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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风暴篇:欲言又止

晚餐过后,在魔道士们的帮助下,萧云和远在玛迦的雅里斯取得联系。

小爱神宫似乎正举办花园宴会,透过雅里斯身旁的落地窗,他可以看到外面灯光明亮,人影闪烁。

“玛迦来了贵客?”

雅里斯点点头:“沿海多个国家派来使者,计划在我的见证下建立以巴拉卡尼亚为盟主的沿海联盟,集合力量一起发展,对抗可能的风险。”

“阿方索果然天赋异禀,将沿海地区经营得很好。”

“嗯。”

雅里斯露出赞许的笑容。

萧云这时拿出信件:“凯鲁沙的信,我已经收到,关于信件内容……”

“有什么疑问吗?”

“我想知道为什么他和哥哥见面以后决定不把自己在死亡大沙漠最深处看到的内容告诉我?是哥哥的要求还是他本人的决定?”

“既是我的要求,也是他的决定。”

“为什么?”

“凯鲁沙从死亡大沙漠最深处带回的情报太沉重,可能对你的心智造成不良影响,我不希望你被负面情绪缠绕。”

“可不管真相如何让人痛苦,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萧云试图说服雅里斯。

雅里斯苍白美丽的脸上顿时流露出痛苦,他像祈祷一样抬眸看了眼天花板,小声说道:“我要求他别把他在永恒帝国遗址内看到的内容告诉你,不仅仅因为那些东西太沉重,还因为他带回的情报一大半都是错误的……”

“错误的?”

“嗯,错得厉害,虽然我也不知道正确的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却能确定凯鲁沙带回来的情报有一大半是是错误的?哥哥,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

“嗯。”

雅里斯干脆地说道。

他的坦诚反而让萧云像被利箭射中心脏般陷入停滞。

“——能告诉我真相吗?不论是神圣家族的真实来历还是大祭司传承的意义,或者是神塔第九层的秘密……能向我吐露你的秘密吗?”

“很抱歉,我不想对你撒谎,所以我不能说。”

“所以真相——”

萧云想了一下,将酝酿许久的话语说出口:“神塔的最初用途根本不是沟通神灵,它是神灵设在现世的超大型监视中枢,对不对?”

“——对。”

“神塔第九层里有什么?真的是和神灵沟通的桥梁吗?还是——”

(类似天网之类能够监控全世界的超级魔道和科技产物的超级计算机的中央控制室?)

萧云犹豫要不要把这个怀疑说出口。

“等你正式成为皇帝,我会以大加冕的名义带你进入第九层,将神塔的真相全部告诉你。在此之前,我无法对你透露哪怕一丁点的细节。”

“你被监视着?祂们禁止你说出真相?”

雅里斯垂下眼睑,一言不发。

“祂们是谁?躲藏在高维空间的众神吗?”

“……”

“众神和我们的世界究竟是什么关系?”

“……”

“传遍西大陆的双生神故事里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

“双生是真的,神是真的,其他……其他内容或多或少添了人类的想象和加工……”

“所以神圣家族并非所谓的神之后裔,而是——”

“等你接受大加冕的那天,你会知晓一切。”

雅里斯柔声细气地说道,如夜湖般深邃神秘的眼睛执着地看着弟弟的脸。

“——我、我明白了。”

萧云无力地说道,随后主动转换话题:“沿海联盟的事情,进展顺利吗?”

“目前为止都很顺利。”

雅里斯露出明亮的笑容:“沿海地区的政权一半是自由城市剩下一半是城邦小国。拥有自己的佣兵军队又顺利成为巴拉卡尼亚的摄政王夫的阿方索,即便没有底诺斯的支持和库库奇亚的部分权力,都已经是他们当中最大的势力。何况巴拉卡尼亚在阿方索的治理下正欣欣向荣,库库奇亚也迎来了新生。”

“沿海联盟一旦结成,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行动了。”

萧云欣喜地说道。

毕竟,埃德蒙再不得人心也是得到境内大部分领主效忠认可的帝国皇帝,勾结黑暗力量意图叛国这样的指控又很难拿出人人信服的真凭实据。内战前期,高拉和自己必然会被扣上污蔑君主的乱臣贼子的帽子,遭遇全面封锁和抵制。

这时候,来自沿海联盟的源源不断的军事、物资、人事援助便显得尤其重要。

“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哥哥都将坚定地站在你这边,和你同生死共进退。”

雅里斯温柔而笃定地说道。

……

……

“雅里斯殿下——”

门外响起阿方索的声音时,雅里斯已经转过头。

“阿方索?”

“是的,我有件事情想私下告诉你。”

“进来吧,这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雅里斯抬手,示意阿方索进房间。

阿方索的神色却很慌张,进屋后立刻跪在雅里斯脚边,仿佛做错事的孩子。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雅里斯慢慢地说道:“为什么这么狼狈?”

“芙洛雅死了。”

“你终于忍不住了吗?”

“我没有杀她,她是自杀。”

阿方索用近乎窒息的声音解释道:“我把她关在祈祷塔,不许她和外界有任何接触……她却在生下孩子后借选拔乳母的机会和外界取得了联系……然后、然后……”

“自杀的事情有没有外泄?”

“目前没有。”

“孩子呢?死了还是丢了?”

“自杀的同一天,孩子被偷走了。”

阿方索苦闷地抬起头。

“被偷走?”

雅里斯的口气带着惊讶,闪亮的黑眸却冷静得仿佛没有情感。

“谁偷了孩子?”

“洛林家族的余孽组建的黄金公主骑士团,我正派人追击!”

“击杀黄金公主骑士团很有必要,孩子能不能追回来并不重要。”

雅里斯冷淡地说道:“当初,芙洛雅为了算计你,宣称她和洛林家次子的儿子是你的孩子,而你为了尽快获得统治权,在血色婚礼发生后当众重申了这点。因此,巴拉卡尼亚民众普遍认为芙洛雅生下的是你和她的孩子,然而洛林家历代都是棕红发,棕红发和金发生下的孩子很难拥有纯粹的金发或是美丽的白金发。”

“——您说得很正确!他刚出生的时候头发是接近白色的淡黄色,三个月后逐渐转深!”

阿方索的眼睛瞬间闪亮。

“芙洛雅的死也可以算在黄金公主骑士团头上。”

雅里斯补充道。

“万一……”

阿方索有些担心。

“真相有且只有一个——”

雅里斯美丽的脸上挂着冷笑:“洛林家族的间谍怀着恨意潜入祈祷塔,杀死了哺乳期的女王,并偷走襁褓中的王储!至于追回来的婴儿是不是真王储——决断权在你手中!”

“殿下!”

阿方索目瞪口呆:“没想到、没想到……”

“觉得我的手段太狠毒?”

“不,我没想到原本对我极端不利的情况经过您的分析指导后居然会——”

“洛林家族和芙洛雅都是活在旧时代的人,以为王室血统等于王位正当性,所以才会做出一再做出愚蠢的事情。然而权力并不源于血统,力量和利益才是维持权力的核心!”

雅里斯示意阿方索从书架上取来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看看这张地图,西大陆的土地上有哪个国家没有更换过统治王室?”

“没有,每个国家都换过不止一个统治王室……”

“所以——只要统治者能给他的国家、他的国民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好处,人民就会拥护他的统治!吟游诗人也会为他编写传记传说。”

雅里斯抬手,温柔而冷酷地说道:“纯粹的血统终究敌不过纯粹的能力,不是吗?”

“可是他们手中……”

“民众不认可,血统就是假的!”

“原来如此,那我回国后立刻公开斥责他们偷窃王室血统,并在夺回孩子后当众否认孩子的血统!”

“你只需宣称歼灭黄金公主骑士团后找回的孩子是假王储,真王储已经被洛林家族的人送走,自然会有无数投机家和献媚者帮你寻找孩子顺便绞杀洛林家族的残余势力。在这场没有火焰和鲜血的战争中,你将不费一兵一卒就成为最终赢家。”

“殿下,您真是——”

阿方索崇敬地看着雅里斯,像孩子注视美丽的母亲。

“总之,我们的当务之急还是建设沿海联盟,成为吕西安的重要辅助,其他所有事情都可以靠后处理。”

“明白。”

“有任何突发情况,都要及时和我联系。记住,你的对外形象必须隐忍克制,以善意宽容的态度处理大部分事情,别让你的敌人们抓住把柄攻讦你。”

“是的。”

“至于埃德蒙那边——”

“如果他胆敢兴兵侵犯玛迦伤害殿下,我一定让他和他的爪牙死得比库库奇亚的肥猪更惨!哪怕因此背上‘暴君’、‘屠夫’的骂名!”

阿方索咬牙切齿。

“我永远不会怀疑你对我的爱。但是如果玛迦城真的发生不幸,你首先要做的是保持理智、协助吕西安获胜!只有他取得胜利,我们才能取得胜利。”

“殿下,我绝对听从您的命令,如果发生不幸的事情,必定不惜代价让吕西安大人获胜!”

“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雅里斯伸手,轻抚阿方索的脸颊。

阿方索小心翼翼地磨蹭着,露出陶醉神情。

……

……

“殿下,您又……”

“什么时候过来的?”

雅里斯漫不经心地看着从阴影中走出的尤利西斯。

“在您和阿方索谈如何处理黄金公主骑士团的时候就已经……”

“全都听见了?”

“是的。”

“有什么想法?”

“我感到非常的痛苦。”

尤利西斯露出苦笑:“埃德蒙已经彻底舍弃做人的原则,您却至今仍被名望拖累,明明有更直截更快速解决问题的办法,却因为您不愿脱下纯洁无瑕、高尚忠诚的面具,选择了最艰难的道路。”

“你所谓的更直接更快速的解决办法难道是出钱请‘刺客教团’杀死埃德蒙?”

“以大众对你们兄弟的崇拜、对陛下的厌恶,只要您给出足够的暗示,无需‘刺客教团’,民众中的狂热分子们就会怀着视死如归的孤勇策划刺杀行动——”

尤利西斯严肃地说道。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雅里斯露出冰冷的微笑:“我要结束的不只是埃德蒙的性命,还有以埃德蒙为首的尤拉皇朝以及所有绑在尤拉皇朝这棵参天大树上的既得利益者。要做到这点,必须通过战争,或者说,革命。”

“革命?”

“是的,一场战争……一场革命……”

雅里斯冷冷地笑着,眼中闪烁黑暗的光芒:“为了让战争和革命具备正当性,吕西安和我必须从始至终都处于道德高地……吕西安那边,我从来不担心,因为他是个内心比外表更加高尚正直的人,至于我……我将从始至终戴着圣人的面具……不管遭遇什么样的迫害和折磨……”

“可这样的话——”

尤利西斯盯着雅里斯,眼中充满担忧和不安。

“没关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雅里斯神秘地看着远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灼热和满足。

“埃德蒙是个很可怜的家伙,他不适合皇位,却成了皇帝,在一个最糟糕的时间点……但我永远不会同情他,他收获的每一份憎恨都是他自作自受。”

……

……

阿德隆的烦恼越来越明显,尽管他已经下定决心抛弃自己的效忠誓言,和儿子阿德里安一起绑上名为吕西安和神圣家族的战车,但是他的心依然骚动不止。

站在凛冬城堡的最高处,看着视野里渺小如蚂蚁的忙碌播种冬小麦的达拉维亚农民,想到这些农民的性命和他们此刻正笨拙操作的全新农具全部源于高拉的恩赐——

“如果吕西安生在尤拉皇家该多好!”

阿德隆情不自禁地感慨:“以他的优秀,加上埃德蒙陛下至今没有亲生儿女的事实,无需我们提议,他已经被封为皇太弟兼首相,代理帝国大小事务。”

“但是这件事不存在如果……”

哈拉斯诚恳地说道。

“是啊……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阿德隆咕哝着,眼神充满无奈。

“昨天,我收到了安娜大公妃的亲笔信。”

“她突然写信给您,难道……”

“她想知道吕西安为什么能这么快控制住黑死病,以及——”

“以及达拉维亚人对吕西安的看法,对吗?”

“是的。”

阿德隆抓紧阳台栏杆:“我现在很矛盾,作为她的骑士,我不能对她撒谎。可将达拉维亚的情况如实相告——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背叛达拉维亚,这里是我的故乡,是我的先人和后代生活的土地。”

“大人终于下定决心了?”

“是的,我已经完全下定决心。”

阿德隆痛苦地说道:“一个月前,为了阿德里安的幸福,我将从安娜大公妃处得到的秘密说给吕西安听,那是我第一次违背我的誓言。事后我写信向安娜大公妃忏悔,她原谅了我,她理解父亲对儿子的爱。但是这一次……当我意识到我竟然要为了达拉维亚彻底背叛我的忠贞誓言时……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震惊,甚至恐惧……”

“但是我们已经别无选择,我们只能跟随吕西安大人击败陛下,保住达拉维亚。如果安娜大公妃因此产生怨恨,我愿意在所有的事情结束以后陪您一起向她谢罪。”

“听完你的想法,我心里总算有了几分安慰。”

阿德隆抬手,握住胸前的相片吊坠,那里放着安娜大公妃的一缕头发。

……

……

达拉维亚的重建和冬小麦耕种情况都逐渐步入正轨后,萧云决定去一趟玛迦城。

最近半个月,他总是心绪起伏,隐隐感觉有不幸的事情即将发生。

何况——

(哥哥,你明知道“暗夜导师”的意识深处寄生着龙帝,他随时可能在祂的操控下对你发动攻击!为什么还要把危险的毒蛇留在身边?)

(关于众神和神塔,你一次又一次地欲言又止,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如果神圣家族和大祭司都是谎言……唯独永恒不死是真实的存在……)

(如果……)

(总之,我必须立刻抵达玛迦,见到哥哥……哪怕你再一次拒绝回答我的问题……我要亲眼护送你前往高拉……如果陆路颠簸让你脆弱的身体不堪忍受,我们就走水路,在沿海地区中转,渡海抵达高拉……)

反复考虑过后,萧云秘密离开达拉维亚,在亲卫们的陪同下沿“众神之路”向南方走去。

(雅里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坚信我对你的所有感情建立在血脉亲情和“我”的记忆的基础上,现在看来,我们之间很可能还存在另一层羁绊,一种超越身体和血脉、源于灵魂的强烈情感……)

(我想找到真相……我想知道让我们跨越时空相遇的究竟是命运的巧合还是命中注定的必然?为什么我们从一开始就如此坚定地选择彼此?)

[弟弟……我的弟弟……我至亲至爱的弟弟……]

隐约间,天空似乎响起了雅里斯的声音。

萧云猛然抬头,只看到云朵在天上飞快地流动。

作者有话要说:

注:洛林家族的二儿子就是前面血色婚礼事件中刺杀阿方索的骑士兼芙洛雅情夫。血色婚礼结束后,佣兵宣布整件事是首相的阴谋,洛林家族作为从犯也失去了爵位和领地,成为流亡家族。洛林家族一直都知道儿子和芙洛雅的事情,血色婚礼失败后,失去一切的他们组建黄金公主骑士团纠结旧贵族们对抗掌权的佣兵。

现在芙洛雅自杀,孩子疑似落到洛林家族的幸存者组建的黄金公主骑士团手中,哥哥于是建议佣兵对外宣称是洛林家族的人怀恨在心,潜入宫中杀死哺乳期的女王、掳走王储,企图用洛林家的婴儿冒充王储。

哥哥:颠倒黑白确实不太道德,但是为了弟弟,我必须这么做。

男主:大部分时候我都是个道德感很强的人,除非事情涉及哥哥……

感谢读者“洛洛辞”、“林鹿”灌溉营养液

第102章 风暴篇:母与子(上)

沿“众神之路”日夜兼程赶路数日,绕过高耸巍峨的卡伦尼山,萧云等人的视野豁然开朗,道路两旁的绿色也不再仅限于四季常青的针叶林,变得浅绿点点,生意盎然。

“不愧是号称‘王都情妇’的玛迦城,哪怕是最寒冷的冬天,通往玛迦城的路边也长满可爱的小花小草。”

乐天派兰斯发出乐呵呵的评价。

“想到天黑以前就能抵达玛迦城见到那个人,我居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理查德附和着说道:“玛迦城和它的主人都实在太美丽,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那就像保护你的梦中女神一样保护他们!”

蒙格用力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

所有人都发出快乐的笑声,连一贯傲慢的雅族人都因为即将进入西大陆最久负盛名的艺术城市以及沿途的美丽风景而露出欣喜神色。

……

……

不论哪个角度看,玛迦都是一座得天独厚的美丽城市,当之无愧的西大陆“明珠”。

高耸的卡伦尼山挡住来自北方的寒风,美丽深邃的莉莉娅湖用它充沛的水量吸收夏日的燥热,确保城市四季都保持着凉爽舒适的气候,与肥沃的土地、丰饶的灌溉一起成就玛迦城美丽的自然风景。

几乎所有的王侯都在这里建造离宫和别墅,被玛迦城的美丽抓住灵魂的他们像豢养情妇一样将大量金钱、精力投入这座城市,沿湖岸造出无数精美绝伦的建筑奇迹和人文景观,以至于玛迦城的农民、渔民早在一百年前就不再从事传统农渔业,积极投身旅游观光业这块永远吃不完的甜美大蛋糕。

而且,即便在如此多的美丽风景和精美建筑中,小爱神宫也是最引人注意、最奢华优雅的大型艺术品。

正如它的主人——拥有五千年历史传承、公认的西大陆最古老、最富裕、最高贵、最接近神灵的神圣家族。

(玛迦……小爱神宫……)

萧云抬头,看着视野尽头那矗立在波光粼粼的莉莉娅湖边的白色宫殿,一言不发。

(我回来了,回到了你的身边……)

(虽然我很快就会再次离开,但我会带你一起离开,我们一同去更安全的地方。)

(时间过得飞快,来到这个世界仅仅一年多,我在你的帮助下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已经能够承担你所给予的名为国家的重量。这次前来,我唯一的目的是带你离开。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和你一起以胜利者的身份进入王都,然后——完成我们的梦想……)

激烈的情绪让萧云的身体微微发抖,下属们知道主人此刻正被强烈的情感抓住,纷纷屏息凝神。

(……早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名为命运的召唤……冥冥中始终有一股力量在不断地引导我们,像磁铁的两极吸引要求我们必须相遇……或许,我们的人生本就是命运精心绘制的画卷……)

“——兰斯!”

“主人?”

“我们进城吧!”

……

早晨的太阳给莉莉娅湖的蓝色湖面镀上一层迷人的朱红和金色,成群结队来莉莉娅湖越冬的水鸟感受到白天带来,纷纷离开巢穴,拍着水面展翅高飞。

兼职渔夫的当地人唱着古老的渔歌,将彻夜泛舟游湖的游客送回河岸

“真美啊~”

萧云情不自禁地说道:“难怪哥哥总说莉莉娅湖拥有世间最美的风景,不管什么时候都美得惊人。”

“可惜这份美丽——”

“又在想不开心的事情?”

坐在床上的雅里斯没有接话,如花瓣般柔软的嘴唇沉默紧抿。

“对不起……”

“呃?”

雅里斯露出不解的神情。

“你以往都直到中午才醒来,今天却被我拉着早早起床看日出……”

萧云认真道歉:“如果你觉得困倦的话——”

“我现在精神很好。”

雅里斯缓缓说道,苍白的脸上浮出温柔的笑容:“我并非无法在日出时醒来,是过去的生活太不健康、我的身体又太虚弱,导致我的睡眠质量很差很差,必须熬到凌晨才有困意……还时常刚睡着就惊醒,断断续续无法入眠,不得不中午起身……可如果你在我身边——”

“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是真的。”

雅里斯的笑容带着让人无法不沉迷的温柔。

“对了,你的腿——”

萧云有些吞吞吐吐,目光也四处游动:“运动型神经退化症真的没有任何逆转的可能吗?”

“没有。”

雅里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你不必太担心。虽然无法逆转,但我一直都积极接受治疗,每天在理疗师的陪同下锻炼肌肉,早晚至少三次肌肉按摩……医生们都说我是他们见过的最配合的病人……”

他侧头看了眼计时器:“我想摇铃让按摩师进屋,你觉得怎么样?”

“我、我觉得……”

萧云心弦拨动:“试试针灸怎么样?”

“针灸?”

雅里斯重复着陌生的词语:“这个词语有些耳熟……”

“我曾在库库奇亚用针灸为丽莎治过病。”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件事!”

雅里斯恍然大悟,求知欲旺盛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萧云:“弟弟,可以向我详细解释什么是针灸吗?”

“当然可以,针灸是一种来自东方古文明的治疗技术,主要表现为用特制的细长银针按特定频率刺激穴位,以达到治疗身体的效果。”

“穴位?”

“穴位是发明针灸这种治疗体系的东方古文明医师们对人体关键反应点的统称,通常指人体内的神经节点或是血管、淋巴结等人体内循环集中区域,以对应的频率刺激对应的穴位可以调节治疗身体的多种功能性异常。”

“听起来似乎很有意义。”

“——运动型神经退化症虽然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查出明确病因,但它的外在表现是运动神经逐步萎缩退化,那我们就刺激运动神经节,让运动神经始终保持一定的神经传导性,延缓病情发展。”

“针灸的治疗原理乍一听很接近按摩,但比起主要作用于肌肉群的按摩,穴位针灸的效果会更加精细准确。”

雅里斯赞赏地看着萧云,摇铃叫来侍从:“让莫斯医生和他的学生们过来一下。”

“遵命。”

侍从走后,雅里斯微笑着对萧云说:“他们都是专业人士,能为你提供专业的辅助。”

“你就这么信任我吗?连基本的测试都没有就——”

话没说完,雅里斯的双手已经抱住萧云的脖子,微凉的额头贴着弟弟的下巴,坚定而执着地说道:“我对你的信任值永远是百分百。”

……

“呃……嗯……”

细针刺入左脚足底穴位的瞬间,雅里斯的嘴唇发出破碎的呜咽,受痛的脚趾本能蜷缩,小腿也想回撤,但因为被萧云牢牢握住脚踝,只能——

“我弄疼你了?”

“有点痛,又有点痒……感觉……对不起,我想我下一次应该能忍住……”

雅里斯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没关系,忍不住才是好事。说明你的足部神经还很灵敏。而且,比起强迫自己忍耐疼痛,我更希望你直接表达内心情绪。”

萧云柔和地说着,松开雅里斯的左脚,接过加热消毒后的另一根银针,缓缓刺入他的右脚。

“嗯……”

雅里斯发出轻柔沙哑的声音,睫毛微微颤抖,看起来既可怜又痛苦。

凯利尔赶紧上前,用吸管喂他喝下加入适量镇痛药剂的蜜水,滋润干涸的喉咙。

“主人……”

“没事,我很高兴我的双脚还有如此灵敏的反应。”

雅里斯露出欣慰的笑容,示意针灸继续。

萧云点点头,一边用四大名医套卡的力量为他针灸穴位,一边试探着问道:“哥哥,你计划什么时候前往高拉?形势正越来越紧张,危机随时可能降临玛迦。”

“我知道……内战已经一触即发,而我的身体却……如果我是个仅靠精神存续的生命体该多好,完全摆脱身体的桎梏,想去哪里去哪里……”

“别这样说。”

萧云低头,安抚因为针灸刺激而眼皮激烈跳动的雅里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我也是如此。”

雅里斯用虚弱的声音回答道:“我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我们的计划失败,黑暗占领整个世界……你在我面前被杀死,我却无能为力……”

他仿佛被梦境的内容感染般无助地抬起双手,试图捂住眼睛。

萧云赶紧握住他的手:“梦是假的。现实世界中,我安然无恙地在你身边……”

“我知道梦是假的,梦是陷阱,但是我们不能否认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我很害怕,我整夜地睡不着……我的身体情况因此变得越来越糟糕……最严重的时候,我甚至不敢闭上眼睛,害怕在梦里见到……直到昨天见到你,我才终于可以安心入眠……”

“要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是你和我一起前往高拉。”

萧云笃定地说着。

“嗯……等我稍微恢复一些,我们就一起去高拉……”

雅里斯轻声说着,带着对未知的炽热向往缓缓合上眼睛。

“好好睡吧,醒来会舒服许多。”

萧云柔声说着。

这时,侍从走进房间,走到萧云身边,贴耳禀告:“安娜大公妃的车队抵达小爱神宫。”

(安娜大公妃?)

萧云愣了一下,想起这个名字的主人是雅里斯的生身母亲,同时也是——

(不能原谅!我不能原谅她!她!她!)

沉寂多年的“我”的意识突然在脑海深处泛起,带着刻骨的仇恨。

(难道说……)

“……吕西安,发生什么事情?”

雅里斯虚弱地睁开眼睛:“有访客吗?”

“玛迦市民为我们准备了一些礼物,我出去接待一下,你好好休息。”

萧云撒谎。

“嗯啊……”

雅里斯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道:“礼物的价值在于心意,心意是无价的。”

“当然,心意是无价的。”

(安娜大公妃例外!)

萧云在心中补充。

……

……

安抚雅里斯完毕,萧云前往会客厅。

途中,侍从向萧云解释情况。

“……大公妃殿下不喜欢小爱神宫,最近一次进入小爱神宫是参加伊莱克斯大公殿下的葬礼。她厌恶和殿下有关的一切,偶尔来玛迦城度假也是住在距离小爱神宫大约五公里远的一处小离宫内……反倒是殿下,受限于道德规范,不得不定期去她那边拜访她,每年至少两次。”

“每年两次的母子见面……”

萧云无语。

但想到安娜大公妃对雅里斯那淡得几乎不存在的感情,以及雅里斯听到安娜大公妃要见自己时瞬间惨白的脸色,萧云顿时觉得一年至少两次的礼节性拜访对雅里斯而言也是一种酷刑折磨。

(等一下!大公妃那么讨厌雅里斯,为什么突然主动拜访小爱神宫?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俗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事出反常必有妖!)

(也许……她也已经……)

想到这里,萧云将三眼族的第三只眼睛结晶形成的金色宝石握在手中。

(被当面指责无礼也不要紧,反正这个女人连亲儿子都不爱,对我这个丈夫的小妾生的孩子更是只有刻骨的憎恨……结合“我”听到她来访小爱神宫后突然泛起的激烈感情,她很可能还是……)

思考的间隙,萧云已经抵达会客厅。

“安娜大公妃殿下——”

“嗯?”

背对着萧云的黑衣黑纱女人转过身。

作为雅里斯的生母、曾经的帝国第一美女、达拉维亚公爵阿德隆爱恋一生的女人,安娜大公妃虽年近半百,依然拥有美丽的容貌,白皙的脸庞端庄标志,眼角的皱纹淡得几乎看不到。

然而,即便容貌依旧端庄美丽、皮肤光滑紧绷宛如去壳的熟鸡蛋,安娜大公妃给人的感觉却异常的冷酷——她的眼睛锐利冰冷,她的嘴角冷漠下垂。

为了加强这种冷酷的印象,大公妃特意穿了纯黑长裙,长裙表面没有一条荷叶边或是蕾丝装饰,淡金色长发也被刻意梳得无比整齐,表面只装饰了象征寡居的黑色蕾丝面纱和用于固定面纱的金插梳。

(雅里斯即便穿没有任何装饰的丧服也像月光下盛开的罗莎玛丽一样芬芳迷人优雅可爱,大公妃却……)

萧云打量安娜大公妃的同时,后者也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他。

当她发现迎接自己的居然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后——

“雅里斯呢!为什么他不出来见我!”

女人抬起下巴,冰冷地看着萧云。

“他刚刚吃完药,现在遵医嘱躺下休息。”

“是吗?”

女人冷笑一声:“他确实经常生病,但也时常假装生病,避开他不想见的人!”

“大公妃殿下——”

萧云抬高嗓音。

这个女人的言语让他浑身不适。

“怎么?你要反驳我?”

大公妃皱起眉头,不屑地看着萧云:“你是什么身份!也敢站在我面前!”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

“不用强调,我知道你是谁!”

大公妃不耐烦地打断萧云的话:“你是我那个可恶的丈夫和他不体面的小妾搞出来的私生子!”

“很高兴您还记得我——”

萧云强忍怒气。

“呵!我当然记得你!你和你的母亲让我在宫廷社交圈丢尽颜面!还有伊莱克斯!”

安娜大公妃咒骂道:“我不是不能接受男人婚后找情妇的古板女人,但他不该找你母亲这种连身份都没有的贱民!或许,你母亲唯一值得夸奖的地方就是她知道自己身份卑微,多年来一直躲在小爱神宫,从未进入光明皇宫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

“但是你——你完全没有继承你母亲的低调懂事!身为私生子,竟敢不知羞耻地接受‘公子’称号,随雅里斯住进银月宫、参加各类宫廷活动,在聚集了帝国所有大贵族的皇宫典礼上完成‘高拉大侯爵’的册封!我想了整整一年都没想明白你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厚颜无耻!”

“……”

“但是现在,我已经完全想明白!你的身体里流着和你母亲一样的下贱血液,内心又和你父亲一样淫邪好色。你这样的人随时可能为了得到正当途径无法得到的好处,毫无道德底线地勾引雅里斯,爬上他的床!”

“……”

(雅里斯居然忍这种人忍了整整二十三年!换做是我,忍一天都难如登天!)

“——作为长辈,我无意指责你们或是纠正你们。毕竟,这种事情发生在其他家庭或许是丢脸的丑闻,发生在历史悠久的神圣家族……呵!好吧,我内心也并非毫无想法!你们的行为让我感到恶心!尤其是雅里斯!他但凡还有半点羞耻心就该趁早死掉!免得我我一把年纪还被宫廷麻雀们暗中议论!背负不必要的耻辱!”

“……”

(哪怕是对陌生人,这样的诅咒也已经非常恶毒!何况……)

(这根本不是母亲会对儿子说的话!)

“好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前面带路吧!”

安娜大公妃举起黑色蕾丝折扇,指挥萧云做事。

“带路?去哪里?”

萧云冷笑。

安娜大公妃不由愣了一下,显然从未想过吕西安会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

“你……”

“大公妃殿下,您抵达小爱神宫的前一分钟,莫斯医生还在为低烧不退的哥哥做治疗。他现在已经精疲力尽,只能卧床休息。”

“——这些并不是我需要关心的事情!”

安娜大公妃尖锐地打断萧云的话:“我必须立刻见到他!”

“为什么?凭什么?”

“我是他的母亲!”

“你除了是生下他的女人,还做过什么符合母亲身份的事情?!你抱过他吗!亲过他吗!你对他说过‘妈妈爱你’、‘你是妈妈的骄傲’之类的话吗?没有!一次都没有!你连一滴奶水都不曾施舍给他!他才出生就被你无情地扔给安妮夫人和罗琳夫人!”

萧云愤怒地看着大公妃:“生而不养,算什么母亲!”

“那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这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竟敢指责我!”

大公妃高举蕾丝扇子要打人。

萧云顺势紧紧抓住大公妃手腕,斥责道:“大公妃殿下,我承认女人没有爱她生下的孩子的义务,可如果你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做他的母亲,就请将母亲的身份连同眼下享受的所有特权和荣耀一并放弃!因为这些全是做他母亲的人才能享受的!”

“你、你……”

大公妃又气又恼,挣扎几次都没能摆脱萧云的钳制,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

“吕西安!你这个贱种!你和你母亲一样是见不得光的贱种!”

“住口!不许侮辱艾莉丝!”

萧云憎恶地看着这个自诩高贵的女人,冷冰冰地说道:“大公妃殿下,我知道你讨厌被强加的婚姻,讨厌背叛自己投入出身卑微的情妇怀中的丈夫,因此将所有的恨意都发泄在雅里斯身上。但是——”

“但是什么!你没有见过年轻时的我,你不知道我曾经拥有怎样的光明未来!男人们追求我,跪在我的脚下做我的骑士!女人们把男装的我视为王子,在舞会上为我争风吃醋!连先帝都对我表白,说他娶神圣家族的凯瑟琳是出于政治需求,他爱的人是我,我是他的梦中情人!”

“然而先帝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娶你,不是吗?”

萧云冷笑。

“你——”

“你不会真以为你没被神谕选中就一定能拥有美满幸福的婚姻吧?!别自欺欺人了,大公妃殿下!”

萧云讥讽地看着这个反复强调过往荣光的傲慢女人。

“先帝从来没想过娶你,他只想把你变成他的众多情妇中的一个!达拉维亚公爵对你或许是真爱,但他也并没有因为你被神谕选中嫁给伊莱克斯大公就终生不婚。事实上,他和妻子结婚的第二年就生下了独子阿德里安。至于其他曾经对你表白过的男人……”

萧云冷冷一笑:“他们中有几个人至今单身?或是结婚后没有和妻子生下孩子?”

“……”

“一个都没有,对吗?”

“……”

被刺中痛处的大公妃沉默不语。

萧云不为所动,继续刺她。

“你心里很清楚,先帝对你表白,称你为梦中情人,但皇后的位置必须留给神圣家族的女儿,哪怕她的样貌、才情、能力全都不如你!阿德隆公爵口口声声说爱你,但和他结婚未必能让你得到你所期望的完美幸福。毕竟,人心善变,深爱着妻子的男人也同样可能找情妇。”

“唯独奉神谕和父亲结婚,你可以理直气壮地享用神圣家族的财富的同时,又用受害者的身份理所当然地在婚后继续接受追求者们的殷勤!你恨父亲、恨雅里斯、恨我母亲和我,但你享受大公妃身份带给你的特权和荣耀!”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剧情太气人,来点男主和哥哥穿越到超英宇宙的搞笑小故事调剂一下

(莱秃在人造红太阳加持下找超人单挑,被超人一拳ko飞。)

莱秃:为什么!为什么!

被小氪口水洗脸的男主举手:因为我体内有个太阳。

莱秃(大怒):他们给你多少钱,我出十倍!

刷老爷黑卡买布丁的哥哥:我们不要钱。

莱秃(震惊):那你们要什么?

哥哥:他(老爷)收我们做养子,给我们一个家,你能给我们一个家吗?

感谢读者“林鹿”、“辞风”、“洛洛辞”,灌溉营养液

第103章 风暴篇:母与子(下)

“你、你、你……这些话是雅里斯教你的!对不对!”

大公妃愤怒地看着萧云,眼珠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哥哥从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任何对你不利的话,他一直都很尊敬你、维护你!”

“呵!”

大公妃发出不屑的冷笑:“你懂什么!雅里斯根本不是人!他是恶魔的孩子!刚出生就会玩心机,装出可怜的模样欺骗周围,让他身边的人不管男女都忍不住地想要同情他、怜惜他、保护他!其实他的心里装满坏主意,成年人只要稍微放松警惕,就会被他害惨!”

“如果雅里斯是恶魔的孩子,为恶魔生孩子的你又是什么?”

“……”

大公妃再次愣住。回过神后又自怨自艾地骂道:“如果我是个男人,我一定拿起剑杀了这个恶魔之子!就算我是个女人,我没有力量,我也至少不曾向恶魔妥协,自始至终坚守着我的骄傲!”

“你的骄傲?什么骄傲?一边享受神圣家族带给你的荣耀和特权一边鄙视让你得到这一切的儿子的骄傲吗!”

萧云打断大公妃的辩解,眼神锋利地看着他。

“如果你真如你自己宣称得那么憎恨神谕强加的婚姻,你可以在收到神谕后选择出逃或是自杀。如果你从始至终不贪恋神圣家族给你的特权和荣耀,你可以在怀孕的时候想办法把孩子打掉,或是在雅里斯出生当天掐死他……”

“哪怕以上全部做不到,你还可以在雅里斯出生后放弃世俗的一切,去贞洁女神的神庙过俭朴安静、与世隔绝的生活!”

“……吕西安!你……你……”

安娜大公妃已出离愤怒,抓扇子的手不断发抖。

这时,侍从首领凯利尔走进会客厅:“大公妃殿下,吕西安公子——”

“哥哥醒了?身体不舒服?”

萧云条件反射地问道。

“殿下请大公妃去他的卧室——”

“居然让母亲去他的卧室而不是他走到母亲面前,真是个无礼的孩子!”

安娜大公妃发出轻蔑的哼声。

“不满意这个安排,可以马上离开,没人会拦你!”

“你——”

“怎么?”

“我……”

安娜大公妃深吸一口气,吩咐凯利尔前面带路。

萧云担心雅里斯吃亏,紧跟其后,却被凯利尔拦住:“非常抱歉,但殿下想和大公妃单独聊聊。”

“……好吧。”

萧云停止脚步。

安娜大公妃得意地白了他一眼:“看到没有,就算我不爱他,我也生了他,给了他生命!他必须尊敬我!”

……

……

安娜大公妃和萧云在会客厅发生激烈冲突的同一时间——

知晓母亲来访的雅里斯在侍从的帮助下坐起,向莫斯医生索要能够短暂提升精神的药粉。

“殿下,您确定要和您母亲见面吗?她对您可一向都……”

“我知道,但是有些事情必须说清楚。”

雅里斯痛苦地叹了口气:“我的身体像一根风中的蜡烛,我得在蜡烛熄灭前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蜡烛熄灭……”

莫斯医生露出犹豫神色:“以前,您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被迫一个人承担全部,在身体极度虚弱的时候用药粉强提精神,以透支寿命的方式成为以您为核心的我们的支柱……但是现在……吕西安公子现在已经长大……您完全可以把一切都交给他……让他帮你……”

“其他事情都可以交给他,唯独这件不可以。”

雅里斯悲伤地说道:“这是母亲和我之间的事,只能由我亲自解决。”

“好吧。”

莫斯医生不情愿地打开药箱,拿出黑色药粉:“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任何药物都有成瘾的副作用,而我早就已经……”

苦笑着,雅里斯吃下药粉,原本苍白的脸色迅速泛起不自然的红晕,纤细的手指按住心口:“啊……好痛……心口紧绷……好像……呼~”

漫长的吐气过后,雅里斯终于缓了过来。

莫斯医生上前为他测试脉搏,发现他的手腕异常冰凉:“你这样——”

“我也不想……但是……”

“——这就是你对待母亲的态度吗!”

尖锐傲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包括莫斯医生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敞开的房门。

“装病这招对我没用!”

伴随着冷酷的宣称,安娜大公妃毫无任何预兆地闯进卧室,目光如刀片扫过还未完全摆脱心口绞痛的雅里斯以及照顾他的莫斯医生等人。

“啊,母亲……”

雅里斯试图向母亲打招呼,但药物的副作用之一是咽喉干涩,他的声音因此异常沙哑。

大公妃身后的凯利尔见状赶紧跑回主人身边,端起水杯:“殿下,您需要立刻喝水。”

莫斯医生也站了起来:“大公妃殿下,如您所见,雅里斯殿下的身体非常糟糕。”

“……好吧,看来这次不是装病。”

安娜大公妃皱着眉头说道。

随后,她看了眼周围:“水喝完了吗?让他们全部出去,我有话和你单独谈。”

“很抱歉……”

“殿下……”

凯利尔心痛不已。

莫斯医生忍不住对安娜大公妃说道:“我和我的学生们可以离开,但凯利尔他们必须留下来。殿下的情况很不乐观,房间里得留人照顾着。”

“照顾?怕我杀了他还是怕他被我骂得喘不过气当场死掉!”

“大公妃殿下!”

莫斯医生泛起强烈的愤怒。

凯利尔也抬起头,绝望地表示:“我作为一个侍从,这种时候不该插嘴,但是……我请求您允许我留下来……殿下的情况真的已经……”

“即便病成这样,他也没有放弃阴谋叛乱的邪恶想法!”

大公妃冷飕飕地说道。

闻言,雅里斯不由皱紧眉头,因药物而生的浮在苍白脸颊表面的血色褪得一丝不剩。

他用沙哑的声音吩咐道:“都出去吧,让我和母亲单独谈谈。”

“可是……”

凯利尔等人面色惨白,担忧地看着他。

“没关系。”

雅里斯的嘴角浮出复杂的苦笑:“你们去门口守着,不要让吕西安进屋打扰我们谈话。”

“……”

侍从们痛苦地点了点头,跟随莫斯医生走出房间。

房门缓缓合上,雅里斯优雅抬头,长睫毛因为即将到来的黑暗风暴而微微颤动:“母亲……”

“别用这个称呼!我不想做你的母亲!”

大公妃冷酷地看着儿子:“你这个不该出生的怪物!”

“或许吧……”

雅里斯眼中泛起微微的暗淡,却没有将这种阴沉的情绪体现在语言中:“从我出生到现在整整二十三年,今天是母亲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你以为我是自己想来的吗!如果不是收到陛下的亲笔信,得知你正在和你的贱种弟弟谋划背叛皇帝撕裂帝国这么疯狂的事情,我到死都不会踏入小爱神宫半步!”

大公妃冲着雅里斯怒吼,她知道他身体虚弱,没有足够的体力反驳自己。

“虽然是个被命运强加给我的来历不明的孩子,但你至少比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更加聪明冷静理智,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是被吕西安那个贱种蛊惑了!还是你恨我至深,想让我也背负着叛徒的耻辱死去!”

“吕西安不是……”

“不是吕西安?怎么可能不是他!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能力怂恿你、影响你!果然,你和伊莱克斯一样容易被出身下贱的人吸引,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得你失去理智,变成任人玩弄的傀儡!”

“母亲……吕西安是我的弟弟,维护他的利益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何况……”

“何况什么!吕西安是你的弟弟,我就不是你的母亲?陛下不是你的哥哥?神圣家族的职责和使命是辅助皇帝、保护帝国,将西大陆变成和平长存的美好世界!你却为了满足吕西安的私心欲望试图把世界拖入战争的地狱!让家族蒙羞,让我受苦!你果然是为了折磨我、折磨国家、折磨这个世界才出生的恶魔之子!我真恨我当年为什么没有掐死你!”

“母亲……”

雅里斯几次张开嘴唇,试图辩解,但当他抬起头对上女人那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时——

意识到和顽固的母亲争辩毫无意义的他疲倦地垂下眼皮。

“——得知你竟被吕西安蛊惑时,我久违地想起了伊莱克斯!我从没有爱过他,收到必须和他结婚的神谕时,我一度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我最终放下了自杀的刀刃,因为我死以后,神谕会很快选出另一个女孩嫁给伊莱克斯,作为维持神圣家族神圣传承的祭品。但是我没想到神圣家族竟然如此……黑暗!肮脏!丑陋!”

大公妃咬牙切齿地看着雅里斯,吐出尖锐至极的话语。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痛苦中忍耐,好不容易忍到伊莱克斯去世、艾莉丝自杀,以为从此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结果……你这个折磨我半生的怪物!你竟然做出比伊莱克斯更糟糕的事情!为了取悦你的贱种弟弟!满足他的野心!不惜背叛你的国家!你的皇帝!你的人民!简直疯了!疯了!”

“如果你还有半分羞耻,就立刻和我一起去王都见陛下!跪在他面前,乞求他的原谅!陛下一向宽宏大度又视你为至亲珍宝,他会当场接受你的道歉,宽恕你的罪行,温柔地拥抱你,亲吻你的脸颊!”

“母亲……”

一直在忍耐的雅里斯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起眼皮,如夜湖般深邃神秘的眼睛盯着大公妃那张无情的脸。

“吕西安和我一样都是神圣家族的直系血脉,攻击他的血统等于攻击我和神圣家族。而且你凭什么认定我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来自吕西安的蛊惑,不是我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主张?还有——究竟是谁对你说埃德蒙为人宽宏大度、他和我关系很好?”

“你说什么!你要维护他!你竟然为了一个贱种攻击你的母亲!还有深爱你的皇帝陛下!你果然是为了折磨我才出生的!雅里斯,我后悔生下你这个魔鬼的孩子!”

大公妃冷酷的说着,完全意识不到她说出的每句话都如鞭子打在身心俱疲的雅里斯身上,让本以为不会再被母亲的恶毒话语伤害的他尝受剧痛。

精疲力竭的他抬起头,看着大公妃的蓝色眼睛——与弟弟相似的蓝眼睛是她身上唯一能让他感觉到亲切的部位。

当然,吕西安的眼中永远不可能闪烁如此激烈的怒火。

“……母亲,我知道你恨我,也知道自己是个不该出生的孩子。所以,这些年来,哪怕你总是逼迫我折磨我否定我,我依然以儿子对待母亲应有的礼节尊敬你,为你阴谋杀死父亲、强迫可怜的艾莉丝夫人服毒自杀、因为米莉亚长相酷似艾莉丝夫人就派魔道士潜入房中杀死无辜女孩等一系列恶行善后,甚至因此粘上弑父嫌疑。”

“你——”

大公妃顿时惊慌失措,双手下意识地抓紧蕾丝折扇,深吸一口气后——大喊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是不是高烧过度陷入了臆想世界!”

“臆想吗?”

雅里斯叹了口气:“母亲,没有我及时给你善后,以你的粗糙手法,父亲的事怎么可能瞒天过海?”

“……那也不可能!不可能!伊莱克斯死的时候,你才十二岁!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大公妃慌乱至极,喃喃自语:“好吧,当时确实发生了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但是、但是……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

“因为你是我的母亲。”

雅里斯苦笑着说道:“虽然我不是你想要的孩子,虽然你从未把我当做自己的孩子,哪怕只是一瞬间……但你毕竟是我的母亲,是让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人……”

“是吗?原来你、你……”

大公妃怔怔地看了眼雅里斯,随即用严厉的口吻吩咐道:“如果你真心把我当成你的母亲,为什么还和吕西安这个贱种一起阴谋叛乱!”

“我们没有——”

“真的没有吗?直指皇帝陛下的莉莉娅湖边的蜥蜴怪的诽谤难道不是你们兄弟编造的?”

大公妃声色俱厉地质问雅里斯:“我不许你再错下去!连累我一把年纪成为神圣家族的罪人!玛迦城也会因为你们的傲慢行为遭到毁灭!”

“你要做什么?”

“我要你立刻和我一起去王都向皇帝陛下请求原谅!我会和凯瑟琳皇太后一起向皇帝求情,让他宽恕你的同时允许引发这一切的吕西安在囚禁中度过余生!至少不会让他以脑袋挂在广场柱子上这么屈辱的形式死去!”

“……母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雅里斯悲伤地看着大公妃,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然而,他的眼泪或许能让全世界的人都为之动容,却无法打动大公妃的心。

她甚至更加愤怒了!

“每当你意识到你想要的东西无法用正当手段得到时,你就会露出这种可怜的表情……你从小就很聪明,也知道自己长得比所有人都好看,你是个坏小孩,你非常擅长利用他人对你的喜爱和同情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母亲,够了,不要再说了……”

雅里斯用沙哑的声音嘀咕道。

大公妃看着他的脸,仿佛陷入名为疯狂的旋涡般亢奋怒吼道。

“所有人都对你千依百顺,他们的纵容把你宠成了坏孩子!让你觉得只要你用你漂亮的脸蛋露出可怜的表情,不管犯下什么错都可以被原谅……你已经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你犯下的错已经不是流几滴眼泪就能被原谅!”

不想再看雅里斯的脸的她迅速转过身,打开折扇,一边用力扇风一边提醒道:“如果两天后你依然拒绝和我一起去王都向皇帝陛下认错,我就独自去王都!请陛下降下愤怒时务必放过我!记住,我给你两天时间让你思考是否和我一起去王都不是因为我需要你的陪同,而是我作为母亲对你最后的仁慈!”

说完,大公妃趾高气昂地走出房间。

雅里斯目送她的背影,嘴角浮出一抹复杂得仿佛自嘲的苦笑,身体无力地倒下,即将碰到被褥时——

被强壮的手臂牢牢抱住。

“雅里斯!你为什么要……”

“没关系……我只是、只是一次性说了太多的话,有些疲倦……”

雅里斯用沙哑的声音小声嘀咕,失去药效支撑的脸颊变得无比苍白。

“别为她掩饰了……我已经全部听到……”

萧云怜悯地看着他,喃喃道:“如果不是亲耳所听,我绝不敢相信母亲会对儿子说出这么恶毒的话语……”

“……全部……都听到了吗?”

“嗯,全都听到了,包括艾莉丝和米莉亚的部分……”

“……那你现在是不是很生气,觉得我又可怜又可恨?”

雅里斯眼中再次流出泪水,但他已经完全不在意:“我越来越觉得此生是一场笑话,费尽心机取悦不爱自己的母亲,为她掩埋杀人证据,替她背负杀人嫌疑……”

“先别说话,喝点水润一下喉咙。”

萧云从凯利尔手中接过温水,喂雅里斯喝下。

“刚才在门外,如果没有凯利尔他们拦着,我一定会冲进房间给她两个耳光,甚至掐死她……我现在心情很复杂……我很愤怒,她怎么可以如此傲慢、无情、自私自利,但我更为你感到悲伤……想到你那么努力地乞求她的爱,换来的却是……”

“别说了……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出生……如果我……”

“不!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任何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真的吗?你真的这样认为吗?我从出生开始就被当成了工具……母亲憎恨我,父亲无视我,家族、皇室和教团都在利用我……而我也……明知道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得到母亲的爱还……还……最终严重伤害了你……当你喊着米莉亚的名字把匕首刺进自己心口时,我……我、我的心也几乎停止跳动……”

他喃喃地说着,精疲力竭地依偎在弟弟的怀中。

萧云于是紧紧抱住他,让他可以尽情地靠在自己胸前。

“不要再想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它们都已经过去……如果你真的很介意那件事的话,我可以如实告诉你——即便陷入深度催眠,我对你依然没有丝毫恨意,我相信你,相信你不是杀害米莉亚的凶手。”

“你难道从来没想过我下令杀死米莉亚的可能?”

“如果真是如此,那你也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你是个善良到看见流血都会晕倒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下令杀死一个无辜的女孩?”

一瞬间,雅里斯身体剧烈颤抖。

他抬起头,出神地看着弟弟的脸庞:“吕西安……”

“是的,我的心从始至终都坚定地相信着你,是这份相信让我在关键时刻短暂摆脱了催眠的控制,将匕首刺进自己的心口——因为我宁可杀死我自己也不愿意伤害你!”

“……谢谢你,谢谢你对我说出那么温暖的话……我、我……”

雅里斯努力忍住哭泣的冲动,颤抖地靠在弟弟怀中,发出哽咽的声音。

“……我刚才极力让自己冷静,避免被母亲的话语牵动情绪……但是、但是……我真能做到完全不受影响吗?即便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你已经不是小孩……’、‘你这个年纪不该再为和母亲不和这种小事流眼泪了’,我还是……还是……”

“想哭就哭吧,人生病的时候本就比平时脆弱敏感,何况这些年你一直都……”

“嗯,我承认我的性格有点扭曲……”

雅里斯苦笑地说道,羸弱的双手紧紧抱住萧云,像落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比起母亲的威胁和辱骂,我现在更在意的是她反复要求我和她一起去王都面见埃德蒙这件事……她虽然和我关系不睦,但是突然说出‘埃德蒙是个宽宏大度的人’这种话也实在太奇怪了……”

“你怀疑她和利亚斯一样被‘恶魔孢子’附身了?”

“是的,我很担心……”

“那就让我们做好最坏的准备吧。”

萧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又在发烧了。”

“对不起……”

“别说这些,赶紧躺下休息。”

他小心翼翼地把雅里斯放在床上,整理好枕头和被角:“好好睡吧,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嗯……我相信……我相信你……”

雅里斯轻声说着,缓缓闭上眼睛,眼角还残留着泪水。

萧云温柔地看着雅里斯,确定他已安然进入梦乡后站起身,脸色立刻变得阴沉。

(安娜大公妃!)

(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作者有话要说:

再来一个男主和哥哥穿越到超英宇宙的搞笑小故事

(因为都是兄弟,两人被拉去和锤基联谊)

锤哥(对男主):我觉得你比洛基更像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要不咱们商量着换一下?

男主:这——(看哥哥和洛基)不合适吧?

哥哥(微笑):他(洛基)没意见我就没意见。

洛基(捅肾宝具启动ing):我~绝~对~没~意~见~(锤哥倒地,血流不止)

感谢读者“林鹿”、“洛洛辞”灌溉营养液

第104章 风暴篇:不可原谅

“吕西安大人,莫斯医生……”

凯利尔走到萧云面前,正要禀告,却被他的阴沉脸色惊得停下脚步。

“嘘——”

萧云让他不要说话,指着床上的雅里斯:“哥哥好不容易退烧,现在又……你好好照顾他,那些提神的黑药粉必须全部处理掉。他太虚弱,不能再服用这种副作用巨大的药物!”

“明白……”

凯利尔连连点头。

莫斯医生此时也走进房间,深表认同地说道:“我很高兴你能长期留在他身边,有了你的支持,他一定能恢复健康。”

“对殿下而言,最好的事情就是吕西安大人能一直陪在身边……”

凯利尔充满感激地看着萧云。

萧云完全理解他们此刻的焦虑心情,叮嘱一番后退出房间。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眼床榻上的雅里斯——高烧让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柔软的嘴唇微微颤动,发出类似“妈妈”的声音。

(安娜大公妃,你让我感到恶心!)

……

……

“吕西安公子——”

罗米拉一脸轻浮地从阴影中冒出身形,柔软滑腻的手臂试图缠上萧云的脖子,却被萧云一把推开,撞在墙上。

“……不要就不要~干嘛那么残暴~人家被你摔疼了~”

罗米拉不甘地嘟囔着,一扭一扭地回到萧云身边:“其实我这次过来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向公子禀告~”

“什么事情?”

“安娜大公妃的随行里有皇家骑士团的人。”

“这事在我的预料中。”

“不止如此~”

罗米拉张嘴,吐出一封信:“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什么?”

萧云接过信封,发现信封火漆是神圣家族的徽记。

“哪来的?”

“我抢来的。”

罗米拉一脸讨好地看着萧云:“大公妃昨天刚走出小爱神宫,就把这封信交给了随行魔道士,让魔道士立刻将信件送去王都。我怀疑她要做伤害公子的事情,所以——”

“那个魔道士还活着吗?”

萧云问。

“对不起……”

罗米拉心虚地低下头。

萧云:“……好吧,下不为例。”

罗米拉闻言,顿时精神振奋,摇着尾巴问:“公子,毒妇在信里都写了什么?”

“稍等——”

萧云剥开火漆,取出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本就阴沉的面色顿时铁青:“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

“嗯?毒妇究竟写了什么?居然让一向好脾气的公子这么生气?”

罗米拉好奇至极。

“她建议埃德蒙立刻下令,让玛迦周围几个领地的领主们整合军队,如果雅里斯两天后拒绝和她一起去王都向埃德蒙认错或是答应以后又借口身体不适反复推诿超过三天,就让这些军队闯入玛迦城,用全城平民的性命要挟雅里斯!不服从的话——”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罗米拉惊讶极了。

“我是黑魔道造物,一贯喜欢吸收黑暗痛苦扭曲的灵魂壮大自己,但也没有变态到……好吧,我在玛迦的这几个月过得很开心,这是一座美丽风流的城市,这里的人都很真诚可爱,我甚至有点喜欢这座城市……如果和我一起享乐的漂亮女孩、英俊男孩突然变成冰冷的残破的尸体,我会流下眼泪,然后找到杀死他们的人,让这些屠夫付出代价……”

说到后面,罗米拉的声音已接近自言自语。

“……你这次立了大功。”

萧云忧心忡忡地说着,将可以证明大公妃决定出卖雅里斯甚至撺掇埃德蒙屠城的信纸放回信封,朝会客厅走去。

“你要去哪里?”

罗米拉紧追其后。

萧云:“和米凯尔、玛丽娜他们商量一下。”

“你要组织军队守城吗?”

罗米拉不死心地追问。

萧云不言语,一路超前。

……

……

“吕西安公子。”

“主人。”

收到传唤的玛丽娜等人一脸紧张地走进会客厅:“发生什么事情?”

“这里有封信,你们看一下。”

萧云指了指桌上的亲笔信。

玛丽娜伸手,取过信件,快速看完后一脸沉重地递给身旁的蒙格。

蒙格诧异地接过信件,只看一眼就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毒妇!”

“发生什么事?信上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

蒙格把信件递给兰斯。

兰斯看过以后,发出惊呼:“——这、这、这种人……太恶毒了!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不敢相信那么温柔的雅里斯殿下居然会一位如此残酷无情的母亲!”

“大公妃殿下向来不喜欢殿下,她甚至没给他喝过一口奶。”

玛丽娜愤怒地说道:“如果不是殿下不许,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会给她几个耳光!”

“哥哥在这个世上本就没什么亲人,难免珍惜为数不多的有血缘关系的人,哪怕她行为恶劣、完全不值得被温柔对待。”

萧云无奈地说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米凯尔眼神热忱地看着萧云。

萧云问玛丽娜:“雅里斯现在怎么样?”

“莫斯医生说高烧已经消退,现在正在凯利尔他们的看护下睡觉。希望他醒来时不必再为这些事情烦恼心累……”

玛丽娜重重叹了口气。

“是啊,哥哥真的太累了。”

萧云想了一下,吩咐米凯尔和玛丽娜:“我要暂时离开一下,你们守在哥哥身边。如果他醒了问起我在哪里,就说我骑马去玛尔塔城拜访阿尔弗里德老公爵,天黑前就能回来。”

玛尔塔城与玛迦城相距不远,是阿尔弗里德公爵的领地。

“明白。”

米凯尔点点头。

玛丽娜问道:“公子实际准备去哪里?”

“去安娜大公妃那边把话说清楚!”

萧云起身,吩咐兰斯等人:“你们跟我一起!”

“遵命!”

……

……

安娜大公妃在玛迦城的莉莉娅湖边有一栋优雅精美的小离宫,虽然一年通常只住两个月。

身为前任神圣大公的妻子以及现任大公、大祭司的生母,她的显赫可想而知,每次离开住处——哪怕是去步行一小时的近处,也需要一辆巨大的马车以及数百名随从和骑兵,以彰显她的贵妇风范。

她对外标榜生活俭朴,只穿代表孀居的白色、黑色、灰色衣服,只吃干净清洁的素食,却很少有人知道她的每件衣服都造价不菲,并且只穿一次就扔掉,摆在她面前的蔬菜必须每片菜叶都精挑细选,一盘菜的背后是至少一车的浪费。

种植要求苛刻的蔬菜、运输成本高昂的水果、来自遥远东方的香料……价格贵得让人眼花缭乱的东西源源不断地送到她身边,作为用完就扔的消耗品装点比帝国皇太后更加奢靡无度的生活。

……

下午的客厅里,大公妃如往常一样接过女官毕恭毕敬送上的加了多种昂贵香料的饮料,看了眼被厚窗帘封得严严实实、以防外来的自然光破坏人造光精心营造的奢华素雅氛围的窗户,感慨道:“那个孩子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

“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很简单,直接弄死吕西安这个贱种!”

大公妃残酷地说道。

“可是……殿下,我不认为雅里斯殿下有能力让女人生下孩子……”

“神圣家族历史上曾不止一次出现濒临断流的情况,但在神塔的引导下,一切最终都得到了完美解决。”

大公妃脸色阴沉:“总之,只要神还眷顾着这个家族,绝后就绝对不可能发生。但如果任吕西安这个贱种胡来,我将失去很多很多……”

“您担心雅里斯殿下临终前任命吕西安成为家主?”

“这哪是需要担心的事!只要他死的时候贱种还活着,这件事就一定会发生!”

大公妃的脸色越发阴沉冷酷:“更让我生气的是,那个孩子为了讨好贱种,竟然阴谋把贱种送上皇帝的宝座!他就那么缺爱吗!连贱人的贱种也要讨好!”

“……”

女官没有接话。

倒不是她对神圣家族的家事有其他看法,而是——

“大公妃殿下,小爱神宫那边……”

“怎么?”

大公妃抬头,厉声质问:“那个孩子终于决定接受我的要求,和我一起去王都向陛下认罪?”

“嗯……事情是……”

女官吞吞吐吐。

“到底怎么回事!”

“吕西安公子带着几个下属来到离宫,要见大公妃殿下。”

“他来做什么!”

大公妃皱眉,不假思索地说道:“不见!”

“可是他们带了很多人,都是穿铠甲的骑士。”

“什么?”

大公妃面色大变:“吕西安这个贱种带领骑士团闯入我的住处?!这是亵渎!不可原谅!立刻通知附近的皇家骑士团!把他们全部赶出去!”

“……”

女官脸上再次滚过迟疑神色。

接着,清脆如鸟鸣的声音响起——

“大公妃殿下,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亵渎’?什么是真正的‘不可原谅’吗?”

随着这句话,一名穿华美礼服、相貌俊美如童话故事里的王子的深褐色头发的年轻人——正是这一代神圣大公同父异母的弟弟吕西安——走进禁止自然光的奢华会客厅,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体格魁梧、给人感觉粗俗强壮的猛汉。

“无礼!”

大公妃面色大变,厉声斥责:“吕西安,你好大的胆子!没有我的允许就踏入我的客厅!还带了一群肮脏恶心的男人!雅里斯知道你这么嚣张这么不要脸吗!”

“昨天下午,你走以后,雅里斯就因为刺激过度晕倒,直到今天中午才勉强退烧,目前还没有醒来。”

萧云无视大公妃的傲慢和抗拒,径直走到她面前,坐在她对面:“带人闯入你的客厅确实不符合礼节,但是我拒绝道歉!”

“你说什么!”

大公妃眉头紧缩。

萧云的强势态度让她隐隐感到不妙。

“你凭什么拒绝向我道歉!”

“在我正式回答你的问题以前,麻烦你先解释一下这封信。”

萧云拿出密信,放在茶几上。

“这东西哪来的?和我有关系吗?”

大公妃装傻,眉眼冷酷地反问萧云。

“所以你这封信其实是某人模仿你的笔迹写的,信上的火漆是某人偷用你的戒指盖上的,送信的魔道士是某人借你的名义派出去的?”

萧云的目光落向大公妃的左手。

大公妃心虚,右手不自然地掩住戴了家徽戒指的左手:“你也是神圣家族的血脉,戴着同款家徽戒指。”

“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那我们换个方式。”

萧云淡淡地说道,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关于这个神秘的某人,你有确切的怀疑对象吗?”

“你……”

大公妃眯起眼睛。

“如果你拒绝给出合理解释,我将和你详谈上一代神圣大公也是我的父亲伊莱克斯殿下、我的母亲艾莉丝夫人以及我不幸在冬天落水溺死的外公、被魔道士杀死在卧室的表妹!”

“——原来你今天是来找我报仇的!”

大公妃冷笑着看着萧云:“雅里斯真是把你宠坏了,以为只要带几个骑士登门就能将我治罪!别说你没有任何证据,就算你有全套的人证物证又能把我怎么样!谁敢审判我!”

“我。”

萧云平静地说道:“不是所有的审判都必须公开举行。光是最近十年,罪塔内就发生了至少二十起的秘密审判和秘密处刑。”

“……”

大公妃的脸色瞬间惨白,但是很快,她又抖擞精神。

“不错,我昨天确实派人送信给皇帝陛下,建议他尽快武力处理你们兄弟的事情。但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讨厌雅里斯和你,而是因为我不希望国家陷入内战的泥沼!如果雅里斯不听从母亲劝告、坚持和你一起走上叛逆的道路,那他就不再是我的儿子,我也不再是他的母亲,依附你们的所有人都将成为帝国的敌人!对待敌人,屠城是必要手段!”

“你说的很有道理,也很合理。”

萧云淡漠地看着大公妃:“只是漏掉了一件小事。”

“什么小事?”

“你现在还在玛迦城内。”

“……?”

大公妃困惑地看着萧云。

萧云笑了笑,说:“一旦玛迦城所有人成了必须被屠灭的敌人,提议屠城的你也将在那一瞬间成为玛迦城永远的敌人。平民无法战胜皇帝的军队,但在被军队杀死以前,他们会先杀了提议屠城的你!”

“你或许可以在骑士团的保护下安全逃出玛迦城,甚至在战争发生前就离开玛迦城,但只要这座城还有一个人活着,哪怕这个幸存者是襁褓里的小孩或是即将断气的老人,他也会在满城亡魂的引导下找你复仇!”

“可笑的威胁!”

大公妃冷冷说道:“双生神不会允许祂的信徒做这种事,雅里斯也不会答应。”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想吗?”

萧云平静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公妃:“父亲伊莱克斯大公的死亡真相,哥哥为你隐瞒十一年,直到昨天才旧事重提。你或许会以为他是受刺激过度一时失言,但我更愿意相信他是故意的。他知道我在外面,他故意用这个办法让我知道真相,让我自己决定是否杀你为我的亲人们报仇!”

“你、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萧云笑了笑,反问大公妃:“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你是雅里斯的生母、雅里斯不想失去唯一的母亲的基础上。所以——只要雅里斯彻底想通、不再试图得到你的爱,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你、你……”

大公妃的声音在发抖,她必须竭尽全力才能维持“贵妇中的贵妇”应有的威严和冷静:“你什么意思!你怎么可以对我说这种话!”

“这个问题……”

萧云直视大公妃因为过度震惊而苍白的脸庞,慢悠悠地说道:“雅里斯很重感情,知道你杀死父亲的那一刻,他想的多半是他已经没有父亲,不能再没有母亲,于是命令魔道士销毁相关物证、包庇你的罪行。同样道理——即便他没有暗示我可以杀你为我的亲人们报仇,知道我杀了你以后,他也只会短暂震惊,然后怀着他已经失去母亲不能再失去弟弟的心态,为我掩饰一切。”

“你这个贱民生下的贱种!”

大公妃尖锐地说道,眼神充满仇恨和愤怒。

“如果我的母亲是贱民,我是贱种,被贱民和贱种分别抢走丈夫和儿子的你就算什么?贱民、贱种都不如的东西?”

萧云懒得和这个傲慢冷酷的女人浪费口舌。

他看了眼周围,吩咐道:“从现在开始,这里所有人进出都需要得到我的允许!”

“凭什么!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大公妃愤怒咒骂。

萧云不予理会,当着她的面走到她的书桌前,取出准备好的草稿,模仿大公妃的字迹用她的专用信纸快速誊抄一遍,装进同样是大公妃专用的浅灰信封。

最后,他从漆盒里挑了一枚干花,用家徽戒指压在火漆上。

“罗米拉——把这份信送去王都交给埃德蒙。”

“我的拿手好戏~”

罗米拉坏笑着接过萧云的信件,还冲大公妃做了个淫邪下流的手势。

本就被萧云的无礼行为气得心跳加快的大公妃险些现场晕死过去。

但她毕竟是贵妇中的贵妇,很快又恢复冷静:“你的信里写了什么?”

“我以你的名义邀请埃德蒙来玛迦城,在你的会客厅里,我们表兄弟三人坐下来将过往种种恩怨、误会、矛盾全部摊开讲清楚。”

“他一定会接受你的邀请,如果他是个宽宏大度的人的话。”

萧云无比嘲讽地补充道。

“……”

“在此之前,我不会夺走你的生命。”

“无耻!”

安娜大公妃咬牙切齿地咒骂着:“我宁可现在就死掉也不愿意变成你们兄弟的人质甚至同谋!”

“你随时可以自杀,没人会拦你。”

“……”

大公妃再次沉默。

“最后……有件事情,我希望你能明确地回答我。”

萧云突然放缓口气,看着大公妃,用近乎自言自语的喃喃口吻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雅里斯和你一起去王都见埃德蒙,从此被埃德蒙囚禁,关在高塔里,遭到比死亡更悲惨的命运,甚至……甚至后半生都活在地狱中,你会后悔吗?会为他流下眼泪吗?”

作者有话要说:

注:大公妃要杀男主不仅仅因为她讨厌男主,更因为她发现男主在哥哥心中的地位正在超过自己,她以后无法继续PUA哥哥了。而且男主现在已经知道是她杀了自己的母亲、表妹,成为家主以后一定会找她报仇。

(哥哥知道大公妃是什么人,但他实在太缺爱+对她还有所期待,因此常年来对大公妃都是放置态度。只要她不惹出大事,就养她一辈子。大公妃却把哥哥的好脾气、不计较当成自己能稳稳拿捏儿子。)

感谢读者“林鹿”、“洛洛辞”灌溉营养液

第105章 风暴篇:朝夕相处

“不论进入王都后等待他的是什么,都是他自作自受!就算真发生你所说的这些不幸,该为此感到后悔、留下眼泪的人也是你不是我!他是因为听了你的蛊惑、和你一起投身愚蠢的叛逆才不得不遭受地狱的痛苦!”

“——主人,我申请现在就杀了这个毒妇!”

蒙格忍无可忍地说道。

萧云拦住蒙格,用泛红的眼睛盯着大公妃,平静地说道:“我明白了。”

随后,他在蒙格的陪同下离开。

大公妃试图追上去和他继续对峙,却被兰斯和理查德拦住去路:“遵照主人的命令,我们不能让您离开。”

“——不!”

大公妃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吕西安,你不能这样对我!雅里斯不会允许你这么对我的!”

……

……

走出人造光线昏暗的会客厅,沐浴在自然光和煦温暖的照耀下,萧云不禁长舒一口气。

“我很庆幸,哥哥永远不会知道我和大公妃之间发生了如此不愉快的一段对话……虽然他早已接受母亲不爱自己的事实,但如果听到亲生母亲对自己竟没有一丝怜悯……”

他取出冰冷的金色宝石,苦笑着说道:“和大公妃对峙时,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希望宝石出现发光、变烫的反应。这样我就可以对哥哥说,大公妃并非天生恨你,她是被‘恶魔孢子’长期寄生成了行尸走肉才变得这么恶毒残忍,结果……”

“不是每个母亲都能被称为母亲,虽然我也没有想到世上会有这样的恶魔母亲。”

蒙格低声说道:“我的母亲是个不识字的乡下女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家乡。但是她很温柔很善良,她将她所有的爱平等地给了她的孩子们……我一直以为世上的母亲都是如此……没想到……”

“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何况哥哥天生聪明又性格敏感……”

“主人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蒙格好奇询问。

“不知道……”

萧云抬头,看了眼乌云层叠的远处:“我喜欢这座城市,不希望美丽的玛迦沦为血腥的战场,但席卷全国乃至整个西大陆的战争风暴即将到来,我们别无选择。”

……

……

“吕西安大人——”

萧云刚刚下马,侍从首领凯利尔就走了过来。

“什么事情?哥哥醒了?还是——”

“殿下一切都好,刚刚醒来。”

“那就好。”

萧云脱下繁重的外套,跟随侍从走进特意拉上窗帘、保持光线昏暗的卧室。

空气里飘荡着雅里斯最喜欢的温馨淡雅的甜香。

但即便如此,想到房间主人如今的处境,人们难免心情沉重。

尤其是朝夕照顾他的侍从们。

雅里斯本人却似乎对此没有太多的想法。

他已经醒来,坐在床上,身后是多个柔软靠垫,眼神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弟弟,你终于回来了。”

“很抱歉,在你睡着的时候暂时离开——”

“你不管离开我多少次我都不会生气,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回到我身边。”

雅里斯微笑着,示意萧云坐到自己身旁。

以凯利尔为首的侍从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更加明确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兄弟间存在着一种独特的共鸣和心理感应。

并且,这种共鸣和心灵感应是大部分双胞胎之间都不具备的。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奇特的感觉……仿佛他们的灵魂原本是一体,因为某些原因被强行分开、装进了不同的身体……)

凯利尔暗暗想着。

萧云此时已经来到雅里斯身旁,看着他因病痛而越发纤瘦的手腕,疼惜地流下眼泪:“为什么命运对你如此不公平……”

“别怪命运,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以健康为代价,换你回到我身边……”

雅里斯轻柔地说着,伸手,抚摸萧云的脸颊:“和母亲谈得怎么样?”

“你——”

“他们都很听你的话,没有对我透露半个字,但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好吧。”

萧云把罗米拉截获的密信交给雅里斯:“你看一下这个。”

“嗯。”

雅里斯接过信件,迅速看完,细眉一动不动,只是嘴角多了几分讥讽。

“……我知道特权容易让人变得面目全非,但我一直以为母亲最多也就忘了自己和伺候她的那些人一样都是人类,没想到她竟然傲慢到把玛迦全城数十万平民当成牌桌上的数字和筹码!”

“我两次和她见面都随身带着三眼族的第三只眼睛,想证明她是被‘恶魔孢子’之类的东西寄生以后才变得面目可憎,没想到……”

萧云担心自己再说下去会忍不住爆粗。

“没关系,我一直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雅里斯平静地说道:“这些年来,我一再远离她,以免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她那样的人。”

“虽然密信被成功拦截,她本人也被我的人软禁在小离宫,但是毫无疑问,玛迦正变得越来越不安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玛迦,前往高拉或是其他安全的地方。”

萧云抓住雅里斯的手,诚恳地劝解道。

“离开玛迦城吗?”

雅里斯侧头,。

侍从会意,拉开窗帘。

朦胧美好的莉莉娅湖顿时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两人面前,星星点点的渔火和岸边的灯火、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共同照亮波光粼粼的深蓝湖面。

“多么美丽的风景……”

“哥哥?”

“对我而言,莉莉娅湖的美是无可取代的,不仅仅因为它本身就很美,更因为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数十万平民。”

“哥哥……”

“有你和骑士团保护,我随时可以离开,城里的平民们怎么办?以埃德蒙的暴虐性格,进入玛迦城后找不到我们一定会……我们必须先把平民们都安置妥当!在母亲眼中,他们是一群不起眼的蝼蚁,死多少都不可惜,但在我眼里,他们是比生身母亲更重要的精神母亲!”

“我理解你的想法……”

萧云犹豫了一下,如实相告:“我见过大公妃以后,以她的名义写了一封信,邀请埃德蒙来玛迦,我们三个坐在一张桌子旁把话说清楚。”

“他不会来,就算来,他背后的祂也不允许他和我们谈出结果。”

“我知道。”

萧云的声音没有片刻停顿:“以大公妃的名义邀请埃德蒙来玛迦城和谈是我的缓兵之计,我接下来会让市政厅以接待皇帝的名义清空市区,疏散平民,至少得把孕妇和孩子们全部送走,他们是国家的未来……”

“你果然和我想得一样!”

雅里斯的眼睛再次异常明亮,他兴奋地看着萧云:“你总是如此的不可思议,总是能把光明和勇气带给我,让我的心走出沉闷,重新振作起来!”

“你选择和我分享所有的命运,我也很乐意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你,不论未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坚定地走下去!哪怕道路的尽头是地狱,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我也是如此想的。”

雅里斯微笑着说。

“那我们开始行动吧!”

“好,现在就开始行动!”

……

……

天亮时分,整夜没有合眼的两人终于定好玛迦城平民疏散撤退计划的草案。

计划的第一步是和玛尔塔城的阿尔弗里德公爵取得联系。

雅里斯神色沉重:“阿尔弗里德老公爵是我们兄弟最坚定的支持者,我现在却要写信说服他,让他接收来自玛迦的孩童、孕妇后,不管玛迦城传出什么可怕消息都不能派骑士团援助,以此证明中立态度,确保皇帝的军队不会追进玛尔塔城抓捕藏在城里的玛迦人……”

“我只恨我们还不够强,无法保护所有人。”

萧云懊恼地说道。

他现在越来越理解火力不足恐惧症这个词的含金量了。

“我并不认为我们很弱小。”

雅里斯温柔地看着萧云:“面对祂这样恐怖的敌人,不论拥有多少军队、多么强大的武器,都没有必胜把握,但是我们手中有我们的敌人永远没有的最重要的优势——民众。只要民众相信我们,民众支持我们,我们就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如野草一样源源不断的力量。”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萧云脱口而出。

“这个比喻简直太精准了。”

雅里斯钦佩地点了点头:“要扑灭民众的野火,必须给每个人都种下类似‘恶魔孢子’的东西,把所有人都变成祂的行尸走肉,但这是神也做不到的事情。当然,祂也可以选择把所有人都杀死,如果祂不怕和高维空间的众神正面对上的话。”

“祂没有成神,不敢和众神对上。”

“所以祂和埃德蒙只能用‘恶魔孢子’逐步控制帝国的贵族高层……即便如此,也已经有不少人发现了不对劲。”

雅里斯抬头,认真地看着弟弟:“国家是土地,更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只要我们始终和民众站在一起,我们就一定会胜利!”

“是的,我们一定会胜利。”

“而你是我们的叛逆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雅里斯笑着说道:“我们的队伍需要旗帜和指挥,这个职位目前只有你有能力担当。”

“哥哥——”

“吕西安大人!”

兰斯的声音突然响起,紧接着,身上散发血腥气的男人不顾侍从阻拦,闯入空气中飘荡着香气的雅致卧室,顿时愣住。

“——对、对不起!请原谅我的无礼。”

“对不起!殿下,我们没能拦住他!”

凯利尔等人紧随其后进入房间,向靠在一起彻夜商谈玛迦平民撤离计划细节的两人请罪。

“没关系。”

雅里斯坐直身体,微笑着看向神色尴尬的兰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