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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叔!我们来帮你!”夜隼部队赶来支援,但也不敌虫兽,破风和后方部队被凯拉的机械部队缠住抽不开身。

谢无奕打算跟凯拉争个鱼死网破,却被人攥住手腕。

陆钦游眼神阴鸷,鲜血从她的眼眶、鼻孔和嘴巴涌出,而她浑不在意。她一挥手,崩坏了虫兽的冲击波。

“我来杀她,你们负责清扫机械部队。”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让人不自觉想要遵从。

“听她的,所有人跟我上!”谢无奕率领众人冲向机械部队,让她能够全身心对付凯拉。

陆钦游冷冷一笑:“凯拉,这就是你要的一切?为了王位,为了权力,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哈哈哈哈——这就是你将来的命运!为了活命,我只能不择手段地爬上王座!”凯拉向她走去,她已经被黑暗粒子感染,身体全然异化,还挣扎着试图变回人形。

陆钦游看出她内心的挣扎,一边观察她的「眼睛」所在,一边说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从你制造虫兽蒙骗世人开始,就注定走上这个结局。”

凯拉狂笑:“制造?你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虫兽非我所造,是真实存在于世的产物!”

她避开凯拉的攻击,崩坏权杖。让她意外的是,如此痴迷权力的凯拉没有死。凯拉最在意的事物到底是什么?

被凯拉锁在王座之下的傀儡突然发出一声怒吼,陆钦游忽然联想到第一联邦建在十字架上的米歇尔雕塑。凯拉大帝对爱情的忠贞成为一段佳话,据说,她在爱人米歇尔死后为他建立一座塑像,让信仰神的人们在仰望信仰的同时仰望他。

难道这就是凯拉的「眼睛」?陆钦游只是一瞬间的出神,手臂不慎擦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凯拉察觉她的心思,在王座周围建立一道围墙,挡在围墙之前。骨骼体如纷纷乱雨,试图将陆钦游的身体贯穿。

下一秒,陆钦游就闪至凯拉身后,静刀横在凯拉的脖颈前。

“那个塑像是用你的异能所造,你把它建在十字架上,不是为了让世人敬仰他,而是敬仰你的野心。”陆钦游说道,“你将他的灵魂封印于塑像之中,把他砍断手脚绑在自己身边,以此惩罚背叛你的他。”

“而塑像早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就摧毁了,你少了一只眼睛,唯一的眼睛就在——”

凯拉的骨骼体将静刀弹开,刀面顿时出现一道裂痕。陆钦游转换攻击方向,刀尖撞破围墙,墙壁破开一个大洞,傀儡来到陆钦游的身侧,并无进攻之意。

“米歇尔!现在连你也要背叛我吗?!”凯拉试图操纵傀儡,傀儡在极度痛苦之下爆发巨大的能量,连陆钦游都被冲退几步。

“请让我解脱吧。”傀儡冲陆钦游说道。假如人处于一种无法忍受不能克服的痛苦中,就会爱上这种痛苦,并把它视作幸福。可他没有,他十年如一日地痛苦着。如果不是偶然救下凯拉,他就不会失去妻儿,也不会沦为生育机器。

陆钦游顶着巨大的能量冲击,抬手崩坏了傀儡!

最后一只「眼睛」被袱除,凯拉的身体也随之沙化,可是她仍不甘心地试图用骨骼体摧毁这里,意图与他们同归于尽。

“米歇尔!我诅咒你!!!陆钦游!你以为一切结束了吗?!你以为你能顺利当太阳王?!预言还有下半部分——爱人的鲜血凝为钻石,誓言腐朽,末日降至!你们一直都没有发现,太阳已经不复存在!!!”

凯拉愤怒地嘶吼着,陆钦游虽已处于异能反噬崩溃的边缘,仍然使用对凯拉使用了崩坏。

“祂们一直在监视人类!遍地是祂们的眼睛!看看你的周围,叛徒就在你们之间——”凯拉最后化为灰烬,灰烬形成一片黑烟,真正的黑影就藏匿于烟雾之中。

砰砰!心脏狂震,她猛然呕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小尾巴!”谢无奕解决最后一个敌人,快步向她冲去,“你怎么了?!我在这里,哥哥在这里!”

陆钦游躲在他的怀中,看着自己变成足肢的双手,崩溃地嘶吼起来。

“我在,我在……”他急忙抱住她,不停地安抚陷入恐慌的陆钦游,“不怕,我在这里呢,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些黑影就在黑雾之中注视着她,她越不去想,内心的恐惧就愈演愈烈。一直悬于头顶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倾轧而来,她无助地嘶吼:“不要,不要!我不要变成虫兽!……救救我,谢长官,救救我!!!”

谢无奕尽可能放轻声音,摁住她的肩膀,认真道:“不要害怕,小尾巴。战争已经结束了。不信的话,你看。”

谢无奕牵起她的手,银色的戒圈自她的中指指尖一路滑下。他笑笑,向她伸出手去,“没想到吧?我早就发现你偷量我的指围。那么,你的答案呢?”

她扯下脖子上的项链,托住他的掌,因为紧张手有些抖,迟迟没能套上他的指头。

谢无奕看出她的紧张,故意晃了晃手指,成功把她逗笑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他挑起眉头,期待地眨了眨眼。

砰——!!!

时间仿佛静止了,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震惊、慌乱和痛苦,身体被他推开,不断缩小的视野里,他的心脏忽然空了。

血液飞溅,她重重跌落在地,灵魂好像被这一撞离开了身体。

她的眼前仍是那双眼睛,毫无光彩,倒在血泊里。还没来得及戴上的戒指滚落他的手边,他的手指颤了颤,眼眶落下一滴泪。

啪嗒,子弹落地。

“哥哥!!!”她爬过去抱紧他,鲜血泉涌般冲出他的胸腔,她想止住,血却越来越多。“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救他!救救他啊——”

众人反应过来,齐齐向她奔去,所有人中,唯有一人隔岸观火。是他,叛徒就是他!她怒不可遏地吼出那个名字——

“卡夫卡!!!”她扣动扳机,可她的枪法向来不准。“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一只湿漉漉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她低头一看,竟是他染血的手掌。

他开了开口,越来越多的血从他的嘴边涌出,那双眸子快要透明,睫毛沾着血珠,顺着眼眶滑落。而他却很高兴,笑着伸出手去,向她展示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愿……意……”

第96章

星海之巅, 她抱着他,俯瞰数万光年之外的母星。失去呼吸的爱人还在怀中,冷得像冰, 她看着满目疮痍的世界,或许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现在, 这呜咽哀鸿遍野。

距离人类失去太阳已过十八天, 人类继元世纪元年之后迎来了第二个至暗时刻。凯拉被推翻, 三个联邦成立联合政府, 推举陆钦游为帝国的王。但人类的抗争远远没有结束,黑暗粒子铺盖大地,凡所有人类都有成为虫兽的可能, 人心惶惶,谁知道上一秒还跟你谈天说地的朋友顷刻间就会变成虫兽呢?

“我们现在亟需对抗黑暗粒子的武器, 牠们再次发送了宇宙信号, 技术部门推断,虫族又回来了。”

“平均每日2万人异变,这个数据每日还在激增,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啊!”

“王,我们应该怎么办?”

陆钦游沉默不语, 反倒里斯曼大公先一步回答:“据我所知, 眼下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利用人血的免疫因子来对抗黑暗粒子。你们明明已经发现了人类史上第一例免疫体,为什么还要藏着掖着?”

李奇与陆钦游对视一眼, 里斯曼大公知晓此事,看来他在特殊研究室安插了眼线。李奇自知纸包不住火,主动坦白:“免疫体的确在我们的手里, 但这个计划有违人伦,与帝国的人道主义原则极端不符,我们尚且不能启动。”

“特殊时期特殊办法,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人去死?”

高层哗然,李奇给陆钦游递了个眼神。陆钦游只说了两个字:“散会。”

她知道里斯曼大公逼他们交出免疫体并非为了百姓,而是有利可图。谁掌控了免疫因子,谁就拥有话语权,还有源源不断的商机。

可她不愿把他交出去,那是她的爱人,是她的谢长官。

卡夫卡射出的子弹中含有黑暗粒子,刚好与「怪诞」残留在他体内的黑暗粒子相抗,两者对冲之下,意外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他的精神领域也在被一次次地侵犯,揉碎,打破,再度复原。

谢无奕的免疫体质让他的血成为对抗黑暗粒子强有力的武器,人们需要他的血。于是技术部门提出了人工造血方案,让谢无奕联通人工造血机器,不断造血抽血,但与此同时他必须意识清醒,否则就会在精神领域里迷失。

听说这个方案后,她立刻驳回。

“人工造血机器”六个字,指的是他要被安置在真空舱里,隔绝外界,通过营养管把所需能量输入体内,维持正常生命体征。胳膊被切开,好让人工造血机器与血管相连,通过高强度电击来唤醒意识,每隔十五分钟进行一次,24小时不间断造血。

他们根本不把谢无奕当人看,简直就是一台造血机器!

“我不会同意,即使召开十次百次会议都没用。”陆钦游斩钉截铁道。

李奇:“长老会那帮老狐狸未必会同意,他们一定会借此机会逼你下台,依照现在的舆论压力来看,不一定能撑到提取免疫因子的时候。”

黑暗粒子不可探测,不可监视,所以免疫因子也难以捕捉,这就是提取技术的困难之处。她原先以为凯拉所找的“蓝血”之人就是免疫体,可数据报告和几百次实验结果却告诉她:世界上真正的免疫因子只存在谢无奕身上,他感染黑暗粒子数月未死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就先一步肃清他们。”她大踏步向前,冷冷一言,却激起万丈水花。

李奇一愣:“你……”他从政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分毫不让之人,虽说战争时代就需要强硬手腕,可她这手段未免也太过强硬了。为了谢无奕,她把自己武装成一个冷血的人,短短几日,她便脱胎换骨,连李奇都摸不清楚她的心思。

李奇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如果谢无奕醒来,还能认得出当年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吗?

只可惜,众望所归,回首不见引路人。

陆钦游拉开车门,长腿一迈跨入车内,卸力般靠在座椅上。谢无奕陷入昏迷之后,这辆车就转到了她的名下,指挥部把他的物品转交于她,他的终端,剩下几颗药粒的药盒,还有日常换洗的衣物都被她装进行李箱——他去指挥部时拉走的行李箱,现在就放在副驾驶位上,可惜曾经坐在副驾驶上的人不见了。

她像一只孤魂野鬼般,独自一人回到家中。推开门的一刻,一声“欢迎回家”撞入她的耳膜,是谢无奕的声音。

她明明已经习惯了留音风铃的存在,却下意识以为他真的回来了。

可他没有回来。

屋子一片灰暗,树影摇摆,夜风呼啸,让她一瞬间回到某个夏日。第一州因为暴雨停电,冰柜还有最后一支香草味冰激凌,她和谢无奕蹲在冰柜旁边,两人一人一半把快要化掉的冰激凌分着吃了。

还是雨夜,他们窝在沙发上,谢无奕同她讲之前训那帮学生遇到的糗事,第一次实战训练,有一只叫芒果的虫兽往外吐芒果,有个人对芒果过敏,打着打着口吐白沫晕倒了。还有个虫兽叫倒霉蛋,进场还没开打先把自己给摔死了。她听了哈哈大笑,还说怎么自己就没遇到这种奇葩事?

现在的她坐在沙发上,守着只剩她一个人的房子。

十九瓣玫瑰枯萎了,她的谢长官也不在了。

失去他的这些日子里,她一次也没有当众落泪,作为王,她不能、也不该哭,可是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也要求自己不能哭。

她把他的东西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回原处,只是他的终端握在手里发烫。她以前也查过他的手机,不过是刚在一起的时候那股兴奋劲使然,谢无奕也乐意让她查,想看看她能查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解锁屏幕。他的社交圈很简单,除了队员没有旁人,置顶群聊EVE破风、慈善基金会,特别关心老李、安安、刘云川、小伊、和破风队员,黑名单阿丽莎。她不在这里,在唯一一个特殊分组“小尾巴”。

聊天记录还维持在半月前,那时他们刚拿下达米安的项上人头,谢无奕去拿奶茶时消失了很久,消息也没回,所幸她在虫兽发动进攻前救下了他。那时她开玩笑喊他老婆,他害羞得脸红。

谢无奕有个习惯,拿备忘录当日记,基本每天都要记录一条,她发现了,但一直没有明说,所以谢无奕也当她不知道。再翻开他的备忘录,陆钦游已不是当时那种雀跃窃喜的心情。

【hi,要查手机的兔子发现没有?

没有发现

《如何让家A对你欲罢不能》、《逗小孩开心的一百个冷笑话》、……

喜欢毛茸茸

喂,小孩,把我的腰掐紫了,快赔我医药费

好狠,昨晚差点……嗯,不说了

洗发水好香,和你用同款

拖鞋也好好看,可惜没有我的鞋码。我的脚有那么大吗?

……哦,是女款

居然还这么狠!记大过

到底跟我表白多少次才能满足?存心想看我脸红

QAQ 嗓子哑了,那里好痛。为什么非要正面嘛……

亲爱的小尾巴,你今天很可爱

赶紧好起来

还吐,把血都抽走好了,烦

小尾巴明天就回来了

今天查手机了,开心

小尾巴壮了不少。还是我瘦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抱得动她。

以后我一定要撑起这个家啊

该死的黑暗粒子,该死的虫兽,老子要把你们砍得稀巴烂

她还是哭了,真不该告诉她。对不起,我是个大坏蛋

战争早点结束吧,不要再让更多的人受苦了

时间过得好快,快到我都忘记真正记住你的名字是什么时候。我也想和你做很多很多事,想看你做美甲,陪你染头发,陪你去晨跑,一直一直望着你的眼睛,看着你飘起的发丝。

好想结婚

生兔子也可以

我要跟你结婚

结婚吧

结婚

我愿意

明天就向你求婚,抢在你前面

我一定要当先求婚的那个人!】

最后一条还打了感叹号。她微微一笑,泪水模糊了视线,把一行行文字浸润透明。

她不能再看下去了。

陆钦游回到他的卧室,蜷缩在床上,已经冷却的被褥没有任何他的气息。她为了翌日的虫兽清扫任务逼自己入睡,却怎么都睡不着。她起身,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望着窗外的月光。一块亮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凑过身,从资料册的夹层发现了一张相机内存卡。

她认得这张卡,因为相机是她挑的——当年她送给谢无奕的生日礼物。她轻车熟路地从床头柜翻出相机,将内存卡插进去,谢无奕的脸出现在屏幕中,他的头发还没有现在那么长,也没有现在这样瘦,应该是他们在一起不久的时候录的。

“那个……我吉他弹得不是很好。你不要笑我。”他换了个坐姿,舔了舔唇,“我给你写了一首歌,歌名叫作《写给一个人的诗》。词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斟酌出来的,旋律也是我哼的,找人记的谱。……你觉得土也不许嫌弃。”

他很努力地协调大脑和手指,刚开嗓就跑调了。“……咳咳,我再来一遍。”

她笑笑,托腮望着他认真的模样。

“没有繁星的夜,永不降落的雨。这是我们的相遇。”

“如果你是迷途的飞鸟,那我便是屹立不倒的树木,用我一生守护你。/如果你是好奇的蝴蝶,那我便是永不枯萎的玫瑰,为你绽放所有美丽。”

“如果时光倒流,我们走到生命尽头,我也不会松开你的手。

别害怕,抬起头,

望向我爱着你的一双眼睛,记住我倾听你灵魂的声音。”

“如果世界崩塌,我们失去所有希冀,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

向前走,别停留,

祝福你战胜一切的勇气,守候你一往无前的黎明。”

“太阳终会升起,生机重现大地。/回到相遇的我和你。/

我想那就是故事的结局。”

一曲结束,他慌忙拿过相机,却忘了摁下暂停键。于是她看见一个红着脸的谢长官,正窘迫地嘟囔:“还是不行,这样求婚也太土了……”她的声音自楼下传来,他顿时警觉:“知道了!我一会儿就下楼。”他慌忙地收起吉他,草草摁下暂停键。

原来,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想着向她求婚了。

看着屏幕上的那张熟悉的笑脸,她再也承受不住地大哭起来,隔着遥远的时空,呼唤那个人的名字。

虫潮自黑洞来袭,陆钦游率领太空部队前往剿灭。可怕的巨兽排山倒海般袭来,而她只身向前,吻过戒指。

“爱人,保佑我,祝福我,指引我。”

王身披血污,自幽夜之下走来。赤金之瞳,不灭之辉,对于世人来说这就是太阳。

伊利索预言下半章因主教之死浮出水面:【爱人的鲜血凝为钻石,誓言腐朽,末日将至。/恶魔之眼凝视大地,审判之日遵循主的意愿。逃吧,逃吧!无知的人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世界之外,黑暗之处,断头台高悬。】

【祭道者,你因何而献出心脏?】

陆钦游擦去残血,掠过一众跪拜之人,阿丽莎追过来,神色焦急:“小尾……王,老谢他出事了。是长老会的那帮人,他们居然趁你奔赴前线,把他……”

她没有任何表情,却不怒自威。

阿丽莎顶着巨大的压迫感,说道:“睡美人计划启动了。”

第97章

“第1249次人工造血现在开始。”

冷漠的机器声响起, 造血机器这尊庞然大物开始不断嗡鸣,痛苦的嘶喊回荡偌大的特殊研究室,为首的白大褂面无表情地记下几个数值, 冲操控仪器的研究员点点头。

谢无奕躺在透明的真空舱中,颈侧连接拇指粗细的管道,除双臂的血管以外, 颈部动脉就是造血的主力, 同样, 因为距离腺体极近, 经受的痛苦也难以想象。

紧接着,一股电流贯穿了谢无奕的身体,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四肢扭曲,口周流血, 鲜血飞速地从他体内涌出灌入血液收集仓里, 与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Weiter.(继续)”为首的白大褂说道。

研究员回答:“Aber er ist am Rande des Zusammenbruchs.(可是他的精神濒临崩溃了)”

白大褂用德语说道:“那就启动备用计划。反复播放死亡片段来刺激他的意识,确保输血过程中不会迷失。按我说的去做!”

研究员犹豫再三,还是启动了意识刺激的按钮。嘶吼声逐渐变弱,躺在舱内的谢无奕凭求生的本能挣扎起来,透明的舱壁很快染上血掌印, 她实在不忍看下去, 将头别向一边, 就在这时,她发现操控意识刺激的按钮居然失效了。

“老师!出现意外状况, 造血机器……”研究院一顿,诚惶诚恐地弯腰行礼,“……王。”

王从她的身侧经过, 明明只是一个淡淡的眼神,她却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在此等信息素的压迫下,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跪倒在地。

白大褂看到了陆钦游,他知道事情败露,也没有过多惧色。睡美人计划已经实行了十三天有余,况且他背后还有长老会撑腰,陆钦游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不过很快他就后悔了,因为陆钦游真的会杀了他,毫不犹豫。

“王!请你宽恕!”他急忙求饶,“我们在正式启动睡美人计划之前,询问了实验体的意见。征得实验体同意后,我们才……”

“实验体?”

她的语气低沉,仿佛从深渊传来。

白大褂自知说错了话,诚惶诚恐地垂下头:“是王君。我们链接了王君的潜意识,他同意了我们的请求。”

陆钦游当然知道谢无奕会同意,如果能让他牺牲自己拯救全世界,他二话不说就会同意。这些人无非是利用他的善良,将她和他逼上绝路而已,所以他们才会趁她不在的时候连通他的意识。

她知道背后推手是以里斯曼大公为代表的长老会,他们之所以想要谢无奕,与凯拉利用虫兽维系统治如出一辙。

“立刻停止造血。”

白大褂解释:“造血计划现阶段无法中止,需要一段时间后……”阴沉的气压让他几乎难以呼吸,他只得道,“造血机器需要三天时间才能完全拆除,过程越快,对王君的身体伤害反而更大。”

陆钦游下令,“我只给你48小时的时间。”

“是。”白大褂冲她行礼,欲意让其他人随他一起离开。

“你滚,其他人留下。”

白大褂讪讪,感谢她不杀之恩还来不及,夹着尾巴逃了。

陆钦游走至真空舱前,隔空描摹他的轮廓。明明精瘦的人如今消瘦成了一把骨头,血管被撑开,甚至能看到血液在流动。

她的双眼红得滴血,恨不得把长老会的人撕成碎片。“他说了什么?”

研究员如实回答:“王君说他愿意,只是拜托我们不要告诉你。”

谢无奕明白实验的危险性,只是不想让她担心。陆钦游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竟一时无法呼吸。

“我们曾经使用过各种记忆来刺激王君,保证他不会迷失。数据表明,在同等时间下令他痛苦的记忆造血量最多,而这之中,我们输入最多的片段是他亲手杀死谢安安的时刻。”研究员不忍道,“原因是,当我们向他输入您死亡的画面时,他的痛苦远远超于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心脏一痛。

“王,您想见王君一面吗?”研究员问道。

“怎么做。”

“与他一起连接造血机器,意识刺激会让你们的精神领域相通,但相应的,你会感受到他的几倍痛苦,甚至几十倍。”

这点疼痛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就算是死一万次能见到他一面,对于她来说也足够了。

如果不是这台机器,谢无奕的精神力不会虚弱到如此程度。他们作为重弦之人,竟还要通过机器相连,未免太过讽刺。

她来到了那片海,等了许久不见人来。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他的感觉,面对无垠的海,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那该是何等寂寞。

海风微咸,她很久没有见过日光了。在太阳被不明粒子吞噬的时光里,人类一直依赖人造阳光生存,有人说,只要虫族不影响到人类的生存就无需反抗,而事实是,如果人类不反抗就会彻底灭亡。

——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人类不会默默地在黑暗中沉沦。

“小尾巴,你怎么来了?”

她抬起头,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只是他的身影很淡,就像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她冲过去想要抱住他,却扑了个空。

他笑笑,没有说话。

人的灵魂也会瘦的,谢无奕现在就像一根羽毛,说不定哪阵风一吹他就消散了。

她紧咬下唇,把眼泪憋回去,可看着他笑得如此温柔,却忍不住地落泪。“哥哥,你痛不痛?”

他摇摇头。

“我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在梦里,我目睹了无数人的死亡。唯有你死亡的一瞬,我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陆钦游知道外界的意识刺激对一个人来说是何等痛苦,他可能已经见过刘云川、帝星六队每个人、安安、未都原死在自己面前无数次,一想到这,她的心脏就不断渗血。

他摸摸她的脑袋,手掌穿过她的发顶,没有留下任何温度。

“小尾巴,我永远都不后悔。战斗还没有结束,你不可以倒下。”

他坚定地站在那里,从那个独自面对Lv.7虫兽的少年,到成为帝国之心、成为谢指挥,为了人类,他一次都没有后悔过。他愿意成为那个祭道者。

正如他自己所说:这世上没有不能抗争,只有不敢抗争。现在,轮到她来抗争命运,或者说,轮到她独自抗争黑暗了。

“可是我……”她没有再说下去,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女孩了,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她要像个王一样战斗。

……可是,她只想靠着他的肩膀看海。

“小尾巴,你看。”他晃了晃手指上的戒指,两人将手掌并在一起,对戒发出清脆的声响,像眼泪,又像一句承诺。

朝霞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潮汐涨落,那片海快要退散,而他也要消失不见。他牵着她的手,同她说过很多往事,很多未来,最后,他为她唱了一首歌。

“我要,你在我身旁。/我要,看着你梳妆。/这夜的风儿吹,吹得心痒痒,我的姑娘。/我在他乡,望着月亮。”

恰如此刻,煦风过耳。

她恍然梦醒。

“第1250次人工造血现在开始。”

巨大的机器持续轰鸣,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他的身体流向密封罐,研究员为她解开仪器,也不忍再看下去,纷纷离开,只有她还站在原地。

此时,连同他的意识的纳米屏闪出一行文字:“小尾巴”。接下来每一个字都愈加缓慢,表明他的意识痛苦到近乎涣散,可即便如此,他也努力地在向她传递一个信号。

“我、好、想、你。”

后来,她曾无数次顶着莫大的疼痛去见他,但她只看到那片静谧之海。

他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一次都没有。

有次,一个老妇人从很远的地方过来,非要见他一面。她问过对方,才知道她是刘云川的母亲。“这么多年不见,小谢他还好吗?还跟以前一样瘦吗?能不能吃得饱啊?这么多年,我才知道赡养费是他支付给我的,唉,多心善的孩子啊。”

她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睡美人计划属于一级机密,她不能对外透露任何消息,她也狠不下心来告诉老妇人,她口中的“小谢”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他的血拯救了数以万计的人们,人们如获新生,却不知道这些血竟来自一个人身上,血肉之躯,却比神明更伟大。

议会表决终止睡美人计划,她庆幸这帮畜生终于放过了谢无奕,却总放不下心来,总觉得他们在谋划什么阴谋。

她提着一束十九瓣玫瑰去看望谢无奕,人工造血机器虽已移除,但他的身体十分虚弱,光是电解质紊乱这一项就足以致命。因体质特殊,他不得不依靠特殊营养剂维持生命,小拇指粗细的针管扎进大腿,不过是一天要注射的十二分之一。

特殊病房外没有守卫,她察觉异样,一脚踹开门,举枪冲向来者。

卡夫卡站在谢无奕的病床前,回身淡淡一笑:“你来了,兔子。”

她阴沉地盯着对方,“是你。”

“兔子,还记得变形记吗?如你所说,我不是人变成虫的格雷戈尔,而是虫化为人的卡夫卡。你所说的重弦宇宙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祂们一直在暗中注视你们。”卡夫卡说道,“我知道你对我心有怨恨,对不起,我那时为了能让自己活下去,所以开出了那一枪。”

她笃定道:“你是故意打偏那一枪的,对吗?”如果那一枪打中了她,那么她必会异化为虫兽,可如果打在谢无奕的体内,两种黑暗粒子就会对冲,他就能活下来。

自谢无奕昏迷之后,她一直反复思索那个预言:夜有四个月亮,而只有一棵树,一道影子和一只孤鸟。谢无奕是树,她是孤鸟,而卡夫卡就是“影子”。卡夫卡终是与他们同道殊途。

“可我无法原谅你,卡夫卡。”她将枪口对准卡夫卡,曾经亲密无间的队友而今却针锋相对。

“帮我跟队长说一声抱歉,我不想再成为牠们的傀儡。我这次来,是为了跟你说明一切。牠们为太阳粒子而来,想要占领人类文明。”

“牠们将人的意识投射到地球上的昆虫体内,将它们变成人类,这被称为诺言觉醒。觉醒的昆虫虽变成人形,但如果不获取人的血液就会变回虫子,于此,它们与凯拉达成协议:凯拉提供蓝血,它们帮助凯拉争夺王位。”

“然而,觉醒的昆虫并非为凯拉卖命,只是牠们的眼睛而已。每一只新虫兽死后都会散播黑暗粒子,牠们就会通过黑暗粒子短暂地窥探人类。「怪诞」和我都是其中之一,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完成牠们分配的任务,我的任务就是接近你,然后杀了你。”

卡夫卡的身体逐渐异化,牠们察觉到卡夫卡的背叛,试图将他变成虫兽。他拼命控制自己不去攻击陆钦游,艰难道:“我不要……变回虫子,求你……杀了我。”

她紧咬下唇,内心激烈挣扎,最后还是使用「崩坏」摧毁了卡夫卡的身体。

岁流年,人心见血封喉。

卡夫卡到死都只是一只虫子,连骨灰都没能留下。她回想起当年树荫下的合照,她那时还单纯,没发现卡夫卡偷瞄李萌。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现在,LLK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卡夫卡和李萌,最终会相见的吧?

第98章

「太阳已不再是太阳。请小心一切昆虫,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你们,地球的统治者。」

太空联合指挥中心终于接收到数万光年之外的外星信号,牠们穿过黑洞, 正逐步向太阳系逼近。“你们是谁?”太空联合指挥中心向牠们发送信号。

黑暗之处传来四个字音,宛若众神之音。

——D.A.R.K

整个世界陷入一种绝望之中,没错, 虫族在沉寂千年之后卷土重来。这一次, 人类还能赢吗?当同类不再是同类, 太阳不再是太阳, 人们不敢抬头,凌驾于黑暗之上的是不可视的眼睛。

陆钦游听说这个消息,并没有太过意外。卡夫卡已经向她说明了虫族的存在和意图, 牠们来自N99重弦宇宙,以吞噬太阳粒子为生, 人类不过是牠们文明侵略计划下的尘埃,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吞噬太阳,吞并太阳系之后向下一个星系前进。

重弦理论以血的代价得到了证实:DARK之所以无法探测,是因为他们的「弦」与人类所在的宇宙不同,而现在弦与弦的波长一致,DARK终于浮出水面。

尽管太阳已经被黑暗粒子所掩盖, 但人类不可能让出太阳, 更不可能把自己的命运拱手让人。他们有两种办法, 第一,改变太阳系的「弦」, 在DARK抵达太阳系之前彻底关闭通路。第二,主动出击。

而DARK暗中窥伺人类科技,恐怕是摸清了人类科技之后, 有足够毁灭人类的把握才会发出信号。

陆钦游一直在想,如果DARK是领先人类文明数百年的二级文明,何必用让虫子变成人类的方式来窥探信息?换言之,牠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还有凯拉临死前说的“至臻蓝血”,到底指向什么?她攥紧拳头,那股狂躁嗜血的欲望贯穿全身,让血液沸腾起来。

“你们说完了?”她抬眼皮,扫过长老会议厅的所有人。

原本咄咄逼人的十三位长老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里斯曼大公率先道:“战时状态资源紧缺,他一个人所消耗的资源比一个师还要多,你这是在用战士们的命来换他的命。王是天下人的王,岂能以私心治天下?”

陆钦游只觉得好笑,当他一个人救全人类的命时,这些道貌岸然的人有谁为他鸣不平?现在他们逼谢无奕死,无非是拿到了他的血,想要切断源头做垄断生意罢了。毕竟,这可是灵丹妙药。

很快,长老们又开始拿公众要挟:“王,就算你不同意,外面那些人也不见得会认同你。因为战争食不果腹、妻离子散的人太多了,当他们得知有个人一天吞掉近三百万星币、还不一定能活下来的时候会怎么想?难道还会拥护你这个太阳王吗?”

谢无奕每日所消耗的营养剂之所以昂贵,是因为高强度的造血失血让他体内的免疫因子激增,需要实时调配,每支营养剂的研发、制备都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这是无可避免的资源消耗。

里斯曼那群人也捏准了这点,正逐步向外界透露风声,意图通过民众的愤怒情绪来逼她放弃谢无奕,或者让她下台。

“王,物竞天择,人各有命啊。”

可物竞天择人各有命唯独不能出现在谢无奕身上。长老们之所以安心地坐在这里高谈阔论,是因为他,还有像他这样无数位战士的命换来的!

陆钦游尽力压抑心中那股杀意,沉声道:“我为王一日,就保他一日,你们要打他的主意,考虑好自身安危。”

“别忘了,你们的命对我来说才是无足轻重。”

会议厅鸦雀无声,长老们被她的语气所震慑,一时竟忘了言语,只能目送她离开。许久后,他们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大公,她不肯让步,我们应该怎么做?”

里斯曼大公不答,只是冷漠地盯着陆钦游离去的方向。他不信,陆钦游能够时时刻刻地盯着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只要她懈怠哪怕一秒钟,那么他们就有可乘之机。

陆钦游离开长老会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往前线。特战部队将主力放在与新虫兽的抗争上,而太空部队则在太阳系周围不断巡航,以免DARK来袭。随着黑暗粒子浓度加深,受感染异化的人数也在激增,内忧外患之下,陆钦游几乎没有任何休息时间,不是上前线打虫潮,就是驻守在检测卫星前分析数据。

唯一能让她喘口气的是,据研究员所说,谢无奕已经有了苏醒迹象,身体状态逐渐转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醒来。

她长吐一口浊气,给自己打了一针恢复剂,等待身上十几处贯穿伤愈合。

阿丽莎坐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尽管人类与DARK的战争仅仅打响两个月,这种无处不在的恐惧已经让人们感受到绝望,何况是风暴中心的陆钦游。

在谢无奕还没出事的时候,她还能开玩笑喊陆钦游几声“小尾巴”,现在面对这个脱胎换骨的Alpha,她只能毕恭毕敬地称呼她为“王”。如果说谢无奕的献身是她武装自己的源头,那么卡夫卡的死就是抹杀她最后一丝仁慈的利刃。

现在的陆钦游,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血动物。凡一切危害谢无奕的存在,都会被她抹杀干净。尤其是提及谢无奕相关,连阿丽莎都不得不谨小慎微。但她知道,陆钦游也并不想成为冷血无情的怪物。

阿丽莎看着她从赫利厄斯军校的“兔朱迪”一路成长至此,说不心疼是假,但更多的是欣慰和无可奈何。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所承受的痛苦也就越多,从成为万众瞩目的太阳王开始,她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王,A战区的新型安全检测设备已经落地,6小时后就能全线覆盖战区。”

新型安全检测设备由芦田带队完成研发,可以监测新虫兽的异常磁场波动,在设备成型之初,陆钦游提出了几点建设性意见,让不同设备之间建立网络通路,极大地提升了面对突发情况的反应速度。

A区是新虫兽爆发的聚集地,她让新设备在此先行落地,然后逐步推行至整个帝国。根据有关部门推测,该设备可以有效抵御地球80%的新虫兽,这样他们就可以空出相当一部分的战力来应对DARK。

舷窗之外,厚重的云层扭曲旋转,新一批虫兽冲破前方防线向他们袭来。任鸣鸣跟宋孝勇拉响警报,阿丽莎背上光枪,面色有些凝重:“这一批虫兽等级比之前高了不少,恐怕又有一场硬仗要打。”

陆钦游未说一句话,只是淡然地向前走去。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跟随她奔向前方,尽管他们面对的是未知的死亡,可只要有她在,一切危险都不足畏惧。

……

谢无奕是从一阵剧痛中醒来的,来自生物的求生本能让他想要挣扎,可沉重的身体却不听使唤,怎么都使不上力。

空气从针管涌入他的身体,血液被推着向前的恐惧感如潮水般涌来,捂住他的口鼻,扼住他的喉咙,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痛苦,可他就是动不了!

他睁开眼睛,用力看清那个站在床侧的黑影。

“是你……”他认得这个人,是他切开了他的血管,把他的血卖给那些人的!

“你死到临头了。”白大褂阴森一笑,眼里的精光让谢无奕感到胆寒。

头痛欲裂,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他似乎快要死了。有什么人能来救救他?救救他……

白大褂加快推入空气的速度,谢无奕很快便呼吸困难,整张脸因痛苦而变得扭曲,唇边溢出几滴血珠。白大褂也是第一次杀人,长老会那帮人给的钱太多,而且对方承诺免疫因子量产之后分他一杯羹,这才冒险借职务之便来杀谢无奕。他不能让谢无奕现在就死,需要预留一点时间方便他制造不在场证明。

白大褂将营养剂的针管重新接回去,讪讪道:“抱歉了,死亡的过程可能有点漫长,你得过一会儿才能解脱。”

谢无奕听不懂德语,要不是他现在没有力气,非得揍得他满脸开花。

白大褂不能久留,收好针管,写好报告,打算当个没事人一样离开病房。就在他以为自己能逃之夭夭的时候,突然发现谢无奕消失了。

一个不能自理的植物人突然消失了,换谁都觉得不可思议。白大褂隐约觉得不对,正前方有道不可忽视的人影正盯着他,那人怀里抱着的正是从鬼门关逃过一劫的谢无奕。

“Du willst sterben”

白大褂只来得及听到这一句话,紧接着向后仰去,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他不能动了,准确地说他的四肢在一瞬间被「崩坏」,成了任人宰割的人彘。

自那之后,他就只能待在暗无天日的审讯室,直到再也无法忍受酷刑,供出了里斯曼大公在内的十三名长老及二十余名免疫因子量产的获益方。

事情败露,虽然他们能找到替罪羔羊,但可怕的是陆钦游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动作。连里斯曼大公都开始后怕,她到底在酝酿些什么?

而彼时的陆钦游正守在谢无奕身边,给他讲故事听,神色温柔到众人都怀疑那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王。

她娓娓道来:“‘我的花很快就会消失,’小王子自言自语道,‘她只有四根刺来保护自己!而我居然把她独自留在那个星球上!’”

谢无奕倚在床头,攥了攥有些发涩的手指,听到这不禁笑笑:“玫瑰终会枯萎,小王子真笨。”

他的声音极轻,轻到陆钦游不得不把他拢起来,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不言,只是合上了童话绘本。谢无奕明明已经醒了七天,她却始终都没有他回来的实感,好像怀里抱着的只是一根羽毛,风一吹,羽毛就会飞走不见。

“十五分钟后照例注射第五支营养剂,你可以休息一会。”她说,谢无奕的骨头太咯人,像一把利刃扎进她的心脏。

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可不可以停止注射?”

“不可以。”她如实回答,“你的血糖血钾过低,身体机能根本无法支撑正常活动,保险起见还是正常注射营养剂。”

“如果加大剂量,我能更快恢复吗?”他又问。

别说加大注射剂量,就算是能脱离营养剂,能不能彻底恢复健康也还是未知数。她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听医生的话。

谢无奕低垂眼睫,不知思索些什么。许久后,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望向她:“我申请进行复建训练,两周后回到指挥部工作。”

病卧在床的这段时间,他的意识虽然浑浑噩噩,但多少捕捉到他人对话的几个关键字眼,首先,陆钦游是王,且拥有一部分实权,其次里斯曼大公在酝酿叛变,而且DARK(据他推断应该是外星文明)已经逼近太阳系。

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为她分忧,他实在看不得陆钦游忙里忙外、明明疲惫不堪还要照顾自己。

可他没有注意到她的气压更低。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DARK、长老会以及其他势力都想要抹杀他的存在,她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守在他身边,心里那根弦时刻紧绷,丝毫不敢松懈,于此,她怎么可能放他走?

“你的问题变多了。”她淡淡道。

谢无奕握住她的手,真诚道:“我只是想早点回军队,跟你并肩作战。”

“你只要好好待着养病,其他的事不用费心。”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可谢无奕却从那双赤金瞳中感到一丝恐慌。

冷漠、狂暴、令人窒息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她变了,彻底变了。

第99章

她没有回答, 只是让他好好休息,说着就要离开病房。

“等等!小尾巴,我真的……“眼见她还要往外走, 谢无奕心一急,竟想要拔掉滞留针去追她。

手腕被一股猛力攥住,他不可思议地仰起头, 陆钦游是什么时候闪到自己面前的?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道:“给我好好待着。”

他收回手, 被她攥过的位置还隐隐作痛, 直到这痛消失, 他都没从她的眼神中回过神来。是他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她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

病房的门被推开,刘护士端着一支新营养剂进门,见他意识清醒还颇为意外:“王君您醒了?我来帮您换药。”

谢无奕茫然地说了声谢谢。他什么时候成王君了?

“不用客气, 您叫我小刘就成。”刘护士利索地替他解开腿侧的系带,确认滞留针没鼓针后换上新营养剂。

他完全没把自己当病人, 只觉得让人家照顾实在是不好意思。他发现新的营养剂跟之前那支不大一样, 随口问道:“这是不同种类的营养剂吗?”

刘护士爽朗一笑:“这都是刚根据实时数据研发的特制营养剂,哪有什么种类之分啊?您身上贴的磁感极连接着……”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果断闭上嘴巴。

“连着什么?”

她什么都不肯再说了:“哎呀,我只是个小护士,不清楚这些。”她检查完毕, 拿着空药剂溜之大吉。

谢无奕知道“特制”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一盒支特制抑制剂的价格在五万星币左右, 而特制恢复剂这类纳米级药剂造价更贵,没个一二十万星币根本拿不下来。

也就是说, 他光是活着就在烧钱。思考一阵的功夫,又有几千星币从联合政府的账上划走了。怪不得陆钦游对营养剂的来由闭口不谈,她也担心他知道真相后会有负担。

谢无奕痛苦地抱住头, 恨铁不成钢地猛捶几下,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不成器的身体恢复如初。很快,他的身体就开始报复他。他蜷缩起来,以此抵御小腹的刺痛,偶然之间,他看到地上多了一双小女孩的粉花鞋,他曾在流产之前买过这种鞋,后来付之一炬。

“MAMA”

诡异的童声让他抬起头来,赫然间看到一具无头女婴!

“你难道把我忘了吗?我是小乖啊。”

谢无奕惊恐地看着前方,无头女婴正向他逼近,猛地攥住他的脚踝!这不是小乖,她不是已经……

嘭一声,房门被人从外头打开。生面孔的护士站在门边,“1002床,输血了。”

谢无奕才意识到刚刚是幻觉,心脏狂跳,他的手脚冰凉,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这位护士忙着给下一个病人输血,简单嘱咐几句便离开了,丝毫没注意到谢无奕的异常。

他盯着刚刚女婴出现的位置,莫名开始全身发抖。他越不去想就越发慌,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推着输液架逃离病房。

“快!这里需要急救!”护士大喊,病人躺在地上不停抽搐,他的双手变成虫兽的足肢,正在痛苦地挣扎,急救医生把血通入他的血管,仍旧无法阻挡他的异化。谢无奕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四肢被切开,涌出蓝色的粘稠的组织液。

胃里一阵反酸,他一边干呕一边向反方向逃去。住院大厅内所有医护人员都奔向快要异化的病人,没人注意到他。

医院白茫茫的长廊让他感到眩晕,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虽然站在那里,却一动都不能动。

凭什么他能活着,那些人却不能活。凭什么?

走廊尽头响起孩童的声音,他下意识想要逃离,恐惧地闭上双眼。……不要来,不要找他……

“是竹节虫虫兽!他异化了!”男孩把妹妹护在身后。

虫兽?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寻找虫兽的踪迹。现在的他不一定能斩杀虫兽,但保护这两个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他拔掉腿上的滞留针,想冲过去保护孩子们,谁知他们却往后一退:“不要过来!不要杀我!”

谢无奕愣住了。

这个孩子口中的竹节虫兽原来是他吗?

借着瓷砖的反光,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面容:憔悴的、苍白的、快要瘦脱相的丑陋男人,居然是他谢无奕吗?

孩子趁他发愣的功夫,朝他甩过去一支药瓶,拉着妹妹就跑。他没躲,任玻璃碎片扎进他的额头。

谢无奕茫然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多像个竹节虫啊。

谢无奕沉默地笑了笑。

他问自己后悔吗?永不后悔。如果没有他,可能这些人也活不到现在。那自己什么时候能活够呢?——大概什么时候都活不够吧。

本想着自己走回病房,不给护士添麻烦,但现在看来不太行了。

他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就又到了换营养剂的时间。刘护士见他终于醒了:“谢天谢地啊,您简直要吓死我了!我回来发现您不在病房,赶紧去找您。结果发现您倒在长廊上,腿上有个小拇指大小的洞汩汩往外冒血,吓得个我啊!王信任我,临走时还嘱咐我照看好您,您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用活了!”

谢无奕很内疚地说了声“抱歉”,“我不会再接受注射任何药物,让他们不要再研究营养剂了,还是把主力放在如何减缓异化方面的研究吧。”

刘护士愣了:“啊?您这是……”

“这是不想活了,对吗?”

门外响起一个声音,陆钦游身着笔挺的军装站在门楣,面色阴沉。刘护士吓得魂快飞了,毕恭毕敬喊了声“王”赶紧跑了。

病房一关,她的信息素瞬间充斥整个空间,那道目光就像一把刃,谢无奕不敢去看她的表情,一为心虚,二是害怕。

他低垂眼眸,淡淡地说道:“小尾巴,我说过,你就当我是一把生了锈的利剑,尚未折断之时我就是你的武器,当我折断的时候,就把我丢掉吧。”

“你觉得我会这么做?”她牵起他的手,让他靠着自己的肩头,而这个拥抱并不温暖,而是充满控制和保护欲的阴冷,让他打了个寒颤。

“才过去多久,你就为了他人的三言两语寻死?”她刚结束一场虚与委蛇的博弈,为的就是让他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可他呢?非要当那个无私的救世主吗?

“你都听到了?”他并不意外她无时无刻的监视,“你知道他们说:既然我这么无私奉献,不如让我早点去死再为帝国做点贡献?”

谢无奕自嘲地笑笑:“我觉得他们说得还挺有道理……”

一个炽热的、血腥的吻猛然将他吞噬,陆钦游几乎是在撕咬他的舌头和嘴唇,用这种见血的方式让他长长记性,直到谢无奕快要缺氧才肯放过。

她用力地扣住他的后脑,逼迫他仰起头来,他的双眼蒙着一层水雾,嘴唇红得滴血,是一种想要让人揉碎的美。

“谢无奕。”

这是她第二次喊他的全名。

“我不许你死。”

他反问道:“如果有一天全世界都不同意我活着,你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那就把所有人都杀死。

她拨开他的衣领,狠狠地灌入自己的信息素,让他骨子里记住自己的命令。任他挣扎,他反抗,她也毫不松口。

没有她的允许,谢无奕不能死,绝对不能!

翌日,里斯曼大公得到消息,王终于肯同意他们的条件,放弃谢无奕,启动免疫因子量产计划,不再免费给予公众免疫之血,而是公开销售免疫因子针剂。

会议厅被侍者打开,陆钦游身着军装,步伐迅疾稳健,一众长老起身向她行礼致意,唯有里斯曼大公稳坐不动,只是微微颔首。

作为最后的赢家,他自然是春风得意,眼下只是一个免疫因子量产计划而已,只要她同意一个,他们就有办法让她同意下一个。陆钦游虽然有头脑和定力,但毕竟还是年轻,哪能斗得过他们?日后,他们只需一步步将权力从她的手中夺回来……

“诸位,好久不见。”陆钦游沉稳的声音回荡厅中,自带王的威严。

“承蒙诸位关照,我才能稳坐这个位置。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对各位的感激,今日也应当兑现了。”

长老们识相地恭维起来,赞叹陆钦游年少有为,必成大器。他们越说下去,便发现陆钦游的脸色更沉。

里斯曼大公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客套就免了,我们还是谈正事吧,王。关于免疫因子量产计划,你的条件是什么?”

陆钦游本来也不想与这群老狐狸斡旋,开门见山道:“我不开条件,也不分利润。我的条件只有一个——”她抬起手,指尖正冲里斯曼大公。

“要你们死。”

长老们皆为一惊,里斯曼大公不动如山:“我手里有二十万亲卫军,只要你敢动手,他们马上就会杀到这里。”

她嗤笑一声:“只二十万?不够杀。”

一个“杀”字落地,里斯曼大公的脖子以上突然爆开一团血雾!长老们急忙从座位上站起,四散逃命。可陆钦游哪能给他们留活路?阿丽莎早就在门外守着,不让里头的人逃出来一个。

那些长老的头跟拉弦的手榴弹似的炸开,一个接着一个,既诙谐又血腥。金碧辉煌的会议厅溅上层层鲜血,很快沦为地狱。

而陆钦游就坐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一切的发生。这帮老狐狸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稀释了军区医院血库的免疫因子,原本能痊愈的病人因为免疫因子浓度过低异化而死,这可是谢无奕以自己为代价救回的人们,让她怎能不为之愤怒?

肃清计划早在里斯曼大公开始睡美人计划之前就在酝酿之中,李奇曾劝她谈判解决,可结果也看到了,这帮唯利是图的家伙根本不会让步。战争年代就需要强硬手腕,她选择肃清长老会,一为公理,二为日后的统治,三为谢无奕。

她知道肃清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帝国,索性开诚布公,正好借此机会向公众宣布免疫因子的真相,让真正的功臣站在阳光之下。

阿丽莎听见里头不再有动静,主动拉开大门。陆钦游沾了一身血腥,烦躁得很,她要冲天花板开一枪,宣布长老会已被肃清。

她从枪套里拔出手枪,重量不对,少了一颗子弹。

阿丽莎见情况不对,问道:“王,怎么了?”

陆钦游几乎是怒不可遏,有谁能近的了她的身?只有一个人,他趁她不注意偷走了一颗子弹,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枪放了回去。

她咬紧牙关,恨不得把那个名字嚼碎:“……谢无奕。”

谢无奕独自坐在病房内,望着窗外飘零的落叶,兀自笑了笑。蓝源手枪陪了他大半辈子,用它来送走自己,也算一种善始善终。

只是,他对不起她。

他将枪口对准自己,扣动扳机——

“你在做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无奕回过头去,发现陆钦游正站在阴暗处紧盯着他,神色近乎癫狂,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过去咬断他的喉咙!

第100章

他一时竟愣在那里。“我……”

陆钦游猛地夺去蓝源手枪, 把弹夹里仅有的一颗子弹卸掉。谢无奕感到一阵拳风向自己袭来,下意识闭上眼睛,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他睁开眼睛,只看到一张忽然放大的脸。

她的手撑在他脸侧,猛地捶向墙壁, 双眼猩红地冲他怒吼:“谁准你寻死?!谁允许你去死了?!”

谢无奕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嘴唇发抖, 发出的气音都是哑的。

“我信任你, 想让你快点振作起来才给你蓝源手枪,你怎么对我的?!我就离开这一会的功夫你就要寻死觅活?!”

他张了张口,无力地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 这样活着没有尊严。”

陆钦游冷静下来,不再逼他那么近。两人的呼息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越是安静, 谢无奕就越发觉得窒息。

许久,他才抬起头来,淡淡道:“小尾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终有一天我会先你一步离开,我不想让你生活在惶恐之中。”

“那阿丽莎呢?卡斯特和雪莉呢?还有宋孝勇任鸣鸣她们, 这些人你都不在乎了?你走后, 那些等着你救助的孩子们怎么办?”她知道谢无奕一直以来都有白骑士情结, 只有被需要时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有意义,现在换成他需要别人的照顾, 自然就会从根本上抹杀自己存在的意义。

谢无奕痛苦地闭上眼睛,陷入激烈的挣扎之中。可这些拉住他的凡尘俗世也不足以抵挡他的坠落,他不想活了, 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放过我吧。”他紧咬下唇,露出一种乞求解脱的表情。

“我不能放手!我不能放手……”她红了眼眶,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把我一个人丢下?”

他见不得她哭,她一哭,他就想掉眼泪。他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就像曾经无数次安慰她那样,温柔地说:“别哭了,小尾巴。”

可他的眼泪也跟断线一般,怎么都止不住。

他还是对她放心不下,能支撑他挣扎到现在的,也只是她而已。

树木被它所热爱的土地禁锢,在那里生便在那里死去,而飞鸟是自由的,它可以飞到大树无法触及的天空。他以为,离开树木之后,鸟儿会更加自由,可谁知羁鸟恋旧林,即便飞得再高再远,她的栖息地也永远是他。

那个万人之上的王此刻埋在他的肩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哭泣:“谢长官,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从不肯轻易袒露的喜怒与脆弱,就这么完整地剖给他看,不怕他笑话。

谢无奕顿了顿,自大战开启以来他很少听到有人这么称呼他了。那一瞬间,他的思绪被拉回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的他走到哪都是人群的焦点,人们簇拥他,人们崇拜他,人们认为他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可他本应如此,这个消瘦的、苍白无力的谢无奕才不是他。

陆钦游是最希望能再度与他并肩作战的人,看到他变成这副模样,没有人能比她更难过,所以她收走了病房的镜子,不让他看到自己的样貌,可还是……

“小尾巴,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是一件珠宝,经世不朽,可有的人注定是路边的野花野草,活不长久,也留不下来。”

她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人各有命,但谢无奕绝对不是野花野草,他的生命是厚重的,是有意义的。

“可我想让那个意气风发的谢长官回来。”

“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冲锋陷阵,一起站在世界之巅,一起步入婚姻的殿堂,一起撑起属于我们的家。”

这也是他想要的未来,那个遥不可及的未来。

谢无奕突然觉得好累好累,他不想面对医院的白墙,他想回家。陆钦游同意了,仅此一晚,让他得以喘息。

月光很静,他躺在卧室的床上。陆钦游总吻他,跟吻不够似的,在他身上处处撩火。他以为她想做,主动解开上衣,却被她制止。

“我只是想陪着你,不做别的。”她说。

“穿上那件裙子给我看看,好不好?”他解释道,“就是白色的那件,我给你拍过照的。”那是很久之前他给她买过的一条白裙,已经许久没有穿过了,想不到他还记得。

她没问为什么要她穿,只是快速换上了。回来时,谢无奕的眼眶红红的,很明显哭过一场。

“真漂亮。”在他的印象里,陆钦游永远都是那么鲜艳自由,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他也希望她能永远自信地走下去。

营养剂的能量快要耗空,他阖上沉重的眼皮,终是昏睡过去。

陆钦游坐在床边,吻过他的眉眼。明明她也没去多久,怎么人就虚弱成这样了呢?

一股闪电般的刺痛从她的心脏涌向大脑,耳旁响起尖锐的杂音,那些黑影又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她捂住脑袋,待疼痛过去,她卷起袖口,手臂赫然出现一块形似虫兽的黑斑!

而她却像早已习惯那般,面无表情地撕掉了那块巴掌大的黑斑。

翌日清晨,陆钦游带着他前往军区医院,为了让他能舒心些,她特意帮他带了一堆假孕时买的玩偶,给他立在床头。

谢无奕的精神好了不少,能自己下地活动活动,只是还是体弱,走不了几步就开始大喘气。他换了一间病房,这里通风好,窗户也大,能看到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刚安顿下来不久,病房门口探出两颗头。一个男孩牵着妹妹的手,正好奇地望着谢无奕。谢无奕认得他们,是昨天误把他当成虫兽的两个孩子。

他向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大概是没想到谢无奕这么温柔,两个孩子看了对方一眼,自己主动跑进了病房里头。谢无奕想给他们点好好吃,谁知男孩率先一个鞠躬,认真道:“谢叔叔,十分抱歉,我误把你当成了快异化的虫兽。”

谢无奕笑笑,说自己根本没放在心上,摸了摸男孩的头。

小女孩怯生生道:“谢叔叔,谢谢你拯救了大家。”

他鼻头一酸,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感谢他为大家做出的贡献。

陆钦游见他不说话,替他跟两个孩子表达了感谢,贴心地把他们送了回去。推开屋门,她看到谢无奕正摆弄蓝源手枪,吓了一跳。

好在枪里没有子弹,他只是在熟悉据枪动作。

“在复建?”她绕到他的身后,手掌包住他的手,扣动扳机。她的思绪瞬间回到赫利厄斯军校训练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教她据枪的。风水轮流转,现在他成了学生。

蓝源手枪的后坐力非同小可,震得谢无奕手麻,枪就这么脱了手。

见他失落,她安慰道:“你恢复得很快,兴许不久后就能回到破风。”

他的双眼燃起希望,不过很快又黯淡下去。

“小尾巴,昨晚我梦到小乖了。”

她环住他的肩膀,靠着他的头,轻声问:“她长得是不是很漂亮?像你还是像我?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还是想爸爸妈妈了?”

“她要我偿命。”他说。

陆钦游的笑容僵在脸上,努力平复心情,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休息一会吧,你很累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就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自顾自呢喃:“她说,我像被那个女人丢掉一样,也丢掉了她。她会来找我的,要把我一起拉进地狱。”

陆钦游如坠冰窖,感到一股难言的窒息。“睡觉,”她机械地回应,“你累了。”

她安排人手看住病房,尔后落荒而逃,谢无奕的神态让她觉得分外可怖,迷茫的,痛苦的,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变得扭曲,显得那么平静。就是这种平静,让她陷入极大的恐慌之中。

高官向她走来,汇报了太空指挥中心检测到的特殊信号。

“信号一共有七个,频率波动一致。不过,这个信号只出现了一秒不到,技术部门怀疑有可能是黑洞乱流的失效信号。”

信号能在此时出现,陆钦游判断并非是失效信号。她即刻动身前往指挥中心,通过层层安保措施,她来到指挥中心最高指挥处,邱熠明将信号探测的报告呈交给她。她接过报告,信号的确微弱,但能被卫星在一秒之内迅速捕捉两次,这并非偶然现象。

她当机立断,“立刻召开最高联合会议。”

一声巨雷轰响,浓云之中,滚滚雷霆。大地被这一道雷光所惊醒,黑色浓雾自远处袭来,人们惶恐地四散奔逃。

“是虫潮!虫潮向这里过来了!”“安保系统为什么没有反应?!”“快!让患者先行撤离!拉响警报呼叫支援!”

警报嗡鸣,病房外响起混乱的脚步声,谢无奕晃了晃昏沉的大脑,翻身下床,拉开窗帘的一刻,他看到一只巨型虫兽正向医院袭来!由于这间病房采光极好,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虫兽如何啃食一个男人的身体!

“王君!”刘护士推开门,身上沾着血,“虫兽急袭,请您立刻离开这里!后勤部队会保护您的安全!”

谢无奕拔掉针头,但他并没有着急逃命,而是镇静地问:“后勤部队有没有7.6mm直径的子弹?”

当总部得知Lv.20虫兽「母亲」急袭军区医院时,医院已然沦陷了。洁白的长廊堆满尸体,手指、断腿堆成肉山,因神经未死而不断抽搐。男孩抱住妹妹,背后是死路,虫兽「母亲」分裂的一只幼体虫兽跨过尸山,向他们逼去!

只听一声枪响,一道莹蓝色的光芒划破黑暗,正中虫兽的晶体!

谢无奕抱起两个吓呆了的孩子,快速向出口逃去。整个楼道在巨型虫兽的摧残下不堪重负,天花板有坍塌的危险,头顶上空的裂缝几乎是追着他们而去!

他一脚踹开大门,就在把孩子救出长廊的同时,天花板轰然坍塌!“谢叔叔!谢叔叔——”孩子们的呼声减弱,应该被后勤部队接走了。这样也好,他转过身去,「母亲」已然来到他的面前。

人们说,母爱是本能的崇高灵感,是基因樊笼中最伟大的一息,可是面对这只虫兽,他却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没错,这个异化成圣甲虫、身体只剩下一张脸的人,就是他暌违已久的母亲。他有二十年没见到她了,没想到再次相遇,竟是这种场面。

母亲没有认出他,渗血的钳嘴痛苦地喊着:“我好痛苦,求求你杀了我吧。”她的骨骼体勾着肠子和碎尸块,越是靠近他,他就越觉得恶心。

多少年过去,那张不可方物的容颜早已饱经风霜,他竟一时忘了那些被她殴打辱骂的日子,只记得她是妈妈,是生下他的人。

他缓缓走去,含泪抚住她的脸,神色如此悲悯。

“妈妈,是我,我是贱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