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闭嘴！”
雅里斯打断魔王，因光线昏暗而逐渐无法看清周围的眼睛执着地盯着黑夜中如灯塔般光芒闪亮的大帐。
“不要放弃！永远不要放弃！尽管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很糟糕，但我知道你会成功！你一定会成功！”
……
足以让人心跳停止的巨大恐惧逐渐升起，士兵们尖叫着看着穿过黑暗的树林向他们大步走来的巨型蜥蜴怪！
“那是什么东西！”
“啊啊啊啊！这是什么！”
“救命！救命！”
疯狂的惨叫紧贴着喉咙，所有人都吓得不轻。
哪怕在心底反复对自己说那些怪物是幻觉，是魔道假象，恐惧还是不可避免地压倒了理性。
“不要怕！那些都是魔道幻觉！世上没有十米高的蜥蜴怪！”
接到紧急命令的魔道士们在营帐间穿梭疾呼，试图稳住恐慌的人群。
然而，此刻本就是黑暗最深的时刻，即便没有身高十米横穿树林向他们走来的蜥蜴怪，人们也很难保持冷静——天上挂着奇怪诡异的血红月亮，地上的火把四处闪烁，空气中弥漫着尸骸燃烧的臭味。
“冷静！保持冷静！”
“不要被幻术吓到！这些蜥蜴怪实际最多也就三米高！”
“幻术！全部都是幻术！”
“……”
几轮高呼过后，恐慌的士兵们终于找回理性。
曾经历过神圣广场惨案、伊波拉大桥惨案和底诺斯惨案的前市民志愿团成员们最先回过神，受强烈的愤怒驱使，纷纷举起武器，双眼血红地冲了上去。
“怪物！把我的家人还给我！”
“它们杀了我的朋友！我的家人！它们一定是吃了我的亲人的血肉才变成这么大！”
“报仇！我要报仇！”
“大家别害怕！它们再大也只是一群怪物！我们的人数比它们多得多！”
“谁都不要拦我！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报仇！”
“……”
前市民志愿团成员们悲愤慷慨的叫喊在夜空中回荡，越来越多的士兵在他们的叫喊中意识到眼前的蜥蜴怪和他们没有共存的可能，压住内心的恐惧，加入抗争的阵营。
“我们——”
“别害怕！我们有专门针对蜥蜴怪的特别行动部队，你们只需要配合特别行动队！”
随着这句宣告，以闪族勇士为核心的一支支特别行动小队迈着无畏的步伐走向比他们高数倍的庞然大物。
“呵！看起来确实很高壮，希望你们的肌肉能让我尽兴！”
哈比厄满不在乎地说着，举着两米高的巨剑扑向即将走出树林的蜥蜴怪的脸！
“让你尝尝我们闪族的厉害！”
“苏族也要开始表现了！”
早在蜥蜴怪出现在众人视野的同一时间就凭借敏捷的身段爬上高树的苏族勇士们纷纷向蜥蜴怪的身体投掷绑了带倒刺的鱼钩的绳索，确定鱼钩刺入蜥蜴怪的体内后立刻像猿猴一样荡过去，近距离发动攻击。
魔道士们无法像蛮族勇士那样和蜥蜴怪物们近身搏斗，但他们拥有近乎神出鬼没的灵活身形，能够施展小范围空间位移的同时打出各种有奇怪效果的烟雾，反复刺激、干扰蜥蜴怪的行动，协助闪族、苏族以及如蚂蚁一样涌上来攻击蜥蜴怪的普通战士们。
“不要害怕！坚持住！我们很快就能取得胜利！”
“胜利！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我们的人数是他们的几百倍，我们一定会赢！”
“看吧，战斗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
……
宛如神话再现的战斗在漆黑的拉姆平原与树林边缘爆发的同一时间——
大帐前，萧云正和初次见到蜥蜴怪的凯鲁沙、已经恢复神智的阿方索等人商讨对策。
“不知道为什么，这群蜥蜴怪给我的感觉很像‘海神祭司’的海巨人。”
“我也有类似的感觉，它们的体型虽然超常规的庞大，但它们在对战中并没有表现出和体型相匹配的攻击力。”
萧云摸着下巴赞同阿方索的观点。
凯鲁沙点了点头：“根据草原经验，野兽的体型比同族大出一倍，它的搏杀攻击力通常能达到同族的两倍，也就是说，如果这群蜥蜴怪的十米身高是真实数据的话，他们的攻击力将至少是三米高的蜥蜴怪的五倍。人均身高只有两米多的闪族根本无法和它们进行一对一的正面对抗！苏族同理。”
“确实如此。”
萧云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怀疑它们其实是一群三米高的蜥蜴怪，外形被类似‘海神祭司’制造海巨人的幻术放大了，然而幻术终究是幻术，幻术无法创造真实的东西——因此，这些蜥蜴怪虽然身体被放大数倍，力量还是原本的力量。”
“……‘海神祭司’的幻术核心是九头蛇，杀死九头蛇的瞬间，海巨人的幻术立刻被破解……由此可见，这些蜥蜴怪也……让蜥蜴怪体型放大数倍的幻术核心在哪里呢？”
“这个问题……”
三人一起皱眉沉思。
初春的夜风冰冷地吹过激战中的拉姆平原，令人不适的血红月亮憎恶地照耀着大地。
（等一下！）
黑色闪电划过萧云的脑海。
“月亮！”
“啊？”
“天上的血红月亮！”
萧云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个月亮太奇怪了，我怀疑它就是让蜥蜴怪体型放大数倍的幻觉核心！”
“可是月亮在天上，我们要怎么才能……”
“是啊，月亮在天上……”
萧云再度陷入苦思。
（怎么才能击落天上的魔道月亮呢？如果我有大羿射日的本事就好了！）
（大羿射日？！）
萧云低头看向早已跃跃欲试的“黄金刃”。
（射日是神话，射月也是神话，没人规定射日、射月的箭必须是常规的箭！）
“我需要一辆弩车！”
萧云下令。
“遵命。”
弩车被迅速推到萧云面前。
萧云深吸一口气，将“黄金刃”作为利箭压在弩车射箭的机关上，狠狠扣动——
“啊！”
金色的光冲向血色月亮。
下一刻，血红月亮消失了，没有月亮的天空一片漆黑。
但这难不倒拥有夜视能力的阿方索，同样也无法对正和蜥蜴怪们展开殊死搏斗的闪族和苏族的勇士们造成任何行动障碍。
他们甚至发出欢呼——
“看啊！这些家伙正在缩小！”
“原来是假的！根本没有十米高！”
“难怪身高十米却无法正面接住我的一击！”
“……”
血色月亮被“黄金刃”化身的利箭击碎消失的瞬间，十米高的蜥蜴怪们恢复了三米左右的身高。
三米的身高依然会给大众带来强烈的震撼，但由于和它们对战的所有人——包括普通士兵——刚刚历过十米身高带来的巨大冲击，看着幻术破灭后身高瞬间缩水的蜥蜴怪们，顿时士气高涨。
“骗术已经被破！大家赶紧冲！”
“十米高的怪物爷都不怕，三米高的算什么！”
“兄弟们！我们一起冲！”
“……”
士兵们欢呼着，借着黎明的微光，浩浩荡荡地冲向蜥蜴怪们。
另一边，蜥蜴怪们失去了庞大体型带来的威慑，又陷入数十倍于自己的人海攻势，顿时失去了全部优势，在士兵们孜孜不倦的攻击中——
“啊啊啊~看到没有！我刚刚杀死了蜥蜴怪！我做到了！”
“这东西也就比正常人稍微高一些！身体粗一些！”
“它们长得确实很可怕，但我们团结起来一样能打败它们！”
“来吧！我们一起杀死这群怪物！”
“……”
人们激动得叫喊着，以闪族、苏族、魔道士们为战斗核心，形成无数个针对蜥蜴怪的小型包围圈。
蜥蜴怪们虽然拼死作战，但在士兵们的围攻下还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
它们的每一次轰然倒下都会让人群爆出欢呼，激发更多的喜悦和自信。
……
……
黑夜结束，白昼来临。
成功将蜥蜴怪全部消灭的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发现蜥蜴怪不仅体内流淌着绿色血液，而且死后不久，尸体就开始流出散发硫磺恶臭的脓水了。
“这些东西真是太恶心了。”
士兵们一边皱眉收拾一边低声抱怨。
击破血红月亮的“黄金刃”此时也回到萧云手中，剑锋带着一支深红色的罗莎玛丽。
（罗莎玛丽？）
萧云诧异。
要知道，罗莎玛丽是出了名的娇气难伺候，此刻又是初春三月，只有专供大贵族的暖房里能找到盛开的罗莎玛丽。
然而拉姆平原周边并没有擅长暖棚种植罗莎玛丽的花农，何况这里还是旷野。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青灯归客人”、“林鹿”,灌溉营养液
下一章，boss的来历正式揭晓，以及dragon和loong的秘密~（这个世界既有dragon也有loong，都是龙科生物，但是两个族群早就闹翻了）
第139章 黎明篇：龙的秘密
（这朵花来自何处？为什么会出现在战场？）
（“黄金刃”为何把罗莎玛丽带给我？）
思量间，萧云凑近硕大盛开的深红色罗莎玛丽，轻轻吸了一口。
罗莎玛丽独有的浓烈香气混着碧沙露雅的清雅甘甜扑面而来，细细打量发现，花茎上有手指用力抓握留下的痕迹。
（是的，没错！这朵罗莎玛丽是雅里斯留下来的！）
（他来过！甚至很可能刚刚才离开！）
（他一直都在看着我，紧张到几乎把花茎折断……）
“——你在看什么？”
凯鲁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没等萧云回答，他已经看到萧云手中的罗莎玛丽。
“居然是……”
“你也想到了？”
“嗯。”
凯鲁沙流露出痛苦地表情：“为了他，为了我的承诺，我可以穿越生死，但是却……如果能及时发现他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这是只有神灵才能提前预料的事情。”
萧云安慰地说道。
“或许吧。”
凯鲁沙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我们都将继续前行，找到他，以及——击破黑暗！”
然后，他掀开黑色斗篷，大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萧云低头，平静地看着手中如鲜血如烈火般浓郁盛开的罗莎玛丽以及花茎上清晰的痕迹，仿佛看到了那个人平静而神秘的笑容。
（雅里斯，我发现我越来越无法忍受和你分离的恐惧……尤其是看到你留下的这朵花的时候……）
（想到我竟然和你擦肩而过……我不禁感到害怕，害怕你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甚至担心你已经不在这个世上……）
（即便你曾对我许下诺言，你说你会等我，你不会再思考死亡的事情……）
（如今的我已经不知道如何正确思考与你有关的事情……我担心我的世界会因为你的消失彻底坠入黑暗，如果我……）
“少爷在思考什么？”
罗米拉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肉感的嘴唇吐出“暗夜导师”的沙哑声音。
“你怎么会——”
萧云警惕地看着这个老东西。
虽然他自称已经摆脱祂的控制，目前以向祂复仇为最高行动目标。
“我刚才成功打伤了‘海神祭司’。”
“……偷袭？”
“是的。”
“暗夜导师”得意一笑，老谋深算的笑容绽放在魅魔光滑轻浮的脸上，显得既诡异又滑稽。
“我最近一直假装神志被祂牢牢控制，暗中盯着‘海神祭司’，感应到他受到重创后，立刻出击将他重伤！”
“他还活着吗？”
“他跑了！”
“暗夜导师”不服气地说道：“这家伙被我击败后就逃跑了，可能误以为我是奉祂命令攻击自己，担心重伤的自己会被祂趁机吞噬。”
“所以祂和‘海神祭司’的真实关系远比看起来糟糕？”
“以追求世间最强为目标的黑魔道师之间怎么可能存在真正的友谊与合作，所有的合作都是纯粹的利益交换。总之，我现在要去追杀那个混蛋，短期内不会回来，但你也不用担心，我把罗米拉留给你驱使，这家伙擅长各种有意思的事情。”
“最擅长按摩男人的精神~”
罗米拉的意识突然插了一句。
萧云无语地扶了扶额头。
“……总之，谢谢你提供帮助。”
“我很快就会回来。”
“暗夜导师”抽唇一笑，准备离开——
“对了，差点忘记提醒你最重要的事情，千万不能让公主死亡！死掉的雅里斯比活着的雅里斯更可怕。”
“这句话——”
“我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前天晚上占卜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
说完，“暗夜导师”的意识离开罗米拉。
重获身体掌控权的罗米拉像鼻涕虫一样试图粘上萧云，却因为萧云的及时闪躲，狼狈地摔在地上。
“公子，你……你好粗暴……亏我还特意给你带了公主殿下的情报~”
“你说什么？”
萧云倒吸一口凉气：“再说一遍。”
“我的间歇性失忆突然发作，想不起公主殿下让我带给你的话~”
罗米拉嘟着嘴唇水汪汪地看着萧云：“要亲亲才能想起来。”
“那你慢慢想吧。”
萧云转身就走。
罗米拉：“……别、别走啊！我想起来！我全想起来了！真的全部想起来了！”
……
……
千百年来，作为帝国首都的光明王都总是和繁华、高贵、强盛这样的词语连在一起。
哪怕是生活在王都外城贫民窟的乞丐，想到自己是富丽堂皇的光明王都的一份子，也会骄傲地挺起胸膛。
然而这些辉煌都已成为过去。
长期处于绿色迷雾笼罩下的城市正变得越来越诡秘莫测，尤其是下城区——
伊波拉大桥事件后，下城区遭到严重封锁，大部分人都失去了工作，商店里也没了可以出售的商品。大大小小的街道，日夜都有穿着重甲的士兵们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杀气腾腾地走来走去，队长通常是个长着蜥蜴脑袋的怪物。
人们被迫紧锁房门，连窗户也从里面敲上木板，以免被这些怪物看到。
幸运的是，食品、药物等生活必需品的供应还没有断绝。
——首都市政厅还在正常运作，公务员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下城区的平民发放食物，藏匿在市民家中的伤员们则通过罗伊斯先生等人的秘密协调获得必要的医药救治。
此外，经王都第一交际花的索尼娅夫人反复劝说，行商行会同意为下城区女性提供工作岗位，得到雇佣的女性每天早上成群结队穿过伊波拉大桥去上城区工作，用劳动换取雇主手中的食物和其他必需品。
“唉……再这样下去，美丽的光明王都将沦为恐怖可怕的黑暗城市……”
“我坚信黑暗终有一天会被驱散，但是……”
“只要相信就一定会有未来，而且——”
女人突然压低声音：“我今天和往常一样去佐格伯爵府邸送东西，路过伯爵夫人的房间时，听到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佐格伯爵在拉姆平原战死了！”
“天啊！”
围在桌边喝稀汤的人们发出惊呼：“佐格伯爵可是……他战死，那不就是……”
“是的！苦难终会结束，我们很快就能迎来光明！”
……
……
“陛下！”
“什么事？”
埃德蒙不耐烦地抬起头。
“王都的情况很不理想……”
跟在马特尼亚侯爵身后的威廉姆斯小心翼翼地说道。
“什么叫情况很不理想？”
“下城区的人民因为得不到足够的食物和生活必需品……正越来越沮丧、愤怒……我担心接下来可能会……”
“我知道了！”
埃德蒙愤怒地打断威廉姆斯：“你只是个小人物！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说我不想听的事情！”
“可是……但是……”
“马特尼亚！”
埃德蒙拔高声音：“立刻带他下去！”
“是。”
马特尼亚侯爵木然地点了点头，躬身离开。
威廉姆斯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眼埃德蒙，猛然发现皇帝投在墙上的影子竟然——
脑袋类似蜥蜴！
……
“陛下，请您——”
埃德蒙那散发阴戾气息的身影刚刚出现在白塔第四层，看起来至多十四岁的少年侍从立刻上前试图阻拦，埃德蒙不耐烦地挥动手臂，以魔道手段将少年推开，“啊”一声撞在墙上。
然而，即便埃德蒙态度如此粗暴无礼，其余侍从也没有退缩，一边扶起同伴，一边礼貌地说道：“请稍等，殿下……殿下正……”
“吵死了！”
埃德蒙恶狠狠地说着，快步闯入五层，一脚踢开紧闭的房门。
“雅里斯——”
雅里斯正慵懒地依靠着枕头，侍从凯利尔坐在床脚为他按摩双腿，见到突然闯入的满面狰狞扭曲的埃德蒙，两人都表现出近乎透明的宁静安详。
“你现在的样子很没有礼貌。”
雅里斯安静地批评埃德蒙。
凯利尔起身，向埃德蒙行礼，随即坐回原处继续为主人按摩腿部肌肉。
“你们——”
过分平和的态度让埃德蒙更加愤怒，他冲着凯利尔挥舞拳头：“滚出去！立刻滚出去！”
“殿下——”
“他应该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我私下谈，你暂时离开吧。”
“是。”
凯利尔起身，退出房间，却执拗地站在房门后，随时准备冲进来保护主人。
“哼！”
埃德蒙哼了一声，坐在雅里斯对面，粗鲁地翘起双腿。
“准备一下！”
“做什么？”
“我要召开一场集会，向公众证明底诺斯悲剧根本不存在，你被盘踞底诺斯的叛军劫持，我率领大军救了你！”
“我拒绝。”
“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哦？”
雅里斯饶有兴致地反问埃德蒙：“你准备怎么威胁我？”
“我……”
埃德蒙突然沮丧，结结巴巴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被困白塔无法脱身、随时可能被祂吞噬，还表现得这么骄傲！”
“因为你对真正的我一无所知。”
雅里斯平静地说道。
“一无所知？”
埃德蒙怔怔地看着雅里斯：“你确定我什么都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全是因为你！如果你不是从小就表现得那么优秀那么完美，我也不会长期活在自卑和嫉妒里……更不会……这么多年来，我其实都……我唯一想得到的是……”
“是什么？”
“我想要你跪在我面前感谢我，说因为我的仁慈，你才得以活着……我想得到你的肯定、你的爱慕、你的……”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你知道外面的情况有多糟吗？拉姆平原大败后，支持我的地方领主越来越少，达拉维亚军和布拉尼亚军最晚三天就会抵达底诺斯！再这样下去，别说下城区的平民，上城区的贵族都有饿死的危险——王都的周边地区已经一个接一个宣布中立，停止给王都供应物资！”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难道不是因为你和祂的暴行？”
雅里斯冰冷地说道：“拉姆平原大败以前，各地领主就已经不再忠于你，他们害怕你手中的军队，不得不维持表面的恭顺。”
“……”
“如果你真在乎下城区的平民，就请停止对下城区的戒严巡逻、解开王都大结界，让大家自行离开。”
“这不可能！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叛军成员或者同情叛军！放他们离开，王都会更加危险，我的皇位也将更加不稳定。”
“更加不稳定？你当真准备在城市没了足够的食物的时候用平民喂饱那群蜥蜴怪？”
“——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你！如果你不是那么优秀，如果你不鼓动你弟弟追求皇位，如果你没有足以影响整个西大陆的巨大威望，我怎么可能沦为祂的傀儡！我们的国家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埃德蒙粗暴地大喊大叫。
雅里斯疲倦地笑了笑：“我很累，不想和一个成天只会大吵大叫的蠢货交流。你如果听到了我的声音，就出来和我说话吧。”
“雅里斯，你——”
埃德蒙的情绪持续崩溃，但是很快，他的面容就露出了凝固的冷酷。
“你怎么知道我是故意放他出来和你对话？”
“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需要思考？”
“好吧。”
“埃德蒙”眯起眼睛：“雅里斯，我发现我越来越不懂你了，明明迄今为止从未得到过真正的公平公正，为什么还愿意爱这个世界？”
“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撒谎。你们的先祖明明是一群外形类似蜥蜴的爬虫生物，在自己的星球毁灭后逃难来到我们的星球。我们的星球宽容地接纳了你们，你们却一边坚持所谓的种族骄傲拒绝融入我们的星球，一边暗中融合篡改我们的远古神话，将自己（dragon）等同于我们神话中的龙（loong），占用龙（loong）的密语字符，还在我们的龙被遗忘后自封为龙帝（The Emperor on）。”
“原来你……”
“我对你们的了解远超你的想象。”
“如果你真的足够了解我们，你该知道，我们的先祖大约在百万年前来到这个星球。那时候，你们的星球还没有诞生被称为人类的智慧物种。而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也并非为了占有你们的星球，相反，是我们的到来让荒芜的艾拉星有了文明的萌芽。”
“我们花费数十万年的时间，像建设我们的家乡一样建设你们的星球，努力把这片土地变成第二个母星。在你们的远古神话中占据重要地位的龙（loong），原型正是我们的先祖！”
“你又在对我撒谎。”
雅里斯冷漠地反驳道：“如果你们真是让我们的星球诞生文明的英雄，为什么不同发音的龙，形象完全不一样，龙（dragon）代表邪恶、野蛮、愚蠢，龙（loong）则代表智慧、善良、优雅。”
“因为——”
“埃德蒙”眯起眼睛：“将我们赶出故乡的自诩众神的恶魔们发现我们远渡星海成功在艾拉星造出第二故乡后又追了过来，祂们摧毁了我们建造的一切，将我们分为两类，坚决和祂们作对的被贬低为邪恶、野蛮、凶残、愚蠢的怪物，把向祂们臣服的被美化成为祂们服务的奴仆，赐名loong！”
“可惜，即便向众神臣服，得到loong的赐名，外形也经众神的改造后变得和固守传统的我们不一样，这些投降者依然没有逃过灭亡的命运，连loong这个发音都被埋葬。反倒是抵抗的我们经历了百万年的黑暗后，迎来了新希望！”
“至于你们……你们的先祖原本是我们的仆从。众神灭亡loong以后，需要新的仆从，于是扶持你们，让你们布满大地，成为艾拉星的主流智慧种群。”
“所以——”
“所以我必须成为神，只有成为神才能让我在和反复迫害我们的恶魔们的漫长而宿命的战斗中取得最终胜利！你们兄弟则是成神之路上至关重要的一环！与我的融合不会对你们的文明带来任何坏处，相反，长期受自诩众神的恶魔们压制、文明至今处于半原始、不成熟状态的你们将通过这场融合开辟出通往凭借你们自己永远无法达到的更高文明的道路！我们的融合会把艾拉星变成宇宙的中心！”
“如果你没有恶意绑架并催眠吕西安逼迫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没有允许你的蜥蜴怪把人类当成食粮、没有理所当然地宣称艾拉星孕育的本土智慧生命为你们的仆从，我或许真会信了你的蛊惑。”
雅里斯气喘吁吁地说道：“可惜，即便编造骗取同情的谎言时，你的言辞依旧充满了对我们的世界的轻视与不屑，认为我们的同族都是群半原始、不成熟的虫子。”
“我无意轻视人类，但是——对比我们，人类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凭借惊人的繁殖力铺满了星球却像虫子一样至今对这个美丽的星球一无所知。你就不一样了，你生来就那么的聪明优雅美丽，和你身边这些低等原始愚昧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这么原始落后的世界配不上你，你应该加入我们，而不是为了这群连你的话都听不懂的无知的家伙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最终却连一句感谢都得不到！”
“埃德蒙”的眼睛开始发出诡异的红光。
“加入我们吧！你将会成为我正在铸造的强大无比的地上天国的黑暗皇后！如果你想让你弟弟成为皇帝，我也不介意把皇冠戴在他头上！”
“……你果然是只愚蠢的无知的野兽，并且至今没有从与你合作的祂口中获得关于我的必要的真相。”
雅里斯的声音异常沙哑微弱，仿佛来自黄泉地下。
“对我而言，死亡不过是生命旅程必须经历的一个阶段……生命终其一生，都只是在黑暗中不断地摸索前行……从长眠中苏醒，如梦游般迷茫地向前游荡，走不了多远便又会重新回到梦乡……等待下一次的醒来，或是永远也不会再醒……”
“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经常做梦，每天晚上都会在梦中死去，然后复活……我有时甚至已经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幻觉，哪些又是梦……以及生与死……什么是生，什么是死……用自己的大脑思考、用自己的四肢行动……就是所谓的生吗？所谓活着……究竟是什么感觉……”
“……或许只有当我得到完全的死亡时才能真正的理解‘死亡’，也可能‘死亡’不是理解，而是一种体验，一种生命必须经历和‘知道’的阶段……可惜这种‘知道’对试图理解‘死亡’的生者而言毫无意义……”
“——你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等等！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啦！”
“埃德蒙”发出惊恐地呼喊。
祂刚才发出的红光是一种魔道手段，雅里斯对此却没有任何反应。
“眼睛啊……前几天，在拉姆平原上空，确定他安全无事后，眼睛意外被黎明的第一缕光刺伤了……”
雅里斯喃喃说道：“现在我的眼睛受不得强光刺激，微光中又看什么都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你……你不后悔吗？你的身体本不该这么快就崩坏……如果你能够……”
“弟弟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叫罗辑，生活在一个名叫地球的行星上。为了抵抗被称为‘三体人’的异星侵略者，罗辑成为‘执剑人’。他想尽办法和‘三体人’斗智斗勇，保护地球和平数十年，受他保护的人们却在长久的和平后忘了他的恩惠，在‘三体人’的蛊惑下，将年老的罗辑押上审判席。”
“然后呢？”
“然后罗辑成了罪人，地球人也很快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可即便如此，地球人依旧不感谢罗辑，当然，罗辑也不需要他们的感谢或者道歉。”
“你说这个故事到底想说明什么？你觉得你是故事里那个不被感谢也不需要被感谢的罗辑？”
“我不是罗辑，我也不懂地球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我知道我是艾拉星的一部分，我理应保护这个世界。哪怕他们真如你所言是一群听不懂我的话、无法理解我的思想、会对我忘恩负义的蚂蚁、虫子，们也是我的同胞。”
“哪怕你将因此无尽受苦？”
“受苦也是我的选择。”
雅里斯平静地说道。
“死掉也不怕？”
“你会让我死掉吗？”
雅里斯反问：“你比任何人都害怕我现在死去——如果我死掉，你的所有盘算都将落空，我弟弟却会因为我的死得到更多的力量。”
“闭嘴！不许再说下去！”
“埃德蒙”怒吼道。
“好吧。”
雅里斯抿了抿嘴，抓起手边的铃铛。
叮铃铃——
轻响过后，凯利尔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将来到他身边，帮他躺下，把越来越冰凉的双手放入被褥，又低头贴着他的胸口听了一会，确定他的心脏还在正常运作后，双手合十，跪在了他的床前。
“埃德蒙”默默地看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主仆两人，突然感到无法呼吸的疲倦。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哥哥的身体融合了被称为“神”的异类基因，正常情况下只有三十年的使用期限（白发大祭司融合的是另一种“神”基因，所以第八层的机器权限不如黑发高，但是身体的使用期限能更长些），省着点用的话可以多活几年，但是他超负荷运行，导致二十四岁左右，身体就出现三十岁才会出现的后期崩坏现象。
注2：本文私设dragon（形象类西方龙）和loong（形象类应龙）原本是同族，母星灭亡后迁徙到艾拉星，逐渐分裂成两派。
loong积极融入艾拉星本体文明，认同艾拉星本土文明的主导地位，成为艾拉星的一部分（因此在本土神话中留下了很多关于loong的传说），dragon认为自己是艾拉星的主宰者，想把艾拉星改造成第二个母星，让艾拉星的本土文明是自己的奴仆（但是种种原因dragon们不得不长期躲在暗处生存并痛骂loong自甘下贱做众神的狗）。
loong一族因为大灾变几乎全灭后，发现众神因为一些原因将注意力放在西大陆的dragon一族重新冒头，跑去东大陆将代表loong的古字符占为己有，偷loong的功绩，混淆loong和dragon，如今更是号称龙帝、人类的神和主人，国家也命名为真人类帝国。（倒反天罡！！）
【dragon和loong的恩怨会在接下来的《真龙篇》里详细解释。】
感谢读者“早安午安晚安”、“林鹿”、“青灯归客人”灌溉营养液
第140章 黎明篇：魔皇子降生
“公子！公子！”
魅魔的脸突兀冲入萧云视野，白生生的身体拉成蛇形长条留在黑暗中。
“你……”
萧云吸了口气，避免被这个成天以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蠢货气死：“什么事？”
“老东西有个超级好的好消息~让我转告你~”
“‘暗夜导师’？”
“哎呀，老东西就是老东西，不用给他这么正式的称呼~”
罗米拉吃吃地笑着，美滋滋地表示：“老东西让我转告你一个好消息——祂已经离开王都。”
“哦？”
萧云面色逐渐严肃：“确定？”
“非常确定。”
罗米拉的声音突然严肃，变成“暗夜导师”独有的沙哑阴暗的低笑。
“昨天晚上，笼罩王都上空的结界出现松动，有异常强烈的‘气’离开王都，之后，王都的结界恢复原样，威慑感却淡了至少一倍。所以我确定祂已经离开，我们应该抓住这个难得的好机会，一口气——桀桀桀！”
“现在是三月。”
萧云冷不防说道：“魔皇子最晚四月份出生。”
“……你怀疑我对你撒谎？”
“难道我能相信你？”
“那我现在就去找‘白色恶魔’还有‘草原黑鹰’，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我，接受我的要求。”
“暗夜导师”发出诡异的笑声：“可爱的小鸟，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你的机警、认真、专一都让我迷恋，想到你将会因为他的不幸而爆发完全的力量，我就对未来充满热情。”
“你说什么？”
萧云面色严肃。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世界充满了谎言，尤其是公主殿下，他嘴里没一句真话。”
说完，“暗夜导师”离开。
“我*****早晚****现在就*****先*****再*****”
拿回身体控制权的罗米拉冲着远去的“暗夜导师”骂了一通脏话，随即满脸谄媚地讨好萧云：“别管那个老东西，他都是胡说八道，他嫉妒公主殿下比他长得好看又掌握了他梦寐以求的秘密……如果你想念你哥哥，我可以变成他的样子~我是最好的魅魔~没人比我更懂得让男人快乐~”
“……”
萧云再次无语。
……
……
王都的夜晚充满了恐惧和战栗，仿佛浸入了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海洋。
雅里斯静静地站在白塔第五层的窗台前，冲着黑暗伸出苍白的手。
空气中隐约传来亡者的哭泣。
“祂暂时离开了。”
“是的。”
“我也可以进行下一步的活动了。”
“殿下，您——”
凯利尔吞了口唾沫：“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难道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有！我就是你的选择！”
近乎绝望的崩溃呼喊突然响起。
凯利尔转头，看到了穿着黑斗篷、三角兜帽完全遮住面容的埃德蒙：“陛下——”
“你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皇帝。”
雅里斯揶揄埃德蒙。
埃德蒙鬼祟地走进房间，脱下兜帽，露出镶嵌在苍白枯瘦脸庞上的闪烁着可疑光芒的眼睛。
“帮帮我！”
他对雅里斯说：“帮帮我！”
“怎么帮你？我随时可能死去——”
“魔皇子即将诞生，祂又离开了！没了祂的协助，我很可能在它诞生的瞬间被它吸干！只有你、现在整个皇宫里只有你有办法让我熬过魔皇子的诞生，继续活下去！”
“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
雅里斯反问埃德蒙。
“因为……因为你弟弟需要当众处死一个暴君以证明他的政权合法性！”
埃德蒙苦苦哀求：“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奢求活下去，但我必须以皇帝的形式体面地死去，而不是像一团用完就扔的抹布那样死在没人看到的角落里！”
“好吧，我答应你，但是……”
雅里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现在的情况——”
“你需要帮手？”
“是的，我需要帮手，他必须精通草药学、做事严谨细致、口风极严，同时还得至少是一名高级魔道士，以满足魔皇子的食欲。”
“这很容易。”
埃德蒙不假思索地说道：“我现在就派人把尤利西斯叫过来！”
“尤利西斯？他居然还活着？”
“他当然还活着，一直都活着。祂欣赏他的能力和忠诚，不许我杀他，但是祂现在离开了！以那东西的贪婪饥饿，很可能会在出生的瞬间直接把尤利西斯吃下去！”
埃德蒙怨毒地说道。
“所以你非常讨厌尤利西斯？”
“我怎么可能不恨他！我把他从无名乞丐扶持成帝国首相，他居然背叛我！忘恩负义的东西！”
“可你任命他为帝国首相也不是因为你欣赏他的才华，你单纯认为出生低微的他成为首相后会对你唯命是从，加上当时包括我在内几乎所有的大贵族们都反对任命平民做首相，于是你怀着这样做一定很有趣的心态把一无所有的他变成了首相。”
“是的……我确实是出于和大家作对的心态坚持任命他为首相……我以为他会忠于我，然而他——成为首相以后立刻开始向你献媚！把从我这边得到的一切都拿来讨好你！真是只丑陋又没有自知之明的蝙蝠！”
“这些现在都已经不重要。”
雅里斯漫不经心地说道。
埃德蒙点点头。
……
……
走进白塔的瞬间，尤利西斯就被徘徊此处的诡异激起强烈的厌恶、恐惧和毛骨悚然。
（这里……既有圣洁得接近透明的气息，又缠绕着仿佛源自人心最深处的恶心、腐烂的邪恶……）
（毫无疑问，殿下被困在这里，只有他能散发如此圣洁的气息，但是……为什么白塔里还存在……这是我从未见过的……）
“快点！快点！再不快点，陛下就要生气了！”
长着马脑袋的侍从急切催促突然停下脚步的尤利西斯。
“我、我感觉有些不舒服。”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立刻进去！”
马头侍从推搡尤利西斯，强迫他踏进那个充满让人不安和厌恶的气息的世界。
“我……”
尤利西斯吸了口气，走进每个角落都摆放着价值不菲的古董和艺术品的白塔，感觉自己正走在魔王的宫殿里，耳边不断响起不知来自何处的死亡尖叫。
（这个地方到底怎么啦？）
（为什么既有殿下的神圣气息，又飘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连墙上的壁纸都仿佛某种蠕动的怪物……）
尤利西斯不安地想着，跟在长相令人不适的怪物侍从身后，迅速来到白塔的第五层。
……
为了让尊贵的囚犯感觉舒适，白塔第五层被分割成会客室、卧室、沐浴室和仆人房四个区域。
除仆人房外，每一处的装饰都异常雍容华贵，墙上挂着昂贵的画作，沙发上铺着漂亮的锦缎，地上有柔软的毛毯，大理石水罐里插满新鲜的带露水的罗莎玛丽，以此告诉所有人——这里住着一位高贵美丽的人。
然而，初次来到此处的尤利西斯看着这些熟悉的装饰品，内心只感到强烈的不安，甚至异常的害怕。
（我必须做点什么！我必须尽快找到办法！）
（我不能让我深爱的国家被怪物们带入黑暗深渊！）
（如果连雅里斯殿下都无能为力……我……）
当然，虽然内心充满强烈的想法，尤利西斯的外表却显得异常平静，在马头侍从的引导下，他走进会客室，向端坐在沙发上的雅里斯行礼。
“殿下——”
“哦。”
雅里斯的声音有些沙哑，本就苍白的皮肤因为许久不见阳光而呈现出精灵般的纤细梦幻，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色丝绸长袍，眼睛又黑又亮，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膝盖以下部位被侍从用毛毯小心地盖住。
“尤利西斯，派人把你带进白塔是我向埃德蒙提议的。埃德蒙的情况很糟糕，已经不是原来的埃德蒙，他需要你我的帮助才能活下来。”
“……”
尤利西斯默默低下头。
“尤拉皇朝的皇太子即将诞生。”
“啊？”
“虽然我和埃德蒙都不认为那东西可以算作人类。”
雅里斯叹了口气，冲尤利西斯伸出纤细的左手：“我们一起去隔壁吧。”
“遵命。”
尤利西斯小心翼翼地扶住如水晶般易碎脆弱的手，低声问道：“殿下的眼睛……”
“我的眼睛……”
雅里斯用缓慢而单调的声音说道：“我的眼睛已经几乎完全失明。”
“那——”
“没关系，失明并不会对世界造成危害。”
然后，在侍从们的簇拥下，两人走进连天花板都沾满血迹形状的类似焦油的粘稠物质的又脏又臭的沐浴室。
低垂的帘子后，响起埃德蒙虚弱又诡异的声音。
“尤利西斯，是你吗？你快点过来，我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还爱着你的祖国和你的人民，就快点过来……过来帮帮我……快点！”
“他在浴缸里，和从他体内溢出的黑暗一起。”
雅里斯漫不经心地说道。
“什么……”
尤利西斯面色惨白。
“快点！”
帘子后面再次传来微弱的声音，帘缝里还伸出了一只表面沾满焦油一样的粘稠物质的干巴巴的好像骷髅一样的手。
“尤利西斯！你不能不管我！”
埃德蒙痛苦地呼喊着。
尤利西斯鼓足勇气，用力分开帘子——足以容下一个成年男性平躺的圆形大理石浴池里堆满乌黑粘稠的黑暗物质，此刻，它们正映着魔道照明的白光，反射出五彩斑斓的黑。
埃德蒙被半埋在黑暗诡异的粘稠物质中，本就凹陷枯瘦的脸颊失去了最后的生命光泽，皮肤从颧骨垂到下巴，里面没有一块肌肉或脂肪作为填充，眼球深深凹下去，嘴巴上下左右都布满皱纹，金色的头发看起来像暴雨过后的烂麦秆。
（他已经没有生命力，随时可能会死！）
尤利西斯惊恐地想着。
埃德蒙这时再次冲尤利西斯伸出双手，胳膊的皮肤也和脸颊一样皱巴巴，宛如风干百年的木乃伊。
“啊……尤利西斯，你果然还是来了，我很高兴……你是个好人……”
埃德蒙裂开毫无血色可言的灰白色嘴唇，发出沙哑诡异的声音。
他正在走向死亡，随时可能断气。
面对如此悲惨的埃德蒙，尤利西斯突然觉得内心的仇恨也有所减淡，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身上会发生这种事情？”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呢？”
埃德蒙转头，看向尤利西斯和站在尤利西斯身后的雅里斯。
“因为我太想得到肯定，太想得到力量，我主动靠向祂，在祂的帮助下将徘徊在这座宫殿里的阴暗、扭曲、畸形……全部吸收进身体里，成功孕育出了一个可怕的怪物。”
“……”
“我以为我会因此得到力量，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和崇拜，祂也对我说，从我身体里爬出来的东西将会引领整个星球走向全新的时代……可我现在很害怕……它根本不是人类，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生命形式……它是个怪物！纯粹的怪物！”
“陛下……”
尤利西斯怜悯地看着正被黑暗和绝望占据身心、变得毫无感情的埃德蒙：“你看起来……”
“你也发现了吗？我即将死亡，我的一切都被那东西吸走了……”
埃德蒙怨恨地怒吼道：“它吸干了我的全部，连水分都没留下！可是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我就算死也该以皇帝的形式有尊严地死去！而不是被一个怪物吸成木乃伊！”
“这件事情——”
“帮帮我！帮帮我吧！”
埃德蒙的眼珠痛苦地滚动着：“如果你和雅里斯一样希望我能以亡国暴君的身份自己走上断头台的话，就请帮帮我！让我活下来！”
“我——”
尤利西斯动摇了。
他回头询问雅里斯：“殿下，我是否——”
“如果你想帮他，就握住他的手，把你的力量或者说‘气’分给他。”
雅里斯的声音很温柔。
“如果你不想帮他，我也不会生气。他在位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残暴的事情，如今被自身欲望孕育的魔皇子吸干全身而死也是罪有应得——虽然我私心希望他能活着接受审判，在人民的注视下走上断头台。”
“——我也想让他活到接受审判的那天！”
“尤利西斯！”
埃德蒙发出尖叫：“为什么！为什么你如此恨我！我可是你的恩人！”
“是吗？你真的是我的恩人吗？”
“如果没有我——”
“你提拔了我，自诩是我的恩人，但你从来没有真正认识我，也不理解我，更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说什么？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一个最底层的平民也可以凭借自身努力、堂堂正正出人头地、得到所有人尊敬的世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即便拥有胜过大部分贵族子弟的才华也必须谄媚讨好上位者、承受他人的白眼、天生低贵族一等。”
“谁能建立这样的世界？这种充满了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的天真幼稚的世界可能实现吗！”
埃德蒙冷笑。
垂死的他既渴望得到尤利西斯的“气”以维持生命，又对尤利西斯坚持的梦想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尤利西斯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谁能建立这样的世界，也不知道我的理想什么时候能从梦变成现实，但是我坚信它终有一天会实现。”
……
……
拉姆平原的大败后，埃德蒙军的士气越来越低迷沮丧。
因此，发生在距离底诺斯约一百里的帕拉山丘的战斗虽然双方参战人数加起来接近十二万，其中埃德蒙军一方人数超过七万，实际却——
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神圣帝国联军就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收到消息的达拉维亚军抵达战场时，失去斗志的埃德蒙军正在四散溃逃。
黄昏的战场上，到处都是伤员的哀鸣，夕阳红得仿佛吸收了地上流淌的鲜血。
于是，达拉维亚军的工作从支援变成了打扫战场。
幸运的是，由于埃德蒙军的大部分士兵都斗志萎靡，还没有交战就开始盘算逃跑或是投降，神圣帝国联军这边则因为萧云的到命令，士兵既不猛烈追击逃跑的埃德蒙军也不为难主动投降的敌人——
因此，虽然战场上哀声连连，实际伤亡情况却远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大部分人都只是受了轻伤，少部分人甚至是被同伴误伤或是因为战马受惊狂奔而被踢伤。
所有的伤者——都不分敌我地得到了适当的治疗，死者则被聚集在一个地方，用布盖着脸，等待天亮后的祭司祷告。
“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我们的同胞，我们不能抛弃他们。”
交代完具体事项，萧云走进关押在这场战斗中被任命为埃德蒙军总指挥的马特尼亚侯爵的营帐。
“马特尼亚——”
“你是谁？”
马特尼亚抬起头，他的面部表情僵硬得像个木偶。
“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你是……”
马特尼亚茫然地看着萧云，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你是陛下的敌人。”
“还有呢？”
“我奉命讨伐你，被你打败了。”
“嗯——”
萧云绕到马特尼亚身后，掏出金色宝石。
借着宝石的微光，他看到侯爵的后颈内侧趴着一条白色的虫子。
“果然是‘恶魔孢子’。”
萧云叹了口气，让魔道士们负责看押马特尼亚：“他有任何异常，例如突然自言自语，都必须第一时间报告我！”
“遵命！”
……
处理完马特尼亚的事情，萧云返回自己的军帐，刚进帐门就被等待已久的阿德里安化身旋风一把抱住。
“主人！我这次终于没有迟到！我赶来了！及时赶来了！”
“陛下——”
跟在阿德里安身后的达拉维亚首席参谋哈拉斯低声行礼。
听到这一声呼喊，回过神的阿德里安赶紧松开萧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皱起长有雀斑的脸：“差点忘记……”
随后，他单膝下跪，向萧云行礼：“陛下！现任达拉维亚公爵阿德里安向您致敬！”
“不用这么复杂。”
萧云笑着让阿德里安起来。
阿德里安却不安地看着萧云：“陛下，雅里斯殿下的事情……我很悲伤，如果埃德蒙允许的话，我愿意用我自己作为人质换雅里斯殿下回来……”
“阿德里安——”
“我知道雅里斯殿下对陛下而言是唯一的存在，而我作为奉陛下为剑主的骑士，应当不惜一切代价地帮助陛下将雅里斯殿下安全带回。”
“你的好意，我很感动，但是这件事情……”
萧云叹了口气：“这件事情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所以我把达拉维亚境内所有的军队都带过来了，包括退伍军人和预备役部队。”
阿德里安兴奋地说道：“听说这次南下是为陛下打仗，大家都异常踊跃。”
“陛下对达拉维亚的恩情，每个达拉维亚人都记在心里。”
哈拉斯补充说道。
“达拉维亚领地对新生的神圣太阳帝国的坚决拥护让我们一路都能取胜。”
萧云平静地回答道。
这句话并非客套。
数百年来，达拉维亚人不仅承担着北境边防重压，还是帝国境内多支军队的核心兵源——黑死病事件过后，埃德蒙对军中的达拉维亚人的忠诚产生怀疑，达拉维亚地区向萧云宣布效忠后，埃德蒙不敢把任何一支达拉维亚人占比超五成的队伍投入战场，军队的可调用人数急剧下滑，战斗力大打折扣。
“陛下，您的褒奖是达拉维亚的荣幸。”
哈拉斯向萧云鞠了一躬，随后起身：“布拉尼亚的伊莎贝尔女王希望能和您尽快见面。”
“这个问题……”
萧云想了一下，慎重地表示：“伊莎贝尔女王陛下与我的首次会面应当发生在一个正式的场合，例如底诺斯内城。”妻灵就思流散栖散令
“您说得很对。”
……
……
送别阿德里安主仆的萧云走出帐篷，看着夜空正中那轮苍白冷漠的月亮，内心再次泛起思念的涟漪。
（也不知道雅里斯现在……）
“吕西安叔叔——”
随着清澈可爱的声音，一个穿着传统的缀满蕾丝的宫廷服饰、拥有无可挑剔的美丽面容的黑发男孩从暗处走出。
他看起来至多不过五岁，皮肤白皙如牛奶，脸颊带着可爱的玫瑰红，嘴唇是微微透明的珊瑚红，刘海像刀切一样平整地盖住眉毛，两侧头发蓬松垂在天鹅般优雅的脖颈附近，被一圈银红色分开的瞳孔与虹膜都是罕见的纯黑色。
然而，尽管男孩的样貌让人想起幼年的雅里斯，看到这张脸的萧云心中泛起的却只有憎恶。
因为男孩不是人！
是怪物！
集合了几千年来徘徊在光明皇宫的所有阴暗、扭曲、疯狂、阴谋后诞生的比畸形的异界生命更纯粹的怪物！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