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沐这边的门铃一响,是外卖到了。
她声如洪钟:“老公!开门!真是的,你怎么不掉马桶里!”
然后,她结束了和陶怀州的视频:“先不说了,你好好养病。”
老公……陶怀州不懂独居女性对外卖员的防备心,只能想到刑沐管柯轩叫老公。退烧药不科学地在五个小时后发挥了安眠的功效,让陶怀州陷入了昏睡。
夜间。
昏睡到叫不醒的陶怀州被凯文送进了医院,检查做了一溜够,病因跟闹着玩似的:疲劳过度。
凯文都没法跟赵狄汇报。一个公司两个总,赵总白白胖胖,陶总疲劳过度。
而此后的每一天,刑沐都会给陶怀州发微信,开场白大同小异:见好吗?不见好吗?还不见好吗?
陶怀州迟迟没有好转。
他的意志主导不了身体,他的身体把港市当作了避难港。
直到有一天,陶怀州等到三更半夜也没等到刑沐例行的问候,却看到了一条视频。
第36章 36 他在沙田赛马场下注了一匹名叫“……
一条刑沐在KTV引吭高歌的视频。
由李酷发在社交媒体上。
陶怀州在港市养病的这段时间, 沾染了刷手机的“恶习”,更确切地说,是刷刑沐及其相关人员的社交媒体。首先是刑沐本人, 陶怀州找到了她的账号, 但她的主页什么都没有。
然后是谷益阳和柯轩。谷益阳发什么都是故弄玄虚,不看也罢。柯轩有半年没更新了, 只能看出他半年前游手好闲。
再然后是李酷。
相关人员数他最争气,什么都发, 真不拿包括陶怀州在内的网友当外人。陶怀州从他的账号上知道了他年纪轻轻就痛风,知道了褚妙语是他的心上人, 知道了他之前做过“跨次元同乐汇”的策划案给无边文旅陪跑。
以上跟刑沐没关系的,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大小小的集体活动, 会有刑沐的蛛丝马迹。
助理不好当, 凯文战战兢兢将陶总加入了低头族的事汇报给赵总。
电话中,赵狄对陶怀州鞭长莫及:“你这是视奸!”
“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赵狄帮亲不帮理:“我不怕你对她怎么样,我怕的是你越看越走不出来。”
“等我病好了,我就不看了。”
“你不看了,你的病才能好!”
陶怀州不说话了。
自己找的发小, 赵狄不哄着还能怎么办?他只能哄着:“也不是让你咔嚓一下就不看了。循序渐进, 好不好?每天少看五分钟,好不好?”
“好。”陶怀州觉得每天减少五分钟, 可以接受。
毕竟他起点高。
他的起点恨不得一天十几个小时,不亚于工作时间。
连日来,陶怀州习惯了刑沐每天不定时的问候, 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最晚一次是晚上八点, 从未间断,但今天都快十二点了,她在他置顶的位置一言不发。
陶怀州不是乐观的人,最先想到的是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再乐观,他也只能想到她是不是厌烦了他。对一个总也不好转的病秧子、药罐子,厌烦是情理之中。
直到他在李酷的账号上看到刑沐在KTV引吭高歌的身影。
视频中,她的脸被特效挡住了。
但挡不住她的“豪情万丈”。
她在唱一首他没听过的歌——他从小到大听过的歌加一块儿两只手数得过来。歌词是这样的:我确定我就是那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而你是我的猎物,是我嘴里的羔羊……
恍惚间,陶怀州对号入座地觉得刑沐这几句歌词是对他唱的。
显然不是。
刑沐身边有个男人,脸也被特效挡住了,但看身形,不是谷益阳或柯轩,也不是李酷。刑沐一边唱,一边对那男人“亮爪子”,那男人就差咩咩叫了,什么狼啊,羊啊的,刑沐显然是对那男人唱的,背景音里是众人的阵阵起哄声。
李酷给这一条视频的配文是:太刑了!
谐音是太行了。
陶怀州却满脑子都是刑事犯罪的刑——像刑沐这样没心没肺,算不算刑事犯罪?
陶怀州给刑沐发了微信:「善恶有报。」
他不是为自己。
他是为全天下的“羔羊”发声。
而这个时间,刑沐才在KTV门口和大家解散。
今晚的集体活动是悦畅旅游的郭副总升调,大家给他饯行。他看好刑沐,想把刑沐带过去。刑沐之前没想过离开京市,但多个机会,尤其是薪资板上钉钉能上个台阶,总不是坏事,她也跟着人逢喜事精神爽。
谭咏麟是郭副总的最爱。
刑沐和男同事合作一首《披着羊皮的狼》,该拍的马屁拍了,该活跃的气氛也活跃了,一举两得。
曲终人散,刑沐没在KTV门口打车,想一个人走走。
收到陶怀州的微信,酒精让刑沐没能在第一时间消化什么叫“善恶有报”,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大嗓门儿地回复陶怀州一条语音:“生病还熬夜,你不是我的乖乖!”
陶怀州自问自答地回复了两条:「你喝酒了?」「你喝酒了。」
刑沐小声道:“你闻到了?哈……酒味很大吗?”
当即,陶怀州给刑沐拨来视频通话。他听出她喝多了,更听出她在大街上。他不在乎她是不是没心没肺了,但求她别做了刑事犯罪的受害者。
刑沐接通:“陶怀州,你真的很好骗。”
三更半夜,她怎么可能喝多了还一个人在大街上晃荡?又不是活腻了。她心血来潮逗逗他,他就当真了。
陶怀州听刑沐的音量正常,吐字正常,看她随便举着手机,角度谈不上好看,但脸色正常,走路正常……
他嘴硬:“我没有。”
刑沐开怀:“没有才怪!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大街上险象环生呢?你怎么还下床了呢?你以为你是超人,说飞就能飞到我面前?拜托,红色三角裤真的不行,就算是你穿也不行。”
酒精只会让她更伶牙俐齿。
陶怀州要做逃兵:“你……一路平安。”
“你找我什么事?”刑沐这才又看了看陶怀州今晚的开场白,“善恶有报?这怎么不像是好话呢?”
陶怀州斩钉截铁:“是好话。”
“你给我解释解释。”
“你每天对我嘘寒问暖,我祝你善有善报。”
“我知道了,”刑沐一语中的,“我今天没对你嘘寒问暖,你不乐意了?Sorry,我今天脚打后脑勺,没顾上。但话说回来,乖乖你会不会太小肚鸡肠了?这都能不乐意,病怎么能好?宽宽心才是灵丹妙药。”
陶怀州连绵不绝的郁郁,到了刑沐这儿就是一句Sorry的事。
“刑沐,”陶怀州爆发,“你还理我做什么?我的身体跟你有什么关系?”
连日来,陶怀州每次收到刑沐的问候,都会自问:她搬家了,她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她和柯轩双宿双飞了,她还找他做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找他做小三。
他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也不想……拒绝,似乎是借着病躯一拖再拖。
直到今晚,刑沐一首《披着羊皮的狼》让他意识到“羔羊”不止他一只,做小三也要“竞争上岗”,即便他不拒绝,他也会出局。
笑容从刑沐的脸上隐去,她皱眉:“不睡了,是吧?”
“我有没有可能不是熬夜,是失眠?”
“我是说,你,不跟我睡了,是吧?好聚好散了,是吧?”
陶怀州怀疑今晚喝多了的人不是刑沐,是他,不然,为什么刑沐时而妙语连珠,时而有条有理,他却怎样都节节败退。“不是。”他嗫嚅。
KO!
这不就明摆着了?她还理他,是还想睡他。他的身体好不好,关乎着“睡”的质量高不高。挑明了,陶怀州也就踏踏实实了——踏实养病,别拖了,踏实做小三,善恶有报中的善有善报,送给刑沐,恶有恶报,他自己留下。
最后,刑沐善解人意:“我天天给你发微信,不是催你,你别有压力。”
陶怀州躺回床上:“你催催我吧。”
至少,代表她想他。
想睡也是一种想。
刑沐信手拈来:“我的超??x?人哥哥,你快回到我的身边吧。”
从乖乖,到哥哥,陶怀州一碗水端平地招架不住,头脑发昏,皮肤上的潮气却是病气在丝丝缕缕地散去,胸口发闷,四肢的痛却是康复的必经之路。
三天后,陶怀州回到京市。
于公于私,都满载而归。
回京市的前一天,他在沙田赛马场下注了一匹名叫“逆水行舟”的赛马。
行舟,全世界只有他觉得这个词是刑沐和陶怀州的结合。
逆水,是他的处境。
看名字,便知道这不是一匹天赋型的赛马。它历史战绩平平,这一天却为陶怀州赢得了高达三十九倍的奖金。
除此之外,陶怀州在凯文的建议下买了杏仁饼和话梅做伴手礼。当时,陶怀州问凯文买什么好,凯文以为陶总要给员工发福利,便建议了这两样:“好吃不贵,男女皆宜。”
然而,陶怀州想的是给刑沐买什么好。
他是个好老板,但并不是面面俱到的老板。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并不小气:“你去挑最好的,要大份。”
凯文察言观色:糟了糟了,误会了!陶总什么时候给员工带过伴手礼?从没有过!所以陶总是想给谁花钱?
凯文灵光乍闪:花开富贵!
一定是微信名叫“花开富贵”的大人物。
无边文旅只有赵总对陶总的私事知根知底,他这个做助理的,算是陶总身边的No.2,只依稀知道陶总和母亲的关系一言难尽……
结合陶总在朋友圈里用四十度的体温计仅对“花开富贵”一人求摸摸,以及这个微信名的韵味,一定是陶总的母亲。
“黄金!”凯文要将功补过,“买黄金,准没错。”
陶怀州存疑:“金条?”
“金条不如金镯子,”凯文头头是道,“保值,又能戴,两全其美。”
殊不知一场“灾难”就此拉开序幕。
陶怀州回到京市的当晚,是周日晚——让每个上班族恨之入骨的周日晚。刑沐被包映容拉去做足疗。包映容冠冕堂皇说是帮她放松放松,到了她才知道,包映容的第三春,也就是成昊的小三的哥哥,那位邹先生是这家店的技师。
刑沐对包映容的恋爱脑没意见,对足疗店技师这个职业也没意见,但让她围观他给她妈捏脚?大可不必。
并排捏脚,刑沐只能给包映容发微信:「我请问?」
包映容:「他觉得世俗不会接受我和他,我就要让他看看,我女儿第一个接受!」
刑沐一个白眼翻上天。世俗?她妈越不凡,她越要当世俗的代表。
这时,刑沐收到陶怀州的微信:「我回来了。」
花开富贵:「终于等到你,我的超人哥哥!」——
作者有话说:作者:采访一下,大家对“逆水行舟”这个CP名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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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益阳:呵呵,听着就难。
柯轩:我和姐姐的CP名叫刑轲刺秦王!
刑沐(扑上去捂嘴):荆!荆轲刺秦王!刑柯刺的是你语文老师!
陶怀州(怨恨):今天的主题不是“逆水行舟”吗?她只字未提……
第37章 37 “按摩。”
刑沐跟陶怀州说了“我在围观我妈的第三春给我妈捏脚”的事。幸好上次陶怀州非要在床上“交流”, 当时就逼得刑沐这个家丑不外扬的人,扬了也就扬了。
陶怀州:「我去接你。」
花开富贵:「我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不然我邹叔以为我不接受我妈和他的关系, 我今天岂不是白来了?」
三十出头的我邹叔……
陶怀州:「我知道了。」
哦?
他有办法?束手无策的刑沐对陶怀州有什么办法翘首以待, 却迟迟等不到他的下文。
哦……
他是说他不来了。所谓“我知道了”,未必是“我有办法”, 也可以是“算了”。
刑沐撂下手机,闭目养神。
她对陶怀州的“算了”并不失望, 又没真把他当超人哥哥。更何况,令她失望的大有人在。做孩子的, 挑不了父母, 但总有失望的权力。
谷益阳倒是她挑的, 最最令她失望。
自从她用一根防盗链将他拒之门外, 他只假借酒醉给她打过一次电话,说我们不要再冷战了。
冷战?那她说了十遍八遍的分手算什么?算放屁?
假借酒醉?那酒醒了算什么?算往事随风?
除了谷益阳,柯轩也令她失望。
在KTV给郭副总饯行那晚,柯轩也在。那一首《披着羊皮的狼》,她一开始是找柯轩合作。柯轩脱口而出:“姐, 你饶了我, 我丢不起那人。”
他可以为刑沐大张旗鼓、一掷千金,但不可以为她演一只羊。
刑沐能理解, 找了其他男同事。
后来,柯轩在KTV的走廊里给刑沐来了个壁咚。
刑沐小酌怡情,不排斥小奶狗有小狼狗的一面, 然而,柯轩狗嘴吐不出象牙:“姐,你跟我好吧!你跟我回我们家公司吧, 我不让你受委屈。”
“受委屈?”刑沐不能理解,“你说你丢不起那人,不代表我受委屈。”
身份不同,标准不同。
她理解他富二代的身份,他又何必用他的标准要求她一个打工人?
她对器重她的领导投其所好地唱了一首歌而已,被他定义为为五斗米折腰。
有这一个个的“珠玉在前”,刑沐又怎么会对陶怀州失望?或者说,陶怀州连刑沐的失望都分不到一杯羹。
半小时的足疗,刑沐在包映容不间断的笑声中觉得长达半个世纪。请问这是做足疗,还是挠脚心?罢了罢了,笑一笑,百病消,挠脚心也罢。
足疗后还有全身按摩,是邹子恒赠送给包映容和刑沐的。
刑沐婉拒,包映容不放人:“你不做,就是看不起他的见面礼。你看不起他的见面礼,不就是看不起他吗?”
“妈,是你太看得起我了。”
包映容大言不惭:“人一辈子能心动几次……”
“三次!至少三次。”
刑沐不是包映容的对手,不管她嘴上吃不吃亏,人是走不了了。这时,她透过包厢门上的小窗和门外的陶怀州四目相对。陶怀州?刑沐眨眨眼,当真是他。
搞什么?
他来接她了?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来接她了?
包厢门被敲响。
门外除了陶怀州,还有三个人——穿褐色制服的邹子恒、领班,和一名做全身按摩的女技师,穿米色制服。
陶怀州戴着口罩,穿……米色制服。
领班一开口便为刑沐答疑解惑:“这两位都是我们这里的金牌技师。”
“我要这个!”刑沐对陶怀州先下手为强。
然后,她带着她的“金牌技师”换了个单间。既然是邹子恒做东,她越不跟他客气,越代表她把他当自己人。皆大欢喜。
单间门一关,刑沐跟陶怀州更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避开包厢门上的小窗,她围着他转了一圈,摸了胸,也摸了屁股:“瘦了。”
“会长回来的。”
刑沐拉陶怀州一块儿坐在按摩床上:“你认识我邹叔?”
“我认识……”陶怀州严谨,“我朋友认识这里的经理。”
赵狄是这里的常客,带他来过一次。今晚,刑沐向他这个超人哥哥求救后,他通过赵狄找到经理,让经理给他铺了一条通往刑沐的路。
“所以我邹叔不知道你跟我有猫腻?”
“不知道。”
“那就好。”
刑沐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陶怀州却觉得他在刑沐这里就是见不得光,见不得人,更见不得她妈。即便他什么都见不得,他还是要来见她。她走不了,他就来陪陪她。
刑沐看陶怀州制服的裤脚短了一截,觉得好笑,便脱了拖鞋,光着脚,蹭蹭他的脚踝:“你会吗?”
“什么?”
“按摩。”
陶怀州这次不怎么严谨:“没学过。”
没学过,不代表不会。
意味着可以试试。
刑沐将双腿往上一收,上了按摩床:“从哪开始?正面,还是背面?”
她争分夺秒地推推陶怀州的肩膀:“起来!哪有技师跟客人一起在床上的?小心我投诉你。从正面开始吧?先帮我按按头吧。”
正反话都让刑沐说了,拉陶怀州坐下的是她,将陶怀州推下去的也是她。
反正陶怀州在她面前就是手无缚鸡之力。
刑沐面朝上躺好,陶怀州搬了凳子坐到床头,先将刑沐乱糟糟的头发理顺,十指再按上她的头。“重一点,”刑沐闭着眼睛,“我又不是纸糊的。”
陶怀州仍是小心翼翼。
“我让你重一点,你这劲儿包饺子都包不上。”刑沐也不算欺人太甚,“还是说你大病初愈,没力气?那换我帮你按一按。”
陶怀州这才加了力道。
谈不??x?上手法,但足以给刑沐解解乏。不多时,刑沐得意忘形,抬手,顺着陶怀州的手指、手掌,和手腕,摸到他的小臂。
他的制服是短袖。
陶怀州被摸了好一会儿才抗议:“技师可以投诉客人吗?”
“你要投诉我什么?”
“你在做什么?”
“我在教你用哪里发力。”刑沐睁眼说瞎话,“小臂带动手腕,手腕带动手掌、手指。可惜,我够不到你的大臂,不然还有大臂带动小臂。”
陶怀州的抗议无效,甚至还要谢谢刑沐的不吝赐教。
“你在磨洋工吗?”刑沐又发难陶怀州,“一颗头要按多久?”
陶怀州的手落到刑沐的肩上,皮包骨,更下不去手。
太轻太轻,以至于刑沐痒得缩脖子:“陶怀州!”
陶怀州被逗笑了,幸好有口罩。
刑沐把手臂交给陶怀州:“你再按不好,我换人了。”
陶怀州站到刑沐身侧,尽力而为也只能碰碰运气,毕竟他按得好与不好,是她一言堂。她穿着足疗店的浴服,也是短袖。他隔着袖子捏她的大臂,怎么捏,她都板着脸。
直到他把手从她宽大的袖口钻进去,她才满意。
从左臂,到右臂,刑沐整个人被陶怀州捏得要没了骨头。
他最后捏捏她的指尖:“翻身。”
刑沐趴下去,将后背交给陶怀州。
陶怀州停留在刑沐身侧,她又挑挑拣拣:“你站前面去。”
陶怀州没有在第一时间服从,想了想:“我不。”
“为什么?”
“站这里好用力。”
“你要用多大力?你要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我吗?”刑沐又来了,说他包饺子的是她,说他恃强凌弱的也是她。
陶怀州负隅顽抗:“那你为什么要我站前面去?”
刑沐对答如流:“因为我要看你。”
“看哪里?”陶怀州自认为在拆穿刑沐的居心叵测。她趴着,下巴垫在手背上,要他站在她眼前,她能看哪里?她还能看哪里?
刑沐倒打一耙:“不给看?”
到底,陶怀州还是站在了刑沐眼前,毕竟以卵击石得有个限度。
他俯身,手按在刑沐背后,手法和力道都不重要了。对他来说,刑沐的视线是有温度的,伴随他的自卑和侥幸忽冷忽热。他若侥幸地认为他在她心上或许有了一点点分量,她的视线就是热的,他也会跟着热。他若自卑地认为他或许就是她无所事事时喊一句“来鸭”的“鸭”,她的视线就是冷的……
他也会跟着热,甚至被火上浇油。
“还行。”刑沐喃喃一句。
“什么?”
“你病了这么久,底子没坏,还行。”
陶怀州不是直白的人,脑海中却一窝蜂了直白的词汇:底子没坏?你不如说我的棒子、棍子、命根子没坏。
他觉得他早晚有一天会被刑沐逼到面目全非。
“陶怀州,”刑沐腾出一只手,扯了扯陶怀州大腿处的裤料,口吻带着央求,“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妈的事,你能不跟别人说吗?”
“我跟谁说?”
“就是……你别当八卦讲。”
陶怀州站直身:“我答应你。”
刑沐笑盈盈地仰头:“你真好。”
“这算什么好?”陶怀州这么说是为了邀功,让刑沐想想他更多的好处。
刑沐却顺杆爬:“还能更好?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陶怀州第八百次被刑沐牵着鼻子走:“你问……”
“你蹲下。”刑沐脖子酸酸的。
陶怀州蹲下。
刑沐趴着看他刚刚好:“你会学动物叫吗?”
陶怀州有不详的预感:“什么动物?”他把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动物预设了一溜够,包括嘎嘎叫的那种。
“咩。”刑沐给他示范。
原来是被他下意识忽略掉的咩咩叫的那种。
陶怀州喜出望外。从他的角度看,他回来得是时候。至少,他还有做“羔羊”的机会。
及时,刑沐捂住陶怀州的嘴:“你会就行了,不用你学。”
她就是让陶怀州为她主持个正义。有钱怎么了?有钱就不能咩咩叫?还是陶总好!陶总站在正义的一方。
“陶怀州,你这人什么都好,唯独一点……”刑沐卖个关子。
陶怀州屏息凝神:“哪一点?”
刑沐一扫今晚乃至连日来的阵阵阴霾,眼珠滴溜溜一转:“包厢里有监控吗?”
第38章 38 或许这才是他最大的癖好。
“你要做什么?”陶怀州起身。
他腿蹲麻了, 身体还虚,再加上刑沐说的话难免让他多想——而往往他想得再多,到了刑沐这里也是打无准备之仗, 总之, 他倒退了一小步。
“做有监控不能做的事,”刑沐嘴皮子利索, “也可以说是做没有监控才能做的事。”
她坐起来的动作比嘴皮子更利索,拍拍床边:“过来。”
陶怀州出于本能:“有监控。”
出于求生的本能……
“哪呢?”刑沐知道没有, 不然也不会从一关门就对陶怀州动手动脚。
陶怀州不用环视,他也知道没有。
越环视, 越显得他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
刑沐用一根食指朝天:“你要说人在做, 天在看, 也行。”
陶怀州把刑沐的建议当曙光:“行吗?”
“不行!”刑沐给陶怀州的只有陷阱,“老天爷只有一双眼睛,要看多少坏人做坏事?我们算老几?”
陶怀州自认为抓到刑沐的话柄:“你承认你是坏人,要做坏事?”
“我承认,你就过来?”
陶怀州和刑沐对峙:“对。”
“我承认。”
对峙?上当还差不多。
刑沐说一句承认有什么难?她说十句承认也就是一口气的事。但陶怀州过去, 重则伤筋动骨, 轻则扒层皮。
就这一张按摩床,陶怀州是坐、是站, 坐哪、站哪,全凭刑沐说了算。他坐下,远一点都不行。远一点, 她还不能自己挪一挪,非得拽他:“你别掉下去。”
掉哪去?要掉也是掉进她嘴里。
陶怀州知道刑沐要亲他——这个觉悟,他还是有的。
但他不想配合。
在港市, 他觉得他要出局,思想上才会破釜沉舟,身体也好转了。今时不同往日。今时他保住了他“羔羊”的地位,思想上蹬鼻子上脸,身体也跟着“洁身自好”。
总之,这个口罩他不会自己摘。
陶怀州铮铮铁骨,也阻止不了刑沐勾着他的脖子,让他俯身,把额头送到她的嘴边。她啵地亲了一口,为他揭晓了她刚刚卖的关子:“陶怀州,你这人只有一点不好,英雄难过美人关。”
陶怀州的额头被亲得比发烧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是英雄?”
刑沐忍俊不禁:“不然你是美人?”
他是什么,哪里取决于他?
难道不是她一直把他当“美人”一样对待?
“你觉得……”陶怀州求之不得和刑沐交流,“我对你太好了?”
“不是对我,是对女人太好了。”刑沐有理有据,“你在川鲜被人加微信,你加了,尽管你不打算和她有进一步的发展。南苑温泉是赵小姐要去的,你知道我也在,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换个地方比较好?”
陶怀州打断刑沐:“你觉得我不是正常人?”
这叫交流?
这叫胡说八道!假如刑沐说的话,是一篇“论陶怀州如何对待女性”的论文,他会给她打上纵横交错的红叉和大大的零分。其中提到的“赵小姐”甚至不是女性。
“我是说你比正常人有风度……”刑沐又补充两个字,“得多。我对你了解有限,但我怀疑你是不是没有拒绝女人的能力?”
“我有。”陶怀州要炸了。
重则炸头,轻则炸一个肺。
“你确定?”刑沐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嘴。
要陶怀州亲她。
陶怀州有一种在玩打地鼠的错觉。他不是地鼠,刑沐是。然而,他一次也打不到。亲了聊,聊了亲,该亲的时候聊,该聊的时候亲,他总是慢她半拍。
“你看,”刑沐一副我们用事实说话的模样,“你能拒绝我吗?”
事实是不能。
因为刑沐偷换了概念。
因为“拒绝女人”和“拒绝刑沐”是两码事。
事实是陶怀州的口罩,终究是他自己摘的。
包厢里没有监控,刑沐精挑细选的床尾,是包厢门上的小窗的盲区。陶怀州接吻的水平停滞不前,归结于他每次和刑沐接吻都被情绪所支配,理性连个空子都钻不到,水平如何提高?情绪中委屈是主体,占有为辅,委屈让他勾、缠,占有让他吞、咽。
“抱抱……”刑沐的要求层出不穷。
问题是,没抱吗?
两个人肋骨都要断了,还不算抱吗?
只是接吻让人不满足于上半身的拥抱罢了。但盲区只有床尾小小一块,谁也不能压倒谁。陶怀州将??x?刑沐提到腿上,尽可能给她更多的肢体接触。
算不算再次坐实了他不会“拒绝女人”的罪名?
他往她耳根亲上两口:“你对我,不是‘了解有限’。”
她对他的了解为零。
零算什么有限?
刑沐却误以为是满分:“我也没想到我懂你。”
陶怀州把脸埋进刑沐的颈间:“你别懂我了,行吗?”
陶怀州今天跟赵狄学到一句话。他通过赵狄找的这家足疗店的经理,赵狄知道他来找刑沐,对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说他回来得很好,下次别回来了。他借用这个句式,大可以对刑沐说你懂得很好,下次别懂了。
刑沐又倒打一耙:“不是你想交流吗?”
陶怀州死了这条心:“我不想了,行吗?”
“行,”刑沐一句话给二人的关系定了性,“都依你。”
都依谁?
合算二人之间是陶怀州说了算……
那接下来刑沐喊累,算什么?难道不是陶怀州给她做了全身按摩?她连接吻都没出力。她哪来的脸喊累?
她趴回按摩床上,让陶怀州给她揉揉腰。
那接下来她说电影里不是这么演的,又算什么?
陶怀州求教:“电影里怎么演的?”
“技师的手会越来越往下呀。”
陶怀州气结:“你看的什么电影?”
“除了欧美的,偶尔也看看小日本呀。”
刑沐的两个“呀”字,代表她在和陶怀州开玩笑。但陶怀州的弱点不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最大且仅有的弱点是在刑沐的面前开不得玩笑。刑沐的虚虚实实,他越看重,越看不清:“不行,没有监控也不行。”
刑沐这才知道陶怀州当真了:“我逗你玩的。”
看陶怀州松下一口气,刑沐又来劲:“你看过吗?”
“没有。”
“小日本在这方面有点东西,要不我们试试?”
“刑沐……”
“我说了逗你玩的。”
可一不可再,陶怀州在刑沐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能别开这种玩笑吗?我信了是因为我好欺负,换了别人……别人信了会觉得你好欺负。”
这一巴掌疼是不疼,但拍得好响。
刑沐跳下按摩床,难以置信地将陶怀州看了又看:“我看就是你觉得我好欺负!不能摸屁股,但是能打屁股,你这是什么逻辑?我们看的不是同一种电影吧?打屁股比摸屁股更对你的性癖是吧?陶怀州,你也有点东西。”
陶怀州被刑沐一步步逼到墙边。
这叫都依他?
他连自己的性癖都做不了主……
更不要说一小时的全身按摩结束后,他没有送刑沐回去的权力。
他明知故问:“不方便?”
“不方便。”刑沐想的是陶怀州送她回去,她稍不留神就会请他上楼坐坐。她不想在她的住处瞎胡搞。何况明天要上班,谁知道他元气大伤后是太快,还是太久?太快和太久都不可取。
陶怀州不能不问了:“他对你好吗?”
“谁?”
“柯轩。”
“好着呢!”刑沐实话实说,“让我去他们家公司享福呢。”
陶怀州很难相信刑沐才和他亲得难舍难分,提到“正牌男友”连眼都不带眨的,也很难相信刑沐和柯轩的关系发展得这么快。“你会去吗?”陶怀州与其说按兵不动,不如说全军覆没。
“二十几岁享福,是不是太早了?”
“是。”
“所以我打算去齐市再苦哈哈地做两年牛马。”
“你要去齐市?”
郭副总向刑沐提出调她去齐市的想法后,刑沐没跟任何人透露。当陶怀州死了“交流”的这条心后,她畅所欲言,甚至想听听陶怀州的想法:“你觉得可行吗?”
她是作为悦畅旅游的小刑,向无边文旅的陶总请教。
陶怀州稍加思索:“可行。我觉得你们的感情能经受住异地恋的考验。”
他稍加思索的背后,下了一盘大棋。在京市,刑沐和柯轩朝夕相对,他处于毋庸置疑的劣势。但刑沐在齐市的话,柯轩去一次,他会去两次,柯轩住一天,他会住十天。
他下一盘大棋的同时,刑沐缓缓打出三个问号:异?地?恋?
谁跟谁?
陶总的“底子”没坏,但脑子坏了?
“你……”刑沐指指自己的头,“这里没事吧?”
有事!
有大事。
陶怀州越说越离谱:“他也去,是吧?不用异地恋,是吧?”
刑沐不接茬,陶怀州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恭喜。”
“陶怀州,你做……”刑沐话说一半。
她结合陶怀州问她“柯轩对她好不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陶怀州误会了她和柯轩的关系。虽然她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他产生了这样的误会,但他刚才亲她亲得可带劲了。
不止刚才,上次在品岸酒店,他以为他做了她和谷益阳之间的小三,也做得可带劲了……
打屁股算什么?
或许这才是他最大的癖好。
刑沐差点就心直口快了,差点就直愣愣地问他了:你做小三有瘾吗?
悬崖勒马。
三思而后行。
俗话说,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到了她这儿,辟谣一张嘴就够了,但有可能毁掉一个卓尔不群的床搭子。
于是,刑沐默默用“做”字组词。做法?做大做强?做作业?
终于,陶怀州像等待审判一样等待刑沐的下文,等来两个字:饭吗?
上下文结合就是:陶怀州,你做……饭吗?
刑沐从容不迫:“我有个没拆封的锅,你要是做饭,送你。”
同样是越说越离谱,刑沐做到了自圆其说:“正好,你不是要送我回去吗?你正好拿走。”
“不是不方便吗?”
“方便。他……不在。”
第39章 39 一个狡猾(滑),一个嚣张……
刑沐的新住处在四号线沿线, 从南端始发站数,第九站,距离悦畅旅游, 还有二十站, 近也近不到哪去,通勤还是日复一日的酷刑。
搬家后, 她对陶怀州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便是结束了二人地铁搭子的关系。按理说, 他比她多九站,只要约好时间和车厢, 还是能同行, 但她觉得太刻意。
她觉得太刻意就不是搭子了。
小区比陶怀州想象的破败。
毕竟, 他想象这里是刑沐和一个富二代的“爱巢”。
到了楼下, 刑沐问陶怀州:“六楼,没电梯,你OK吗?”
她也是有良心的。元气大伤的陶怀州今天才从港市回来,为了她,好端端去足疗店卖力也就罢了, 她再用一个锅诓骗他爬六楼, 算不算恩将仇报?
陶怀州义无反顾地进了楼门。
六楼不是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小三越义无反顾,越天诛地灭。
他在前, 刑沐在后。
从二楼,刑沐就看不到陶怀州的背影了。
到了四楼,刑沐呼吸加重。不是她弱不禁风, 是正常人一口气爬四楼都会呼吸加重。只能说静悄悄就没影儿了的陶怀州不是正常人。
五楼的灯是坏的。
刑沐看到陶怀州在四楼半的明暗交界处等她,像兔子等乌龟。相隔半层楼,她有一种他现了原形的错觉——现了他半明半暗的原形, 一半是令她赞不绝口的乖乖,另一半晦涩难懂。
“我背你。”陶怀州下楼。
于是,这一场龟兔赛跑的结局是兔子背着乌龟并列第一名。
养精蓄锐的刑沐开门,开灯。
压着喘息的陶怀州立志:门内的一切,能不看,就不看,对自己好一点……
啪地,一双男士拖鞋闯入陶怀州眼观鼻、鼻观心的视线。他对自己好一点有什么用?刑沐是个刽子手:“不介意穿他的吧?”
“不介意。”
这套不到四十平米的一居室,打着一室一厅的名义,说白了就是一个长方形被一分为二。陶怀州一抬眼,就能将刑沐和柯轩的“爱巢”尽收眼底,包括他们的床。
一张……上下铺?
这是刑沐的百密一疏。男装和男士拖鞋都摆在明面上,试探陶怀州绰绰有余。但上一任租户留下的上下铺,她作何解释?
她解释:“我说我喜欢睡上铺,你信吗?”
“我信。”
从始至终,刑沐对陶怀州察言观色:他穿她“男朋友”的拖鞋,亢奋到眼睛发红。她露了上下铺这么大一破绽,他细腻地陪她自欺欺人。亢奋和细腻,是男人在床上数一数二的品质。
果不其然,她亲封的乖乖,内心住着个没道德的坏坏。
“我拿锅给你。”刑沐进去厨房,打开吊柜。她今晚带陶怀州回来,只是要试探个结果。有了结果,就让他拿锅走人。
陶怀州看刑沐吃力地踮脚,便跟了进去,以防她被砸到,却看她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了个盒子下来,甚至只用了一只手。
这是锅?
拆封,的确是个锅。
只能煎一??x?个鸡蛋的锅……
陶怀州不做饭,对厨具没什么概念,但估计它的价格在一百块之内。他并非用价格衡量刑沐的好意,但她以几十块的闲置品为由把他带回来,他不能不怀疑她的好意是打他的主意。
他没让刑沐转身,贴着她的背,将她困在了他和案台之间:“你让我为这么个……像乒乓球拍一样的锅,上六楼?”
“白给你,你还挑三拣四?”刑沐转不过身,又扭,又拱,只换来更逼仄的处境。
她只能回头:“再说了,我看你六十楼也上得去。”
“我上不去,我要累死了。”
刑沐心里一软。她的良心在谴责她了:你真当他是铁打的吧?你高抬贵手,饶了他吧!
“好了好了,我帮你叫车。”她再拱,再扭。
直白的词汇从陶怀州的脑子转移到刑沐的脑子,她越来越被一根棒子、棍子抵着,抵得她腿上比心里更软。“你还想不想走了?”她有良心,但不多,随时会不在乎陶怀州的性命。
她甚至想到了包映容给过她一颗安宫牛黄丸。
据说一颗一千多块钱呢。
真能吊住最后一口气的话,她塞陶怀州嘴里就是了。
“我不知道。”陶怀州找不到头绪,但他的右手挤入案台和刑沐之间,像是体察到她腿软一样,明确地从腿缝猛将她向上提了提。
她的潮热穿透牛仔裤,传到他手上。
刑沐打颤的同时,下意识将手边才拆封的锅往后抡:“你找死呀你!”
锅底和陶怀州的头碰撞出轻轻一声响。
不是刑沐手下留情。
是这个锅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
陶怀州给出的评价是:“疼死了……”
他只是装装可怜,但对刑沐来说,嘲讽拉满了。
好好好……既然他找死,她何乐而不为呢?他真命悬一线了,安宫牛黄丸喂不喂给他也先待定。
扔了锅,刑沐回手勾陶怀州的脖子:“长本事了?”
“没有。”陶怀州自认为在刑沐面前一天不如一天。
“你让我转过去。”
“我不。”
“这样亲不到。”
陶怀州用左手扳过刑沐的脸,把她的嘴角当突破口。越亲,刑沐的脖子越要拧断了。她的口水都要从另一边流下来,发音含含糊糊:“你等我……”
等什么?
陶怀州的思维开始发散:等你和柯轩分手?没有谷益阳和柯轩,会不会还有别人?等你再和别人交往,再和别人分手?等你千帆过尽?
刑沐一语道破:“我去拿套。”
可笑,亏他不满意他排得太靠后,他甚至不在队伍里……
刑沐趁陶怀州松懈,摆脱他:“你就在这儿等我。”
她腿还软着,走出厨房的时候还扶了扶门框。
陶怀州被留在厨房里。刑沐从他的视线里消失。她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再从远到近,中间穿插抽屉开关的声音。
她快去快回,手里的小盒子……他似曾相识。
上次在品岸酒店,她给他买了XL码,他撕得太急,把小盒子撕了条口子。不会错,就是那一盒。
的确就是那一盒。
刑沐上次在外卖APP上能买到的XL码只有十二只装,陶怀州用了一只,她合情合理地把剩下的十一只带了回来。
“还没用完吗?”陶怀州接过来,打开,目测,“一个都没用吗?”
刑沐去拿的时候只想着速战速决——对于精疲力尽的陶怀州和明天要上班的她来说,速战速决都是最好的选择。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动手脱陶怀州的裤子:“他不用这个牌子。”
“在这里做?”陶怀州前言不搭后语,“他用哪个牌子?”
“在这里做。”刑沐一时间说不出第二个牌子,只能说,“他用不了XL。”
刑沐眼睁睁看陶怀州的那处和他的虚荣心一起膨胀。她不知道的是,那处也可以和妒恨一起膨胀。
陶怀州礼尚往来地动手脱刑沐的裤子:“你在这里做过吗?”
刑沐蒙了个答案:“没有。”
她不确定“有”和“没有”哪个答案会让他更兴致勃勃。
两个人上半身的衣物都还整整齐齐地穿着,裤子却脱了个精光,面对面站着,既可笑,又可耻。刑沐自认为蒙对了,因为陶怀州整个人亢奋得发抖,连内包装都撕不开。
她这次对了。
陶怀州这次的确是亢奋。
这里是刑沐和她的“正牌男友”没做过的地方,是只属于他的地方。
陶怀州费了半天劲将内包装撕了个角下来,更不好撕了。他拿了个新的,交给刑沐:“你帮我。”
对刑沐来说,举手之劳。
陶怀州得寸进尺:“你帮我戴。”
“你自己没长手?”刑沐上次和陶怀州洗澡时,草草摸过一次,连摸都打退堂鼓,不可能给他戴。
“你没给他戴过?”陶怀州忘了进门时立志要对自己好一点。他一句句追问无异于是男人就对自己狠一点。
刑沐没说话。
她没有“出轨”的癖好,她看不透此时此刻的陶怀州,她蒙对一次,未必能蒙对第二次,咬咬牙给他戴就是了。
她看他戴过两次,似乎不难。
可到头来,她手上的两样东西,一个狡猾(滑),一个嚣张,说什么也不合二为一。
她对陶怀州先发制人:“你配合一点。”
“他怎么配合?”
“你安静一点!”
“怎么安静?”陶怀州也有滔滔不绝的时候,“他不说话吗?他不喘?他有我会喘吗?”
刑沐一怒之下把狡猾(滑)的那个扔在了地上,把嚣张的那个撅了的心都有。
要么说得找三观一致的呢!
他的“恶趣味”也太难配合了。
最后的输家,无疑还是陶怀州。
他闭了嘴,老老实实又拿了个新的,自己撕,自己戴,气焰在转瞬间只剩一缕烟。
刑沐无意于把气氛搞得太僵,毕竟是她认可他的“恶趣味”在先。她缓一缓口吻:“你等下是不是还要问我,谁弄得我最舒服?”
她今天就有始有终地配合他好了:“你,你弄得我最舒服。”
这句话从陶怀州的左耳进,右耳出。
无论真假,它都不是他想听的。他主观上还在是男人就对自己狠一点,客观上却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不想听的,不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把刑沐困回他和案台之间。
他的手在她臀侧轻轻一拍,她心领神会地转过身,背对了他。
第40章 40 悬挂
先不论二人的三观是不是一致, 现在是心有灵犀。
现在他们都想用这个姿势。
在地铁上聊骚时,二人一个比一个身经百战,满打满算却都是第三次实战。前两次实战, 共计两个姿势。第二次还是多亏刑沐“以下犯上”, 不然,陶怀州能用同一个姿势从头做到尾。
经验少之又少, 情绪却一浪高过一浪,陶怀州半天进不去。
刑沐把他的“进不去”误解为“不进去”, 以为他吊着她,回头道:“我求你了……”
她发誓, 她这一个“求”字发自肺腑。
不是只有陶怀州一个人兴致高涨好吗?
她也一样好吗?自从他贴着她的背, 一本正经地说她的锅像乒乓球拍一样, 她就不想让他白白拿锅走人了。和他的手相隔牛仔裤时, 她就兴致高涨了,更不要说现在只相隔一层橡胶制品。
还被他颇具技巧地戳着、蹭着。
颇具技巧?
陶怀州不敢当。
他根本就是在乱戳,乱蹭,根本还不如第一次的准头。
所以刑沐的一句“我求你了”,对他来说, 也是嘲讽拉满了。他认为她说的是:我求你了, 别跟这儿丢人现眼了。
“别动。”陶怀州凶了刑沐。
硬撑罢了。
刑沐气咻咻地转回头。
不动是不可能的。她的腰有自己的意志,时而躲, 时而迎,但躲也躲不开,迎也迎不到。陶怀州的呼吸在她脑后吹拂, 又热,又急,愈发热, 愈发急,让她化身在火焰山借到假的芭蕉扇的孙猴子,就差抓耳挠腮了。
终于,一滴、两滴,下了雨。
她被拉回现实。
六楼是顶楼,漏雨了吗?她抬头看看,并没有。
她进一步认清现实,是陶怀州额头上的汗滴在了她的后腰上。
太痒了,刑沐从案台边腾出一只手去擦。
陶怀州又凶了她:“我让你别动!”
哎呦喂!刑沐这个孙猴子要拿出大闹天宫的劲头了:“陶怀州,我给你脸了!你……”
她边骂边回头,对上陶怀州不善的眼神后,骂不下去了,改口:“你行行好,别打我。”
他和凶神恶煞不沾边,她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不善,看出他晦涩难懂的另一半。她鬼使神差想起他在足疗店打了她的屁股,想起在邻市的快??x?捷酒店里,他给过她类似的一巴掌。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八九不离十。
她匆匆捂住半边:“你有这种爱好,要提前说的!这种爱好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不是你的同道中人……”
陶怀州被火上浇油——火是进不去的火,油是刑沐对他的曲解。
曲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进不去她的心。
那身体就不能不进去了。
陶怀州用一条手臂环住刑沐的腰,俯身,几乎是压在她的背上,从四面八方将她牢牢锁住,不用她迎,只要她不躲,只要他别太怜香惜玉。
刑沐再一次曲解了陶怀州。她觉得他不是一般的诡计多端。她左等右等的时候,他吊着她。等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一个愿打,一个不愿挨”上了,他突袭。
以至于她刚刚腹诽的哎呦喂,逐字往外蹦。
“哎……不行不行。”
“呦,慢……慢着。”
“喂!你大爷!”
全是她自说自话。
为了不和刑沐唱反调,陶怀州一言不发。
不然他会说:不行也得行。慢不了。我说过,我没大爷。
陶怀州静候刑沐花里胡哨的语气助词最后只剩下不规律的嗯嗯啊啊,这才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刑沐一声嗯带着疑问。
“齐市。”
“你又来……”刑沐真服了,这人又新添了边做边交流的怪癖是不是?
Dirty和Sweet的前缀他是一个都不要,他只要Talk!
陶怀州再问一遍:“什么时候走?”
刑沐在这种时候不太能诡辩,只能和上次家丑外扬一样实话实说:“还……没定。”
“是时间没定,还是没定去不去?”
刑沐的背凹下去,又拱上来,哆哆嗦嗦没说出话来。
陶怀州给刑沐降低了难度:“时间没定,说1,没定去不去,说2。”
“2……”
二人几乎是同时发现,这种时候,他们的交流反倒最有效。
尤其是刑沐发现,平时在交流中讨不到好处的陶怀州到了这种时候,反倒能把好处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陶怀州拖着刑沐的腰后退一小步。
她双手撑在案台边,上半身自然而然往下塌陷。
“有哪些考虑因素?”陶怀州并不像刑沐以为的游刃有余,但交流的诱惑力对他来说太大了。
刑沐恨得牙痒痒。
在足疗店,她作为小刑,请教陶总,陶总驴唇不对马嘴地给她整出个“异地恋”。
现在她是个“出轨”的女人,他又把陶总的派头端出来了?
刑沐没好气:“没有12345吗?”
“好,”陶怀州当真,“我来给你列。”
刑沐心理上觉得陶怀州神经病,但身体在他这种“道貌岸然”的交流中抖得越来越像筛糠。“变态,”她再也不叫他乖乖了,“我改天……请你喝咖啡,好不好?”
换言之,改天聊,现在放过她。
“不好。”陶怀州不上当。
曲线救国未果,刑沐直截了当:“我扶不住了……”
她汗湿的掌心在案台边频频打滑。
“别扶了。”陶怀州将刑沐的上半身揽直,好一副办法总比困难多的模样。
他一条手臂斜斜揽到她的肩就足够用,另一手还能优哉游哉地从她的身前往下搓。
所以他的办法,只会让刑沐更困难。
刑沐花里胡哨的语气助词卷土重来。二人身高差得多,即便陶怀州尽力降低他的高度,刑沐仍只有前脚掌能着地,整个人和悬挂差不多。
和之前比,不算深。
但太刁钻了。
刑沐两只手像溺水一样扑腾,却再也够不到像岸边一样的案台边。
她只能垂下来,往后抓陶怀州的大腿。
一开始,她的掌心和他之间的汗是粘的,能抓住。她缓上一口气,以攻代守:“你和你爸妈……还好吗?”
假如交流是一问一答,她宁可她问,他答。
至今,她对他家庭的了解,仍仅限于在邻市的快捷酒店里,他说他爸妈骗了他。
“不好。”陶怀州不介意是问是答。
只要刑沐问,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妈生下我没多久,产后抑郁症,跟我爸离婚了,一走了之。我爸带我找了她二十八年,找到了,但她不记得我们了。这个故事你听听就好,因为它只是个故事,假的。真的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刑沐的共情能力并不强,毕竟,连她的父母都不值得她共情。
她听陶怀州讲完整个故事,内心并没有太大起伏。是,他是可怜的孩子。但比他可怜的孩子,多的是。
直到她听他说“假的”,她皱了眉。
怎么还带反转的?
所以他爸妈自从他出生就骗了他?所以自从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他就生活在假象中。
刑沐的身体掉不了队——被陶怀州掌管着,出入、进退,不论本质上是不是被操控,至少表面上旗鼓相当。
但她喘着,哼哼着,语言加不了塞,明明陶怀州讲完故事后,给她留了发言的时间,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陶怀州也不介意自说自话:“南六环的房子,是我和我爸在住,留给他,我搬出来。”
刑沐千难万难搭句话:“搬到哪里?”
陶怀州惊喜:“还在找。”
惊喜的结果是对刑沐不遗余力。
刑沐这不是好人没好报了吗?搭句话,把自己搭进去。“有哪些……”她借用陶怀州的用词,“考虑因素?”
就让他自己长篇大论好了!
陶怀州却陷入了沉默。
他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站不住脚了。
因为他不能说:你,你是我唯一一个考虑因素。
一万多平方公里的城市,陶怀州无所谓住在哪里。他买下南六环的房子时,无边文旅才起步,他只买得起那里。后来无边文旅蒸蒸日上,他也没动过搬家的念头,毕竟,他不觉得通勤是酷刑,那只是他无趣的人生的一部分罢了。
如今回头看,他住在那里就是为了遇到刑沐。
只有刑沐,是凌驾于他无趣的人生之上的存在。
如今他对陶治的感情不是恨,恨会让人想报复,他不想,他只想远离陶治,哪怕像个逃兵。
至于他搬到哪里,他在港市养病时就想好了。
他要搬到刑沐的周围,最好是能看到她窗口的地方。
当赵狄说他通过李酷的社交媒体“视奸”刑沐时,他想的是那看她窗口算“视奸”吗?他不用看到她,只要看她窗口的灯光时明时暗就可以了。
以上,他不能对刑沐说。
刑沐对他的了解为零,刑沐只会觉得他是个偷窥狂。
沉默让陶怀州把精力更集中在了腰上、手上。
刑沐开始挣扎,像被水草缠住一样哪怕更自取灭亡也要挣扎。
陶怀州腾不出手,只能低头,吮住刑沐的后颈。
不知道是谁出了更多的汗,刑沐的掌心开始在陶怀州的大腿上打滑。可恨她昨天才剪了指甲,不然挠他几道,出出气也是好的。
“腰,”刑沐绷得要抽筋,“腰……”
她千不该万不该,偷懒只说了一个“腰”字。
陶怀州以为她说的是“要”。
她要,他就给更多。
这下刑沐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呜咽着,双手也不费劲了,垂在身侧,随着陶怀州的动作一摆一摆。
陶怀州还能交流:“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决定去齐市,你把这里转租给我,可以吗?”
如果她不走,他就在她对面的楼里找个住处。
如果她走,他就住这里。
不同于陶怀州清晰的逻辑,刑沐只觉得荒诞。所谓男人用下半身思考,难道是指男人一边用下半身,一边思考?不然陶怀州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跟她谈转租啊?
接下来是不是要谈季付、年付,物业、宽带了啊?
另外,她三分钟的小船儿去哪了啊?
上次在品岸酒店,他没完没了,她觉得要么是偶然,要么是他吃药了。
今晚作何解释?
又是偶然?
他又吃药了?没有副作用吗?不伤身吗?
还是说她第一次给他买的“延时”,买到假货了?难道假货不但不“延时”,还催命?
“刑沐?”
刑沐回神:“嗯?”
“可以吗?”
刑沐不知道自己断片儿了,不知道陶怀州上一句在问她:“刑沐,我要稍微用点力了,可以吗?”
她以为他的话题还停留在转租。
她能说什么?说她还不一定去齐市?说转租怎么也得是房东拍板?说他好歹是个陶总,住这种地方会不会太守财奴了?
拜托,她现在说不出这么多话。
她现在只能打发他:“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