨城动了动。
“开个摄影工作室?”
“嗯?”严谨城这次睁眼的速度比刚才快,身体跟随着往上起了一下,“什么样的?”
“反正不是那种给人拍写真拍证件照的那种。”姜栎把车找了个路边停下,说着打开手机,点开搜索引擎搜出了些什么,伸手给严谨城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张对角线构图的雪山景,视觉中心里是一名徒步者和他的狗正朝上攀登着。雪山完整的山峰显露出来,大面积的雪山和蓝天的留白,纯粹的白与蓝,跟图片下方昏暗的岩石路对比鲜明,整体画面色调对比强烈,是一张非常有视觉冲击的照片。
“这是Y国的一名摄影师的作品,他成立的工作室就是聚焦于自然景观和冒险体验。雪山、山脉、冰川以及星空,其中还会融入人类的元素。”他说完退出了搜索引擎,点开了他的手机相册,更为熟悉的照片出现在严谨城眼前,“我觉得他的视觉风格跟你有点类似。”
之前姜栎屏幕上显示的照片的摄影师他知道,在摄影圈是大神级别的,当初在Y国开艺术展的时候他还想着去观摩一下,但当时朋友都没能抽出空,自己因为夜盲症也不方便独自出国,于是只能当做一个微小的遗憾,一直放在心里。
如今被姜栎很认真地拿来对比,严谨城还有点不好意思,“别在这瞎捧,我那点东西放过来,跟人在雪山面前没两样。”
姜栎闻言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语气郑重:“你很厉害,特别厉害。”
“接触摄影时间不长拍摄的照片就被WILDS收录,社媒也迅速累积了好几万粉丝,而且你并不是全职的摄影师,没有系统性地培训过都已经有这样的成绩。”
“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你的天赋,只是你发现比较晚而已。”
严谨城愣了愣,听见姜栎的话第一秒反应是诧异的,他几乎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些东西。
以前的他没有什么兴趣爱好,除了爱看一些纪录片和探险视频,人生的目标也被父母早早的设定好,他只盯着往前走着。后来完成了,却又会时常觉得空虚,直到有一天晚上宿舍的人刷到了什么热点视频,突然一头热地要去山顶看星星看日出。
严谨城去不了,他没办法在夜晚爬山,也没办法用眼睛看见绚烂的星空,星星不是锐利的光点,他也看不清银河的带状结构。
所以他才会想用相机代替自己的眼睛。
播放器里的歌声在严谨城想到此的时候,唱到了太阳上山,太阳下山,他感觉血液里有什么涌动起来,又迅速冷静。
严谨城推开了姜栎的手,朝后又躺回到了座椅上。尽管心神一动,但是理智又很快把冲动摁住了,“我现在没有这个心力,而且辞职去做这个风险也很大。”
可姜栎的回答比严谨城的犹豫来得更有说服力,“如果你是说财务风险的话,那就是没有风险,如果你说要去的地方危险的话,我会配备专业的人员跟随,百分百保证你的安全。”他说完,瞄了一眼严谨城的反应,随即又婉转地补充道:“当然,还是看你的意愿,你如果想好,随时告诉我就可以。”
严谨城一时半会儿的确想不好,不过也没有直接堵死这条路,回答道:“知道了,我记录一下,晚点会反馈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