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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方便让我知道的事情吗?你们去隔壁慢慢聊吧。”

“兰斯,有什么事情直接在这里说,哥哥和我之间没有任何秘密。”

萧云自然地接过话题。

“那……”

兰斯抓了抓头皮:“昨天晚上,一队骑士试图进入小离宫带走大公妃。这些人虽然提前摘掉了铠甲上的纹章标志,但从他们的作战手法和败逃方向可以确定他们是赖在玛迦城郊的皇帝骑士团成员。”

“败逃?”

“嗯,他们被我们击败了。”

兰斯无比骄傲地说道:“几乎没有实战经验的皇帝骑士们,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不要轻敌,我们的敌人不仅拥有军队,还擅长包括‘恶魔孢子’在内的多种黑魔道手段。”

萧云叮嘱兰斯。

兰斯:“放心吧!理查德和我绝对不会轻敌的!”

“小离宫那边——”

雅里斯顿了一下,略带生疏地问道:“大公妃还活着吗?”

“大公妃殿下安然无恙,不过……”

“不过什么?”

兰斯看了萧云一眼,不好意思地说道:“皇帝骑士团晚上进攻小离宫的时候,大公妃殿下命女官打开窗户向我们投掷物品,试图和皇帝骑士团的人里应外合。皇帝骑士团被打退后,她又在会客厅里冲着我们大吼大叫,说等她见到雅里斯殿下,一定让我们付出代价。我气不过,打了她两个耳光,她才终于安静下来。”

“确实是她会做的事。”

雅里斯漫不经心地评价道,口吻冷淡得仿佛大公妃对他而言是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兰斯见状,也不由地松了口气,洋洋洒洒地说下去:“理查德和我排了轮岗,他负责上午,我负责——”

砰!

卧室阴影处突然飞出一团东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声砸在地上,打断了兰斯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林鹿”、“洛洛辞”灌溉营养液

下一章就要和反派正式对上了~大公妃还想倚老卖老对哥哥摆出家长架子,结果自然是[坏笑][坏笑]

第106章 风暴篇:魔界的影子

撕裂魔道结界直接落在卧室地毯上的是一个人头。

确切地说,是一个巨大的人头和一根连在人头上的干瘪缩水成麻绳的长条人皮。

“——啊!”

人头的突然到来让侍从们不由自主地发出尖叫,当然,训练有素的他们下一秒就捂住了嘴。

兰斯也本能地准备拔剑防御。

“这是什么东西!”

“等一下!这家伙是我们认识的人!”

萧云及时出声,让众人冷静。

“认识的人?”

雅里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落地后像皮球一样弹了两次又滚了好几圈才在毯子上停稳的拖着人皮的人头。

“看起来……确实……好像是……”

人头这时也睁开了眼睛,看清周围后兴奋大叫喊:“太棒了!我还活着!我成功逃出来了!”

随后,人头向萧云等人打招呼:“吕西安公子!公主殿下!看到你们,我很高兴!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高兴!好吧,我承认我现在的样子确实有点怪……”

“你现在的样子岂止是有点怪……”

(活脱脱的飞头蛮或者说人头气球……)

萧云腹诽,对震惊的众人解释道:“大家别担心,这家伙是‘暗夜导师’的使魔罗米拉,虽然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奇怪……”

“……”

众人闻言,无不用难以形容的眼神打量这个只剩下脑袋的人头气球。

罗米拉被这些人看得浑身不舒服,脑袋拖着干瘪成麻绳的身体在毯子上摇摇晃晃,大喊道:“你们能别光看!公子!麻烦给我安排两个男人!我吸了男人的精气就能恢复原形!”

“……抱歉,做不到。”

萧云断然拒绝。

“就不能可怜我一次吗?我是为了帮你送信才变成现在的鬼样子……”

罗米拉委屈巴巴地看着萧云。

萧云不理他。

兰斯有些看不下去,弯腰要提起这个人头气球——

“兰斯,把他提在手中一段时间,他的身体就能恢复。”

雅里斯突然说话。

闻言,兰斯还没有表态,罗米拉眼中已经闪过愤怒的火焰:“公主殿下,你****我***早晚要***”

“再骂脏话,我把你摔地上!”

兰斯威胁罗米拉。

罗米拉顿时停了咒骂,缩水成麻绳的干瘪身体老老实实地缠上兰斯的胳膊,像泡在水里的牛筋那样迅速膨胀肿起变成一条白蛇,脑袋趁机蹭弄兰斯的脖子:“啊,真舒服,真是太舒服了……让我再吸一点、再——”

啪!

人头蛇形态的魅魔被兰斯扔在地上。

“喂!”

罗米拉怨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抬头对上众人冷冽的目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好吧,就这样吧……麻烦给我弄些酒过来……要烈酒,越烈越好……”

“给他一点酒。”

萧云下令。

“是。”

兰斯解开牛皮囊,将烈酒倒入晶莹剔透的水晶盘。

罗米拉立刻冲向水晶盘,埋头喝酒。

酒水进入身体,滑溜溜的蛇身长出四肢,脑袋也从让人感觉不适的肿大气球变成了符合身体比例的尺寸。

“啊……总算是完全活过来了……”

罗米拉抬头,长吁一口气,眼睛水汪汪地看着萧云:“虽然这次差点死掉,但想到我是为了公子才受了这么多苦,并且我还成功带回了重要的情报……顿时觉得这次的不幸或许是命运对我的考验……”

“如果你能放弃你的魅魔做派,我对你的好感会更多一点。”

萧云无奈地说道。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你对我有好感?!你对我——”

“罗米拉,我非常感谢你的付出,但我现在更希望你立刻把你在王都的遭遇和你带回来的情报告诉我们。”

萧云有些冷淡地说道。

他不想和魅魔纠缠不清,虽然罗米拉似乎对他动了真感情。

罗米拉转了下眼珠,撇嘴道:“看在你诚心诚意的份上,本大爷就满足你的好奇心,不过这事可别让老东西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加在我身体里的乱七八糟禁制清理干净。”

“我明白你的意思。”

“总之呢……昨天半夜我带着你模仿大公妃笔迹和口吻写的信抵达光明王都,轻松突破结界潜入皇宫,本来打算顺着窗台溜进狗皇帝的起居室,把信放在他的桌上就离开……嗯,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难度,但是……”

“发生意外了?”

“是的,发生了超乎想象的可怕意外。”

罗米拉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凝结勇气。

“……将书信放好后,我感应到浓郁的欲望气息,我顺着气息的引导来到狗皇帝身旁,看到他正和一个黑发女人做运动。我一时好奇躲在角落里偷窥,却发现狗皇帝投影在墙上的影子居然……居然……”

“影子有问题?”

“狗皇帝在墙上的影子虽然有人的身体,脑袋却变成了一个长得既像蛇又像蜥蜴的怪物,和他做运动的女人的脑袋的影子是有长长的喙的水鸟,侍从们则是清一色的山羊……并且,所有人的影子都是灰色的而不是黑色,给人的感觉像雾气一样稀薄……”

“这——”

萧云皱紧眉头:“哥哥,你听说过类似的情况吗?”

“没有。”

雅里斯苦恼地说道。

“除了影子变异,还有什么其他不正常的地方吗?”

“有!”

罗米拉不假思索地说道:“狗皇帝的下面已经不是正常的生物形态,不仅像章鱼一样分裂成八瓣,八瓣之间还存在大量的半透明细丝一样的黏稠……中间是一根顶部密密麻麻长满鱼卵大小的眼珠子的怪东西……”

“……好恶心!”

兰斯忍不住说道。

罗米拉:“你说得没错,那一幕确实很恶心,连我这个魅魔都觉得恶心。那个女人却很喜欢,像彻底坏掉了一样搂着狗皇帝,露出陶醉和痴迷的表情,并且……女人的身体也在变异,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皮肤表面不断有细小的好像触须又好像菌丝的东西冒出来又沉下去……我怀疑她皮下的血肉也正在被其他东西逐步取代……”

“之后你就被发现了?”

“倒也没有。”

罗米拉厚着脸皮说道:“发现狗皇帝和他身边的人都不正常后,我转身离开。奇怪的是,光明皇宫的夜晚居然异常的空旷安静——作为西大陆最宏伟最广阔的宫殿建筑群,哪怕夜晚也不该如此冷清,而且这里所有的建筑都亮着灯,我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也听不到声音,仿佛掉进了鬼魂居住的死亡之城。”

“我开始害怕,我想立刻远离这个诡异的地方。但不知为何,我在空旷到不正常的宫殿里走了很久依然没有找到出口,身体甚至回到了起点!”

“被结界封住了?”

“是的,我被结界封住了!能够毫不费劲地穿越大多数结界的本大爷居然被结界封住了!”

罗米拉痛苦大喊:“意识到这点后,我吓得浑身发抖,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非常恐怖的声音。祂对我说,祂会打开一条缝放我出去,但我逃生成功后必须给你们带句话——”

“什么话?”

萧云和雅里斯异口同声的问道。

“祂说——”

罗米拉深吸一口气,发出狂风般的声音:“我在王都等你们!”

“——所以凭你的能力无法逃出结界,祂故意放你走,让你把你看到的光明皇宫的现状和祂的口信带给我们?”

“是的……”

罗米拉沮丧地低下头:“我不想说丧气话,可祂确实强到超出我的想象,我的主人在祂面前弱得像个初级学徒!我甚至不敢仔细回想祂对我说话的那一瞬,怕我的脑子会因为想起那一瞬的恐怖冲击直接炸开……”

“连祂打开的那条缝也让我后怕!钻进去以后,我竟然来到了一个黑暗虚无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时间和空间,也没有里面和外面……完完全全的静止……幸运的是,我穿过了那个可怕的地方,像个人头气球一样掉在公主殿下的卧室里……”

“等一下!”

萧云打断罗米拉的话:“你穿过缝隙后直接掉进了哥哥的卧室?”

“是的……这点不正常吗?”

脑子不太好的罗米拉困惑地看着萧云。

萧云深吸一口气:“当然不正常!祂在向我们示威,祂暗示我们——祂随时可以出现在我们的卧室!”

“我不这样认为。”

雅里斯说道:“如果结界和外界的连接点真如罗米拉所言是一片没有时间和空间、没有里面和外面的虚无之地,即便祂拥有安全通行虚无之地的强大力量,依然稍有不慎就会被时空乱流影响,去往错误的地点或是错误的时间……甚至可能同时迷失时间和空间,永远留在那个世界,变成漂泊在虚无中的永恒尸体……”

“那我岂不是很幸运?”

罗米拉惊呼:“不仅到达了正确的地点,也是在正确的时间!”

“罗米拉,带你平安归来的不是幸运,是命运。”

雅里斯抬头,看向萧云。

“不管是幸运还是命运,我已经安全回来了!”

罗米拉沉浸在平安归来的喜悦中,完全没听懂雅里斯的话。

雅里斯也无意详细解释,将话题转回被神秘结界笼罩的光明皇宫:“祂除了让你给我们带话,有解释祂为什么设置这么奇怪诡异的结界吗?”

“祂没说,祂只是让我带话给你们,让你们尽快来王都见祂,不然的话——”

“不然怎样?”

“王都的所有人都可能变成埃德蒙手下的蜥蜴怪的食粮。”

“什么!”

萧云震怒:“埃德蒙这家伙已经彻底沦为傀儡了吗!”

“或许吧……”

雅里斯忧心忡忡。

罗米拉补充道:“祂说蜥蜴怪的进食会从下城区开始,首先是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然后轮到小偷、妓女、赌鬼,接着是勤劳的小商小贩、踏实生活的平民……学术街区的学者们对蜥蜴怪而言是美味,所以暂时不用担心被吃,但会被关起来,作为圈养家畜……”

“别说了!”

萧云打断罗米拉的叙述:“祂还有没有人性!”

“祂又不是人,为什么要有人性?”

“暗夜导师”的声音突然响起,接着,枯槁陈腐的老人从黑暗中走出。

他走到萧云和雅里斯面前,冷冷地看了眼私自接受萧云命令进入光明皇宫的魅魔,缓缓道:“祂统治下的真人类帝国存在着一种名为《城市清洁管理规章》的制度。每逢深夜,外号‘龙牙兵’的皇帝亲卫就会出现在城市街头,逮捕无家可归者,送去收容站,直到死亡或是被亲友赎回。”

“这听起来不是挺正常的吗?”

兰斯提出异议。

“暗夜导师”露出狞笑:“这个规章最狡猾的地方就在于它看起来很合理。实际上,被抓去收容站的人只有二十天的生命,二十天内不被亲友赎回,这些人就会沦为名为苦役的血祭。”

“此外,真人类帝国的法律异常严苛,在西大陆只需坐牢的罪行在真人类帝国境内往往会被判处死刑或是各种肉刑,达成变相的血祭。”

“……好吧!收回前言。”

兰斯闷闷不乐地说道。

“——你为什么突然来这里?”

萧云将话题带回正轨。

“我感应到我的仆人试图脱离我的控制,过来给他加一条锁链。”

“暗夜导师”漫不经心地说着,突然伸手掐住罗米拉的脖子,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烧红的符文项链。

“你是我的奴仆,不要妄想摆脱我的控制!”

“……主、主、主人!”

罗米拉跪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鸣。

萧云有些看不下去,想替罗米拉说话。

雅里斯率先开口:“不要惩罚他,是我派人把他身上的枷锁取下来的。”

“公主殿下为什么这么做?”

“我需要他为我们兄弟做些不方便被你知道的事情。这次也是多亏了他,我们才能提前知道光明皇宫已经沦为魔窟。”

“好吧……”

“暗夜导师”阴森一笑,松开哀叫的罗米拉。

得到自由的罗米拉不敢作声,被头发盖住的眼睛偷偷看了眼雅里斯,带着迷茫与困惑。

……

……

“母亲——”

雅里斯走进小离宫的会客厅,无奈地告诉背对自己的黑衣贵妇:“这几日让您受了惊吓,我很抱歉。”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让他们撤退!”

安娜大公妃转过身,厉声质问。

雅里斯叹了口气,柔声细气地说道:“他们是吕西安的下属,不是我的下属,我无权命令他们。”

“吕西安是你弟弟!”

安娜大公妃发出愤怒的高音。

“是的,他是我的弟弟。”

雅里斯仿佛没听懂大公妃的话般喃喃说道,苍白的嘴唇上浮起淡淡的讽刺笑容。

“——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

大公妃怒气冲冲地说道:“还是说你不认为他有错!”

“母亲——”蹊O灸斯陸山期伞O

“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我想对你说一些我认为正确但可能让你感觉极度不适的话。”

雅里斯直视着大公妃的愤怒,美丽的脸庞苍白而平静。

“作为你的儿子,不管你对我做过什么,我不想杀害你或是羞辱你,但我同样也无权要求吕西安放下对你的仇恨。幸运的是,吕西安是个非常理智、有判断力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对是错——如果你继续吵吵闹闹,或许可能遭受绳索的羞辱。”

“——你!你好!”

没想到雅里斯会对自己说这种话的大公妃倒吸一口凉气,看他的眼神充满愤怒和怨恨。

“对不起。”

雅里斯温和地说着,示意魔道士在大公妃的会客厅架设水晶镜用于魔道通话。

“——这又是做什么!”

大公妃气愤地问道。

“今天早晨,王都送来回复,陛下已经收到邀请他进入玛迦城的信件。正式作出决定前,他想用魔道通话的方式和我们兄弟谈谈。”

“和他交谈是你们的事,为什么在我的会客厅架设水晶镜!”

“送去王都的信上说,我们兄弟将在母亲的见证下在母亲的会客厅内完成和陛下的对谈。为表明诚意,我们三人的魔道通话自然也要借用母亲的会客厅。”

雅里斯的声音很温柔,如月光下随微风摇晃的湖水。

大公妃闻言,却再次愤怒地转过了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林鹿”、“洛洛辞”灌溉营养液~

突然发现魅魔童鞋正朝着搞笑役的方向狂奔~

第107章 风暴篇:魔域的邀请

“啊……晚上好……”

水晶镜完全亮起,萧云看到镜子那边的埃德蒙坐在一张华贵的椅子上,身上穿着老气的深紫色长袍,失去光泽的金发上压着厚重的皇冠,干瘦的脖子上还挂着沉重的皇家绶带,不禁让人担心他的脖子会被黄金压断。

埃德蒙的身旁和身后围满了穿黑色斗篷疑似魔道士的身影,搭配灯火昏暗的烛台,本就外形瘦弱阴沉的他显得更加黑暗可疑了。

(好像统治亡灵国度的巫妖王……)

萧云腹诽。

雅里斯则在短暂地打量后,率先露出礼貌的微笑:“陛下,好久不见,您看起来——”

“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对吗?”

埃德蒙昂头,骄傲地宣布:“现在的我成功拥有了以前的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力量和威严。”

“我确实能从你身上感受到名为压迫和恐惧的独特威严。”

雅里斯讥讽地看着埃德蒙。

对此,埃德蒙一点都不生气。

他眯着眼睛打量两兄弟,嘲讽道:“雅里斯,你的状况越来越糟糕,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变成童话故事里连外面的空气和阳光都无法忍受的娇嫩花朵,躲在宫殿的最深处,房间里所有的窗户都用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连照明的灯光都必须调到只能勉强让照顾你的人看清楚周围……”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治好他。”

萧云平静地说道。

“你会治好他?”

埃德蒙困惑地看着萧云,逐渐露出狡猾的笑容:“啊……想起来了,你曾在库库奇亚被誉为‘花街圣人’,那些迷信盲从的人认为你拥有治愈所有病痛的特殊能力……可惜,生命终有一死,神灵也不例外,除非成为永恒……”

“你想得到永恒?”

萧云径直问道。

埃德蒙淡淡地笑了笑:“你似乎很生气,为什么生气?因为雅里斯随时可能死亡,还是因为——”

“我不想在无意义的话题上浪费时间,我想你也是如此!”

萧云打断埃德蒙的话,态度强势地表示:“既然如此,让我们正式进入主题吧!哥哥和我要求直接对话!而不是隔着埃德蒙这一层人皮!”

“——你说什么!”

旁听的安娜大公妃发出惊呼:“什么叫……”

“我明白了……”

埃德蒙垂下眼睛,缓缓说道,瘦削的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极其不愉快的仿佛伪人的笑容:“你认为和你们对话的埃德蒙不是原本的埃德蒙?能拿出证据吗?”

“你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据!”

萧云的声音很平静,却充满了力量,蓝色的眼睛像沉入太阳般熊烈燃烧:“自称龙帝的家伙,不管你想从我们的土地、我们的人民这里得到什么,哥哥和我的回答都是——休想!永远不可能!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也不管无论多长时间,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定将把你赶出去!永远!彻底!赶出去!”

“然而我确实是埃德蒙,原原本本的埃德蒙。”

“埃德蒙”表情古怪地看着萧云:“吕西安,你为了让你们的反叛行为具备所谓的正义性,竟然伙同雅里斯编造如此荒唐可笑的谣言!仿佛只要宣称真正的我已经被名为‘龙帝’的魔道师取代、现在坐在皇位上的只是个任‘龙帝’摆布的傀儡,你就可以从反叛的野心家摇身一变成为拯救国家的伟大英雄?”

“如果你不是龙帝是真正的埃德蒙,请你回答我——为什么达拉维亚发生黑死病的时候,你对达拉维亚人的生死完全不闻不问?感应到神圣家族的血脉后会变成蜥蜴怪的皇家骑士是怎么回事?以及——光明皇宫真的已经沦为了魔域?”

“魔域?”

“埃德蒙”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嘲笑的表情。

“亲爱的吕西安,如果你真如你的宣称那样是个不谋私利的正义英雄,敢不敢和雅里斯一起进入‘魔域’,亲眼看看现在的光明皇宫?我会为你们准备最热烈的欢迎仪式,竭尽全力把你们留下来,早日和你们美丽芬芳的身体、灵魂永远融为一体~”

房间一时陷入沉默。

萧云下意识地抓住雅里斯的手,用掌心的温暖驱赶龙帝带来的寒意。

坚定维护埃德蒙的安娜大公妃此刻也明显感觉到不对劲,苍白的脸颊像石像一样僵硬,傲慢的双手紧抓蕾丝扇,竭力保持仪态的同时将原本要说的挖苦话咽下。

“埃德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突然露出调皮而诡异的笑容:“对我来说,我的利益是最重要的,只要我能得到最终的好处,过程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我不明白……”

萧云说:“你分明知道被龙帝附身的代价,为什么还要——”

“你得到神灵的馈赠,拥有了一些特殊的力量,因此狂妄自大,坚信只有自己看到的才是现实。然而,即便是站在人类永远够不到的高处俯瞰现世的神也同样会犯错,何况你只是个人!你凭什么认定你看到的就是真相,我所说的都是狡辩?”

“我只相信我的眼睛和耳朵!”

萧云坚定地强调道。

雅里斯不说话,但是他的手紧紧抓住弟弟的手。

看到这一幕——

“好吧,既然你们一再宣称我被某个来自遥远东方的神秘‘龙帝’控制了身体和灵魂,正批量制造外形类似蜥蜴的恐怖怪物——”

“埃德蒙”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道:“如果你们不能在三天内乘坐我为你们准备的马车抵达光明皇宫,我将按照流浪汉、平民、贵族的顺序把王都所有人都喂给你们口中的所谓蜥蜴怪!包括尤利西斯!我一直都知道他暗中给你们传递消息!”

说完,水晶镜暗下。

通话结束。

萧云和雅里斯面面相觑。

良久——

“哥哥,你怎么看?”

“我现在很矛盾……”

雅里斯苦涩地说道:“这是一场危险的邀请,甚至可能无法生还,但如果我们不去,此刻还在王都的那些人将注定沦为……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我们的支持者,坚定、执著地相信着我们……”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

萧云眼前再次浮现和雅里斯一起秘密参加下城区学生聚餐的那个夜晚。

(那些年轻的学生们……丝毫不为自己的穷苦潦倒而自卑,骄傲、大方地在简陋的住处款待最高贵最显赫的血脉……)

(出身卑微的他们,明明在帝国现制度下终其一生都未必能成为中层行政官员,却在和我们交谈的时候骄傲地说出“我们的国家”,满腔热情地讨论着国家制度的种种缺陷和不公平、为如何正确改革争得面红耳赤……充满了激情与梦想、不畏流血牺牲……)

(他们像崇拜神一样崇拜着主动以平等身份倾听他们的诉求、与他们坦率交流的我们……将他们对国家、对未来的期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我们又怎么可以在危险降临时将他们弃之不顾?)

“——母亲,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雅里斯突然出声,询问神色呆滞的安娜大公妃。

闻言,大公妃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视线也有些退缩。

她痛苦地强调道:“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埃德蒙都是皇帝!包括蜥蜴怪在内,一切都是你们的臆想和造谣!为了让你们的反叛行为具备正当性!”

“所以你依然不相信?”

雅里斯神情悲伤。

大公妃咬牙切齿地说道:“对!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你们兄弟编造的愚蠢可笑的谎言!”

“好吧。”

雅里斯叹了口气。

大公妃看着他,眼中充满仇恨:“陛下已经释放了足够的善意。但凡你们心中还有一点点的廉耻或是在乎帝国的人民与和平,就应该无条件接受陛下的邀请,乘坐陛下为你们准备的马车前往王都,跪在他面前诚心忏悔,请他原谅你们!和平解决所有问题!”

“哪怕解决问题的代价是我们的后半生在高塔内度过?”

“你们既然决定反叛,就该有承担责任的觉悟!后半生在高塔中度过已经是你们能得到的最宽宏大度的处置了!”

大公妃骄傲地昂着头,脸色苍白冷漠。

见状,萧云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对雅里斯说:“哥哥,既然大公妃至今都坚定地相信埃德蒙,认为蜥蜴怪、龙帝附身都是我们的谎言,我们乘坐马车前往王都的时候应该把她带上,让她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验证她所坚持的真相。”

“所以你决定和我一起去王都?”

“是的。”

萧云说:“如你所言,包括尤利西斯在内,皇家学院的教授们、学术街区的学者和学生们、下城区的平民们全都坚定地相信着我们,我们不能不管他们的死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抓去喂蜥蜴怪!事实上,我刚才态度犹豫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和我一起去王都,我担心你脆弱的身体会在王都遭遇不可测的危险。”

“没关系,我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雅里斯柔和地说着,转身,向大公妃礼貌地鞠了一躬:“一切都将如你所愿,母亲大人。”

“……雅里斯!”

大公妃发出怒不可遏的尖叫:“听着!就算你因为你的愚蠢和傲慢失去生命,我也不会流下一滴眼泪!并且——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孩子!我不再是你的母亲!我将持续不断地诅咒你和吕西安,直到你们落入地狱的最底层!”

“愿众神永远庇佑您的健康。”

雅里斯用充满讽刺的语调说道。

大公妃的眼睛再度喷火。

“你这个恶魔之子!”

“也许吧。”

雅里斯静静地笑了笑,和萧云一起离开。

……

……

不知不觉中,月亮已经消失,太阳却没有升起,冷风吹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带起微弱诡异的尖啸,仿佛绝望的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哽咽哭泣。

这里是玛迦城通往光明王都的道路,宽阔的大道两旁种满四季常青的树木,本该给人以美丽繁荣的感觉,却因为深夜的死气沉沉和不确定性,飘荡着宛如魔界的不安和恐怖氛围。

在漆黑的长夜中,一辆巨大的黑色马车在数量众多的全身笼罩黑色的魔道士们的护卫下飞速前行。

魔道士们的脸庞被长兜帽的三角形阴影完全遮住,长长的斗篷垂到地上,全身唯一的亮色的是装饰在心口位置的尤拉皇朝的金色徽章——他们是听命于皇帝的魔道士,他们的双脚悬空地面。

马车也不例外。

在特殊法术的帮助下,马车的四个轮子连同拉车的马都已脱离地面,隐隐地漂浮在空气中,车门、窗户紧闭,外面还盖着一层厚厚的黑布,拒绝一切窥探。

……

“魔道公会这群蠢货居然能将原本只限于魔道士加速赶路的‘魔道空间’拓展应用在马车上,通过不断构建短距离的空间扭曲,将原本至少五天的路程缩短为一天的距离……”

舒适豪华得堪比小型会客厅的车厢内,“暗夜导师”兴致盎然地评价着,可惜没人接话茬。

被迫同行的安娜大公妃穿着严肃的黑色衣裙,绷紧白皙端正的脸庞,喷火的眼睛死死盯着坐在一起的兄弟两人。

萧云懒得理睬这个只会无理取闹、无能狂怒的女人。

担心雅里斯受不了马车颠簸的他为兄长披上温暖的毛毯:“如果感觉不舒服,可以靠在我身上。”

“嗯。”

雅里斯微微点头,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双手握着萧云的手。

【虽然我们成功带走了“暗夜导师”和安娜大公妃这两个不安定因素,赖在郊区不走的皇家骑士团目前处于兰斯、蒙格的监视下,米凯尔、玛丽娜兄妹也会按照我们事前制定的《玛迦市民疏散计划》,在市政厅全体公务员的协助下,将十岁以下的孩童和孕妇分批送往邻近的玛尔塔城投靠阿尔弗里德老公爵,无法颠簸移动的老人和病人乘船前往莉莉娅湖中的小岛暂住……但是……】

【你还是感到不安?】

【是的,非常浓烈的不安……】

雅里斯咬了下嘴唇。

【玛迦城不是作为战略要塞建造的城市,包括城墙在内,它的每个角落都美丽有余坚固不足,一旦战争开启,根本……虽然我对此早有觉悟……】

【我们只能尽我们所能地降低伤亡。】

【是啊……】

雅里斯叹了口气。

【玛迦城是一座几乎不可能守住的城市。幸运的是,龙帝目前只控制住了帝国高层的部分贵族,军队里的大部分军官和士兵都还是正常人类。他们奉命攻入玛迦城后或许会展开针对平民的杀烧抢掠,但不会立刻做出屠城、焚城这么灭绝人性的事情……】

【你不该这么悲观。】

萧云安慰雅里斯。

【玛迦城确实是一座脆弱的城市,不论是军队还是工事都很弱。但只要我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比最坏的情况更糟糕……事实上,所有现在还留在玛迦城的骑士——包括市民志愿者们,全都愿意为这座美丽的城市献出生命!】

【我不希望他们为玛迦城献出生命,我希望所有人都活着,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魔域大冒险

大公妃前一秒还在嘴硬,后一秒就被吓得半死

大公妃:救我!我是你妈啊!

哥哥:对不起,妈妈,我已经不爱你了。

男主:哥,我们去那边,那边好像是出口。

大公妃:……救命!别抛下我!

感谢读者“洛洛辞”、“林鹿”灌溉营养液

第108章 风暴篇:噩梦舞会

“大公妃殿下、大公殿下、高拉大侯爵阁下、魔道师先生——”

外面突然响起低沉刺耳的声音,与此同时,马车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系着金色腰带的黑衣魔道士低头,礼貌地说道:“马车抵达光明皇宫。”

接着,两名魔道士上前,为马车装上小台阶。

“请下车——”

“嗯!”

安娜大公妃傲慢地哼了一声,起身走下马车,却在抬头瞬间被完全沉浸在黑暗与死寂中的宫殿吓得连连后退。

“害怕了?”

萧云嘲讽道。

“我怎么可能会害怕!”

大公妃趾高气昂地强调着,强撑精神,站直身体。

萧云无意和她浪费口舌。

他掏出三眼族的第三只眼睛幻化成的金色宝石。

在淡金色光芒照耀下,沉默的白色宫殿呈现出类似煮熟的果冻的诡异质感,萧云甚至能感觉到它们的摇晃颤抖,仿佛——

(太诡异了!宫殿变得好像拥有生命的活物……)

【——根据计时器显示,现在是上午,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迎接我们的却是纯粹的漆黑,仿佛黎明和阳光都被笼罩光明皇宫的结界彻底拦在外面……】

雅里斯握住萧云的手,以心语的形式将内心的担忧告知。

【哥哥你担心——】

【我担心这种不正常的邪恶的黑暗会以光明皇宫为中心在大地上蔓延,首先覆盖整个王都,然后吞噬帝国,最终,整个世界都掉进只剩下黑暗、血腥、扭曲、恐怖的魔界……】

【我不讨厌黑暗,但如果世界只有夜晚没有白天、只有黑暗没有光明——】

【我也一样。】

雅里斯专注地看着萧云,仿佛他就是他所渴望的唯一的光。

冷风缓缓吹拂,树枝像鬼魅一样可疑地摇晃着,不断将一种来自异国的奇异香气送入萧云的鼻子。

(这种味道……)

萧云看向“暗夜导师”。

“暗夜导师”抽了下鼻子:“是祂的味道,祂的皇宫大量焚烧这种气味的香料。”

“所以我们确实正在接近祂——”

萧云揉了揉鼻子,关切地问雅里斯:“需要休息一下再前进吗?”

“我不认为祂还愿意等待。”

雅里斯忧心忡忡地说道。

话音落,簇拥四人的魔道士们整齐划一地举起手,手中燃着苍白鬼火。

“——请随我们前往大厅,参加陛下为你们精心准备的化妆舞会!”

(化妆舞会?)

强烈的不适感顿时涌上心头,萧云看向雅里斯:“你确定——”

“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会害怕。”

雅里斯坚定地说着,和萧云一起,毫不犹豫地随魔道士们走进浓密粘稠的黑暗。

见两人坚定远去,“暗夜导师”不免心生犹豫,他打量四周,思考是否要跟随——

这时,黑暗中突然响起微弱的笑声,仿佛就在耳边,又好像在远方。

(……)

“暗夜导师”抖了一下,融化在黑暗中。

……

……

这是一个噩梦的夜晚。

在手中燃烧着苍白鬼火的两队魔道士的引导下,萧云和雅里斯一起前行,穿过安静的花园,走进熟悉的走廊,和穿行的侍女、侍从、卫兵们擦肩而过。

这看似寻常的一幕再次给萧云留下奇怪的印象。

因为——

(那些穿着华丽制服的侍女、侍从、卫兵们怎么看都不像是活生生的人……明明会说话,会走路,遇上哥哥和我的时候会主动停下向我们低头行礼,给我的感觉却像一群上好发条的人偶,表情是僵硬的,动作是机械的……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完全感觉不到生命的波动和情感的温度……)

想到这里,萧云抓紧雅里斯的手。

【这里很不正常,要提高警惕。】

【嗯,我能感觉到四周流动着诡异……】

【那就好。】

萧云松了口气。

在魔道士们的引导下,他们穿过水晶长廊,转进墙壁两边都装饰着金箔的更加华丽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紧闭的大门,两旁的大理石台上各有一个熊熊燃烧的七枝烛台,门前站着一排……

羊头人?!

萧云怀疑自己出现幻觉,赶紧拿出金色宝石。

淡金色的光芒下,他看到眼前的类人生物确实统一长着山羊的脑袋,人类的身体穿着高级侍从的礼服。

羊头人侍从们整齐划一地弯腰行礼,低头时衬衣领口漏出大片的羊毛,按在胸口的左手也是标准的羊蹄!

(这些人的羊头不是以假乱真的头套,是——)

“啊——”

无处可去只能跟在魔道士身后抵达此处的安娜大公妃看到这一幕吓得惊声尖叫!

“——怪物!怪物!这是怪物!”

“安静!”

四周骤然响起威严冷峻的声音,惊恐尖叫的安娜大公妃仿佛被夺走嗓音般瞬间安静。

大门缓缓打开,“埃德蒙”头戴皇冠、身披绶带,穿着华丽沉重的紫袍出现在两人面前,身后是灯火辉煌的宴会大厅,以及正在舞池里翩翩起舞的大群贵族。

“亲爱的表弟们,欢迎来到我的化妆舞会!”

“埃德蒙”手舞足蹈地说道:“来吧!加入我们的狂欢吧!你们是永不结束的今晚最耀眼的明星!”

“抱歉,我不喜欢。”

萧云断然拒绝。

雅里斯则在短暂的观察后,反问“埃德蒙”:“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意思?”

“我承认你很强大,魔道公会的魔道士们很弱小。但即便是弱小的他们,也不可能对短时间内发生在眼皮下的巨大变化毫无觉察。你究竟对光明皇宫做了什么?为什么可以让宫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门口迎接我们的羊头人身的侍从们是中了你的魔道改造还是——”

“不愧是现世最了解魔道运作的公主殿下,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现如此多的问题!”

“埃德蒙”伸手,邀请萧云和雅里斯:“想知道答案,就跟我进去,越接近核心,离真相越近。”

“……”

互看一眼过后,两人快步走进流光溢彩的舞会,迎面而来的是熙熙攘攘、光怪陆离的景象。

包括宫廷侍女在内,几乎所有穿着华美长裙的贵妇们脖子上都长着个动物脑袋,放眼望去可以看到鸟头、猫头、狐狸头、狗头、鹿头等等。

与贵妇们翩翩起舞的华服贵族们同样长着动物的脑袋,但只有少数人拥有狮子、老虎、熊、狼等猛兽脑袋,大部分人脖子上装的是类似沙皮狗、牛头?、肥猪之类丑得千奇百怪的脑袋。

侍从、骑士、乐队成员的情况相对乐观一些,以山羊头、牛头、马头为主。

看到“埃德蒙”到来,所的兽头人身都停下动作,仿佛排练过无数次般整齐划一地站在大厅两旁,齐声高喊:“万岁!万岁!”

震耳欲聋的喊叫配上他们脖子上滑稽诡异的动物脑袋,萧云不禁怀疑自己闯入了马戏团,或是掉进了一本荒诞至极的讽刺漫画。

“埃德蒙”完全沉浸在臣属们的齐声高呼中,享受地张开双手,示意他们起身,返回舞池继续唱歌跳舞。

会场再次被歌声和笑声笼罩。

“埃德蒙”坐上宝座,笑眯眯地看着表情古怪的萧云和雅里斯:“你们有什么感想?”

“……很恶心。”

萧云直言不讳。

雅里斯反问:“你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没有对他们做任何改造。”

“埃德蒙”冷冰冰地说道:“只是给他们一个舞台,让他们尽情释放真实的自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里是我用魔力构造的光明皇宫的镜像维度,他们的兽头是他们的丑陋灵魂呈现在镜子里的真实影像。”

“……”

“埃德蒙从小就不喜欢这群家伙,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极致虚伪,满口谎言,觐见的时候无底线地恭维他,走出皇宫后又刻薄恶毒地攻击他。我同样不喜欢他们,这些人没有任何能力,却因为世袭的爵位理所当然的占据重要职位!”

“于是你把他们——”

“是的,我应埃德蒙的要求把他们招进镜像维度,让他们脖子上的东西显现为和他们的灵魂完全匹配的动物形态,至于外面的世界——这群家伙本来也只会给周围人添乱,现在,他们以陪驾的名义留在我的镜像维度表演永不结束的马戏,尤利西斯的工作效率反而因此大幅提升。”

“尤利西斯……”

萧云没想到“埃德蒙”会主动提起尤利西斯。

“嗯……尤利西斯……”

“埃德蒙”评论道:“虽然他一直都给你们兄弟通风报信、向你们兄弟献出忠诚,但他也确实很有能力。所以——在找到能力与他媲美又绝对忠诚的新首相以前,我不会杀他,我甚至考虑将所有政事都交给他和他组建的御前会议,腾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专心研究你们兄弟。”

“你给他种了‘恶魔孢子’?”

“我为什么给他种‘恶魔孢子’?”

“嗯?”

萧云诧异。

“被‘恶魔孢子’寄生后,再聪明的人也会逐渐失去自我思考,沦为机械麻木的行尸走肉。所以这东西看着很厉害,实际只能批量生产不用脑子的人形机器。”

“埃德蒙”直言不讳:“它甚至不能用在农民身上,因为耕种并非机械劳动,需要农民根据每年的具体情况做出对应调整。”

“原来如此。”

萧云恍然大悟。

“埃德蒙”这时突然叹了口气:“埃德蒙这家伙几乎每天都冲我大喊大叫,让我把尤利西斯这个叛徒关进高塔严刑拷打或是给他种‘恶魔孢子’、将他变成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奴仆。但只要尤利西斯还愿意以帝国首相的身份为我处理日常政务,维持国家运作,我就会无视他的背叛,继续让他担任帝国首相。”

(虽然手段狠辣到反人类,但在知人善用方面,龙帝确实有一国皇帝的气度和魄力。)

萧云暗暗感慨。

“埃德蒙”见两人对自己有所改观,趁机发表观点。

“……你们视我为不懂人类感情的怪物,扬言要驱逐我。我却觉得你们的想法有些太过狭隘。生命存在无数的形式和无数条演化路径,即便是神也无法断言哪种形式是正确、哪条路径是错误。你们这个物种也只是在种种内因和外因的叠加下,恰好成为了艾拉星的主宰物种。”

“宇宙中存在着无数文明,生活着无数的种族,艾拉星只是众多孕育出文明的星球中的一个。其他星球同样存在着悠久、漫长、伟大的文明。孕育这些文明的物种,有的长得和你们非常接近,有些则和你们完全不同。千奇百怪的生命经过漫长的演化,发展出和自己的星球相适配的文明,这都是傲慢野蛮的你们所无法想象的。”

“为什么排斥我的到来?为什么不接受我的善意?为什么你们宣称不同演化路径的文明相遇以后必然发生侵略和战争?为什么不愿相信两种文明‘融合’会开启文明的全新阶段?”

“停下!”

萧云打断龙帝的话:“我不会相信你的狡辩!”

“狡辩?”

“是的!”

萧云猛烈地说道:“我承认我很狭隘、无知、野蛮,我不知道你来自哪个星球,你和你的同族曾经创造了什么样的伟大文明。但我知道——生存是生命的第一要务!生存的关键是资源!我不会在宇宙的尺度上赌人性,因为我不能把艾拉星的命运作为赌注放上牌桌!”

“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

“埃德蒙”冷飕飕地笑着,看向雅里斯:“你呢?听完我的长篇大论,你有什么想法?”

“弟弟的想法就是我的态度。”

“哦?”

“哪怕因此永远无法离开这个空间,变成和周围的蠢货类似的怪物?”

“如果你做得到,你早就对我们这样做了,不是吗?”

雅里斯微笑着说道。

“……”

“埃德蒙”露出嘲讽的笑容。

“我无意把你们兄弟变成类似的丑陋怪物,并非我做不到,而是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极致的艺术。即便是我,也不忍心破坏如此精致美丽的艺术品。顺便说一句,虽然不同的星球孕育了不同的文明,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审美标准,但是——不管在哪个文明,你们都美得让所有生命泪流满面。”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感觉……)

萧云内心再次泛起强烈的不安。

“来,走到我的面前,让贵客欣赏我为他们准备的特别礼物——”

“埃德蒙”得意地笑着,抬手,将一位长着鹮鸟脑袋的黑衣贵妇招到身前,兴致盎然地介绍道:“亲爱的雅里斯,我让不爱你的大公妃长出了鹮鸟脑袋~”

话音落,长出鹮鸟脑袋的大公妃向皇座上的“埃德蒙”恭敬地低下头。

“你——”

雅里斯露出愤怒神色。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难道你的内心深处爱着这个从来没有爱过你的女人?哪怕她从你出生那天开始就一再地漠视你、逼迫你、挖苦你、讥讽你,对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不幸都幸灾乐祸!你也依然爱着她?!”

“你错了,我对她早已没有感情。我生气,因为——”

雅里斯吸了口气。

“她不是个好女人、好妻子、好母亲,甚至算不上是个好人……一生犯下了无数错误、无数罪行,理应受到严惩,但是——唯独你——没有这个资格!”

“听起来似乎有道理,不过这些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埃德蒙”不耐烦地说道,看向萧云:“想不想杀了这个女人为你的母亲、外公、表妹报仇?”

“……”

萧云沉默。

为了吕西安,他应该杀死这个女人为亲人报仇,但是——

(祂这么积极主动地邀请我杀死大公妃,是单纯地向我示好还是这个举动能给祂带来意料外的好处?)

思量片刻——

“——杀死她确实能让我得到复仇的快乐,但我选择让她活着、以鸟头人身的怪物形态活下去。对骄傲得意、优越感十足、时常辱骂哥哥和我的她而言,这将是比死更加难受的事情。”

“哦?”

“埃德蒙”看向雅里斯,带着毛骨悚然的笑容:“你对这个裁决有什么想法?”

“做了错事就该受到惩罚。”

“还有呢?”

“当一个人的能力与她拥有的财富完全不匹配时,即便命运眷顾她,世界依然有一万种办法让她付出代价。”

“你说了很多大道理,我能想到的却只有一句话——孩子得到了更好更有趣的新玩具,于是把破烂无趣的旧玩具扔了出去。”

“埃德蒙”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告诉萧云:“雅里斯今天能无情抛弃安娜大公妃,将来有了比你更让他心动的人,也会用类似的凉薄对待你!”

“你在挑拨我们的关系。”

萧云一字一顿地说道。

“埃德蒙”笑了笑,反驳道:“不,我是在提醒你。”

“是吗?”

萧云冷冷地看着“埃德蒙”:“你不断地对我们讲道理,反复地拉拢我们、离间我们,显得你很有智慧。但在我看来,你此刻所有的行为都只能说明一件事——你的文明只比我们的文明略强些,你的文明没有毁灭我们的文明的能力!”

“——!”

“埃德蒙”眯起眼睛:“你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奇怪的认知?”

“因为我知道当一个文明拥有可以轻易杀死另一个文明的强大力量时,世界会发生什么……高等文明面对低等文明时往往既残酷又傲慢,他们理所当然地占有弱者的一切,在弱者的土地上做任何事,无需征求弱者的同意,不必考虑弱者的行为或价值。弱者必须依靠强者的怜悯和慈悲才能活下去。他们的态度可以总结为一句话——”

说到这里,萧云顿了一下,缓缓吐出后半句:“毁灭你,与你有何相干!”

“……”

短暂的沉默后,“埃德蒙”主动转移话题:“舞会空气有些闷,我带你们参观埃德蒙的秘密房间怎么样?”

不等两人给出答复,祂径直走向大厅的出口。

随着祂的离去,喧闹活泼的大厅像被人按下暂停键般,不论是乐队演奏的音乐还是裙摆飞舞的摩擦声,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所有长着动物脑袋的怪物都停止了动作,僵硬而诡异地定在原处,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

……

跟随“埃德蒙”的脚步,两人来到藏在宫殿最深处的一间卧室。

卧室的布置是王都时下流行的优雅风格,居中位置摆着一张四面都垂下象征皇室的金色和紫色床帏、密不透光的华丽大床。

同样长着动物脑袋的侍女、侍从们毕恭毕敬地站在大床周围,向进入房间的三人鞠躬行礼。

“陛下——”

“那东西还在吵闹吗?”

“是的。”

“可怜的东西……”

“埃德蒙”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他走到大床前,掀开厚重床帏,将蜷缩在黑暗中的埃德蒙拽出,扔到萧云和雅里斯面前!

“——不——不要!”

埃德蒙痛苦大喊,声音沙哑苍老得好像百岁老人。

落地的瞬间,他便双手捂脸,趴跪在地上,痛苦哀求道:“不要、不要看我……求求你们,不要看我……”

“不要吗?”

“埃德蒙”用缓慢而嘲讽的语调说道:“你为了对抗内心的自卑和无能,主动把我引入你的身体,将我暂借给你的力量视为自己的力量,肆无忌惮,为所欲为。我不过是把原本的你拉出来见人,居然会怕成这样?”

“我……我……”

“抬头!”

随着这句话,埃德蒙缓缓抬头。

他已经瘦弱不堪,看起来活脱脱一具会喘气的木乃伊,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肉,连眼睑都没了脂肪,萧云可以清楚地看到眼球的滚动。

如果不是他的脸上没有皱纹、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年轻,萧云甚至不敢相信眼前的骷髅是埃德蒙本人。

“你、你怎么会……”

“是啊,我怎么会变成现在的鬼样子……”

埃德蒙抬头,蓝眼睛怨毒地看着萧云。

“……我从记事起就被大家拿来和雅里斯比较,然后理所当然地被比下去!所有人都当面恭维我,背后嘲笑我!……原本,我还从处处不如我的你身上获得最后一点优越感!结果连你也在死而复生的奇迹后变得光芒万丈!”

“我知道祂很危险,但祂第一次进入我的身体时,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严和力量……我迷上了这种感觉,我需要这种感觉,哪怕代价是整个帝国!结果现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遭遇噩运的人不是你!为什么你能轻而易举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包括雅里斯在内,所有人都喜欢你,信服你,追随你!连祂也说我是个废物!祂看不上我!祂为了得到你和雅里斯才接近我、使用我的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

注:镜像维度的设定类似《龙族》的尼伯龙根,是纯粹用魔力构造的独立空间,内部建筑为现世建筑的镜像,空间结界连结虚无之地,被困以后强行冲击结界会掉进虚无之地,但并非没有安全离开的办法。

狗皇帝挺自作自受的,他以为他和boss是合伙人关系,实际上boss根本不喜欢他,只把他当达成目的的工具。

感谢读者“洛洛辞”“林鹿”灌溉营养液

第109章 风暴篇:截杀

埃德蒙越说越激动,双手抓挠咽喉,将嘴巴张得近乎脱臼。

萧云不想理睬陷入癫狂的埃德蒙,转身要走,却在瞥眼的瞬间看到——

埃德蒙的咽喉深处有一个黑暗漩涡在旋转!

“这是什么!”

萧云脱口而出。

“你也看到了吗?”

雅里斯的声音微微发抖。

“是的,我看到了……那东西……”

“在这座古老而辉煌的宫殿,几乎每个角落都飘荡着名为怨恨、恐惧、愤怒、嫉妒、偏执的黑色能量。愚蠢的埃德蒙整日与这些负能量为伴却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可怕。太过执着于权力和尊严的他甚至主动将它们全部吸入体内,以为这样做能让自己得到梦寐以求的力量,最终把自己变成了负能量的巢穴……”

“埃德蒙”洋洋得意地说道:“我之所以至今没有杀他,并非我需要他的身份维持虚假的统治,而是因为我好奇……我想知道将如此多的负能量吸入体内会孕育出什么样的怪物。”

“——你这么对他还不如杀了他!”

萧云愤怒地说道。

这时,雅里斯突然发出惊呼:“……那个旋涡!那个旋涡正在发生变化!”

“变化?!”

闻言,萧云凝神看埃德蒙嘴里的漩涡,发现那团旋涡装的东西正用它唯一的“眼睛”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们,萧云能从它的“目光”中感受到强烈到令人作呕的怨恨和恶意。

(这东西……这是……)

“没错,它正以埃德蒙的身体为养料,形成自己的身体。整个过程像极了女人怀孕生孩子……”

“埃德蒙”的声音无比兴奋:“这是我们的文明和你们的文明正式交融合作后孕育出的第一种全新的生命,一个纯粹源自人类的负面情感的邪恶生物……真希望它现在就完全成形然后从埃德蒙的身体里面爬出来!”

“我也希望它现在出生,这样我就能现场斩杀!”

萧云冷冰冰地说道。

“天哪!拥有诗人灵魂的你竟然会说出这么没有浪漫情怀的话!如此珍贵奇特的生命,难道不应该留下来仔细研究吗?”

“埃德蒙”语调夸张,随后看向雅里斯:“同样源自黑暗的你对这个即将诞生的黑暗怪物有什么看法?”

“黑暗和黑暗怪物是不一样的。”

雅里斯用平淡的声音说道:“黑暗是一种客观的存在,是没有光的地方就一定会出现的一种现象,所有关于黑暗的正邪定义不过是智慧生物的一厢情愿。黑暗本身不具备任何属性。”

“所以你觉得埃德蒙体内孕育的黑暗怪物和源于黑暗的你毫无关系?”

“你想证明什么?埃德蒙的堕落是因为我?”

雅里斯反问“埃德蒙”:“如果一个人满足童年创伤、目睹亲人惨死、被在意的人无情伤害……以上任何一条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堕入黑暗——连我的侍从凯利尔都比埃德蒙更有资格堕入黑暗!”

【凯利尔的堂兄是埃德蒙的亲卫骑士,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被埃德蒙下令处死,他的妻子收到消息后当场晕倒,最终一尸两命,母亲也因此卧病不起,一年后郁郁而终……】

【这……难怪……】

雅里斯的心语让萧云忍不住一声长叹。

(暴君或许有他的可怜之处,但我更同情被暴君荼毒祸害的普通人……)

“——好吧,我承认我说了一些让你们兄弟觉得冒犯的话,我想你们道歉。”

短暂的沉默后,“埃德蒙”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可是你们不觉得埃德蒙体内正孕育的东西很有趣吗?如果世间的一切都受众神监控,为何会出现它这样的怪物!众神究竟是什么?凌驾于众神之上的宇宙黄金律又是什么?还有……”

“够了!”

萧云打断“埃德蒙”的絮絮叨叨,右手紧握“黄金刃”,挥剑站在雅里斯身前,护住对方的同时厉声呵斥:“我们没空听你废话!立刻打开结界!放我们回去!”

“回去?回到哪里?”

“埃德蒙”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脸上带着毛骨悚然的微笑。

“你们确定你们能穿越虚无之地返回现世?”

祂开始释放力量,清晰的身形逐渐溶解,变得模糊朦胧。

眨眼的功夫,房间里的一切都笼上看不见的黑暗,纤细华丽的装饰透出阴暗沉重的底色,灯火闪耀的烛台表面蒙着来自异次元的黑色。

黑暗像潮水一样像萧云和雅里斯挤压而来,被禁锢在这个空间的可怜灵魂纷纷发出刺耳疯狂地尖叫。地板变得像焦油一样又黑又重,一只又一只的鬼手从下方冒出,围绕两人不断蠕动,随时准备将他们拖进黑暗的地下世界。

房间里只剩下“黄金刃”这一处光源了。

“不要妄想逃离这个地方,这里是我为了抓住你们精心打造的绝对囚笼!”

“埃德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此刻徘徊在两人身旁的一切黑暗、可疑的东西都是祂的一部分。

“不要抗拒我,珍贵而美丽的宝贝……闭上眼睛,接受黑暗……投入我的怀抱,进入我的身体,成为我的心脏和大脑,主宰我的灵魂和感情……这是宇宙黄金律规定下只有你们能做到的事情……”

【哥哥——】

萧云无视魔王的游说,握住雅里斯的手。

【我准备用武力强闯出去,但这个地方危机重重,即便我们成功逃出房间,迎接我们的也是更危险的陷阱,你愿意和我一起冒险吗?】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另外……】

雅里斯顿了一下,仿佛在感应神谕或是其他什么无形之物。

【……祂虽然是个愚蠢浅薄的野兽,对我的评价却没有全错。我的灵魂确实和黑暗存在天然的联系……我能隐约感觉到这个世界存在一条名为‘黑暗走廊’的通往外界的路,这条道路有一定危险,但比起劈开结界冒险跨越虚无之地的办法,“黑暗走廊”已经是一条非常安全的道路……】

【那我们就走“黑暗走廊”,你负责感应道路,我负责解决拦路的东西。】

【好的。】

【如果你体力不支,就让我背着你走!】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们是骨血相连的兄弟!】

【嗯。】

【还有——接住这个!】

萧云掏出金色宝石,递到雅里斯手中——即便身处无垠的黑暗,宝石依旧稳定地散发着金色光芒。

然后——

“让开!”

萧云向黑暗宣战:“否则我会强行打开一条血路!”

“威胁?”

嘲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我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好不容易把你们困在这里,怎么可能让你们离开!不管付出多少代价,我都要把你们留下来!融入我的身体!变成我的东西!”

埃德蒙此时也仰起头,眼睛在黑暗中变成滴血的深红大洞,嘴巴张开,发出恶毒的笑声。

“呵呵呵~看到你们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吃下你们的我会变得既美丽又强大……埃德蒙一直都想得到力量,也想得到美丽,而我终将完成他的梦想,成为比他最渴望的摸样更加完美的他……只要得到你们,只要——啊!”

怪物发出惨叫。

趁着萧云专心倾听自己说话的间隙向雅里斯伸出贪婪双手的它被“黄金刃”砍下双臂,断口处呲呲冒烟,流出焦油一样的黑色粘稠物质。

“我低估了你的实力,也低估了你的觉悟。”

龙帝叹了口气,黑暗开始收缩,凝结成包围两人的六名铠甲骑士。

这些骑士全都长着野猪脑袋,眼睛血红,獠牙锋利,凌乱的黑毛下方有绿色鳞片若隐若现。

“来吧!”

萧云大喊道。

骑士们立刻向他砍了过来。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

在精湛的战斗技巧和压倒性的强大力量面前,野猪骑士们唯一拥有的优势是人数。

“嘎——”

“哗!”

萧云挥舞“黄金刃”左右砍去,将野猪头砍得遍地乱飞,颈口不断喷出恶臭的绿色血液。

雅里斯手持金色宝石紧跟在萧云身后,灵活避开所有可能溅到自己的血液。

……

仅仅几分钟,围绕两人的六名野猪骑士就被萧云砍杀殆尽,房间里的黑暗也一扫而空。

“走吧——”

“等一下。”

雅里斯弯腰,从被砍倒的野猪骑士身上弄了两把剑,擦去剑鞘的血迹:“‘黄金刃’只能对付来自其他次元的异类,无法砍杀普通人类。”

“明白了。”

萧云接过其中一把剑,和雅里斯一起走向出口。

推开门,罗莎玛丽的浓香扑面而来,同时出现在面前的还有奉命拦截他们的骑士们——这些骑士大多具备正常人类的外形,目测有五六百之多。

“埃德蒙”的身影在骑士们的上空浮现,带着嘲讽的笑容。

“我知道‘黄金刃’能够斩杀来自异次元的生命,我也知道你体内存在针对魔道力量的炽热火焰,所以我在走廊安排了五百名人类骑士拦截你们!”

“你——”

“再强大的英雄也不能单枪匹马突破几百人的围攻,何况雅里斯身体虚弱,无法投入战斗。”

“埃德蒙”舔了舔嘴唇:“立刻放下武器向我投降,或者——事到如今,你们依然打算对抗到底?”

“我——”

萧云深吸一口气,右手抓紧剑柄,仿佛正斟酌思考“埃德蒙”的建议,实际却是——

(LA!我现在就要抽卡!我需要力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力量!)

[LA乐意为您效劳~]

系统回应响起,时停状态瞬间展开,光辉灿烂的三足金乌出现在萧云面前。

[LA已感应到宿主的期望,请宿主凝聚思维——伸出手——]

(好。)

话音落,金色书页展开,随金色翅膀的扇动,喷涌出方块金字,凝为金光冲入萧云掌心!

[叮!恭喜宿主抽中SSR卡:霸王项羽!随机附赠特效“破釜沉舟”和“力拔山兮”!]

(项羽?居然是项羽?)

萧云暗喜。

(这正是我想要的!)

[镜像维度极端不稳定,系统时停无法持续太久。考虑到霸王项羽和附赠特效“破釜沉舟”、“力拔山兮”均为宿主熟悉的历史典故,LA在此跳过相关内容介绍,请宿主在时停状态结束后合理使用卡面!]

[补充说明,项羽具有残血狂暴的特殊属性,请谨慎使用!]

[……三!二!一!]

金光骤然消逝,时停状态终结。

回到镜像维度的萧云惊讶地发现——进入时停状态时站在他身后受他保护的雅里斯此刻拦在他身前,纤细的手握着利剑。

“——我病得很重,几乎无法战斗,但如果你想拿我当人质挟持我弟弟,我不介意现在就结束我的生命!用残存的意识体引导我弟弟离开镜像维度!”

“你说什么!”

“不可以!”

“埃德蒙”和萧云异口同声地说道。

(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镜像维度极端不稳定,在镜像维度进入时停状态,外面的时间流速不会完全归零,所以宿主抽卡完毕,LA立刻将宿主送出时停空间。]

系统向萧云解释情况。

[因为时间流速没有完全归零,雅里斯误以为你正犹豫不决,加上他也确实有类似的不安和担心,因此主动用自己的生命威胁祂,强迫祂妥协。]

(原来如此……)

萧云内心激起滔天巨浪。

另一面,空中的“埃德蒙”被雅里斯的决绝镇住,短暂犹豫过后,大喊道:“让开!全部让开!让他们通过!”

“遵命!”

骑士们挤出一条通道,让萧云和雅里斯通过。

雅里斯紧握长剑,生怕两侧骑士趁他不备猛然夺走他的武器。

空气中弥漫着罗莎玛丽的香味。

“埃德蒙”依然悬浮在空中,面对无视生死的两人,反复游说。

“……你们已经见过魅魔罗米拉,应该知道就算冲破结界,你们也很难穿越虚无之地返回真实世界!为什么宁可拿性命做赌注也不愿留下来?”

“只要你们愿意留下来,愿意和我在一起!不管是太阳帝国的皇冠还是真人类帝国的皇位,你们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我甚至可以和你们分享我迄今为止达成的所有魔道研究和科技成就,帮助你们摆脱身体桎梏,变成永生不死的神!”

“闭嘴!”

萧云打断“埃德蒙”的蛊惑:“你的许诺越慷慨美好,越说明和我们融合能给你带来超乎想象的好处!所以我决定——如果无法返回现实,我们宁可在虚无之地永远漂流也拒绝被你得到身体或者灵魂!”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埃德蒙”愤怒地看着萧云,随后又看向雅里斯:“你那么爱你的弟弟,忍心看他因为这场注定失败的冒险坠入虚无之地永远漂流吗?”

“我不忍心他坠入虚无之地,我会和他一起跳进虚无之地。”

雅里斯平静地说道,面容一如既往的美丽骄傲,独特的纯黑眼睛宛如深邃夜空。

一时间,空间陷入寂静。

不仅士兵们一言不发,“埃德蒙”也说不出话了。

确定他们不敢拦阻自己的萧云和雅里斯旁若无人地向前走去,“埃德蒙”只能飘在空中一路后退。

……

紧张的对峙中,萧云和雅里斯走出贴满金箔装饰的长廊,走进两侧都是香味浓郁的罗莎玛丽的水晶走廊。

空气中,罗莎玛丽的香气更加浓郁了。

和镜像维度的其他地方一样,水晶走廊的周围没有多余的人影,但——充满空间的黑暗仿佛感应到两人的决心般变得不再那么浓郁稠密,天空隐隐透出灰白颜色,似乎有一轮太阳正试图将黎明带回人间。

“……除了离开这里和我的性命,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

“埃德蒙”再次试图游说。

“——我现在只想要你为我们准备一辆马车。”

雅里斯面无表情地说道。

“……”

短暂的沉默后——

华丽的宫廷马车伴随清脆的马蹄声穿过繁花似锦的罗莎玛丽花园停在水晶走廊的出口,车厢前,两盏灯闪闪发光。

“雅里斯,你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对吧?”

“埃德蒙”阴阳怪气地说道:“如果你们认为你们有办法离开我的镜像维度空间,就登上马车尽情狂奔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我还会为你们准备好舒适的座椅、美味的食物、称职的医生~是的,不管你们对我做过什么,我对你们的爱都是真心的。”

“谢谢!”

萧云冷冰冰地说着,和雅里斯一起走到马车前。

正式上车前,他快速检查车厢和拉车的马,确定车厢没有埋伏和夹带、拉车的两匹马没有变异后,示意雅里斯进入车厢。

“我想坐在驾驶座上,和你一起驾驶马车。”

雅里斯看了眼蠢蠢欲动的骑士们:“这里到处都是敌人和埋伏。”

“你的身体——”

“双腿确实不太灵活,但驾驶马车靠的是双手和缰绳,这两匹马又是专门用于检阅游行活动的性格温顺的骟马。”

“我明白了。”

萧云接受雅里斯的建议,由他坐驾驶座,负责拉缰绳驾车,自己坐在侧位,右手紧抓从野猪骑士身上夺得的利剑,雅里斯带出的剑放身后作为备用。

“出发——”

雅里斯拉了拉缰绳,训练有素的马匹立刻反应过来,踩着轻快的步伐向黑暗的前方行进。

骑士们再次汹涌而来,试图将马车和马车上的人留下。

萧云对此自然不会客气,在霸王项羽卡加持下,像砍菜切瓜一样将所有试图拦阻去路或是将他和雅里斯拉下马车的人类骑士全部砍杀。

哗——

萧云一时不慎,被某个骑士偷袭划伤胳膊,鲜血飞到雅里斯脸上。

“吕西安——”

“别担心!只是皮肉伤!你安心驾车找出路!”

萧云右手握剑,左手紧抓驾驶座的栏杆,继续和不断杀过来的敌人战斗。

雅里斯咬了下牙齿,双手抓着缰绳,驾驶马车前往黑暗通道。

突然——

一只沾满鲜血的手臂从下方伸过来,试图抓着雅里斯的腿把他从驾驶台上拖下来。

雅里斯见状,正要——

呲!

血线飞出,萧云及时杀死了这个偷袭的家伙,并把他的尸体踢了下去。

“没事吧?”

“我……没事……你看起来很糟糕……”

雅里斯担忧看着弟弟:“衣服上面全是血。”

“都是敌人的血!”

“但是——”

雅里斯看了眼左右。

黑暗中,敌人正源源不断地杀过来,数量很可能已经超过五百。

“一对五百是根本不可能取得胜利的战斗!你会受伤!体力也会耗尽!”

“没关系!只要能在我体力耗尽前进入黑暗通道,我们就已经取得实际的胜利……”

萧云平静地说着。

系统的锁血机制让他几乎不必担心体力耗尽,而霸王项羽卡的残血狂暴属性则让他每次受伤都会得到小幅的战力加成。

“那——”

雅里斯深吸一口气:“我们已经抵达黑暗通道的入口,接下来我会驾驶马车冲入通道,可能有些颠簸,你抓紧栏杆!”

“没问题!”

话音落,马车就——

巨大的冲击力袭面而来,将马车带入半空,天翻地覆的摇晃让萧云喘不过气。

但比起天旋地转般的恐怖摇晃,他更担心此刻手抓缰绳的雅里斯会被这场颠簸甩出马车。

“靠近我——”

他向雅里斯伸手。

“你!”

雅里斯发出惊呼。

他没想到弟弟竟然会在马车进行危险跳跃、自己被缰绳的惯性甩入半空的关键时候选择用脚勾抓栏杆空出双手抱自己的腰。

“——啊!”

惊叫中,马车完成危险的跳跃,两人落回驾驶座,车厢外的两盏灯全部碎裂熄灭。

……

“啊……”

雅里斯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感受到身下那出乎预料的温暖与柔软后,流下担忧的眼泪。

“你、你知不知道刚才很危险!稍有不慎,你就会——”

“我知道,但我更担心你被马车甩出去!”

“你就不怕——”

“不怕,如果我们都被马车甩出去,我至少可以给你缓冲一下!”

“……好吧。”

雅里斯发出哽咽的声音。

“你还好吗?”

萧云有些不安地问道。

“我、我很好……”

雅里斯摇摇晃晃地从萧云身上爬起,掏出他交给自己暂时保管的金色宝石,借着微光打量四周。

“我们成功甩开追兵进入了黑暗通道,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很快就能离开镜像维度,但是……”

“但是什么?”

“……通道的出口大概率是光明皇宫的某个房间的某面镜子,但愿房间的主人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作者有话要说:

注:龙帝目前没有能力和同样密切关注男主、哥哥的众神为敌,所以祂想方设法把男主和哥哥骗进镜像维度,先讨好游说,然后威逼利诱,谈判失败派骑士团抓捕的时候也是一脸小心翼翼,宁可放他们离开也不许下死手。

而且男主和哥哥只要逃出镜像维度,龙帝就必须披着狗皇帝的皮继续装腔作势了。

感谢读者“林鹿”、“洛洛辞”灌溉营养液

第110章 风暴篇:洗澡

“我们的运气应该不至于那么糟糕。”漆灵酒肆陆三期三聆

萧云故作轻松地说着,撑身坐起,发现不仅马车在跳跃过后受损严重,拉车的两匹马更是直接倒在地上,脖子扭断,口吐白沫,半截身体被黑暗腐蚀成了森森白骨。

“它们……”

“死了。”

雅里斯平静地说道:“向祂索要马车不只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代步工具,更因为进入黑暗通道的瞬间我会用自身的黑暗属性引动通道的黑暗之力,里应外合突破镜像维度的结界。我需要拉车的马在前方为我们挡住力量对撞瞬间产生的冲击波。”

“原来是这么回事。”

萧云跳下马车,雅里斯跟着下车。

“我们从现在开始扔掉马车,步行前行。”

“没问题。”

“你腿脚不方便,我背着你走。”

“不行。”

雅里斯果断拒绝:“黑暗通道不像虚无之地那么危险,也没有镜像维度那么荒诞,但它同样属于折叠空间。这里没有清晰的时间概念,肉眼看到的距离并非实际的长度。而且我们无法预知在通道出口等待我们的是朋友还是敌人,你必须保留体力,以防不测!”

“但是你的腿——”

“没关系,我可以用这个。”

雅里斯口中的“这个”指了指马车散架后掉在地上的近两米长的横杆,距离横杆不远处,还躺着原本放在马车驾驶座上的备用剑。

“横杆的长度刚好适合做拐杖,万一通道出口有敌人,你可以拿这把剑御敌。”

雅里斯轻快地表示。

萧云没有再说些什么。

捡起备用剑的他扶住将横杆作为拐杖握在手中的雅里斯,并把雅里斯的右手搭在自己肩上。

“出发吧。”

无垠的黑暗中,两个人相互扶持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看似触手可及、实际却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抵达的出口走去。

……

……

夜色已深,苍白的月亮被云层遮住面容,光明皇宫的灯光依然明亮,宛如天上繁星在人间的倒影。

宫廷贵族们不分男女地沉醉在夜晚的芬芳欢愉中,用身体的纠缠让自己暂时忘却现世的种种不安与忧愁。

当然,并不是所有在光明皇宫拥有房间的人都对爱欲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此刻,位于皇宫东南角的一栋名为爱丽丝宫的小型宫殿建筑的庭院内,美丽的贵妇正游刃有余地拒绝着求爱者。

“伯爵阁下对爱情的执着令我动容,但是今夜我想独自入眠。”

“为什么?”

男人不甘心地抓住女人的手:“是我的诚意不能温暖你冰冷的心?还是你有了比我更好的情人?”

“……很抱歉。”

女人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该回房休息了,你也应该尽快回到你的妻子身边。”

“你——”

男人心中燃起熊熊烈火,但他不敢对女人发怒,不仅仅因为将求爱被拒的怒火发泄在女人身上有损贵族风度,更因为眼前这位贵妇是大名鼎鼎的宫廷交际花——索尼娅女伯爵。

被人们冠以“爱情魔女”外号的她早在少女时期便凭借妩媚的面容、婀娜的身材,从奉神谕嫁入神圣家族的安娜大公妃手中抢走宫廷第一美女的称号,成为无数男人追逐的对象,并在之后二十多年时间里始终将这一称号牢牢握在手中。

人们一致认定,在这一代神圣大公卸任大祭司之位与神谕指定的妻子诞下纯血公主以前,索尼娅夫人的宫廷第一美女地位都无可撼动,连被道德家们反复诟病的八次婚姻和数不胜数的风流韵事也只能让她的魅力变得更加璀璨夺目。

……

送走男人后,内心再度被空虚萦绕的索尼娅夫人返回卧室,遣退女仆,脱下外袍,坐在梳妆台前卸妆。

突然——

左侧有金色天竺葵花边框的落地镜表面泛起一层诡异的苍蓝色的光,紧接着,蓝光中浮出一个白色的朦胧的略呈人形的影子。

(啊……)

索尼娅夫人大惊,身体从椅子上摔下,狼狈地倒在厚毯上,关于皇宫的各种诡异、恐怖、黑暗的传言同时涌上心头!

(这是什么!我遇上了什么!我是不是……我……)

镜中人形逐渐清晰,竟是个全身是血、手持利剑的青年。

仿佛刚从地狱回到人间的他连头发、脸颊都沾着大片干涸的血迹,索尼娅夫人只能从青年修长挺拔的身形、量体剪裁的衣服和宝石般湛蓝的眼睛确定他是一位英雄骑士!

青年从镜子后面的黑暗中走出,踩到实地后,淡漠地扫了眼吓得跪趴在地的女人,随即移开视线,打量四周。

(……)

不知为何,发现从镜子里走出来的神秘青年对自己只穿了薄纱睡裙的白皙丰满的身体毫无兴趣后,索尼娅夫人心中莫名涌出了奇妙的亲切感。

(好奇怪……明明他来历不明、全身是血、手中提着剑、眼神冷漠……我却完全不感到害怕,甚至有点兴奋……)

另一边,确定通道出口没有危险后,萧云回到还在闪烁蓝光的镜子前:“雅里斯,这里很安全,是一位我不认识的宫廷贵妇的房间。”

“她没有被吓到吧?”

“看她的样子……似乎、应该、大概没有……”

萧云不太确定地说着,将手探入发光的镜子。

“握住我的手!”

“嗯。”

镜子里再次走出一个白色的朦胧的人形。

宛如仙女般苍白透明的美丽脸颊毫无血色,纯黑色的眼眸中弥漫着气力殆尽的空虚和缥缈,失去精致打理的黑长发略显凌乱地垂在胸前,有金银暗纹的白色长礼服表面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索尼娅夫人茫然地看着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名字和样貌都与如今正隐居玛迦城的神圣大公一模一样的黑发青年,感觉自己在做梦,又——

黑发青年的体力显然已接近极限,刚出镜子便倒在全身是血的棕发青年怀中:“弟弟,我……我……”

“夫人,介意我们使用您的房间吗?”

萧云扶着雅里斯,礼貌询问。

“……当、当然可以!”

索尼娅夫人不假思索地说道,渐渐理出头绪的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

……

“现在感觉怎么样?”

“依然很累……但是比起刚才舒服许多……”

靠在弟弟怀中的雅里斯吃了小半碗蛋羹后,用沙哑微弱的声音回答。

他看起来依旧很疲惫。

“洗个热水澡、全身按摩后换上柔软舒适的衣服再好好睡一觉,你应该就能恢复大半,但是……”

萧云抬头,看向一旁的索尼娅夫人。

这位艳名远扬的宫廷第一美女、交际花得知他们的身份后表现出与传闻不符的大胆豪放,不仅将卧室让给两人,还以款待秘密情人的名义要求女仆们今晚不能接近卧室,亲自去厨房为两人端来温水和食物——考虑到雅里斯的身体状况,她甚至让女仆做了碗蛋羹。

感觉到萧云的注视,索尼娅夫人再次露出雀跃神情:“要洗澡对不对?我立刻通知女仆准备热水。当然,爱丽丝宫的一切都远不如银月宫或者小爱神宫那么宽敞舒适豪华……对了,只安排两个按摩师可以吗?”

“……”

萧云无语:“你为什么这么热情?我们穿越镜子出现在你的房间,虽然第一时间表明了身份,但我们至今没有向你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因此不能排除我们是魔道造物、我们对你撒谎等等可能……”

“你说得没错,你们来历不明,有可能从一开始就对我撒谎,但是——”

索尼娅夫人狡黠一笑:“你们不觉得今天的情况非常刺激?”

“刺激?”

萧云错愕。

索尼娅夫人点点头。

“我被宫廷誉为‘爱情魔女’,二十多年来不知和多少男人传出绯闻,光前夫就有整整八个。我或许不懂魔道、不懂阴谋、不懂政治,但是我懂男人!”

“当你用检查物品的眼神打量衣衫不整的我的时候、当他一脸虚弱疲惫走出镜子的时候、当你关切地抱住快要晕倒的他的时候……那一刻,我下定决心——不管你们是不是神圣家族的血脉,也不管你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都要帮你们!我要为我平静乏味的人生注入前所未有的风暴!”

“平静乏味的人生?”

索尼娅的话让雅里斯都罕见地露出惊讶神情。

“女士,你有八个前夫,数以百计的绯闻对象,人生如此丰富多彩,你居然还觉得……”

“或许是太容易得到的缘故,男人的爱对我而言是一种很庸俗很乏味很无聊的东西。”

索尼娅夫人直言道:“我的梦想是投身历史的风浪,成为在史书上留下华丽记录的女人,哪怕是作为摧毁帝国的妖妃或是毁灭英雄的毒妇。”

“……原来如此。”

萧云大概明白了索尼娅夫人的想法。

(不能流芳百世,那就遗臭万年。)

“……比起成为妖妃、毒妇遭受万世唾骂,你更怕死后被迅速遗忘?”

“——是的。”

索尼娅夫人诚恳地点了点头:“之前二十多年,我一直没机会接触真正的风浪,年复一年地游走在男人们中间,玩无聊的爱情游戏。直到刚才——看到你们的瞬间,我的心砰砰直跳,我等待的风浪终于来了!你们就是我一直等待的风浪!”

雅里斯也向萧云点了点头:“弟弟,我觉得我们可以信任她。”

……

简单思考过后,担心横生枝节的萧云拒绝了索尼娅夫人安排按摩师的好意。

用卧室的剪刀将早已被鲜血浸透、发干发硬的外套脱下来的萧云穿着索尼娅夫人借给的外套,和索尼娅夫人扶着行动不便的雅里斯走进结构简单、只有用于清洗身体污垢的蒸汽室和享受泡澡按摩的休息室两个区域的爱丽丝宫的浴室。

索尼娅夫人留在浴室外。

萧云将体力不支的雅里斯拦腰抱起,走进白雾腾腾的蒸汽区。

……

蒸汽区的浓郁水汽扑面而来,打湿两人的衣服和头发。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弟弟的体温的雅里斯忍不住低喃道:“弟弟,放我下来,我不是需要父母照顾的小孩……”

“小孩会自己穿衣服、脱衣服,你会吗?”

萧云戏谑地说着,将雅里斯放在半浸温水的石床上:“我先帮你把衣服脱了吧。”

“嗯。”

雅里斯这次没有拒绝——他的衣服大多结构繁琐,日常穿脱需要他人帮助,何况他现在身体虚空、体力匮乏。

萧云同样不擅长对付结构繁琐累赘的衣服,但他深谙快刀斩乱麻的道理,遇上不知道如何处理的部分就直接用剪刀剪开、扯下——洗浴结束后,这些破损的衣服会被点燃销毁。

一通野蛮但不粗暴的撕扯剪拉后,雅里斯终于挣脱衣服的束缚,双腿自由地浸泡在温暖的水中,发出惬意的叹息。

“好舒服~”

“当然很舒服。”萧云说:“以进入镜像维度为开始,抵达索尼娅夫人的房间为结束,即便按现实世界的时间计算,我们也已经整整五天没有换衣服和洗澡了。”

“从你的伤口自愈合情况看,我们在黑暗通道里停留的时间至少相当于现实世界的十天。”

看着萧云身上已经结痂的伤口,雅里斯低声说道。

黑暗通道是一处折叠空间,没有清晰的时间和明确的空间,虽然也不存在冷热寒暑。

“发现你衣服上的血不只是敌人的血,也有不少是自己的血的时候,我的心……”

“别想这些不开心的。”

萧云抱住雅里斯,安慰道:“我们已经安全回到现世。”

“是的。”

雅里斯心疼地抚摸着弟弟沾满血污的头发:“我帮你洗头好不好?”

“你会——”

“不会可以学,我学什么都很快的。”

雅里斯骄傲地说道,让萧云枕着自己的腿上,这样他的头发就能大半都浸入温水,用温水慢慢溶解血块,贴头皮的部分则用勺子舀水一点点地打湿、弄透。

等血块全部溶解、随水流散去,雅里斯拿起一旁的水晶瓶,倒出有清洁去污效用的膏体,加水揉出丰盈的泡沫后再涂抹在弟弟的头发上,纤细的手指不厌其烦地为他搓揉头发、按摩头皮。

“……感觉怎么样?”

“说实话,有点出乎预料……”

萧云眯着眼睛回答。

“嗯?哪里做得不对吗?”

“你做得很好,是我没想到……有点太舒服……想睡觉……”

“想睡的话就眯着眼睛睡一会吧。”

“不行……”

萧云坚定摇头,这个动作导致大量泡沫落在了雅里斯身上。

“我们现在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不能放松警惕——呀!你身上……”

“没关系,我待会也要洗澡……”

“但是——”

“你不觉得此刻格外的温馨浪漫吗?”

雅里斯突然说道。

萧云闻言,微微愣住。

雅里斯自顾自地说下去:“平民家庭的孩子们在田间地头无拘无束地追逐打闹,玩得一身汗臭回家,被愤怒的父母赶进浴室洗澡。然而孩子们即便洗澡也不安分,一边洗澡一边玩水,弄得地上都是水……”

“……这是你向往的生活吗?”

“是的。”

雅里斯直言不讳:“温暖的家人、幸福的一生是命运能够给予的最珍贵最美好的礼物。”

“然而幸福和温暖……”

“我知道,所以我也只是感慨一下……”

雅里斯叹了口气,用温水为萧云冲走沾满头发的白沫。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