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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礼节性地双手接过表彰信,转身放进托盘。

水晶镜的另一边,沙发上的雅里斯突然眯起眼睛。

“利亚斯——”

“殿下?”

利亚斯竖起耳朵。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感觉疲倦,身体很容易晕倒?”

“您……”

“你身上有魔道诅咒。”

雅里斯淡漠地说着,带着礼貌的笑容。

紧接着,“暗夜导师”拄着白色拐杖从阴影中走出。

“他、他是——”

利亚斯被“暗夜导师”和他手中扭来扭去的拐杖吓得不轻。

“我是——”

“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具体身份,他和他的使魔都是为我们兄弟服务的魔道师。”

“原来是魔道师大人。”

利亚斯不敢怠慢,赶紧向“暗夜导师”鞠躬行礼。

他的恭维态度让“暗夜导师”满是皱纹的脸庞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你叫利亚斯?自命不凡的‘蝙蝠’是你的养兄?”

“‘蝙蝠’?”

利亚斯愣了一下,意识到对方口中的“蝙蝠”指的是养兄尤利西斯:“尤利西斯一直都很关照我。”

“那小子虽然年轻傲慢、有些自以为是,但也知恩图报,做事很懂分寸。”

“暗夜导师”不屑地评价着,重重敲了两下拐杖。

被迫成为拐杖的罗米拉顿时发出不满的嘀咕:“老东西,再敲下去,我的脑子就掉出来了。”

“你有脑子吗?”

“暗夜导师”咒骂着,告诉利亚斯:“你中了一种慢性毒药,这种毒药虽然有解毒剂,却只在前期有效,一旦出现明显症状,解毒剂就来不及了。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因为这种毒药是我研制发明的!”

“原来我真的中毒了。”

利亚斯吓得本能后退两步,随后虔诚请求:“魔道师大人,我现在该怎么办?我的身体已经出现明显症状!”

“解毒剂已经来不及,但还可以缓解中毒病症。你不必多想,人活着就会死,无非是早死和晚死……”

“暗夜导师”洋洋得意地表示。

萧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毒药真是你研制发明的?你所谓的解毒剂真能缓解他的中毒症状?”

“——嗯?”

雅里斯看向“暗夜导师”。

谎言被现场拆穿的“暗夜导师”厚着脸皮表示:“好吧,我承认这种毒药并非我的发明,我只是恰好知道它的制备方法和解毒剂的配比……实际上,折磨利亚斯的毒药是魔道诅咒和魔道孢子的结合体……”

“魔道诅咒和魔道孢子的结合体?”

(雅里斯说过,魔道诅咒是一种介于精神控制和脑波干扰的神经科学,魔道孢子……顾名思义应该涉及了生物技术……结合金色宝石让我看到的钻进利亚斯脊椎的白色虫子……)

“我稍后会配制一管解毒剂让罗米拉送到达拉维亚交给公子,至于详细的解毒剂配方和对应的药理学解释,我将来有空一定会——”

“暗夜导师”试图钓起萧云的兴趣。

“我在医药领域的造诣得到了库库奇亚人和达拉维亚人的双重认可,你可以直接把解毒剂配方给我。”

萧云不耐烦地说道。

“暗夜导师”的脸色顿时很难看:“——是我太狂妄,轻看了公子的能力。”

利亚斯闻言,看萧云的眼神却充满敬佩:“原来公子你——”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因为什么原因被人下毒,但你作为皇帝的使臣来到达拉维亚,阿德隆和我就有义务保住你的命,至少不能让你死在达拉维亚境内。”

萧云珍重宣告。

“……!”

利亚斯的肥肉脸颊因为过分激烈的情绪而起伏不定。

短暂的沉默后——

“公子,我有一个事情要告诉你和殿下。”

“什么事情?”

“麦子。”

利亚斯吸了口气:“我这次来达拉维亚,除了代表陛下慰问达拉维亚人民、向公子宣读陛下的表彰信,还带来了王都拨给达拉维亚的赈灾物资,其中有三车上好的小麦。”

“这些小麦有问题?”

“我不知道,但是出发的前一天,陛下反复叮嘱说这三车小麦是适合达拉维亚当地气候和土壤的上等麦种,每一颗都经过了精挑细选,必须交到农民手中,而不能磨成面粉。”

“……”

萧云看向雅里斯:“哥哥,你觉得——”

“我认为埃德蒙的麦种有问题。”

雅里斯不假思索地说道。

萧云问:“这些麦种现在堆在哪里?有没有入库房?还是已经分发下去?”

“我不知道……我到了达拉维亚后立刻把赈灾物资移交哈拉斯统一处理……”

利亚斯吞吞吐吐。

“——你!”

萧云看向暗处:“通知哈拉斯,把王都送来的小麦种子搬去罗莎玛丽花园,我要亲自检查!”

“遵命。”

魔道士领命,消失在阴影中。

随后,根据“暗夜导师”提供的信息,萧云让利亚斯卷起双手衣袖,果然在胳膊内侧发现几处不明显的紫色斑点。

“身体出现紫色斑点时,中毒者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之后,紫色斑点会逐渐转变成青黑色,直到病人停止呼吸。”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最小的孩子还没满一岁!”

利亚斯惊慌失措。

萧云:“我会尽量用药物为你拖延时间。”

“谢谢……谢谢……”

利亚斯哽咽不成声。

“除了定期服用解毒剂,你要每天用热水擦拭有紫色斑点的皮肤排毒,拖延毒药的蔓延速度。”

“暗夜导师”补充说道。

“我一定照办!”

利亚斯像啄米小鸡一样连连点头。

“雅里斯殿下,吕西安公子,请原谅我的无礼。”

说完,求生心切的利亚斯退出房间,前往厨房索要热水。

利亚斯走后——

萧云:“雅里斯。”

雅里斯会意,看向“暗夜导师”:“你和罗米拉能暂时离开一下吗?”

“……好吧!”

“暗夜导师”不情愿地离开房间。

萧云打开腰袋,拿出“三眼”哥达鲁的第三只眼睛凝结而成的淡金色宝石:“哥哥,这个东西……”

“这是‘三眼’族的第三只眼。”

雅里斯不假思索地说道:“还是珍贵的王血。”蹊令就似流散妻姗临

“这东西有什么特别之处?”

“传说三眼族的先祖原本是普通人,一场意外让他得到了一滴金色的神血。神血溶入额头,成了第三只眼。”

“金色的神血……”

萧云想到主动融入身体的“黄金刃”。

“……第三只眼长在三眼族人的额头上会成为三眼族人的力量之源,帮助他们掌握各种魔道手段且不会被幻象迷惑,一旦脱离身体,眼睛就会晶化凝结成可以勘破幻象的宝石。”

雅里斯继续说下去。

“为了维持第三只眼的力量,三眼族形成了近亲婚配的可怕习俗。近亲婚配让三眼族得到了力量,却也不可避免地走向消亡……最近五百年,西大陆都没有三眼族人的记录……没想到远在东大陆的祂居然能……更没想到……”

说到这里,雅里斯露出明媚的笑容。

“综上所述,吕西安,你是被命运选中的那个人。”

……

……

“吕西安大人!”

哈拉斯向抵达罗莎玛丽花园的萧云行礼,身后是暴雨过后花瓣狼藉的花园和堆在喷泉附近的来自王都的“优良”麦种。

“王都送来的麦种全都在这里。”

“一颗也没有少?”

“……少了四分之一袋小麦。”

哈拉斯说:“听完魔道士的传话,阿德隆大人和我怀疑王都送来的小麦有毒,取了四分之一袋小麦交给厨房,让他们立刻将麦子磨成面粉做成烤面包。”

“这不失为一种验证方法。”

萧云嘉奖地点点头,直觉告诉他,王都送来的麦种不仅有问题,还是普通手段无法查出的大问题。

想到这里,萧云悄无声息地启动了“农神”后稷卡。

然后——

解开袋子,观察外形饱满圆润、颗粒干燥的麦种。

“这些小麦种子……”

萧云抓起一把麦种,反复端详检查:“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是的,这些麦种只看外表没有任何问题,所以阿德隆大人和我才会擅自决定将四分之一袋的麦子交给厨房,试图通过把麦子做成面包来验证麦子是否有毒。”

哈拉斯无奈地说道:“黑死病事件过后,达拉维亚和王都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我完全理解你们的难处。”

萧云一边说话一边翻弄袋子里的麦种,视野范围内突然冒出多个外表呈深红色的麦粒。

(深红色的麦粒?)

萧云抬头,见同样伸手翻弄麦种的哈拉斯面色如常,意识到袋子里的深红麦粒是只有他能看到的异常之物,于是命侍从拿来小盘,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深红麦粒一一挑出,扔进盘中。

“这些麦粒有问题。”

“是吗?”

哈拉斯不解:“它们看起来和普通麦粒没有任何……等一下!它们、它们……”

“怎么啦?”

萧云问。

“它们的样子确实和袋子里的普通麦粒有轻微不同!”

哈拉斯惊呼。

“混在整袋的麦种里完全看不出,必须单独挑出来以后才会发现……它们不论是颜色、性状还是颗粒饱满度都和正常的麦粒存在极细微的差别!这些麦粒该不会是、是……”

“是什么?”

“毒麦!它们很可能是毒麦!”

哈拉斯发出可怕的叫喊。

“毒麦?”

萧云诧异。

他从未听过这种植物,虽然听名字也能猜出毒麦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毒麦……”

哈拉斯痛苦地说道:“毒麦是一种有毒的植物,它的植株和种子都酷似小麦,很容易被当成小麦种下、收割。毒麦的植株会抢走麦田的营养,影响小麦的收成,毒麦的种子含有剧毒,不论是人还是动物,吃下含有少量毒麦的面粉做成的食物就会出现头晕呕吐症状,严重得甚至可能中毒死亡!”

“所以王都送来的这些麦种……”

“如果这些掺了毒麦的种子发放给达拉维亚农民,不仅农民大半年的辛苦全部白费,收获的麦子还会因为掺杂大量毒麦根本无法食用。没有粮食的农民就只能在中毒和挨饿中二选一,虽然帝国每年都会拨粮食给达拉维亚,但是……突然出现这么大的粮食缺口……”

哈拉斯越说越心惊胆颤。

“毒麦的种子本就长得很像小麦,本就容易混入麦种……即便我们猜出这些小麦是陛下对达拉维亚的报复……也不可以因为王都送来的麦种里面掺了毒麦就公开质疑王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能证明混杂在王都送来的麦种里的毒麦种子不是普通毒麦!是用黑魔道手段培养出的更可怕的东西!”

“……我明白了。”

萧云侧头:“不管真相如何,这批混了毒麦的麦种绝对不能发给农民,即便不立刻销毁也必须单独存放。”

“是的,这批麦种太危险了。”

哈拉斯担忧地说道。

这时,萧云随意瞥了一眼打开的布袋,发现袋子表面已经挑干净的麦种中居然又出现了代表有毒的深红麦粒!

(怎么回事?是我刚才没挑干净还是毒麦会自我增值?或者——这些深红麦粒根本不是“毒麦”?)

[LA的建议是宿主做实验验证自己的猜测。]

(实验……猜测……)

思来想去,萧云要求哈拉斯立刻将这些受污染的麦种销毁,只留小半袋做实验样本。

“这些麦种暗藏不可知的风险,绝不能流到民间祸害农民和明年的收成。”

“那万一……”

“万一的事情由我承担!”

“是!”

哈拉斯敬佩地看着萧云,指挥侍从将所有问题小麦——除萧云手中已经打开的那一袋——全部运送到位于凛冬城堡后方的金属焚烧炉,进行封闭式焚烧。

“达拉维亚好不容易从黑死病的折磨中活下来,不能再遭受创伤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毒麦是一种有毒杂草,外形酷似小麦,生于麦田中,种子成熟后易随麦收而混入收获物中夹带传播、扩散。颖果内种皮与淀粉层之间寄生有毒麦菌的菌丝,产生毒麦碱,人吃了含有4%毒麦的面粉会出现头晕、昏迷、恶心呕吐、痉挛等症状,重者则会使中枢神经系统麻痹以致死亡。马、猪、鸡吃了含有毒麦的饲料会中毒晕倒。

毒麦未成熟时或多雨潮湿季节收获的种子毒力最强。

(PS:毒麦的原产地是地中海地区,所以中国古代历史上没有毒麦中毒记录,近代有毒麦通过国际贸易流入我国,曾在华东、华北、西北、东北等小麦产区地造成粮食灾害,20世纪80年代后随着种子精选技术等防治手段提升,毒麦在国内已基本绝迹。)

容易被当成小麦收割的毒麦和容易感染黑麦的麦角霉素一样,都会造成大量死亡。

(麦角中毒分为坏疽性麦角中毒和痉挛型麦角中毒两种。坏疽性麦角中毒表现为剧烈疼痛、肢端感染和肢体坏死等症状,痉挛型麦角中毒又称跳舞病,表现为神经失调、麻木、失明、瘫痪及痉挛等症状。黑麦是西欧古代穷人的主食,这一群体又大多缺乏科学知识,每当乡村出现麦角中毒事件,民间就会因为恐慌爆发猎巫行为。)

PS:混进麦种里的深红麦子不是毒麦,但是想借这个剧情给大家科普一下毒麦和麦角毒素。

感谢读者“林鹿”、“洛洛辞”,灌溉营养液~

第97章 黑死病篇:天命所归(完)

傍晚时分,厨娘将用王都送来的麦种磨粉烤制做成的面包送到萧云等人面前。

萧云小心地切开面包,面包切面干净雪白,完全没有受污染的迹象,但当他启动“农神”后稷卡再看,原本雪白干净的面包切面顿时变得丑陋恶心,布满了红褐色的霉斑斑纹。

“去厨房弄些活物过来,鸡、鸭之类就可以。”

“遵命。”

侍从领命,不多时带回一个编笼,笼子里有两只鸡和六只麻雀。

萧云将只有他能看到的布满可怕的红褐色霉斑斑纹的面包掰成小块碎屑,扔进笼子里喂鸡和麻雀。

……

鸡和麻雀很快吃完喂给它们的面包碎屑,隔了一夜依旧活蹦乱跳,并没有出现家禽家畜吃下含毒麦的面粉后可能出现的中毒晕倒症状。

看到这一幕,哈拉斯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判断错误。

萧云却不这样认为。

他握着得自三眼族的金色宝石,走到编笼前。

淡金色的光芒照耀下,他看到鸡和麻雀的脊椎部位出现细微的白色颗粒!

(……利亚斯后颈也类似的东西!)

萧云努力忍住惊讶,飞速思考。

(这些白色颗粒很可能是利亚斯体内的白虫子的初级形态!)

(“暗夜导师”说过,利亚斯中的毒是魔道诅咒和魔道孢子的结合体。而根据系统提供的情报,毒麦的中毒原理是寄生在颖果内种皮与淀粉层之间的有毒麦菌产生的毒麦碱。菌丝不就是一种孢子吗?)

(如果“暗夜导师”派罗米拉送来的配方调制的解毒剂对鸡和麻雀体内的白色东西同样有效……)

想到这里,萧云命人将鸡和麻雀分成两组,等罗米拉送来解毒剂配方,立刻进行对照组实验。

“——哈拉斯。”

“什么事?”

“王都送来的麦种已经全部处理掉,对吗?”

“是的。”

“再仔细检查一遍,决不能有一颗遗漏。”

萧云叮嘱道:“麦种事件的严重性很可能超出预期!”

“超出预期?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清楚具体会发生什么……但是神圣家族的直系血脉大多能潜意识中感知到危险来临……看到麦子的瞬间以及面对编笼里的鸡和麻雀的时候,我的心中都生出了强烈的不安和恐惧……”

“啊?”

哈拉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幸运的是,对我们的敌人而言,这种特殊的有毒麦种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获取的,所以只要销毁掉已经送入达拉维亚境内的部分并且切断输入源……”

“明白!明白!”

哈拉斯连连点头,擦着冷汗跑去向领主阿德隆公爵做详细报告。

……

午餐完毕,依然心绪不宁的萧云回起居室准备小睡片刻,发现房间窗户打开,沙发上盘着一条长着人类脑袋的类白蛇生物。

“罗米拉?”

“公子~”

罗米拉闻言,露出谄媚笑容,蛇一样的身体反复扭动,吐出一个水晶瓶,瓶子里有一捆扎得严严实实的羊皮纸。

“老东西让我把解毒剂的配方交给你。”

“这么厚?”

萧云打开水晶瓶,倒出羊皮卷,发现上面不止有解毒剂的详细配方,也记录了“暗夜导师”多年来对这种名为“魔种”的奇怪毒药的理解和研究。

萧云赶紧阅读羊皮卷。

“……‘魔种’的核心组成是一种疑似来自外星宇宙的不明孢子,我将它命名为‘恶魔孢子’。‘恶魔孢子’生命力极其顽强,高温脱水、强酸强碱、低温冷冻等均不能完全破坏其生命活性,甚至将它放置在接近真空的环境中,它也只是陷入休眠状态,依然保持一定的活性。”

“‘恶魔孢子’进入生物体内后会主动附着宿主的神经系统,汲取宿主的营养繁殖自身的同时,菌丝会进入宿主的神经系统逐步控制宿主的身体,将宿主杀死后接管宿主的身体……”

(“恶魔孢子”居然会入侵神经系统并接管宿主的身体?!)

萧云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深红麦子并非常见的种皮与淀粉层之间寄生有毒麦菌的毒麦,而是被“恶魔孢子”寄生的健康麦种!)

(被“恶魔孢子”寄生的麦种,外形会变得接近毒麦。这样一来,即便被人发现异常,发现者也往往以为它们是意外混入麦种的毒麦,不会引起警惕……更不会意识到袋子里的健康麦种同样受到了“恶魔孢子”的污染……)

(如果没有利亚斯提醒,受污染的麦种会被全数发给达拉维亚农民……就算利亚斯提醒,没有“农神”卡协助,阿德隆他们也不会发现麦子被“恶魔孢子”污染了……)

(埃德蒙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黑死病事件后,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达拉维亚人的心,偏偏达拉维亚又是帝国最主要的兵源补充地。于是,在龙帝的教导下,埃德蒙利用达拉维亚地区粮食自给率本就不足、被黑死病耽误农业收成后连麦种都需要其他地区调配支援的弱点,借赈灾的名义送来被“恶魔孢子”污染过的麦种……)

(不论是磨成面粉还是播种耕耘,只要吃下含有“恶魔孢子”的面粉,达拉维亚人就会逐步变成祂的行尸走肉……)

萧云越想越心惊胆战。

“——吕西安公子,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罗米拉发出不满的嘀咕,将萧云从思绪中拉回。

“告诉‘暗夜导师’,他送来的东西对我帮助很大。”

“帮助很大?”

罗米拉转动眼珠,紧接着嘟起肉感红润的嘴唇:“那你可不可以亲我一下作为奖励?”

“不可以。”

“为什么?”

罗米拉抱怨地说道:“因为我在你眼里既不漂亮也不聪明还不可爱……而且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赶紧回去复命。”

萧云不耐烦地催促罗米拉。

罗米拉闻言,扭动蛇一样的身体试图献媚,却被萧云不悦的眼神和隐隐发光的“黄金刃”镇住,可怜巴巴地攀谈道:“凯鲁沙的情况逐渐稳定,记忆也开始恢复……”

“真的吗?他真的病情有所好转?”

“老东西说凯鲁沙的情况正逐步好转,不过我觉得他骗人……我经常趁他不在的时候偷摸凯鲁沙,发现草原黑鹰已经沦为枯死的树,所谓的生命力不过是老东西用胶水贴在树干上的青苔……”

“你居然会说出这么生动的比喻?”

“——这些是凯鲁沙的原话。”

罗米拉发出嫉妒的抱怨。

“这男人长得又粗糙又野蛮,像火烧过的黑石头,心思却细腻得跟头发丝一样……最可恨的是他不要我!我主动送上去都不要我!本大爷虽然长相不如公主殿下!气质也比他差!但是我技术好,下限低,只要爽到,什么姿势都能做!反观公主殿下……先不说他会不会和人上床,就他那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单薄身体,怎么可能让男人爽——吕西安公子!你居然不打断我!你以前可是……”

“因为没必要。”

萧云漫不经心地说道:“抱怨是你仅存的自由,我没必要剥夺你的最后乐趣。”

“……”

罗米拉对这个回答感到强烈的不满:“好吧,我承认世上不存在可以和你哥哥相提并论的美人,就像世间不会有人比你更能拨乱我的心情……不过,我还是从凯鲁沙口中探听到一些奇怪的事情……他和‘死亡贤者’的相遇发生在永恒帝国的地下遗址……

“‘死亡贤者’……”

“这是不是一个很可疑的情报?”

罗米拉压低声音:“虽然老东西总说真正的‘死亡贤者’已经死掉,凯鲁沙遇上的那个‘死亡贤者’是冒牌货……但‘死亡贤者’本就是个奇怪的存在,老东西几次进入埋在死亡大沙漠最深处的永恒帝国地下遗址,每次都被‘死亡贤者’打出来……而且每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死亡贤者’都不一样……”

“不一样?长相不一样还是——”

“我们遇上的每个‘死亡贤者’都穿着遮盖面容的白斗篷,挥舞着白色法杖,但斗篷下的身体有时矮小,有时修长,有时凹凸有致好像妙龄女性……我怀疑‘死亡贤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原来如此,确实有这种可能……但对我而言,解决达拉维亚的事情才是当务之急。”

“哦……”

发现自己挖空心思想出来的话题并不能勾起萧云的注意的魅魔露出沮丧的表情。

这时,侍从在外面敲门:“阿德隆公爵大人希望立刻和您见面。”

“请他稍等,我还没有——”

萧云转头,发现罗米拉已经使用魔道空间离开。

……

“阿德隆,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因为这场突然的暴雨,泰德城内发生了严重内涝。”

阿德隆的眼睛下方有一圈睡眠不足的紫色:“我想知道我们的国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达拉维亚会连续遭遇不幸?以及——达拉维亚该怎么做才能渡过难关!”

“城市内涝情况严重吗?”

“非常严重,哈拉斯正在处理,但内涝并不是眼下最大的危机——”

阿德隆苦笑地看着窗外经历了整夜暴雨摧残后花瓣残碎只留叶片的罗莎玛丽花丛。

“达拉维亚地处北境,气候干燥寒冷,又被列为血税区,每年都贡献大量的青壮年维持帝国军队,同时还要维护边境安全,无法发展商品贸易,境内的农业生产也大多由老弱妇孺承担。因此,即便是丰年,达拉维亚地区的粮食自给率也低于百分之七十,需要帝国从产粮区调拨粮食支援。”

“肆虐达拉维亚的黑死病虽然被暂时击退,但是达拉维亚境内因为这场危机死了大约百分之三十的人,另有至少百分之二十的人虽然因为及时治疗捡回了性命,却……劳动力完全丧失或部分丧失……此外,黑死病爆发发生在夏秋季,正是秋小麦收成的关键时刻……灾难让即将成熟的小麦无法正常收获……无数人面临饥荒危机……明年开春以后,我作为领主还必须抽调达拉维亚地区仅存的青壮年们完成新一年的血税份额……”

“事实上,如果砍掉我的脑袋能让达拉维亚人从此摆脱烦恼,我真的会……”

“你正在说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

萧云打断阿德隆的抱怨。

“我哥哥从小活得很辛苦,一年有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发高烧,他曾笑着对身边人说如果人类是只有一个大脑也能活下去的生物该多好,脖子以下的部位对他而言是完全的累赘。但即便如此辛苦,他还在拼命活着,每天吃药维持生命。他要和我一起对抗我们敌人。他希望他能在死之前看到黎明的光。”

“——好吧,我承认我的怨气有点重。但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也会产生类似的想法。”

“我不会像你一样抱怨,因为我要抓紧时间想办法解决问题。”

……

……

阿德隆离开后,萧云开始调配解毒剂。

幸运的是,“暗夜导师”的解毒剂配方并不复杂,他又有四大名医卡的辅助,两次测试以后就调出了正确的解毒剂。

他按原计划将部分解毒剂掺进饮用水,喂给标注为A组的鸡和麻雀,剩余的解毒剂送到利亚斯处。

利亚斯当场喝下萧云提供的解毒剂,不带犹豫。

萧云:“你不怕我给你的解毒剂里有毒?”

“我都快死了,还怕中毒吗?”

利亚斯擦了擦嘴角,干笑着表示:“这两天在凛冬城堡,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我一直都在观察你,看着那么多人进出你的办公室、领受命令后热情洋溢的离开,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废物。”

“你一点都不废物,你——”

“不,我很废物,我连职责分内的事情都做不好,遇上突发情况只会抱着膝盖蹲在墙角抱怨命运之神待我太苛刻,然后被同僚和下属们当做麻烦制造者连哄带骗地送走。或许,正因为我是个废物,陛下才把我留在宫廷,从我身上获取他最需要的优越感。”

“埃德蒙他——”

“说实话,我一直为自己感到羞耻,也为陛下感到可怜。他不是天生的暴君,只是不幸被推到了一个不适合他的位置。自卑的他一直想展现自己的能力,树立自己的威信,可廷臣们不是觉得他的想法太幼稚,就是信服大公胜过皇帝。偏偏大公殿下又性格傲慢骄纵,不会因为陛下是皇帝就对他温柔细语……”

“你在说什么?你认为埃德蒙变成暴君是周围人的错?”

“我……”

“美貌和聪明或许是天生的,但勤奋、优雅、得体、礼貌……这些全部可以后天养成。哪怕是哥哥,为了符合大众对神子的期待也时常彻夜不眠,阅读各类古籍卷宗、对着镜子一遍遍纠正自己的仪态。每个人都在他人看不到的角落里默默努力。凭什么埃德蒙可以理所当然地自己不努力还要别人迁就他?怪他人表现太优秀让他感到自卑、有压力?”

“吕西安大人……”

“既然他认为皇位是他的痛苦之源,为什么不把皇位让给更适合的人?他并非没有姐妹,帝国历史上并非没有女皇!何况他还有多位堂兄弟!每个都比他更努力更优秀!”

萧云愤怒地强调道:“他做了皇帝,就不可以无能!皇帝无能是对帝国全体臣民的犯罪!”

“这……”

利亚斯惊讶极了。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思考角度。

“君主难道不应该……”

“如果臣民无权批判君主,君主的权力永恒不变,为什么那些曾经在西大陆历史上留下辉煌记录的王家、皇室如今都成了史书上的几页干瘪记录、吟游诗人口中的风流情歌?事实就是——天命高于君主!甚至高于众神!星球的最高天命是人民的诉求!”

作者有话要说:

注:古代农耕社会,农民们通常会从自家农田收获的粮食中挑出颗粒饱满的谷物作为种子用于下一季的播种,哪怕是达拉维亚这种粮食自给率不足、需要中央政府从产粮区调粮食支援的地区。

并且,由于农耕时代长途运输成本过高以及封建采邑制普遍存在的国王-领主权限问题,产粮区的领主通常会把奉命调配达拉维亚的粮食直接装车送过去,不走王都中转。

然而今年的达拉维亚因为黑死病危机死了很多人,加上黑死病在夏秋季爆发严重耽误秋收,粮食缺口比往年严重数倍,算上产粮区的支援和哥哥通过神庙系统征集到的信徒捐赠,农民依然可能吃不饱,这才让狗皇帝逮到机会,把被“恶魔孢子”污染的麦种送了过来。

感谢读者“洛洛辞”、“林鹿”灌溉营养液

达拉维亚的剧情即将结束,离内战正式爆发只差一个导火索~

第98章 风暴篇:永恒废墟(上)

玛迦城的雨从昨天傍晚开始,淅淅沥沥一整夜都没有停,破晓时分稍作停歇,立刻有乌云压在莉莉娅湖上空,闪电像银色的野兽反复撕破漆黑的天空,雨水如长箭般锋利落下!

临近中午,侍从们在凯利尔的带领下进入房间,发现病弱的主人已经醒来,正坐在床上看窗外的狂风暴雨,精致的面容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人偶。

“殿下喜欢下雨?”

“嗯。”

雅里斯示意打开窗户。

凯利尔立刻阻止:“外面风雨太大,您会着凉的。”

“是吗?”

雅里斯喃喃自语道:“植物接触了天赐的雨水会更加健康,而我哪怕多晒一会太阳多吹一阵风都可能病倒……虽然凯鲁沙总是嘲笑我,说我过分缺乏锻炼,导致身体这么差。”

“殿下,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凯鲁沙殿下的身体即便在草原也健壮远超常人。”

凯利尔苦笑着劝慰雅里斯,将轮椅送到床边:“殿下——”

雅里斯摇摇头:“我想暂时继续用自己的双腿走路。”

“可是——”

“莫斯医生说过早依赖轮椅会让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即便将来一定会变成比摇篮里的婴儿更加虚弱无助的存在,我也希望那天能来得晚一些。”

凯利尔沉默了。

他一言不发地带领侍从们为主人完成洗脸、洗手、梳理头发等起床后必须完成的工作。

吃完充作第一餐的柔软蛋羹和医生精心调配的药水后,雅里斯在侍从们的协助下走出卧室,前往理疗室,经过有透明水晶墙的长廊时,不自觉地停了脚步,注视着风雨中摇摇晃晃的罗莎玛丽。

“这些花……”

“殿下看中了哪一朵花?”

“我想接触雨水。”

“雨水会让您的身体受凉。”

“没关系,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这么生机勃勃的风景了。”

喃语着,雅里斯坚定地走向长廊的出口,侍从们赶紧高举遮雨的防水篷布。

雨水迅速弄湿他的鞋子,他对此却毫不在意,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轻抚浸透雨水后格外湿漉沉重的花瓣,似乎对沾满雨滴的一切都感到异常的兴奋。

“这么迷离的美丽……被雨水打湿的罗莎玛丽……不管经历怎样的考验都能绚烂盛开的生命……尤其是深红色的罗莎玛丽,简直是迎着风暴燃烧的火焰……就像、就像我亲爱的弟弟……”

雅里斯揉弄着花瓣,喃喃自语:“比起高贵稀有的淡金色罗莎玛丽,果然还是深红色更加生机勃勃,更能激起人心最深处的热情……以前的我居然觉得这种深红色太浓烈太刺眼……不许它出现在我的书房和卧室……”

“……需要剪一束深红色的罗莎玛丽送去您的房间吗?”

“让它们留在枝头,生命在它还活着的时候最美丽。”

雅里斯缓缓松开手。

“我们回去吧。”

“是。”

……

……

下午,肆虐的暴雨不但没有停,还变得越来越猖狂。

结束理疗的雅里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像黑墨水一样深邃、不祥的天空,渐渐皱起眉头。

“你们是否也感觉这场雨很不寻常?”

“玛迦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大的暴雨,城区可能因此出现排水不畅……”

凯利尔小心翼翼地说道。

雅里斯摇摇头:“这些事情,市政厅会想办法解决……我关注的是另外一些东西,一些藏在黑暗中的东西……”

“殿下看到了异常的东西?”

“嗯,我不止看到了异常的东西,我还听到了祂们的笑声……祂们在嘲笑我,嘲笑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命运,灵魂始终被囚禁在濒临死亡的躯体里!我听到了祂们的狂笑,祂们很得意,祂们觉得祂们已经掌控了一切!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即将向自由启航!我即将得到我最渴望的自由!”

“殿下!”

凯利尔吓得经叫起来:“需要让医生过来吗?再这样下去,您明天又会发高烧……”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着凉了、正在说胡话?不!不!不!我的心脏在燃烧,像花园里的深红色罗莎玛丽一样燃烧……祂们再也无法囚禁我了!再也不会!不会!”

“殿下……”

侍从们吓得不知所措,眼中充满惊恐,不敢相信记忆中永远理智、优雅、温柔的殿下居然还有如此疯狂、激烈的一面。

(难道说,殿下因为无法忍受反叛准备期的压抑以及身体随时可能瘫痪的焦虑,有了发疯的前兆?)

(虽然这么想有点无礼,但历史上的大祭司确实有不少……都……)

“不要用那样的表情看着我……我并没有发疯,我只是太清醒了,我……啊!你果然来了!”

雅里斯突然停住,看向乌云和湖水融为一体的远处,仿佛喃喃自语,又仿佛在对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神秘存在私语。

“……你害怕了吗?如果你害怕,不妨现在就停下来,结束这场对抗……但我知道你不会停下来,你在赌,我也在赌……我们都在赌……”

“殿下!”

凯利尔吓得不轻:“您到底怎么啦?我以前从未见过您像现在这样……您、您……我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您看起来、看起来……”

“别担心,我只是终于下定决心了。”

雅里斯微微一笑。

那是让凯利尔感到毛骨悚然的笑容。

“殿下,既然您心情不要,就请不要再看暴风雨的天空,我始终认为您的心情是因为这场暴风雨才变得如此糟糕……”

“我的心情没有变化,我只是终于决定不再逃避,我找回了我自己,我要直面我的灵魂。”

雅里斯侧头,用闪烁星辰光泽的黑眼睛看向房间的暗处:“我希望立刻见到凯鲁沙——”

“咳咳!你的这个要求……”

“做不到吗?”

“……”

“暗夜导师”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惧,仿佛雅里斯和他之间隔着名为维度的距离,一些可怕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雅里斯……他、他不是人类!不、不对!他的身体依然是人类,但是装在虚弱的身体里的灵魂……)

(——对!就是这样!这种恐怖但又让人无法拒绝的感觉,既遥远又迷恋……或许,此刻出现在我面前的雅里斯才是真正的雅里斯……他……他是——)

“他从死亡大沙漠带回来的知识是我和世界都需要的。”

雅里斯重音强调。

“——是的,公主殿下,一切如你所愿。”

仿佛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意识控制般,“暗夜导师”恭敬行礼,然后挥舞魔杖,打开魔道空间,将被他藏在塔利亚山脉最深处的凯鲁沙带到玛迦的小爱神宫。

……

“这里是……”

凯鲁沙神情恍惚地打量周围,直到看到雅里斯的面容,才逐渐找回实感。

“我……”

“这里是小爱神宫。”

雅里斯安静地看着病入膏肓的凯鲁沙:“我想知道你在死亡大沙漠深处都遭遇了什么。”

“你……”

“我原本想等你身体好些再和你正式见面,和吕西安一起坐在开满鲜花的庭院里,一边喝茶吃糕点,一边听你讲你在死亡大沙漠的种种见闻,但是……如你所见,我的身体越来越糟糕,埃德蒙对吕西安的逼迫也越来越严重,国民遭受的暴虐也……我们必须尽快起兵……在正式行动前,我想知道你从死亡大沙漠最深处究竟带回了什么?”

“我不是很想把真相告诉你。”

凯鲁沙悲伤地看着雅里斯:“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只随时可能死去的蝴蝶,我甚至不敢伸手碰你……太单薄了,手指轻轻一碰都会碎成粉末……”

“可是我想知道你的故事,我想在叛乱正式开始前知道你和‘死亡贤者’的故事。我不想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你——”

“告诉我吧!现在就告诉我!”

“好吧!”

凯鲁沙无奈地叹了口气。

侍从们一言不发地退出房间。

“暗夜导师”也隐入黑暗,虽然雅里斯和凯鲁沙都知道他不会放弃偷听。

“……在我的讲述开始之前,我必须告诉你,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尽管我至今仍不相信我看到的如此多的奇迹和匪夷所思都曾真实地存在于我们世界。”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你。”

雅里斯虚弱地看着凯鲁沙。

凯鲁沙抿抿嘴,开始漫长而又荒诞离奇的讲述。

……

“这是一个充满不可思议和难以理解的故事……”

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饱经磨难的轻柔沙哑的嗓音。

因为身体原因甚至无法长时间坐在沙发上的雅里斯靠在床上,侧着身体,全神贯注地倾听,光洁的额头冒出痛苦的汗珠,苍白的脸颊却泛起了兴奋的潮红。

“——为了对抗死亡大沙漠的恶劣环境,我的数百名随从都是我亲自挑选的既忠诚又耐劳的精英,我们还用黄金聘请了十多名经验丰富的向导。然而,在被称为‘辐射污染’的可怕灾祸面前,人类的顽强是那么的可悲与渺小。进入大沙漠仅仅三天,队伍就死伤过半,连从不生病的我都因为连日高烧开始怀疑此行是否有意义……”

“高烧的第十天,自称‘死亡贤者’的白袍怪人走进了我的帐篷……”

“‘死亡贤者’?他长什么样?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高矮胖瘦?”

雅里斯抬头看着凯鲁沙,眼睛因为强烈的求知欲而闪闪发光。

阴影中的“暗夜导师”也竖起了耳朵——他对“死亡贤者”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凯鲁沙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无法正确描述他的外表,因为他全身上下都被白袍遮盖,走路的时候双脚悬空,声音是听不出性别的机械摩擦,双手戴着我从未见过的奇怪材质做成的厚手套。我甚至不敢通过风吹白袍勾出的圆润轮廓判定他的身材体型。”

“他说他原本不打算救我,甚至不会见我,直到他无意中听到我和随从们的谈话。知道我是为了解开神圣家族和大祭司的起源、受你的委托进入死亡大沙漠最深处探索永恒帝国的遗址后,他决定满足我的好奇心,允许我跟随他进入永恒帝国的遗址深处。”

“我的下属们一致认为‘死亡贤者’是个危险的家伙,这是一趟危险的旅程。但是我想相信他,我也只能相信他。我告别了我的下属们,坐上被他称为‘沙船’的交通工具,穿过荒芜,前往死亡大沙漠的最深处。”

说到这里,凯鲁沙向雅里斯解释说:“‘死亡贤者’的‘沙船’外形像船又不是船,通体洁白,用我从未见过的金属制成,船上罩着一层透明的好像水晶的结界,砂石、辐射和高温都无法穿透,风却可以进入,让我感到凉爽。”

“‘沙船’显然用了永恒帝国留下的科技。”

“嗯。”

凯鲁沙点点头:“我曾天真地认为永恒帝国的种种都是哲学家们对上古的美好幻想,但是这场经历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雅里斯,你是对的,我们的星球曾经掌握了极高的科学技术,甚至已经开始探索宇宙,试图找寻众神的宫殿。而在浩瀚的宇宙中,也确实曾有不止一艘来自其他文明的星船飞过我们的天空,拜访我们的文明……那是个多么美好、发达、引以为傲的时代……”

“我对你的感慨毫无兴趣,我只想知道你在永恒帝国的地下遗址看到了什么!”

阴影处的“暗夜导师”不耐烦地催促道。

雅里斯抬头,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暗夜导师”缩了缩脖子。

凯鲁沙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

“乘坐‘沙舟’穿过高温的沙漠后,我们来到了盐柱森林。这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废墟。几乎所有的建筑物都已坍塌并在几千年的风化中变成灰色沙子和黑色石头,白色的盐柱却依然坚定顽固地站在那里,完全不受风化影响,浩浩荡荡,连绵不绝。”

“……‘死亡贤者’说,盐柱森林是六千年前毁灭永恒帝国的大灾难造就的奇观。矗立在废墟上的数以百万计的盐柱是不幸死于那场大灾难的永恒帝国的亿万死者的怨念结晶。怨恨无法消散,盐柱无法消失。”

“他驾驶‘沙舟’进入高空,让我从高处俯瞰废墟,感受那份直击灵魂的震撼——无数盐柱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密密麻麻的圆圈,好像神庙里围绕圣物祈祷的信徒们,圆心的位置正是毁灭永恒帝国的大灾难的源头!”

“源头有什么?”

“一座地上部分全毁、地下部分至今仍依靠可控核聚变维持部分机能的超级建筑,它是永恒帝国集艾拉星所有资源研究人类机械飞升和基因改造的诸神计划的实验总部……这些都是‘死亡贤者’对我说的。”

凯鲁沙苦笑着说道:“那一刻,我很悲伤。我为自己完全听不懂‘死亡贤者’的话而感到羞愧。如果被‘死亡贤者’带进永恒帝国遗址的人是你该多好……你一定能听懂他的话,理解看到的每一样东西……”

“我身体太差,进入死亡大沙漠的第一天就会因为恶劣的环境病死。”

雅里斯低声说道:“凯鲁沙,继续讲述吧……我希望你能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你的见闻,我像快饿死的人渴望面包一样渴望着你从永恒帝国的废墟带出来的一切……”

“我尽量……虽然这段经历充满了我无法理解的奇妙和诡异,但我会尽量描述我看到的一切……”

凯鲁沙盘起双腿,这个姿势能让来自草原的他感觉惬意些。

房间里,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

过了很久,凯鲁沙终于整理好思绪,继续讲述。

“在盐柱森林上空转了三圈后,‘死亡贤者’驾驶着‘沙舟’带我进入了圆心,如果那座视觉上一片漆黑、仅留下深不见底的地下部分、用我从未见过的奇怪金属材料构建而成的神秘古老的建筑可以被称为圆心的话……”

“他说,因为怨念和辐射以及我听不懂也无法理解的多种原因,盐柱森林整个片区都徘徊着奇异的磁场,必须驾驶‘沙舟’遵循特定的路线才能安全穿过磁场,从上空进入诸神大厦的废墟——诸神大厦是永恒帝国的科研人员为建筑取的名字,他们坚信研究一旦成功,他们就可以比肩诸神。”

“从外表看,诸神大厦的地下部分的入口是一个黑漆漆的仿佛通往地狱的深不可测的洞,但当‘沙舟’降落在地狱入口的中央,下方的黑暗变成了流动的液体,允许‘沙舟’缓缓沉下去,进入这片没有水的海洋的更深处。”

“通过这片黑色液体区域时,我感受到强烈的痛苦,仿佛一百匹马反复踩踏我的胸口。贤者说,没有‘沙舟’保护,我的身体会在接触到重力气压屏障的瞬间被压成血沫。我无法理解这些词语,只能原话复述。”

“人工磁场风暴、重力气压屏障……永恒帝国的科技果然远超我们的想象。”

雅里斯淡漠地评价着。

凯鲁沙默默地点了点头。

“乘坐‘沙舟’穿过气压屏障后,我们来到了一条开阔的幽暗的通道前。贤者带我走下‘沙舟’,只是轻轻按了一下,整条通道顿时变得比白天更亮,四周都散发耀眼白光。通道很长,像水晶一样的透明材料后安放着巨大的陈列架,夹子上摆满各种各样的标本,虽然大部分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那一定是非常迷人的景象,如果我们能看到这些标本还栩栩如生甚至还活着的时候的话。”

雅里斯露出神往之色。

“贤者也是这样对我说的,他说这些人造的生命虽然不适应星球的自然环境和人类的主流审美,却都很活跃,在短暂的时间里遵循弱肉强食的生存规律,完成基因的繁衍。”

“……”

雅里斯突然沉默,似乎被凯鲁沙转述的话语触动。

凯鲁沙继续往下说。

“……我们沿着通道一直往下走,中途几次乘坐被称为升降梯的四面透明的封闭小箱,两边都是各种各样的完全无法理解的物品。最后,在贤者的引导下,深入废墟内部的我踩上一块盾牌大小的银色圆盘,像故事中的神灵一样悬空通过一条奇怪的走廊。”

“奇怪的走廊?有多奇怪?”

“圆盘每到一个节点都会主动停下,或红色或蓝色的光组成渔网扫过我的身体,好像在检查什么或是消除什么……然后被圆盘带进一个封闭的小房间,四周喷出气味浓烈的水雾,接着又迅速蒸干……在进入中心区域前,我一共经历了七次这样的扫描和清洁。贤者说这是进入中心区域的必要流程,称为‘无菌无尘消毒’,目的是制造一层覆盖全身的薄膜,确保我的身体和衣服携带的微尘、细菌等等不会污染中心区域。”

“完成‘无菌无尘消毒’后,贤者将我带进中心区域。”

“大门共有三层,每一层都是非常厚重的金属板,表面还有用黄金镌刻做成的古老符文。贤者说,三层门实际是三层防护结界,防止实验中途发生意外。”

“三层金属重门打开后,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穹顶空间。几乎占满金属墙面的各类导管像复活一样开始发光,五色的光沿着导管朝中央衍生,点亮中心区域后,又顺着导管返回金属墙壁……”

“我站在大门旁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座空间宽敞到能同时容纳至少一千人的宏伟建筑,它是如此的雄壮激昂、美好而不可思议……永恒帝国的全盛时期,数以千计的顶级精英每天在这里走来走去,怀揣着征服星辰大海的激情,孜孜不倦地追寻真理……如今,他们都已化为尘埃,它也成了一座令人心碎的坟墓,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悲伤……”

凯鲁沙感伤地摸了摸心口。

“我不是个懂得浪漫的人,但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名为时空凝固的悲伤。尤其当我看到空间经历了六千多年的静置后依旧很干净,每一个角落都干净得发光,找不到一点灰尘……仿佛直到我闯入的前一瞬,这里还在被永恒帝国的科研人员们如常使用……”

“贤者领着震惊到发呆的我穿过布满空间的发光的无数导管,走向空间的正中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注:盐柱出自《圣经·创世纪》19:26“罗得的妻子在后边回头一看(索多玛),就变成了盐柱”。

这个篇章本来想叫岚之篇,因为岚在日语中有暴风雨、风暴的意思,但岚的中文意思是山间的雾气,会引起歧义,想来想去决定把岚之篇直译成了风暴篇。

男主和哥哥的身世以及这个世界的核心世界观终于可以部分揭晓了~

感谢读者“洛洛辞”、“林鹿”,灌溉营养液

第99章 风暴篇:永恒废墟(下)

“正中位置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圆柱体,直径目测超过十米,顶端和空间的穹顶相连,底部有个大约两米高的银色金属基座,整个圆柱体看起来像支撑整个空间的巨型柱子。银色金属基座表面布满导管插口,地上的几乎所有导管都和它相连,固定在墙壁上的无数导管则是和圆柱体的顶部相连。”

“圆柱体里面有什么?”

“暗夜导师”忍不住问道。

雅里斯没有说话,眼睛紧张地看着凯鲁沙。

凯鲁沙悲伤地摇了摇头。

“巨大的圆柱体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里面的东西早已随着时间腐朽风化,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的尘埃。看到这些尘埃的瞬间,我脑海中浮现了奇妙的画面。”

“我看到穿着白色长袍的精英们在这个半圆形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围着中间的巨大圆柱体不断记录和讨论,所有的设备都处于功率全开的运作状态,而在圆柱体内……悬着一个闪着黑暗光芒的婴儿形态的祂……”

“祂虽然具有人类婴儿的大致外形,却不具备眼睛、鼻子和嘴巴之类的器官,像胎儿在母亲肚子里一样蜷曲躯体,用不知该被称为四肢还是触须的模糊的手脚抱着一团和祂差不多大小、无比明亮璀璨的光球……”

“我将这个婴儿称为星婴,因为祂的身体仿佛用夜晚的星空做成,剔透的黑暗中分布闪烁着无数星辰,星辰在祂体内不断移动,汇向被祂紧紧抱在怀中的光球……”

“是思念波!一定是思念波!我研究高拉的永恒帝国遗址时就曾遇上过类似状况!”

“暗夜导师”发出尖叫。

“这种情况通常被称为穿越时空的对视,虽然远在时空另一端的他们看不到六千多年后的我们。”

“……我不知道我看到的东西是什么,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看到这些。我的所有感官都被漂浮在圆柱体里的祂抓住,像失了魂一样试图看清星婴的模样和祂紧紧拥抱的光球。可是我、我什么都看不到,我只感受到了难以形容的恐惧、颤抖、悲伤、虚无……”

“等我恢复神智时,贤者说我站在透明圆柱体前呆滞不动已经一天一夜。他问我看到了什么,我反问这个透明圆柱体是什么?他说,经过他和他的前任们数千年来孜孜不倦地解读,他们确信这个透明圆柱体正是永恒帝国的诸神计划的核心——集合已知的所有科技和魔道制造名为‘永恒死神’的神的培养皿。”

“人造神?好狂妄的想法……”

“暗夜导师”瞠目结舌:“我原以为公主殿下和唱歌小鸟是这个星球上最嚣张最傲慢最大胆的人,没想到……”

“你只能想到这些吗?”

“不然呢?公主殿下想到了什么?”

“暗夜导师”不服气地问道:“听了凯鲁沙的讲述后,你那诗人一样浪漫的想象又产生了怎样的幻想?”

“我想……”雅里斯微笑着说,“永恒帝国当年的研究应该已经无限接近成功,他们摸到了成神的门槛……感受到威胁的众神于是抢先一步灭了他们!”

“‘死亡贤者’也是类似的说辞。当年,大灾难降临后,永恒帝国的首都瞬间沦为废墟,数据库内所有信息被清零,诸神大厦的地底部分却仍有幸存者……通过整理研究这些幸存者留下的文字和石板,贤者确定神圣家族是六千年前被天罚一夜毁灭的永恒帝国的遗物,大祭司是永恒帝国集合所有科学家和魔道师用超科学和超魔道制造的献给双生神的礼物……”

“礼物……”

“是的,礼物……但并非常规意义上的礼物……”

凯鲁沙眯起眼睛,仿佛在凝聚勇气。

“六千年前,科技和魔道都达到了我们无法想象的高度的永恒帝国意识到星球的命运被众神所掌控,并且——所谓的神不过是一群来自其他文明的掌握更高科技和魔道、和我们人类有相似外表的智慧生命。他们不甘心低神一等,集结所有力量研究机械飞升和基因改造的可能性,试图与诸神平起平坐。他们约定,如果抗争被诸神镇压,就用数以亿计的死者的鲜血和灵魂激活名为‘永恒死神’的神秘造物,与众神同归于寂。”

“众神洞察了这个计划,首先毁掉永恒帝国的首都,拿走永恒帝国的造物,然后摧毁了整个帝国——他们害怕名为‘永恒死神’的造物在吸收了永恒帝国数十亿死难者的鲜血和灵魂后真的会被激活,释放从诞生之初就包含在祂体内的那团足以毁灭宇宙的死亡力量。”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根据幸存者留下的记录,‘永恒死神’的核心是永恒帝国在探索宇宙和星球时无意中获得的一团可能比宇宙本身更古老的神秘物质,无法被消灭,无法被解析……永恒帝国围绕‘永恒死神’的所有研究都只是为了给这团神秘物质注入意识,让祂从虚无混沌的存在变成能够接受永恒帝国的思想理念、具备一定自我意识的存在。”

“被众神带走以前,‘永恒死神’已经产生了稀薄的自我意识,呈现为拥抱光球的星婴形态。”

凯鲁沙的声音在发抖。

“接下来的内容全是贤者的推测。”

“贤者认为,众神花费大量时间反复研究产生自我意识的‘永恒死神’,发现祂不仅无法解读,稀薄的自我意识还因为祂们对祂的研究行为得到了进一步完善,从懵懂无知的新生婴儿逐渐变成天真无邪的孩童……”

“意识到祂们无法消灭祂也无法将祂融入自身、将祂留在高维空间还会加速祂的进化成长后,众神决心封印祂,又不甘心彻底放弃。祂们于是用神级魔道、神级科技结合人类的基因造出可以暂时封存‘永恒死神’的躯体,以‘神子’之名投入建在艾拉星的黄金囚笼。”

“大祭司就是众神对祂们制造的用于暂时封存‘永恒死神’的躯体的统称,对吗?”

雅里斯的声音出乎预料地平静。

“按‘死亡贤者’的说法,大祭司确实是众神为封印‘永恒死神’而制作的类似人柱的存在的统称。光球的意识占据主导时,大祭司呈现出银发紫眸的相貌特征,星婴的意识占据上风时,大祭司的外貌表现为黑发黑眸。”

“光球也有自我意识?”

以手杖形态被“暗夜导师”握在手中的罗米拉发出小声嘀咕。

“……”

“暗夜导师”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发声呵斥,因为他也有类似的好奇。

凯鲁沙想了一下,平静地说道:“我当时问了类似的问题。贤者说,我犯了人类至上主义的错误,以为只有具备人类形态的生命才是生命,没有意识到星婴拥抱的光球也是虚无混沌之物的一部分。虚无混沌之物的完整形态是拥抱光球的婴儿,光球和星婴两者缺一不可。”

“相当于人类的连体双胞胎?”

“暗夜导师”发出惊呼。

凯鲁沙点点头。

“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来自其他星球的生物!好吧,祂理论上确实来自更高维度!”

“暗夜导师”大声感慨。

凯鲁沙看着雅里斯,眼中泛起苦涩的疲惫。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站在空荡荡的圆柱体前发呆。我告诉贤者,我被那个奇怪的东西迷住了。我想知道祂是谁?为什么来到我们的世界?被永恒帝国捕获是命运的安排还是祂的自愿选择?祂是否具备众神也无法解读的智慧和力量?但有一点无需置疑,不论祂是什么,祂都是一种超越现有认知的存在。”

“贤者说,历代大祭司之所以生来就如此美丽并拥有可怕的魅力,因为没有生命能够拒绝光的美好也没有人能抵抗死亡的魔性。人类如此,众神亦是如此。但对生来就是众神制造的用于暂时收容、封印‘永恒死神’的人柱的大祭司们而言,这份美丽和魅力……真是他们想要的吗?”

听到这里,“暗夜导师”也忍不住看向雅里斯,试图从他苍白的脸颊上找到想要的情绪。

雅里斯只是微笑,平静得像一朵插在花瓶里的美丽花卉。

“……整整五千年,在众神的暗中操控下,不管发生什么意外,为封印‘永恒死神’而存在的神圣家族都不会断流——哪怕生不出孩子或是不想生孩子,众神也会通过神塔强迫他们怀上众神用他们的基因制造的孩子,维持封印。”

“而且,即便被套上封印,‘永恒死神’依然还在缓慢成长,透过众神制造的历代大祭司那美丽又短暂的躯体感知世间万物的美与丑、善与恶、快乐与痛苦、高贵与卑贱……吸收他们在短暂的生命中经历的种种悲伤、遗憾、悲鸣和怜悯……直至如今,祂的自我意识已趋于成熟,对世界也有了自己的认识……”

“你认为祂对世界的认识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个最多能活百年的普通人类,我连高维生命是什么都无法理解,怎么可能猜出连众神都忌惮的‘永恒死神’经历了五千年生死爱恨后的想法?”

凯鲁沙悲悯地看着雅里斯:“‘死亡贤者’说,你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存在,你体内的‘永恒死神’随时会因为你的躯体死亡或是精神崩溃而爆发,杀死整个世界!”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因为……”

凯鲁沙苦笑:“即便我这么大咧咧的人,看到现世那么多无意义的纷争、仇杀、怨恨、战争……也会忍不住觉得人类文明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何况……”

“何况历代大祭司一直活在人类最丑陋最无耻的欲望、阴谋、算计中,早就对人类这种生物彻底绝望,对不对?”

凯鲁沙低下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死亡贤者’说,如果你怀着巨大的痛苦和遗憾死去,你临终前的巨大悲伤、痛苦、遗憾会和‘永恒死神’融为一体,将包括众神在内、世间所有已知的生命都带入永恒的黑暗与死亡。”

“但死亡并非复仇,而是‘永恒死神’能够给予这个世界的最好的礼物。或许,对早早看穿一切包括万物命运的‘永恒死神’而言,虚无与死亡是唯一能够结束世间所有不公平、痛苦、悲伤、争斗的最温柔最慈悲的力量……”

“——别!别!我不想死!我活着挺好的!”

罗米拉发出激烈的抗议。

雅里斯也露出温柔的笑容:“凯鲁沙,我承认这个世界充满了丑陋、阴谋、血腥、争斗……但我从未想过毁灭世界。我喜欢这个世界,不管命运强迫我承受多少的痛苦与磨难,我都不会放弃世界,它是如此的热闹、繁忙、生机勃勃,充满了美丽、仁慈、善良、温情……以及不管什么时代都最珍贵最美好的光明和希望……”

“因为吕西安,对吗?”

凯鲁沙冷不防说道。

雅里斯沉默了。

“没错!因为吕西安!”

“暗夜导师”自顾自地说道:“吕西安是维持公主殿下和这个世界最后也最重要的联系,只要吕西安还活着,公主殿下就对世界依旧保持希望。所以祂算计吕西安,故意安排吕西安在公主殿下面前自杀,刺激公主殿下。众神也意识到这点,祂们安排吕西安死而复生,还让新生的他拥有媲美恒星的强大能量……以防公主殿下坠入绝望深渊……”

“等一下!祂是谁?为什么祂要刺激雅里斯?难道祂不知道雅里斯彻底失去希望以后……”

凯鲁沙困惑不已。

“祂是公主殿下的敌人,也是世界的敌人,至于祂为什么执着于刺激公主殿下——”

“暗夜导师”狡黠一笑:“根据我的缜密计算,如果公主殿下在绝望中死去,他体内的‘永恒死神’会按照‘永恒’和‘死亡’的顺序缓慢释放。任何魔道师——只要能取得公主体内溢出的‘永恒’之力,就可以立刻拥有媲美众神的强大力量!并且不受‘死亡’之力影响,在众神和众生死亡后成为永恒的神!”

“所以祂疯狂执着于公主殿下、一再制造事端逼迫公主殿下。因为祂要成为永恒的神,而成神的关键是一个对世界彻底绝望、坚信只有死亡能够拯救世界的雅里斯。”

“暗夜导师”陶醉地说道。

“为什么这个人必须是吕西安?难道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将公主殿下从绝望中拉回来?”

魅魔罗米拉怨气深重。

“当然,我说这话不是说我觉得吕西安没有魅力,相反,他非常有魅力,连我都难得的有些心动,但是……”

“但是什么?”

“暗夜导师”不耐烦地解释道:“爱情当然可以拯救灵魂,可惜……连你这个愚蠢的魅魔都知道爱情有名为多疑、嫉妒、患得患失的负面,脆弱到经不起现实的考验。哪怕当事人双方坚贞执着,也难免因为种种外来因素不断地怀疑、嫉妒、争吵、分离,亲密无间逐渐走向貌合神离、岌岌可危……何况……”

他偷偷看了眼雅里斯,确定后者不会打断他的发言后,一脸为难地说下去。

“公主殿下从小活在无数人的觊觎、算计和注视中,他根本不相信爱情!不论多么真诚无私的示爱,他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人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他该如何利用这份爱为自己谋得利益!或许,只有在虔诚的信徒为他献出生命的那一刻,他才会真切意识到对方的真心,感受到短暂的悲伤、悔恨,灵魂离彻底堕入黑暗又近一步……”

“想不到众神也如此攻于算计……爱情不能拯救他,就用亲情套住他……”

凯鲁沙眯起眼睛,看向窗外依然乌云密布的天空,目光仿佛正透过云层注视他从未见过的高高在上的众神。

“目前看来,祂们的算计很成功。公主殿下确实被这份感情绊住,明知道众神算计自己,依旧被这份感情困住。他一再地教导吕西安,想方设法地推动吕西安成长,内心深处甚至希望吕西安有朝一日能够吞噬自己成为永恒的神。”

“暗夜导师”发出桀桀怪笑:“然而吕西安是个正直的人,他未必愿意吞噬公主……就算迫于各种原因不得不吞噬公主成神,以他的性格以及体内那份媲美恒星的特殊能量,最终会诞出什么结果,谁都不知道……”

“我毫不怀疑众神会被祂们的算计反噬,如果你的这些猜测真实存在的话。”

凯鲁沙严肃宣告:“因为我相信我的学生,我相信他不管经历多少事情都保持着真诚、善良的灵魂!”

“嗯,我也一直这样坚定地相信着……不好意思,我累了,想躺下休息。”

雅里斯倦倦说着,准备摇铃召侍从入内。

看着他疲倦憔悴的面容,凯鲁沙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药。

“这包药是‘死亡贤者’为你准备的,他说这些药能让你坚持更久一些。”

“谢谢你,凯鲁沙。”

雅里斯接过凯鲁沙的药,倒入口中,用一种天真的语调缓缓说道:“今天晚上,我一定能梦见死亡大沙漠最深处的永恒帝国遗址……从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很不正常开始,我就向往那片遥远的沙漠,期盼有一天能够踩着滚烫的沙子,触摸洁白的盐柱……走进遗址最深处,观察那里的一切……”

“你不怕我给你的药里添加了不好的东西吗?”

“我为什么要对你有戒心?”

雅里斯咬了下嘴唇:“凯鲁沙,我们的约定——”

“我会尽快回国,为你们兄弟准备策应的军队。你也要坚持住,好好活着,不要再想有关死亡的事情……”

“当然。”

雅里斯虚弱地笑着,纤细的脖子倒在枕头上,缓缓闭上眼睛。

侍从进入,为主人整理被褥。

凯鲁沙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母亲般的微笑。

“暗夜导师”犹豫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带着罗米拉消失在黑暗中。

……

……

阿德里安进入会议室的时候,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看到记忆中最熟悉的面孔此刻全都露出僵硬苦闷神色,阿德里安非常惊讶:“父亲大人,还有你们……为什么脸色那么差?发生什么事情?难道说——内战爆发了!”

“你胡说什么!”

阿德隆严厉训斥儿子。

阿德里安毫不气馁地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将大家召集到这里,是想说一些超常识的事情。”

萧云开口,示意阿德里安坐自己对面。

阿德里安点头,眼睛闪闪发光地盯着萧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遵守我的骑士誓言。”

其他人听到这句话,也都神色严肃。

第一次参加会议的利亚斯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脸色苍白得像刷墙的粉。

“那我们正式开始吧。”

萧云抬头,示意魔道士拿出一个鸡笼。

笼子里一只鸡和三只麻雀正蔫头巴脑地趴着,翅膀和尾巴上的羽毛稀稀拉拉。

“这是……”

“这个鸡笼里的鸡和麻雀都吃过将王都送来的麦种磨成面粉后烤制的面包。”

萧云径直说道:“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

利亚斯脸上的胖肉一阵抖动:“它们看起来……”

“从外表看,它们只存在精神不振一个问题。”

萧云打开鸡笼,抓出麻雀,拨开稀稀拉拉的羽毛,露出表面覆有绿色鳞片的皮肤。

“这……”

所有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尤其是阿德隆。

他原以为王都送来的麦种只是掺了毒麦。

“这是怎么回事?”

“王都送来的麦种全部被一种叫做‘恶魔孢子’的可怕毒物污染了。”

萧云干脆地说道:“吃下用含‘恶魔孢子’的面粉做成的食物,身体会逐步变异,最终变成类似莉莉娅湖边的蜥蜴怪的可怕东西!虽然我不确定莉莉娅湖边的蜥蜴怪是否也和‘恶魔孢子’有关。”

“——那我怎么办!”

利亚斯发出惊呼:“我不想变成怪物!我爱我的妻子和孩子!我宁可死也不想伤害他们!”

“很抱歉,恕我直言,你已经……”

“我知道……我知道……”

利亚斯双手抱住脑袋:“我已经没救了!就算定期喝解毒剂延缓毒性,被‘恶魔孢子’污染的身体也终有一天会和笼子里的鸡、麻雀一样长出绿色鳞片……我会失去人性和理智,变成吃人肉的怪物……”

他哀求地看着萧云:“真到了那天,请你一定杀了我!在我变成怪物伤害我的妻子和孩子以前!”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星婴和光球确实是同一个体产生自我意识后形成的连体双胞胎,永恒帝国的毁灭、神圣家族的诞生、大祭司传承制度也确实都和祂们有直接关系,但历代“死亡贤者”研究这么多年得出的关于星婴和光球的结论只有以上两段是正确的。(他们获取的信息中有效内容实在太少,大部分都只能靠猜和想象。)

注2:哥哥不去死亡大沙漠不是因为他身体不好,扛不住死亡大沙漠的恶劣环境,是他身上有特殊禁制,无法进入死亡大沙漠。男主能够跨越宇宙来到这个世界也不是众神的安排。

注3:星婴怀抱光球并且星婴和光球是双胞胎这个设定综合参考了《太空漫游2001》结局超越人类存在形态的“星孩”和道家的混沌阴阳概念。

感谢读者“洛洛辞”、“林鹿”灌溉营养液

第100章 风暴篇:叛国的决心

一时间,房间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利亚斯的话语是如此的沉重和揪心,尽管这番发言早在大家的预料中。

或者说,越是所有人心中都暗暗担忧的事情,说出口的时候越让人痛苦得不知如何面对。

许久——

萧云缓缓开口:“利亚斯,我答应你,在你彻底变成怪物以前杀死你,绝不让你成为伤害你的妻子、孩子的怪物。”

“谢谢……”

利亚斯眼中含着泪光,看萧云的眼神充满了憧憬和爱戴:“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你被那么多人喜欢……因为你哪怕站在你哥哥身边也像太阳一样明亮耀眼,带给人们希望和温暖……你说得没错,皇帝无能是对臣民的犯罪,既然做了皇帝就应该……”

“我们聚在这里不是为了批评埃德蒙的错误或是研究他的动机,而是为了尽快解决横在达拉维亚人面前的问题。”

萧云镇定地说道:“黑死病在夏秋季节爆发,不仅导致达拉维亚损失了大量人口,也耽误了秋天的收获,如果越冬小麦再出问题,明年开春,达拉维亚会饿死很多人,哪怕王都及时调配地方送来粮食。”

“是的……因为这件事,我已经连续几天睡不着觉……”

阿德隆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如果位于北部边境的达拉维亚出事,罗斯国和蒙格利斯或许会因为各自的考虑不敢公然兴兵入侵,但生活在边境地区的大大小小的草原部落一定会趁机南下劫掠……到时候……”

“到时候,达拉维亚就不再是达拉维亚了。”

“您说得很有道理。”

阿德隆沮丧地低下头。

他麾下的几位地方伯爵见状,纷纷发表自己的想法。

“我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对达拉维亚?难道达拉维亚人不是他的臣民、达拉维亚的土地不是他的土地?”

“达拉维亚失陷对他有什么好处?”

“如果不是证据全都摆在面前无法辩驳,我绝对不敢相信皇帝竟然会犯下叛国罪!”

“达拉维亚持续几百年不断地为帝国流血流汗流泪,为什么会……”

“……”

“吕西安公子,你来自历史悠久、聪明智慧、深受神眷的神圣家族,你能解答我们的这些问题吗?”

“我——”

萧云吸了口气,平静地说道:“我或许可以解答你们的问题。”

“为什么?陛下为什么这样对待达拉维亚?”

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因为嫉妒,因为不安,因为恐惧。”

“早在他十四岁登基的时候,他就对我哥哥产生了强烈的嫉妒。相较于哥哥的美丽优秀、深受爱戴,他显得那么无能、微不足道。这些负面情绪让他的性格越来越阴暗,充满了恐惧和憎恨。”

“我受封成为高拉大侯爵后,他内心的不安也更加强烈。他知道自己无能、不受欢迎,他没有自信,他怀疑哥哥正计划推翻他、将我送上皇位!为了维持他的皇位,他逐渐丧心病狂,不管什么样的卑鄙手段,只要他觉得有用,就敢尝试!”

“——叛国可是最严重的罪行!尤其被指控叛国的还是帝国的皇帝!”

“我非常理解你们此刻的困惑和不安。”

萧云自信地看着所有人:“大部分人从小就被灌输一个概念,皇帝等于国家,皇帝不可能叛国。但事实上,皇帝只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被他统治的人民和土地才是国家!所以皇帝也会犯叛国罪!并且,当皇帝犯下叛国罪时,他将给国家和人民带来无法想象的灾难和不幸!”

“……他为什么给达拉维亚送被‘恶魔孢子’污染的麦种?把达拉维亚人变成怪物对他有什么好处?”

阿德隆忍不住大声问道。

现场所有人闻言,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萧云。

萧云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因为他知道他正在失去民心、失去对军队的掌控。他没有能力也不打算重建民众对自己的信任,他觉得只要把军队里的士兵都变成没有思考能力、完全听从他的命令的凶残无比的行尸走肉,他就能继续统治人民!”

“……悲哀的是,如果没有吕西安大人及时发现王都的麦种被下了毒,这个阴谋已经初步达成。”

哈拉斯沉痛地说道。

萧云看向利亚斯:“这件事最大的功臣是利亚斯,是他提醒了我。”

“我、我、我不是功臣……我只是、只是单纯想向您表达我的感谢……没想到……”

利亚斯手足无措地说道。

“不管你出于什么提醒我,结果都是你的提醒让我意识到麦种有问题,最终发现了皇帝的阴谋。你是真正的功臣。”

“我、我也是……”

利亚斯胖嘟嘟的脸颊涨得通红。

常年被皇帝、同僚甚至下属嘲笑蠢笨无能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肯定的喜悦。

“你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单凭这一点,你已经远超你的大部分同僚了。”

“谢谢!谢谢!”

利亚斯流下感动的泪水。

萧云继续向众人阐述自己的态度。

“哥哥和我从来都不是野心家,对皇帝这种看似尊贵内藏黑暗的头衔也没有任何欲望和企图。但是——如果埃德蒙死不悔改,试图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变成奴隶牛马甚至没有思考能力的行尸走肉,我们兄弟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结束他的邪恶统治!将幸福与和平还给人民!”

“吕西安陛下万岁!”

阿德里安忍不住大喊。

阿德隆看了他一眼,阿德里安却置若罔闻。

甚至——

“万岁!万岁!”

除阿德隆以外地所有人都跟着叫喊起来,哈拉斯也不例外。

萧云抬手,示意大家冷静。

“请不要对我高喊‘万岁’之类,以免其他人误以为我是为了成为皇帝才反对埃德蒙。”

“可是……”

“我对皇位毫无欲望。”

萧云强调地说道,举起手,在胸前划下“正义女神”的符文。

这个动作让阿德隆的眼睛顿时变得浑浊,强壮有力的双手紧紧握起然后又松开,又握住又松开,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阿德隆大人——”

“啊?”

阿德隆惊愕地看着萧云。

“我尊重你的忠诚,从未想过强迫你加入我们的阵营,对你唯一的希望是——请仔细考虑利弊对错后,不要做出伤害达拉维亚人的决定。”

“我不会出卖达拉维亚人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

阿德隆深吸一口气,看着萧云的脸庞,痛苦而犹豫地说道:“骑士誓言固然必须遵守,但为了正义和公理……如果语言的劝说无法让陛下回心转意,我将毫不犹豫加入你们!”

“父亲大人!”

阿德里安喊道:“什么叫‘如果语言的劝说无法让陛下回心转意’?你要去王都?”

“嗯。”

阿德隆严厉地点点头:“哪怕他是个无药可救的坏皇帝,我也必须遵守骑士规则,堂堂正正地结束和他的剑主关系。”

“然后呢?你觉得你能活着离开王都吗?”

萧云反问阿德隆。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阿德隆的脸庞也顿时僵硬得好像雕像。

“他为了得到一支绝对听从他的命令的军队,大费心思把感染‘恶魔孢子’的麦种送到达拉维亚,怎么可能对主动送上门的你客气!他会像对待利亚斯那样骗你吃下含有‘恶魔孢子’的食物,把你变成他的傀儡!”

“可是——可是……”

阿德隆干涩的嘴唇一阵哆嗦颤抖,始终没法把话说完。

其他人也都因为萧云揭发的真相露出被压垮的沮丧神情。

“父亲大人,吕西安大人是对的,你不该去王都、不该把自己放置在巨大的危险中……”

阿德里安恳求地看着父亲:“如果你因此成为埃德蒙的军队总指挥,我该怎么办?达拉维亚该怎么办!”

“可是安娜大公妃——”

“你不必担心她的安危。”

萧云冷静地说道:“她和凯瑟琳皇太后都是埃德蒙最坚定的支持者。收到哥哥和我高举叛旗的消息后,她甚至会第一个站出来写信斥责我们并公开断绝和我们的关系!”

……

……

日暮时分,会议结束。

萧云走出会议室,看到太阳变成玫瑰色的大圆盘无声地沉入地平线,月亮缓缓升上天空,给世界披上一层朦胧美丽的银纱。

凛冬城堡很安静。

萧云在侍从的陪同下返回房间,经过罗莎玛丽花园时主动停下脚步,深吸一口饱含馥郁芬芳的空气。

“罗莎玛丽已经被暴雨打落……再过几天,残留的香气也将不复存在……”

罗米拉的声音煞风景地响起。

萧云抬头,看到魅魔正蹲在树上,外形像扒了皮的猴子。

“又惹事被惩罚了?”

“老东西这回没有折腾我,是我运气不好,半路遇到了‘海神祭司’。”

罗米拉骂骂咧咧地吐出一个水晶瓶。

“给——”

“这是什么?”

“凯鲁沙的亲笔信。”

“信?”

“他已经返回蒙格利斯,临走前和公主殿下见了一面,顺便写了封信让我送过来。”

“为什么?”

萧云不明白:“他可以去玛迦和哥哥见面,为什么不能——”

“他说你看完这封信就会明白。”

萧云打开水晶瓶,抽出卷得严严实实的羊皮纸,缓缓展开。

[吕西安

很抱歉我在没和你见面的情况下就返回蒙格利斯,并非我不想和你见面,是我害怕和你见过面以后会改变想法。

我已经没有时间,我必须在生命终结之前完成和你、你哥哥的约定。我会尽我所能地协助你们,达成雅里斯一直以来的梦想,将你送上皇位。

关于很多人都很关心的我的死亡大沙漠之旅——

我只能说,神圣家族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家族,大祭司制度能够传承到现在本身就是个奇迹。

你哥哥也是一个奇迹。

他生来就背负了死亡的魔性,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他,为他去死。

即便是我,看着他拥有无双的美丽,也有绝世的才华,那么骄傲、渴望自由……却被刻意剥夺健康的身体和生而为人的尊严,像一朵被拔掉所有尖刺的花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接受恶意的供养,内心深处也会感到强烈的悲伤。

我很庆幸他不是女人,因为如果他身为女人,那将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没有哪个男人能狠心和这样美丽柔弱的妻子分离,而其他每个男人都会忍不住想把她偷走,占为己有。

为了你能在没有他的世界好好活下去,在和你哥哥彻夜详谈过后,我终于下定决心,遵照他的恳求,不会把我进入死亡大沙漠最深处永恒帝国遗址后见到的任何内容告诉你。

因为这些信息一旦公布于众,会对世界造成无法想象的破坏。

另外,你哥哥……他生命中必须承受的厄运很可能才刚刚开始。没有人能救他,至少我确信我无法拯救他,即便献祭整个蒙格利斯也不能成功。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尽我所能地帮助你们,完成他的心愿,让他不至于怀着巨大的悲伤和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最后——

珍惜现在,好好爱他。]

“……”

看完信件,萧云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

罗米拉不解地看着他:“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平静?”

“因为我足够了解凯鲁沙,我知道他是个成熟稳重的人,他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做出这个决定。”

“哪怕他不和你见面就返回蒙格利斯?”

“嗯。”

萧云点头:“我接受他在信中给出的理由,并一如既往地相信他。”

“好吧……”

罗米拉挠了挠头皮,尴尬地说道:“其实……其实他和公主殿下见面的时候,老东西和我都在现场,我完整旁听了他们的谈话内容,但是——”

“但是什么?”

“老东西事后居然洗了我的记忆!一滴不剩!”

“哦?”

萧云抚摸下巴:“真的一滴都不剩吗?”

“没错!可恶的老混蛋!总有一天我要让他跪下喊主人!”

罗米拉愤愤说道。

萧云懒得理他,将信件小心收好后,返回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