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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黑死病篇:我需要你

深夜时分,萧云终于完成增援达拉维亚所需物资清单,将其中最亟需完成的部分交给约翰-迪尔等人后,甩着疲惫的肩膀回到卧室,凝聚精神,在魔道士们的帮助下,迫不及待地和远在玛迦的哥哥进行远程通话。

“吕西安?”

雅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和往常一样,他依靠在抱枕堆成的柔软之上,乌黑的长发闪闪发光,苍白的脸颊带着美丽的笑容:“这么晚还不睡,是不是遇上了烦心事?”

“哥哥你也没有睡下。”

“玛迦的生活节奏一向悠闲缓慢,我又被你们所有人当成必须藏起来的高塔公主,每天无所事事,凌晨休息,临近中午的时候醒来。”

雅里斯微笑着看着弟弟:“说吧,高拉发生了什么大事?”

“高拉……”佬锕咦症哩’柒聆旧思陆衫欺山令

萧云想了一下,将喀斯河给高拉带来黑死病尸体的事情告诉雅里斯。

“黑死病……”

雅里斯面色瞬间凝重:“现在什么情况?有没有人——”

“高拉一切安好,倒是达拉维亚出了大事。”

“达拉维亚?”

“嗯。”

萧云把昨天通过“暗夜导师”掌握的达拉维亚和黑死病的情报全部告诉雅里斯。

雅里斯目不转睛地听着,白皙的额头渐渐浮出细汗,如夜湖般深邃神秘的黑眼睛多了几分沉闷与凝重。

“想不到、想不到……居然会……”

“哥哥没有收到相关报告?”

“没有。”

雅里斯扬起长长的睫毛,眼神带着少许迷茫和痛苦。

“阿德隆与我的关系一向糟糕,不愿向我求救也是意料中的事情,但是我的魔道士们……他们居然也会主动隐瞒我……他们这么做,是在不知不觉中遭受了祂或者‘暗夜导师’的魔道催眠,还是说他们一致认为我不该知道这件事?”

“我认为他们是出于对哥哥的爱和保护欲才对你隐瞒达拉维亚的疫情。”

“爱?”

“如果我是保护哥哥的魔道士之一,我也会选择向哥哥隐瞒达拉维亚正在发生的一切,以免你冒险进入黑死病肆虐下的达拉维亚——那里现在遍布死亡,现任达拉维亚公爵阿德隆又和你关系不睦,还有埃德蒙和祂在暗处虎视眈眈……”

“可是……”

雅里斯皱紧眉头:“如果达拉维亚疫情全面失控——”

“即便达拉维亚失控,黑死病扩散全国,哥哥也可以在魔道士和骑士团保护下,带着海量物资和侍从们搬去莉莉娅湖中的某个小岛居住。至多一年,黑死病就会消失,一切又可以重新开始。”

“……吕西安,你今晚有点奇怪,居然说出这么冷血的话。”

“在保护你这件事情上,我和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事实上,我是经过一天一夜的思考后,确信自己已经找到既可以解救达拉维亚又不会让你感觉自己被身边人‘抛弃’的办法,才决定将达拉维亚的事情告诉你。”

“抛弃?”

雅里斯露出难以形容的不安神情:“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知道你是个脆弱的人。”

萧云盯着雅里斯的脸庞,用充满怜悯的眼神。

“哥哥,虽然你总是表现得自信满满、游刃有余,你的心却很脆弱。你生来就被安娜大公妃无情抛弃,十八岁的时候又因为‘我’的不懂事再次遭遇抛弃,如今的你已经无法忍受又一次的‘被抛弃’了。”

“我……”

“我决心为你承担本该由你承担的所有责任,确保你的心不会再受伤害。我和那些会因为‘从你那里得到什么’而感到喜悦的人不一样,我只想通过‘能为你做什么’来获取喜悦。”

萧云情绪激动地看着雅里斯:“所以,不要再强迫自己扮演完美无瑕的雕像,好吗?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尽情露出脆弱、无助、需要他人关爱的真实一面,全身心地相信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你说你只有我,而我也只有你。”

“……嗯,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的。”

过了好一会,雅里斯用一种有点孩子气的声音说道。

他的肩膀微微抖动,眼睛也比往常多了几分湿润。

“——当然,比起我可以成为怎样的人,我们眼下最应该担心、讨论的还是达拉维亚的黑死病。你刚才说你已经找到解救达拉维亚的办法?”

“是的。”

萧云自信满满地说道:“我计划把高拉境内发现黑死病尸体后展开的一系列防疫措施全部搬运到达拉维亚。我自己也会带着足够多的药品、食物以及其他平民必需物资进入达拉维亚,协助阿德隆公爵控制达拉维亚的疫情。”

“阿德隆讨厌我,你是我的弟弟,他未必愿意——”

“他确实性格顽固又想法保守,但从疫情发生后立刻封闭边境切断交通这点看,他是个对国家、对人民都有极强的责任感的人。因此,我相信,刚开始的时候他或许会拒绝我和我援助物资,但他最终会接纳我,在他确信我是当下唯一可以帮助他和达拉维亚战胜黑死病这个怪兽的人以后!”

“但是,如果你进入达拉维亚,你自己也会陷入危险。”

雅里斯忧心忡忡地说道:“达拉维亚的面积和人口都是高拉的数倍,疫情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酝酿发展也比高拉严重得多得多,仅靠从高拉本地抽调带去的那点物资和人手……根本不够……完全不够……”

“所以我将我的全部计划告诉哥哥。我需要哥哥的帮助。”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要哥哥以大祭司的身份号召全国所有的神庙祭司和信徒一起加入这场对抗黑死病的战争。”

“哦?”

雅里斯的眼睛闪闪发光:“具体怎么操作?说得详细点。”

“首先,我想通过神庙从全国各地乃至整个西大陆征集对抗黑死病所需的各类物资,包括粮食和生活必需品,将这些东西经‘众神之道’送入达拉维亚,让濒临崩溃的达拉维亚人能坚持得更久一些,详细的物资清单,我已经整理好——”

“等一下。”

雅里斯打断弟弟,从侍从手中接过笔、纸以及方便写字的移动桌板。

片刻后——

将投影在水晶镜上的物资清单记录完毕的雅里斯抬头。

“好了,继续——”

“第二条,我希望借用神庙的魔道通讯系统对神庙祭司人员和识字信徒进行紧急医护培训,用最短的时间将他们培养成能够从人群中排查出黑死病感染者、将病人转移到隔离区域的初级医护人员。”

“达拉维亚地区的疫情发展太过迅猛,不仅病人数量严重超出医生的处理极限,还有大量未发现的潜伏期感染者。要切断疫病,必须先把所有潜在感染者都找出来,隔离治疗,并对所有可能受污染的区域进行全方位消毒防护……”

萧云补充说道:“培养一个合格的医生需要至少三年,但教会一个识字的有责任心的青壮年如何找出人群中的疑似感染者,如何对水源、食物、居住环境进行消毒……只需三天甚至更短的时间。并且,由于没有足够的工作经验和专业自信,他们在开展感染排查工作和消毒工作往往比专业医护人员更严格。但以当前这种形势,我宁可他们在执行时过分严苛导致资源浪费,也不希望防疫因为疏忽出现漏洞!”

“……我完全认同你的观点。”

“另外,我正让人连夜印刷阐述黑死病流行期间的注意事项的防疫小册,目前印了大约一千份,目标是至少一万份,通过神庙分发全国乃至整个西大陆,确保所有人都能掌握简单有效的防疫知识,防止黑死病卷土重来。”

“……如果黑死病爆发时我们还使用造价不菲的鞣制纸和费时费力的木板印刷,单是制作一万份防疫手册就足够让所有人忙得晕头转向。”

雅里斯喃喃说道。

萧云附和道:“由此可见,命运众神始终眷顾着西大陆。”

“不,这不是命运众神对我们的眷顾,是你独有的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让世界的命运偏移了原本的轨道。”

雅里斯用笃定的口气说道:“目前为止,你带给命运的偏移还不是很明显,但我已经感受到了你体内涌动的不可抵挡的洪流……随着偏移的积累,世界将发生前所未有的巨大改变,悄然进入全新的阶段……”

“……我决定,明天离开玛迦前往底诺斯,进入神塔第九层!”

“为什么?神塔第九层可是——”

萧云大惊。

雅里斯笑道:“和高维生命频繁接触确实会对我的身体造成过度的消耗,但——众神进入身体后,我可以借用祂们的力量将我的意识覆盖整个西大陆,短暂进入类似全知全能的状态,做成人绝对无法做成的事。何况——祂虽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终究不是真正的神、无法进入神塔第九层,我在神塔第九层期间享有绝对的安全。”

“——哪怕有这么多的好处,我也依然……我担心你受伤……”

“那你更要加快速度早日解决黑死病疫情,让我不必在神塔第九层久留。”

雅里斯温柔地笑着,柔弱的笑容中带着不容撼动的坚毅。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男主:你的心很脆弱……如今的你已经无法忍受又一次的‘被抛弃’了……

哥哥:我……(内心:你要对我说什么?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对不对?)

男主:在我面前,你可以尽情露出脆弱、无助、需要他人关爱的真实一面,全身心地相信我。

哥哥:……嗯,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的。(内心:啊,好开心,好舒服~好喜欢被弟弟当小孩子管教的感觉~)

【哥哥从小被父母忽略,身边人也因为各种原因对他千依百顺,导致他成年后外表成熟高冷,内心却希望被在乎的人当不懂事的小婴儿那样对待,管得越严格,他越高兴~】

此时的偷窥二人组

老狗(摸下巴):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莫名觉得有点噎喉咙。

魅魔(摸肚子):……撑到了!必须立刻找男人消化一下!

注:大祭司在这个世界观里面地位类教皇,祭司团相当于枢机主教团,虽然没有太多的俗世权力,却可以跨国号召信徒做事,享受教徒捐献,有极高的民间威望,能间接影响政治格局,但相对于现实中的教皇,大祭司并非终生制,且只能由神谕选拔。(所以神圣家族垄断了大祭司传承依然需要帝国爵位,确保家族在没有神谕大祭司的年代依旧尊贵繁荣。)

下一章开始,神迹、奇迹买一送一,给达拉维亚人民开开眼~

感谢读者“林鹿”、“是明空喵”,灌溉营养液

第82章 黑死病篇:神迹降临

“——先生!停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声响,外形邋遢干瘦的男人转过头,像饥饿的人被刚出炉的面包吸引般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三角软帽?背着乐器?你是吟游诗人?!”

“很奇怪吗?”

年轻的吟游诗人不解地问道。

他站在街心喷泉旁,体型苗条修长,大半张脸都被帽檐的阴影盖住,只能借着朦胧星光看出他拥有近乎奢侈的白皙皮肤,下巴和脖子的线条都很优美,闪闪发光的棕褐色卷发接近肩膀。

“哪怕是两个月前,夜晚在路上遇到吟游诗人,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但是现在……现在……”

男人发出不解的喃喃:“现在的泰德,敢在深夜出行的人,除了不得不外出的倒霉蛋们,就只剩下白痴、疯子以及失去希望想尽快和地下的家人会面的绝望的人……而你……你显然不是以上任何一种。”

“我是个意外来到此地的吟游诗人。”

“是吗?”

看起来起码一个月没洗澡的男人抓了抓油腻的头发,似乎下定某种决心般深吸一口气,对吟游诗人道:“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没有。我在泰德没有住处。”

吟游诗人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来泰德投奔我的朋友,但是他、他家……我现在已经无处可去……”

“我明白了。”

男人低沉地说道:“……去我家吧!我请你喝酒……喝我珍藏的最后一瓶酒……”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吟游诗人感动地说着,跟着男人走进只有星光照明的昏暗小巷。

……

……

这里是达拉维亚自治领首府泰德市的中心地带,距离达拉维亚公爵居住的凛冬城堡仅隔了三条街,原本是泰德城里最繁华的区域,不论白天夜晚都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遗憾的是,因为黑死病的肆虐,如今的泰德城哪怕是最繁华的区域也白天空荡荡,晚上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巷子里,几乎所有的门都紧紧关闭,门后传出悲伤的哭声。

街道上,行人比雨夜的星星更加稀少,且大多愁眉苦脸、行色匆匆。少数不顾劝阻在街头徘徊流浪的人,或是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或是疯疯癫癫满嘴胡言乱语……

白天,路上还能看到挂着双生神标志的负责给居民分配食物和水的马车,晚上就只剩下运送尸体的板车了。

收尸人按规定统一穿着黑色的斗篷,胸前佩戴医药神和双生神的护身符,脸上带着鸟嘴面具,以防面孔被死亡看到,也避免剧毒的空气随呼吸再次进入身体。

堆在板车上准备运到郊外焚烧的尸体都按习俗包裹了黑布。然而,由于死者实在太多,大部分尸体都无法得到妥善的完整的包裹,发黑的痉挛扭曲的手臂、小腿顺黑布缝隙掉出来,无力地垂落在星空下……

(……)

因为达拉维亚公爵阿德隆拒绝和自己见面甚至不让他入境、也不愿开放通道接收来自高拉的医护人员和生活物资援助,萧云不得不再次以吟游诗人的身份在雅里斯派来的魔道士的协助下秘密潜入泰德城,回想进入泰德沿途的种种见闻,内心涌起强烈的悲伤。

(泰德城作为达拉维亚首府,情况尚且如此严峻,生活在达拉维亚境内其他区域的人民的境况只会更糟糕。)

(如果是雅里斯,他会感慨黑死病正在成为达拉维亚的统治者,它展开黑色的翅膀,肆无忌惮地蹂躏着这片土地,将所有人都逼到了死亡和崩溃的边缘。城市在绝望的薄暮中徘徊,像即将燃尽的太阳……)

【——小心!】

雅里斯的心声突然在脑中响起。

萧云抬头,发现自己被自称愿意收留自己的男人带进一处黑暗的小巷,并且——

男人猛然停住,拔出藏在怀中的匕首,冲向自己!

“——神啊!原谅我吧!”

啪!

电光火石的瞬间,男人被制服,膝盖跪在石板上,手腕扭到后背,匕首从麻痛的手中滑落。

“啊!这、这怎么回事!”

男人痛苦地抬起头,发现制住自己的吟游诗人身旁有两个人形黑影若隐若现。

“魔道士!你身边有魔道士保护!你不是游吟诗人!你是什么人!”

“我是谁并不重要。”

吟游诗人温和地笑了笑,但因为大半张脸都被三角软帽的阴影盖住,月光下,优雅的笑容经让人产生了不寒而栗的深邃恐怖。

“刚才为什么攻击我?”

“我、我……”

“好吧,我们换个问话方式。”

萧云松开男人,后者赶紧揉了揉痛得几乎要断裂的骨头,发出微弱的哀求:“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你叫什么名字?”

“卡尔……”

“是本地人吗?”

“是。”

“本地人啊……”

萧云掏出手帕,擦去制服男人时意外沾到的污垢:“你多久没洗澡了?”

“已经……自从一个半月前,我就、就……”

“所以死亡对你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对吗?”

“不!我发誓我还不想死!我想活!”

卡尔哽咽地说道:“我知道我不该做这种事,但是我、我没有选择……我的妻子和孩子都、都得了黑死病,原本像奶一样的光滑皮肤变得比树皮更粗糙,颜色也成了可怕的青黑色……大家都说病人送去隔离区会死得更快,所以我把他们藏起来……我想救他们……我……”

“你要抢劫我的食物?”

“……我、我想杀了你。”

卡尔低声说道:“他们说用健康人的血涂抹黑死病人全身,再给他们吃人肉,病人就会痊愈……”

“你居然因为这种迷信上街杀人?”

萧云无语。

他严肃地告诉卡尔:“不论是鲜血还是新鲜的人肉都不是所谓的包治百病的良药,它们根本不具备任何治病救人的作用!”

“……万一呢?万一人血和人肉对我的迪娜和安妮有效呢?”

卡尔顽固地坚持道:“他们快死了,快死了!如果今天晚上还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我、我就割自己血和肉喂给他们……反正已经没有希望,不如、不如……全家死在一起……下辈子还能继续做家人……”

说到最后,男人跪地嚎啕大哭。

“……”

萧云叹了口气。

(达拉维亚境内有类似想法的人显然不是少数。)

(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家人的爱让本就没多少医学知识的他们变得残忍、迷信,怀着万一的侥幸猎杀活人,妄想用新鲜的血肉治愈亲人和自己……)

(再这样下去,不仅黑死病疫情会越来越严重,原本可以活下来的健康的人也会因为这些民间迷信不幸被杀……)

“——你走吧!”

萧云说。

他从魔道士手中拿过一袋食物,递给很久没有饱餐的男人:“将这些食物带回去给你的妻子和孩子,你自己也要吃饱。吃饱了才有体力扛过这场可怕的灾难。”

“……谢谢!谢谢!”

卡尔跪地,感激地接受食物。

星光下,他看到神秘的吟游诗人左手戴着两枚宝石戒指,其中一枚形状酷似神庙祭司们的双生神戒指。

难道说——

他是——

“你、你是……”

“嘘——”

……

卡尔走后,萧云看了眼身后的魔道士,后者会意,身形缓缓融入墙壁。

萧云取下背上的乐器,游荡在死神徘徊的泰德街头。

……

……

黎明时分,三个穿斗篷的高挑身影从街道的不同角落走出,来到正坐在街心喷泉旁调琴的萧云面前,脱下兜帽,露出拥有精灵尖耳的纤细面容。

“主人——”

“情况如何?”

“泰德城内的双生神庙和医药神庙现在全都挤满了乞求庇护和奇迹的人,神庙的祭司们必须竭尽全力才能维持日常秩序……另外,因为黑死病疫情太严重,害怕被民众误会是散步黑死病的罪魁祸首的黑暗魔神的祭司们已经集体逃离了泰德……”

“城外专门焚烧尸体的三处场地现在全部处于超负荷运行状态……仅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就烧了至少两百具尸体。郊区小树林的树木已经全部砍光,连树根都被挖了出来……”

“隔离医院的情况很不乐观……所有的人——包括医生和病人都又疲惫又绝望,整车整车的尸体从后门偷偷运出去……”

“……情况比我的预想还要严重。”

听完雅族三人的观察报告,萧云不禁苦笑:“事到如今,阿德隆究竟在坚持什么?难道他不知道达拉维亚即将沦陷?靠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度过这场灾难?”

“……可惜,迄今为止只有雅族人和含族人体内天然具有鼠疫抗性……如果闪族和苏族也有鼠疫抗性,我会毫不犹豫地率领军队直接攻占达拉维亚、军管整个疫区!”

萧云喃喃说道。

他无法眼看着达拉维亚走向死亡,更不敢想象龙帝阴谋得逞的明天——

(整个西大陆乃至整个世界都被迫迎来绝望的末日……而我却……等等!)

(雅里斯说过,借助神的力量他能用意识覆盖整个西大陆、暂时进入全知全能状态……而我体内的系统拥有媲美恒星的能量……两者结合……叠加魔道催眠,或许……可以……)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萧云脑中逐渐成型。

……

……

“……你也梦见了?!”

“是的,我梦见了,我清清楚楚地梦到了!”

“真的吗?”

“我记得梦的每一个细节,我绝不怀疑。”

“但是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怎么可能真实发生……”

“我和你一样感到迷茫……哪怕是亲眼所见,依然怀疑……”

“你在怀疑什么?怀疑梦中的内容还是梦本身?”

“我不知道……现在的泰德城已经完全失去了希望,那个梦……就算那个梦是恶魔的阴谋,我也想冒险相信一次……”

“我也是……我已经没有希望,但是梦给我希望……”

“我真心希望梦里的明天会到来,我们所有人都能得救……”

“……”

一个梦,或者说,一个名为“梦”的怪物,突如其来地降临到泰德城。

听从领主号召将自己关在家中躲避黑死病的人们、绝望地呆在隔离医院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的病人和医生们、每天按时运送物品的城市公务员们……在正午时分,不约而同地陷入同一个清醒的梦。

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梦中的内容却清晰得仿佛刻在脑子里。

“……或许我们应该去梦里说到的地点。”

“万一梦是假的,是恶魔的阴谋,我们却听从梦的号召前往梦中的地点……公爵大人说过,人群大量聚集可能让黑死病……”

“可能!可能!现在这种情况还需要在乎可能吗?”

“是啊,现在这种情况,有没有被传染都已经……倒是那个梦,如果那个梦是真的——”

“如果梦是真的——”

“如果梦中的奇迹真的出现——”

“别说了!别再说了!”

“可是——”

“想想看,如果梦是真的,梦中的人真的准时出现在梦中的地点,这岂不就是神迹!”

“但是……我希望它是真的……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我想去那个地方,哪怕到了约定的时间出现的是直通地狱的马车,我也不在乎……”

“或许……”

“……”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着那突然降临的充满神奇与不可思议的那个“梦”。

关于那个“梦”的讨论以堪比海啸的速度吞下了整座城市。

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今的泰德城,健康的人被迫困在家里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希望,隔离医院的医生们比垂死的黑死病人更加绝望悲伤,受雇于市政厅的公务员们麻木地、半死不活地赶着马车给全城分发物资、将死者从房间里移到板车上……

所有的人都既疲惫又绝望,发自内心地渴求着奇迹。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欢迎这个突然出现的透着可疑气息的“梦”。

至少——

凛冬城堡里的阿德隆公爵和他身边的大部分人都认定这是一场阴谋。

“毫无疑问,这场突然降临的‘梦’是雅里斯精心煽动、策划的黑暗阴谋!只有他有能力做到这点!这个恶魔之子!”

阿德隆公爵咬牙切齿地咒骂道:“我甚至怀疑向达拉维亚散步黑死病的也是他!”

“公爵大人,您的这个猜测未免有点……”

首席参谋露出苦恼的申请:“虽然大公殿下平素确实……但作为大祭司和珍贵的神圣家族血脉,他对待社会底层向来关爱有加,在王都期间,几乎每天都会为了平民和陛下发生争执。我不认为殿下会做出向达拉维亚散布黑死病这么疯狂的事情!也没有必要!”

“这……好吧!其实我也不敢断言达拉维亚的黑死病和他有关……但我确信突然爆发的黑死病是一场阴谋……一场可怕的针对整个帝国的阴谋……”

拒绝承认自己对雅里斯存在严重的个人偏见的阿德隆强调地说道:“雅里斯太虚伪了,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不真实的笑容!我永远不会相信这个十二岁就杀害生父的恶魔之子!他至今没有伤害安娜大公妃,一定是因为他要用这一行为向世人证明上一任神圣大公的死和他无关!”

“——公爵大人说得也有一定的道理。”

参谋们苦笑着附和,并且旧事重提。

“高拉大侯爵和他运送援助物资的车队现在都等在边境,他说他有办法帮助达拉维亚渡过难关——”

“让他带着他的东西滚回去!”

“可是——”

“我不想和雅里斯扯上任何关系!”

“……公爵大人,达拉维亚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您还是——”

“我不需要!”

阿德隆态度无比强硬。

首席参谋叹了口气,禀告道:“塞斯祭司说,应雅里斯殿下号召,现在,全国各地的神庙都在为达拉维亚募集物资,第一批物资和志愿者最晚明天上午到达边境。”

“我——”

“公爵大人!”

参谋们集体打断阿德隆:“向神庙捐献物资的、在最危险的时候自愿来疫区帮忙的都是虔诚善良的信徒。您忍心拒绝他们的好意吗?”

“而且,泰德城内,各类生活物资现在都严重不足,粮食和干净的水更是最多还能坚持五天!其他地区的情况……只会更糟糕……”

“——泰德城内的粮食供应已经这么紧张了?!”

“是的。”

负责粮食仓储管理的官员哭着说道:“比起半个月前,每天领取粮食的人已经少了将近五分之一,每个人每天领的食物也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可小麦还是、还是……因为要优先焚烧感染黑死病的尸体,我们已经连烤面包的木柴都供应不足了。”

“因为至今没人活着走出隔离医院,现在很多人都拒绝将感染黑死病的亲人交给我们,他们将病人藏在家里,给病人涂抹从神庙偷挖带回来的泥土,认为这样能获得神的庇佑……”

“昨天晚上,南区的收尸人路过小巷时发现了一具后背的皮被全部剥掉的尸体……据说民间不少人迷信地认为将新鲜的人皮贴在病人溃烂变形的身上可以……可以……”

“——怎么会这样!”

阿德隆震惊不已。

他知道黑死病笼罩下达拉维亚的情况很糟糕,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谁在散布这类荒唐、野蛮的迷信!”

“查不出来……”

参谋低着头,小声说道:“达拉维亚人已经绝望,为了自己和亲人能活下去,他们什么办法都敢尝试,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让他们看到战胜黑死病的希望。”

“战胜黑死病?”

阿德隆干笑三声:“五千年来,从未有哪个皇帝或者国王曾经成功战胜黑死病!眼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封闭边境,等感染黑死病的人全部死光、黑死病自己消失!”

“所以我绝不会开放边境让援助物资进入达拉维亚!我恨雅里斯,但我还没有恨他恨到想让他失去他唯一的弟弟!也不希望响应号召来达拉维亚送物资的信徒们感染黑死病。”

“我现在唯一庆幸的是黑死病发生时,阿德里安不在达拉维亚……”

阿德隆补充说道。

“那……‘梦’的事情……要怎么处理?”

首席参谋指了指窗外的钟楼:“梦中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哈拉斯,你身为皇家学院的毕业生兼中级魔道士,居然也相信那个‘梦’?!”

“我不相信‘梦’,但是——让全城那么多人在同一时间做同一个‘梦’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绝不可能是某个路过此地的魔道师一时兴起的恶作剧。事实上,能施展这么强大的魔道的魔道师,实力已经超过了当世三大魔道师!”

“你怀疑——”

“让那么多人在同一个时间做同一个梦的,如果不是真正的神,那就一定是把达拉维亚推入黑死病深渊的恶魔。我们要趁这个机会找到真相,抓住恶魔,拯救达拉维亚!”

“——我明白了!”

阿德隆站起身:“我亲自前往!”

……

……

“梦”预言的时刻即将到来。

“梦”中约定的巴尔维亚广场却没有出现人群拥挤、人头攒动的景象。

——虽然几乎每个人都想知道“梦”里预言的奇迹是否会发生,但大胆走出家门、穿过黑死病阴影笼罩下的街道、抵达巴尔维亚广场见证也许会发生的奇迹的人终究是极少数。

何况,巴尔维亚广场的出入口早已被公爵的骑士团封锁。

坚信“梦”是把达拉维亚推入黑死病深渊的恶魔精心设计的阴谋的公爵决心用武将的办法杀死不可战胜的敌人,解救达拉维亚。

因此,临近约定的时间,巴尔维亚广场不仅不拥挤,甚至非常空旷。

除了全副武装的阿德隆和他的骑士团,只剩下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拼着最后一口气赶来此地等候奇迹的黑死病人们。

他们横七竖八躺在广场上,四肢发黑扭曲,嘴唇高高肿起,眼角不停流泪,咽喉反复喘动,发出痛苦的哀嚎。

……

约定的时刻越来越近,广场上安静得可怕。

没有大声喧哗,没有人群争吵,所有人都一言不发,连垂死的病人都咽下了哀鸣。

——每个人都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发自灵魂地担心即将发生的事情与自己的期待不符。

在近乎酷刑的煎熬中,人们沉默地等待着。

作者有话要说:

注:神圣家族的家徽戒指和神庙普通祭司的双生神戒指非常接近,戒面都是两位神灵的二分之一侧脸的平雕,区别在于神圣家族的家徽是两个神灵中间有一棵象征家族的树,神庙普通祭司的戒指中间没有这棵树。

注2:相信人肉、人血能治百病是古今中外几千年来屡禁不止的民间迷信,每逢大型瘟疫就会有人主动相信(《黑死病时期的欧洲餐桌》里还介绍了更加奇葩恶心的民间迷信饮食)

注3:男主手下目前有十五个雅族(都是库库奇亚归来后因为“不洁”被雅族长老驱逐的)以及二十多个含族(经闪族和苏族介绍来男主这边打工)。

感谢读者“是明空喵”、“麟祀”、“林鹿”灌溉营养液~

第83章 黑死病篇:奇迹

铛——

傍晚的钟声开始敲响,在寂静中煎熬等待的人们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随即立刻移开视线,仿佛不想看到彼此的脸。

但是他们的心——

(终于……终于……)

(终于要开始了吗?)

(奇迹真的会降临吗?)

(那个“奇迹”……到底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

人心像翻滚的海浪沙沙作响,连自恃冷静的阿德隆也感到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忍不住握住剑柄。

侍从见状:“大人,您要不要喝点酒缓解——”

“我不需要任何东西!”

阿德隆暴躁地打断了侍从。

(我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阿德隆张嘴,用力调整呼吸。

骑士团成员们见状,也都将右手放在剑柄处,围在主人身后,紧张地等待着。

“还差一记钟声就到约定的时间了。”

紧跟阿德隆的首席参谋兼中级魔道士哈拉斯提醒道。

“嗯,我知道。”

阿德隆左手按在胸口,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露出微笑,抬头看向广场中央的钟塔。

铛——

最后一记钟声响起。

余音回荡中,哈拉斯突然发出简短急促的惊呼。

“天空!”

“啊,我知——”

阿德隆的声音中途停顿,难以置信地看着天空。

同行的骑士们也无一例外地高昂头颅,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变成了矗立在死亡大沙漠最深处的石像。

横七竖八躺在广场上的黑死病人们此刻更是彻底忘记了呼吸。

垂死挣扎的他们努力昂头仰望天空,向本该随着日落逐渐暗淡今日却反常地变得更加明亮的白昼伸出渴望奇迹的双手,喉口发出痛苦的呼喊。

“神啊!神、神——”

(开始了吗?)

阿德隆努力保持冷静,右手放在剑柄上,看着白昼的奇迹,低声问哈拉斯:“你认为这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

哈拉斯睁大眼睛,苦闷地说道:“我确信此刻的奇迹是一场超大型的魔道表演,但我看不懂,它完全超出了我对魔道的理解和想象……它、它……”

“它很危险吗?”

“不,我的意思是说它和常规认知里的魔道完全不一样……更像是——等等!”

哈拉斯突然张开双臂,仿佛殉道者见到了梦寐以求的真理之神般激动地冲了出去,在钟塔的台阶前双膝跪地,虔诚匍匐,亲吻地上的尘土,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

“——啊!我见到您了!预言中的那个人!我终于见到您了!”

“预言中的那个人?”

阿德隆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注视着哈拉斯面前那团凭空出现的明亮如恒星本身的白昼强光,仿佛舌头被黏住一样,张开嘴,却无法发出声音。

白昼强光逐渐褪去,显出包裹在光中的修长苗条的人形。

阿德隆顿时瞠目结舌,本能地倒退两步,双手无措地张开,忘记了拔剑的初衷。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回事!)

事实上,即便此刻出现在阿德隆面前的是双生神中象征光明与秩序的闪本尊,阿德隆也不会表现得如此失态。

然而——

白光中的年轻人拥有罕见的精致、美丽、充满浪漫气息的面孔。

他的脸颊光洁而白皙,他的鼻梁标致而笔挺,闪闪发光的深棕色卷发垂到肩膀处,海洋般深邃浩瀚的眼睛闪烁着与生俱来的明亮可爱。

这个人,与其说是一位贵族,不如说是个吟游诗人。

(……不!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他……)

阿德隆痛苦地凝望着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年轻人,以及他身后数名拥有酷似神话精灵相貌的尖耳雅族人,喉结滚动,发出微弱的呼吸。

(这是黑魔道的诡计!)

(雅里斯的弟弟现在应该还和他的高拉车队一起呆在边境等待!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不可能!不可能!不——)

迷茫、犹豫、恐惧、颤抖——

种种情绪在心中相互争斗,让阿德隆和他带来的每个人都像石像一样沉默。

阿德隆陷入沉默的同一时间,广场上的黑死病人们陆续从沉睡中醒来。

他们伸出扭曲痉挛发黑的双手,怀着无比的虔诚,呆滞而坚定地爬向在“梦”的预言中将给达拉维亚带来不可思议的奇迹的年轻人。

“救救我!救救我!”

“我不想死!我想活!”

“神啊!让我活下去吧!”

“治愈我!治愈我!”

“……”

垂死者发出的声音并不嘹亮,有些甚至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身体也因为黑死病的折磨变得皮肤青黑、四肢变形、表面充满溃烂和结痂宛如丧尸——哪怕是最大胆无畏的勇士,见到这么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生物向自己围过来都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咽下脱口而出的惊恐尖叫。

钟塔前的年轻人却对着黑死病人们露出了微笑。

“达拉维亚的人们啊!即便饱受黑死病和饥饿折磨也坚定遵守先辈的约定的英雄后裔们啊!我是双生神信仰第一百三十四代大祭司同时也是第三百五十七代神圣家族家主雅里斯·阿尔多-圣特斯的弟弟、第一代高拉大侯爵吕西安·阿尔-圣特斯。”

“双生神听到了达拉维亚的祈祷,引导我来到你们面前,特许我用神的光辉治愈你们。”

“……”

“神……神的光辉……”

“神啊!我爱你……啊!神啊……”

“神……治愈我……”

病人们哭泣着涌向站在钟塔下的年轻人。

阿德隆见势不妙,赶紧指挥骑士们围成人墙将吕西安团团围住,隔绝年轻人和陷入歇斯底里状态的黑死病人们,自己则大步走到萧云面前。

“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吗!就算是大祭司……好吧!哪怕是有大祭司的年份,西大陆也是第一次爆发如此大规模的黑死病!”

阿德隆劈头盖脸地怒骂:“赶紧滚回高拉或者玛迦!别给我添麻烦!”

“阿德隆,我是真心想要拯救达拉维亚。”

“拯救达拉维亚?用什么拯救?所有人都知道,黑死病人根本无法治愈!染上黑死病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阿德隆怒吼道:“你做这个决定以前没和你哥哥商量一下吗!我无法想象他知道你做出这种事情以后会——”

“他支持我的决定。”

“什么!”

“他说他支持我的一切想法,他会不惜代价协助我拯救达拉维亚。”

“——你!”

阿德隆顿时噎住。

(这家伙居然……也就是说,从全城所有人做同一个梦开始,一切都是雅里斯这个恶魔之子的诡计!他果然还是……)

(但是——如果一切都是雅里斯的阴谋,他为什么施展了如此巨大的魔道却只是让所有人做同一个梦?以他展现出的让所有人做同一个梦的强大实力,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用魔道手段瞬间催眠我的军队——甚至让他们在梦游中自相残杀!但他却……)

(可恶!我竟然完全弄不明白他的想法!他们兄弟到底想干什么!)

阿德隆越想越不安。

更让他烦躁的是——

被人墙挡住的黑死病人们为了抓住缥缈的治愈之光,正不顾一切地冲击全副武装的骑士们。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让开!快让开!让开啊!”

“神派他来解救我们!他属于我们!他是我们的!我们的!”

“让开!让开!”

“……”

这些人随时可能死亡,但也因此无惧任何威胁,除非——

“你们排好队。”

宛如天籁的清亮声音响起,上一秒还疯狂如丧尸的黑死病人群顿时成了最驯良的羔羊,不再冲撞人墙,双眼含泪,渴望地注视着钟塔前对他们露出明亮微笑的面容。

萧云走到人墙前。

“让他们过来。”

“主人——”

骑士们询问地看向阿德隆。

阿德隆沮丧地挥挥手。

唰!

人墙刚有松懈,立刻有黑死病人钻过缝隙,爬到萧云面前,匍匐跪地,小心翼翼地亲吻他脚前的尘土。

“神啊,求你赐福我!照耀我!怜悯我!拯救我!”

“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

萧云对黑死病人露出怜悯的笑,拿着事前准备的药丸,单膝跪下,温柔地喂到病人口中。

“吃下它,你会逐渐康复。”

“真的?”

病人哽咽地看着眼前这张此生仅见的美丽脸庞。

“是的,你会逐渐康复。”

说完,萧云挥手,雅族侍从上前,扶起吃了药的黑死病人:“请跟我们去那边。”

“神啊……神……”

病人顿时泣不成声。

其他病人看到这一幕,也无不嚎啕大哭,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连全副铠甲的骑士们也在头盔下默默流泪。

无需任何指引,黑死病人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一个接着一个,虔诚地从萧云手中接过药丸,吃下后随雅族侍从前往广场边缘,坐上马车,离开泰德城。

……

……

奇迹的消息如海浪传遍全城。

人们蜂拥而至,其中大部分是被家人藏起来的黑死病人。

他们中既有垂暮老人,也有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无法行走的残障人士躺在担架上,由亲属抬着带到广场。

这是一个难以形容的奇怪场面。

广场聚集了近万人,却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和心跳,所有人都一言不发,满怀期待地等候着属于自己的奇迹。

……

夜晚完全降临,但因为广场四周以及钟塔都或是点了火把或是打开照明,依然明亮得像白天一样。

看着填满广场的安静的等待奇迹的人群,阿德隆突然感到强烈的恐惧和眩晕。

(这样的场面……不需要一句话就得到所有人的心的场面……不正是所有皇帝都梦寐以求的终极场面吗?)

(不需要任何许诺,也不用强迫命令,每个人都自发自愿地注视着自己,向往着自己……)

(此刻,只要有一个人用最细微的声音对身边人说出“我希望吕西安大人成为皇帝”,整个广场甚至整个城市的人都会响应,发出类似“让吕西安成为皇帝”、“吕西安陛下万岁”的呼喊……)

(那将是最可怕的发展……)

阿德隆沉痛地想着,手掌捂住胸口,仿佛心脏被利剑刺穿。

(身为达拉维亚公爵兼安娜大公妃的骑士,我清楚地知道埃德蒙和雅里斯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帝国内战无可避免……如果内战因为吕西安今日的行为提前爆发,埃德蒙一定会集中兵力首先攻打玛迦城,将必须依仗外力协助才能施展大型魔道的雅里斯作为重要的人质和俘虏带回,囚禁在皇宫最深处……)

随着想象,阿德隆眼前逐渐浮现恐怖的画面。

……大军即将攻入皇宫,自知败局已定的埃德蒙命令心腹放火焚烧宫殿,自己穿上最隆重的大礼服,戴上皇冠,将失去行动能力的雅里斯强行抱入怀中,端正地坐在皇座上。

雅里斯试图挣扎,但是他的手脚早被折断,撕裂的声带也无法发出求救的呼喊,连呼吸都因为四周熊熊然烧的烈火变得越来越艰难,像一只不幸掉进火海的白鸟,欣慰地看着前方正努力赶来的吕西安,在巨大的绝望和痛苦中,逐渐停止呼吸……

宫殿开始坍塌,将至死都不愿离开皇座的埃德蒙连同他怀中的尸骸一起埋葬……

(我其实并不清楚雅里斯和吕西安之间存在怎样的羁绊,但即便他们的感情是最普通的兄弟亲情,看到疼爱自己的哥哥结局如此悲惨……作为弟弟的吕西安恐怕很难……)

(何况雅里斯的身体比女人更纤细,像一朵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花……即便是我,想到这么娇弱美丽的人将来可能被埃德蒙用带刺的鞭子抽打全身、遭受种种可怕的酷刑,也会忍不住地感到心痛……)

(所以,吕西安今日的所做作为真的和雅里斯商量过吗?雅里斯知道他弟弟在做什么吗?)

阿德隆越想越不安,身体摇摇欲坠。

参谋哈拉斯及时扶住他:“主人?”

“我很害怕……”

阿德隆低声说道:“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让我感到害怕……”

“为什么?”

哈拉斯不解:“最近两个月,包括您在内,我们所有人都因为黑死病疫情饱受煎熬,日夜无法入眠,现在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为什么您反而……”

“此刻出现的真是曙光吗?我不这样认为。”

阿德隆盯着哈拉斯,眼神充满恐惧:“……雅里斯一向聪明又擅长算计,他本不该在当下如此敏感的时刻让自己的弟弟做出这么张扬这么危险的事……除非……”

“除非什么?如果让全城人在同一时间做了同一个梦的不是雅里斯殿下,又有谁有如此强大且可怕的力量?”

“我不知道……但是……”

阿德隆顿了一下,严厉地说道:“哈拉斯,还记得一年前发生在雅里斯和吕西安之间的可怕悲剧吗?那场至今没有找出幕后黑手的刺杀和催眠!”

“主人担心吕西安公子又被黑魔道控制了?!”

“他看起来很清醒,不像是陷入了催眠,或许……我可以……”

阿德隆眯眼,注视着被狂热的人群团团围住的吕西安。

……

……

两个昼夜的无休止忙碌过后,聚集在巴尔维亚广场的黑死病人们终于全部得到代表希望的药丸,服药后乘马车离开泰德城,前往边境地区——被阿德隆拒绝入境的这段时间,高拉的众人遵从领主命令,沿边境搭建了数十个用于收容病人的有全套消毒、清洁设施的隔离病房和防止病人失控外逃的防御工事,称为临时医院。

现在,边境打开,来自高拉的援助以及双生神信徒们响应神庙号召送来达拉维亚的第一批物资都有序进入达拉维亚,极大地缓解了原本岌岌可危的物资供应。

志愿者们则全员听从雅里斯通过神庙系统送来的命令,留在沿边境新建的临时医院,协助来自高拉的医生、学者们照顾黑死病人们。

“——看起来达拉维亚的黑死病疫情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阿德隆自言自语地说道。

此刻,他有无数问题想得到解答,甚至一度产生了杀死吕西安、将内战的火苗掐死在萌芽中的危险想法。

但他毕竟是个品德高尚的武将,即便满腹疑窦与不安,看到为了给黑死病人营造名为奇迹的希望、连续工作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的吕西安那写满了疲惫和欣慰的面容,将已经拔出一半的剑缓缓放回剑鞘。

“吕西安,你应该随我回城堡休息。”

“谢谢你的好意……我、我……”

疲倦袭来,萧云笔直倒下,被紧跟身旁的兰斯和理查德接住。

“阿德隆公爵大人,请为我们的主人在您的城堡安排一个房间。”

“我的荣幸。”

阿德隆脱口而出。

……

恬静的黑暗中,萧云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胸口的水晶护符正闪闪发光,空气中弥漫着雅里斯身上独有的碧沙露雅和罗莎玛丽杂糅后甘甜淡雅中带着丝丝妖冶的馥郁香味。

“雅里斯?”

【嗯。】

心声流入大脑,白色人影浮出黑暗,凝结为半透明的意识体,走到萧云床前。

【吕西安——】

“哥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萧云不解地问道。

【你说呢!】

雅里斯的心声夹杂着烦躁的愤怒。

【吕西安,你太乱来了。就算你身体里的东西拥有媲美恒星的巨大能量,身边也有兰斯、理查德这样的名剑士负责安全保护,你在巴尔维亚广场的行为也还是太大胆了。】

【万一敌人把自己伪装成黑死病人混在人群中接近你?万一阿德隆因为仇恨我突然对你痛下杀手?万一你身体里的东西并不能保护你完全远离黑死病?】

“哥哥,我下次不会再——”

【你还想着下次!就这么一次,我都已经、已经……】

“可是哥哥,你现在不也正在做危险的事情吗?借助神塔第九层的力量,以你送给我的吊坠为媒介,通过梦境将自己的意识化身送到我身边……万一被祂觉察,趁机……”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雅里斯急切地打断萧云,半透明的脸上浮出罕见的羞涩神情,牙齿轻轻咬过嘴唇。

“哥哥……”

【……】

短暂的沉默后,他索性坐下,伸出半透明的手指,抚摸弟弟的脸颊。

【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身体正在慢慢恢复。”

【那就好。】

雅里斯松了口气。

萧云趁机抬手,握住半透明的手掌:“你呢?你还好吗?之前那个大型魔道——”

【我借用了众神的力量,自身消耗并不多。】

雅里斯低头,额头轻贴额头,温柔地解释道。

【巴尔维亚广场奇迹过后,阿德隆哪怕内心深处充满不情愿也必须接纳你,让你做达拉维亚自治领对抗黑死病的行动总指挥。】

“嗯,他确实对我颇有不满,又因为巴尔维亚广场奇迹不得不与我合作。”

萧云无奈地耸耸肩。

【对于阿德隆,你不必过分担心。他虽然是母亲的骑士,对你却没有额外的不满,对我的不满也局限于私人领域,不会轻易上升。】

【事实上,阿德隆讨厌我不仅仅因为他至今深爱着母亲,更因为他是个传统古板的人。他坚信男人应当高大健壮、正直勇敢,以战场冲杀为荣,厌恶王都当下流行的纤细精致、优雅浮华的审美,并执拗地认为这种毒害年轻人、让男人变得软弱的审美风尚是我带起来的。】

“这是偏见!人和人本就不同,何况哥哥虽然身体虚弱纤细,内心却比战场冲锋的武将更加坚定强势!”

【他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怎么可能拨出时间了解我的内在?不过这样也好,正因为他对我存在如此多的不满,对你也有一定的偏见,迫于黑死病不得不与你联手合作时,他才更容易因为你的优秀与卓越对你产生好感,和他儿子阿德里安一起,逐渐成为我们的助力。】

“我不在乎他会不会因为我们帮他解决了黑死病就成为我们的朋友,但我必须纠正他对哥哥的偏见!这种想法太糟糕了!怎么可以因为一个人外形柔弱就认定他的内心也是……”

【弟弟,冷静、冷静……过分激动会让你无法入睡。】

雅里斯双手叠住弟弟的手,贴上半透明的脸颊。

【我要走了,你记得好好休息。明后天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处理呢。晚安。】

“晚安。”

(亲爱的哥哥。)

萧云心里默默补充。

作者有话要说:

注1:神圣家族有五千年历史,但不是每一代神圣家族都会出现大祭司(大祭司是神选,哪怕血统完全符合标准,没有神谕也不能成为大祭司。历史上大祭司之位空置的情况时有发生。)。所以,尽管家族已经传了三百五十七代,大祭司却只有一百三十四代。

注2:这个世界的黑死病主要通过老鼠、跳蚤、不干净的水和性行为进行传播,所以只要做好疫区的个人和环境卫生,把病人全部集中到干净的新环境统一管理,切断传播还是相对比较容易的。(德国纽伦堡地区因为有公共卫生概念和卫生管理制度,鼓励洗浴和个人卫生,黑死病爆发期间只死了不到10%的人。)

感谢读者“宵朗琦行”、“是明空喵”、“林鹿”灌溉营养液~

第84章 黑死病篇:特效药

泰德城依然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

但是比起三天前的绝望,现在的达拉维亚人明显开朗许多。

他们坚信此刻经历的一切都是众神对他们的考验,黑死病带来的漫长痛苦即将结束,黎明的光辉很快就会到来。

有了希望之光的引导,人民不再无助害怕,变得积极勇敢,每天主动前往街区中心的喷泉广场,领取高拉大侯爵的使者派发的可以用于对抗黑死病的各类物资:擅长抓捕老鼠的猫、能够杀灭身上的跳蚤的粉末、用于清洁被污染的水的明矾……

考虑到达拉维亚人有将近百分之九十是文盲,且存在严重的方言口音,使者们不仅会给大家发放关于如何防护黑死病及其他疫病的小册子,还通过神庙召集识字的本地人,用设在每个街区的魔道扩音工具将本地方言朗读防疫内容的声音传播全城。

更多的物资和志愿者陆续送到达拉维亚,对抗黑死病的战斗从聚集了达拉维亚近一半人口的首府泰德城扩散到自治领内所有的城镇村庄。

越来越多的城镇村庄逐渐恢复正常秩序,越来越多的人眼睛里有了光,身为领主的阿德隆的心情却也越来越复杂痛苦。

他站在凛冬城堡的最高处,看着下方再次焕发生机的城市,自言自语地说道:“达拉维亚是帝国最主要的血税兵源,几乎每支正规军队中都有大量的达拉维亚人……经过了这次的事情,内战爆发后,来自达拉维亚的军人真的能毫无芥蒂地听从皇帝号令,向曾经拯救自己和自己的亲人、爱人的恩人们发动进攻吗?”

“遵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但是我恐怕……至少我做不到。”

哈拉斯苦笑着说道:“皇帝的命令固然重要,但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更值得敬畏。”

“所以你——”

“真发生那种事情,我会毫不犹豫地放下武器,离开战场。”

哈拉斯说:“违背皇帝的命令或许会让我失去财富和生命,可我更不愿盲目遵从皇帝的命令,沦为没有人性的野兽。”

“达拉维亚人大多淳朴善良,他们不会有你这么多的感慨,只会单纯觉得自己和亲人的命都是高拉人和响应神庙号召的志愿者救下的……自己不能忘恩负义杀害恩人……但是……”

阿德隆长叹一口气:“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倒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哈拉斯斩钉截铁地说道:“事实上,即便没有黑死病这件事,我作为一个有基本审美和道德良知的人也无法狠心伤害神圣血脉孕育出的美丽花朵,何况现在……我宁可杀死我自己也不愿伤害自己的恩人……”

“你的意思是——”

“大人,难道你觉得我们的皇帝是个受人拥戴的好皇帝?”

“……”

阿德隆沉默。

哈拉斯继续说下去:“身为向皇帝献出忠诚之剑的达拉维亚公爵,您必须遵守骑士的誓言和先祖的盟约,守护尤拉皇朝的统治。可是……即便是最不关心政治的人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陛下不是个好皇帝,甚至是个暴君,但是——”

“大人!”

哈拉斯痛心疾首:“这次的黑死病疫情——虽然您为了不让疫情扩散全国,选择封闭边境,不上报王都。但他作为帝国皇帝,不可能对达拉维亚的事情一无所知,却至今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反倒是和您一向关系不睦的神圣大公兄弟,得知疫情后不仅给达拉维亚送来大量物资和志愿者,还带来了有效控制、治疗黑死病的办法!高拉大侯爵更是亲自深入疫区,为绝望的人带来希望。”

“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收买人心!”

阿德隆执拗地强调。

“就算他们的行为是收买人心,可达拉维亚人得到了实际的好处,黑死病疫情也确实因为他们得到了遏制,不是吗?”

“……也许吧。”

阿德隆再次露出苦笑。

哈拉斯这时突然低声道:“大人,您知道莉莉娅湖边的蜥蜴怪吗?”

“蜥蜴怪?”

“嗯。”

哈拉斯严肃地点了点头,将发生在莉莉娅湖边的荒诞离奇却又真实发生的恐怖故事娓娓道来。

“传闻,事情发生在神圣大公生日前夜……”

……

……

在来自高拉的学者、医生们的引导以及应号召来到达拉维亚的数以万计的志愿者的配合协助下,袭击达拉维亚的黑死病迷雾终于暂时停止扩散。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黑死病给达拉维亚留下了太多的伤痕,人们忙着焚烧死者的尸体,听从学者、医生的号召,将可能导致黑死病传播的物品全部点燃烧毁,每天排着队领取对抗黑死病所需的各类物资。

魔道公会的魔道士们也来到了达拉维亚的隔离医院。

接受魔道叠加医学的治疗以及高拉大侯爵带来的名为盘尼西林和链霉素的两种神奇之物的注射后,轻症的黑死病人奇迹般出现了好转,虽然四肢的痉挛扭曲依旧严重,但是皮肤表面的恐怖的青黑结节肿块开始消退、脱落了。

看到黑死病竟然真的有能够被治愈,人们泪流满面,或是在双生神庙前排起长队,或是激动地跪在医生和隔离医院附近,虔诚感谢:“是你们……你们带来了神迹……奇迹降临达拉维亚……拯救了我们……”

……

“公子!公子!”

年轻而熟悉的声音兴奋地呼唤着,刚刚走出病房的萧云抬头,看到活泼的库库奇亚女孩莉娜从一辆挂着玛迦城标志的马车上跳下来,接着,丽莎为首的被解救的花街女性陆续跳下马车,来到萧云面前。

“你们怎么……”

“殿下说这里需要我们,我们就过来了。”

丽莎拉住兴奋过度的女儿,笑容满面地向萧云解释。

原来,在玛迦城内,她们不仅接受了专业的治疗,还被安排了文化课,学会读书识字,并且掌握了一定的医学护理知识。

“殿下说,公子需要我们,于是我们就坐上马车,和玛迦城的救援物资一起来达拉维亚,希望能够帮到公子。”

“我们不仅会照顾病人,给病人按摩身体、更换药物、包扎伤口……还会给他们唱歌跳舞讲笑话,让大家的心情都好起来。”

莉娜激动地叫喊道:“公子,快点让这里的负责人给我们安排工作吧!”

“没问题。”

萧云转头,看了眼身后的理查德。

理查德点点头,带女人们去登记地点领工作套装。

看着井然运行的隔离医院、络绎往来的志愿者以及一车接着一车运来的救援物资,萧云的心情无比明朗。

就在这时——

“大人!大人!”

另一边传来叫喊声。

身为达拉维亚公爵的首席参谋兼中级魔道士的哈拉斯气喘吁吁地跑到萧云面前。

“大人——”

“什么事情?”

萧云注意到哈拉斯的表情很不寻常:“冷静点说话,泰德城内发生意外事件?还是说国境线出现敌袭?”

“不——不……是老鼠、老鼠……”

哈拉斯渐渐缓过气,抽搐着说道:“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派人清洁城市的地下水道系统,发现地下水道里有数不清的老鼠,体型大得吓人!泰德城的地下水道每两年清洁一次,以往清理的时候虽然也会遇上老鼠,但是……但是……”

“但是都没有今年这么大这么严重,对吗?”

“对!”

哈拉斯痛苦地说道:“达拉维亚人大多养猫,照理说,地下水道不该有这么多的老鼠……没想到……”

“原来是老鼠带来了黑死病。”

一旁的兰斯大声喊道:“立刻给我一支队伍,我要带队去地下水道消灭可恶的老鼠们!”

“你先别激动!”妻聆久四陸三欺散聆

萧云按住兴奋的兰斯,询问哈拉斯:“除了老鼠,地下水道还有其他不寻常的地方吗?”

“什么样的不寻常?”

“召唤黑暗魔神的祭坛或是其他类似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

哈拉斯面色凝重,脸上甚至露出胆怯的神情。

萧云却毫无顾忌地说道:“这场黑死病是人为的灾难,有人故意把携带黑死病的大老鼠大批量地放进泰德城,让城市染上黑死病。”

“……谁会做这么狠毒的事情!”

“我知道是谁,但我没证据,阿德隆和你也未必能接受。”

萧云不假思索地说道。

“您的意思是……”

哈拉斯的表情带着奇怪的不安。

显然,他知道萧云心中的那个名字。

“……总之,我们先想办法消灭盘踞下水道的老鼠群。这些东西放任不管的话,好不容易控制住的黑死病又会卷土重来。”

“您说得很对。”

哈拉斯连连点头,并邀请萧云和他一起返回凛冬城堡。

“我的主人想请你喝酒,顺便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萧云知道,阿德隆请他喝酒是假,试探他和雅里斯援助达拉维亚的目的是真,而他也有意和阿德隆公爵坐下来好好谈谈,于是欣然答应。

“走吧,现在就出发。”

作者有话要说:

注:盘尼西林就是青霉素。现实中的青霉素是一个包括天然青霉素和合成青霉素的抗生素大家族。男主能制备的仅仅是天然青霉素类,适用症为溶血性链球菌、肺炎链球菌、败血症、肺炎、脑膜炎、咽炎、鼠咬热等。(治疗鼠疫并发症)

链霉素是继青霉素后第二个生产并用于临床的抗生素,对布氏杆菌、土拉伦杆菌、鼠疫杆菌、结核杆菌等有良好的抗菌作用。(鼠疫特效药)

这个世界的生物科技水平不高,但藏在魔道大类里的零零碎碎的生物技术却很多。(过往纪元留下的无法用现在的科学原理解释的各类技术会被学者们归纳为魔道然后传承发展——灵感来自原始部落把不理解的现代科技当成奇妙的魔法。)

所以男主只要能拿出抗生素制备原理,魔道士们就能用在浩如烟海的魔道偏门传承中找出可行的技术制备生产。(当然效率远远比不上现代化大生产,单位密度也会差很多。)

下一章,男主怒骂老登不知好歹(男主:老登,我忍你很久了~成天怀疑我们兄弟别有居心!)

感谢读者“宁”、“是明空喵”、“林鹿”灌溉营养液

第85章 黑死病篇:震撼的秘密

不同于王都和玛迦的精致奢华,凛冬城的建筑风格整体偏雄伟端庄,建筑厚重严肃,墙体表面没有过多的装饰,城堡内也没有优雅美丽的雕塑、花团锦簇的庭院,所有房屋呈左右对称结构展开,统一刷成白色墙壁、红色屋顶,朴素到吓人。

“比起你们兄弟常年居住生活的王都、玛迦,达拉维亚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乡下地方。但在精神方面,每一个达拉维亚人都过得比王都的大贵族更加充实饱满。”

阿德隆骄傲地解释着,带萧云穿过玄关,爬上楼梯,来到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大窗台前。

“能喝酒吗?”

阿德隆指着桌上的酒杯和茶点、肉干问道。

萧云点点头。

阿德隆却一脸严肃地强调说:“达拉维亚人喝的是真正的酒,不是你和你哥哥平常饮用的兑了蜂蜜的甜水。”

“我知道——”

“算了,你还是吃饼干吧,免得你哥哥指责我用烈酒伤害你的健康。”

阿德隆阴阳怪气地说着,将一盘烤饼干推到萧云面前。

“谢谢。”

萧云拿起一枚饼干,放入口中:“味道不错,让我想起了家的温暖。”

“家的温暖?”

阿德隆意外:“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

阿德隆想了一下,认真解释道:“你和你的哥哥都太华丽,华丽到即便是我也无法想象你们和普通人那样在小小的厨房里摘菜煮汤、在壁炉前给孩子们讲童话故事。你明白这种感觉吗?你们太过闪闪发光,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明白了。”

萧云微笑着说道:“装点过多珠宝的服饰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这种感觉。”

“和华丽的服饰没有关系,单纯因为……”

阿德隆皱紧眉头,不情不愿地表示:“你们长得太漂亮,漂亮到让我强烈不适。”

“阿德隆……”

萧云很无奈:“我知道你讨厌长相过分精致秀气的男人,可孩子的长相由父母决定,我父母给我的脸就是这样,我不可能因为你不喜欢于是把自己变成别人的模样。”

“——好吧。”

阿德隆不爽地喝了一杯酒,抱怨道:“你们兄弟究竟想从达拉维亚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

萧云露出惊愕神情。

他反问阿德隆:“你觉得那么多人冒着感染黑死病的危险自愿赶来达拉维亚救援达是为了什么?金钱还是美人?”

“我相信志愿者们救援达拉维亚是出于纯粹的善良和仁慈,可是你——你和你哥哥在与你们无关的事情上表现得这么热心肠,一定另有谋算!尤其是你哥哥!他一向阴险心机!我永远不会相信他!”

“这是偏见!”

萧云起身,双手撑着桌子,严厉地看着阿德隆:

“首先,哥哥和我救援达拉维亚的初衷只是想帮助达拉维亚度过难关,没有从你和达拉维亚得到任何好处的打算,不管你信或者不信。

其次,达拉维亚的黑死病疫情并非与我们无关的事情!

在没有外部救援的情况下,达拉维亚根本无法战胜黑死病,疫情随时可能失控,整个帝国乃至整个西大陆都会陷入死亡漩涡,玛迦和高拉自然也无法幸免;

即便达拉维亚人成功守住防线,用生命熬死了黑死病,遭受如此重创的达拉维亚也会陷入至少一百年的低谷。失去了达拉维亚的军事力量,帝国的北方边境将不再安全。这是任何一个渴望国家统一完整、人民生活和平的人都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最后,就算我们有所算计有所图谋,达拉维亚因为我们得到拯救也是事实!达拉维亚人民渴望活着,健康快乐地活着,活到众神收走他们生命的终末之刻!你无权要求他们和你一起为了一个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暴君抱着黑死病同归于尽!”

“暴君?你说谁是暴君!”

“你说呢?”

“……”

阿德隆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奇怪,充满了沮丧和悲伤。

“……他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但哪怕是最糟糕最荒唐的统治,也好过战争,不是吗?战争会死人,会死很多很多的人。”

“哥哥和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哥哥搬去玛迦城养病,我前往至今残留着诅咒的高拉。可是……”

萧云再次反问阿德隆:“妥协换来的和平真的是和平吗?”

“你想说什么?皇家骑士团里有伪装成人类的蜥蜴怪?我们的皇帝已经成为某个觊觎西大陆的东方魔神的傀儡?肆虐达拉维亚的黑死病是黑暗魔神制造的?雅里斯编造的这些荒唐到离谱的故事只能拿来欺骗没读过书的愚蠢农民,我绝不会当真!一个字都不会信!”

“可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呢?我们的祖国真的即将陷入可怕的黑暗呢?”

“……很抱歉,我是个刻板、严谨、保守的人,我无法理解你们兄弟如诗人一样浪漫的想象。但是我可以将我讨厌雅里斯的真正原因全部告诉你,希望你听完我的理由以后还能像现在一样坚定地相信你那位来历可疑的哥哥。”

“来历可疑?你为什么用这么恶毒的词语形容我哥哥?”

“因为他确实很可疑,甚至根本不是人类的孩子!”

“胡说!哥哥怎么可能不是父亲的孩子!”

“然而真相就是这么残酷。”

阿德隆不满地嘟囔道:“西大陆的所有人都知道神圣家族的直系血脉容易出现黑发黑眸的相貌特征,但几乎没人知道,即便在神圣家族内部,也只有大祭司的眼睛是真正的黑色,不仅瞳孔是黑色,虹膜同样是纯黑色!”

“例如你的父亲伊莱克斯大公,他虽然具备黑发黑眸的外形,但他的眼睛虹膜是常规的深棕色,而且他的身体非常强壮,曾在一对一的决斗中轻松击败我——如果不是出身神圣家族,他完全有能力成为帝国顶级武将。”

“安娜大公妃殿下的身体同样很健康。少女时期的她精通骑马、射箭,在武场上获得三连胜的佳绩。并且,她和伊莱克斯大公没有近亲血缘,他们的结合并非近亲婚姻,不会导致后代异常虚弱。”

“然而雅里斯的身体从出生那一刻就异常脆弱,仿佛伊莱克斯大公不是他真正的父亲,生下他的安娜大公妃也只是奉更高维度的力量将这个孩子带到人间的容器。”

“近亲结婚会让后代得遗传病的几率大幅上升,但不代表两个健康的没有近亲关系的人就一定能生下健康的孩子。”

萧云据理力争。

“仅凭以上理由,确实很难让人信服,但是——”

阿德隆猛喝一口酒,低声说道:“生下雅里斯的第二年,安娜大公妃对我说出了一个可怕至极的秘密。她说,雅里斯有至少两个生理学意义上的父亲,并且两个父亲都是雅里斯的生身父亲!”

“什么!”

萧云脱口而出。

他的震惊让阿德隆感到莫名的快意,喃喃道:“我当时也和你一样震惊。因为这句话彻底颠覆了孩子是一男一女的结合产物的真理。我想知道真相,安娜殿下却拒绝透露更多。直到我以生命起誓,她才断断续续说出了更可怕的秘密。”

“伊莱克斯大公是帝国数一数二的美男,安娜殿下也是罕见的美女,但他们之间偏偏不存在感情,连新婚之夜都因为过分的排斥无法完成夫妻行为,努力了好几次,才勉强完成对双方而言都极度不愉快的接触。”

“事后,安娜殿下做了一个梦。梦中,她躺在一个白光强烈的房间,一道光从天而降,切开她的肚子,将一颗闪亮的种子放进她的身体。醒来时,她发现小腹处真的存在缝合痕迹,当她伸手要抚摸疤痕时,痕迹却消失不见了。一个月,医生说她怀孕了。仅仅一次,她就怀孕了!”

说到这里,阿德隆激动得浑身发抖。

萧云一言不发,寂静地看着他,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他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不仅雅里斯有可能不是人类的孩子,神塔的真正用途也……)

(祂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了雅里斯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吗?还是说……)

“——生下雅里斯后,安娜殿下翻看神圣家族档案,又发现两个不寻常的地方。”

恢复冷静的阿德隆继续说下去。

“根据历代留下的画像,这个家族的人和其他家族一样,即便是直系血亲,两代人的五官依然普遍存在细微差别,体型修长纤细却不会给人以柔弱的感觉,但是大祭司们……大祭司们的样貌……”

“安娜大公妃比较过她能找到的所有大祭司画像后发现,长相为黑发黑眸的二十三位大祭司拥有几乎完全一样的五官和体型,仿佛隔代的双胞胎,但外形特征为银发紫眸的五十二位大祭司并不存在样貌无比相似的情况。”

“另外,历代大祭司全是母亲的独子,既没有同母的兄弟姐妹,也不是双胞胎之一,仿佛冥冥中另有一股力量控制着孩子的性别和数量。没有大祭司出生的世代,神圣家族的生育情况却很正常,头胎的男女性别比趋于一比一,偶尔会生下双胞胎,也没有哪个母亲一生只生一次孩子。”

“谁规定了神圣家族的人只有和神谕选定的妻子结婚、并且新婚之夜在神塔第六、七层度过才有几率生下可以和神接触的神圣血脉?必须在神之塔的第六、七层度过的新婚之夜暗藏什么秘密?被选中的他们生下的真是自己的孩子吗?神塔究竟为何修建?是沟通神灵、倾听神谕?还是……”

阿德隆压低声音,缓缓说道:“五千年来,通过神圣家族出生的长相几乎完全一样的黑发黑眸的大祭司们究竟是谁的孩子?是神还是魔?!”

“我……”

片刻的沉默后,萧云慢慢张开嘴,坚定地说道:“我无法解答你的疑问,我只知道,不论雅里斯的另一个生理学父亲是谁,也不管他是人的孩子,还是神的孩子,或是魔的孩子,他都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

“真的吗?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是。”

“哪怕他不是人!”

阿德隆愤怒地看着萧云。

萧云没有任何犹豫,严厉地反驳说:“就算他真是魔神为了可怕的阴谋制造的孩子,是神按照自己的喜好造出的玩物,知道真相以后,我也只会比以前更加爱他、怜悯他,想陪在他身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能接受他!因为他可能不是人类?因为他的长相和性格都不符合你的审美?”

“没错!”

阿德隆脱口而出,随后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他?他到底哪里值得你喜欢?”

“他哪里都值得我喜欢!而且——”

萧云哀伤地说道:“难道你从未觉得他很可怜吗?”

“可怜?”

阿德隆一脸困惑地盯着萧云。

萧云坚定地点点头。

“因为神塔的安排被迫以异类的身份出生,在最渴望得到拥抱的年纪被母亲当成灾厄的恶魔,被父亲厌弃地推到一边,只能躲在树干后偷看父亲拥抱同父异母的弟弟……这样的他是多么的可怜,多么值得一个温暖的拥抱……”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觉察到自己和周围人不一样……他知道父母为何不爱自己,所以他不怪他的父母,甚至试着理解他们;他知道他是关在黄金笼子里的漂亮宠物,所以周围人把他当成一件珍贵易碎的物品小心翼翼地擦拭、照顾时,他从不会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唯一渴望得到的是他人的爱……”

“为了让大家爱自己,他强迫自己忘记孩子的天性,尽一切可能地把自己打造成他人喜欢的模样……明明也会不安、会恐惧,会无措到哭泣,却努力表现得沉着、冷静、优雅镇定……他付出了那么多才得到世界的一点点爱,难道还不够可怜吗?”

“何况,他从未对我隐瞒真相。他从很早以前就告诉我,我和他之间只存在三分之一的血脉联系!但哪怕只有三分之一的血脉联系,他也乞求我不要离开他。他想要一个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的痛苦、成为他的倾述和分享对象的人!”

“从那一刻开始,我便再也不能离开他。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更爱他,这种感情比任何偏执、忠诚或是爱情都要更加深刻、强烈!在无人的时刻,我会默默地看着他,轻轻地抱住他,让他可以没有任何顾忌和担忧地依靠我,从我的身上获取真诚的温暖。”

“……”

阿德隆沉默了很久。

萧云的发言严重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简直难以置信!我不是说你的话令人难以置信,而是……我想说,神圣家族对西大陆而言是个非常特殊的家族,无可替代的存在,虽然这个家族一直以来都笼罩在黑暗的迷雾中,血管里也可能流着非人的奇怪物质……”

阿德隆有些结巴。

幸运的是,房间里没有外人。

面对阿德隆的种种言论,萧云露出友善的微笑,并没有试图反驳任何事。

“我没有否定这个家族的意思,相反,我非常尊敬历代大祭司,通过安娜殿下获悉部分真相后,我也时常为他们生来就不得不背负的痛苦命运而感伤……但是……如果安娜殿下提供的信息属实,家族传承的重任就必须由你来背负。”

“这话听起来仿佛我想把我的侄女或是家族的某个女性介绍给你,可即便没有我、没有我们今天的谈话,和优秀的女性结婚、为神圣家族传承血脉,对你而言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暂时不考虑婚姻的事情。”

“完全不考虑?”

阿德隆一边斟酌一边说:“关于埃德蒙陛下,我并非毫无怨言——事实上,我不认为陛下还能坐稳皇位,他实在太无能又太暴躁,并且至今没有孩子……如果皇帝没有孩子,他的统治就会出现更多的不稳定因素,国家随时可能因为继承人纷争陷入动荡……”

(阿德隆这话什么意思?为什么我感觉他在暗示如果我和他的侄女结婚并且生下孩子,达拉维亚就有可能在接下来的内战中支持我?但是……)

沉默片刻,萧云认真地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们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对抗黑死病,找到黑死病出现在达拉维亚的真正原因,其他的事情……我暂时没空考虑……”

“好吧。”

阿德隆表情微妙:“消灭黑死病确实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我喝完这杯酒也要去工作了。”

“嗯。”

萧云拿起盘子里的最后一块饼干,正要放入口中,突然想起一件事。

“公爵大人,你以生命起誓才从大公妃口中得知的神圣家族的这些秘密,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告诉我?”

“因为……因为……”

阿德隆犹豫许久,憔悴地说道:“大公妃是我此生不变的爱,但阿德里安也是我唯一的儿子。他的性格非常坦率真诚,忠诚正直。作为父亲,我希望他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比我、我的父母都更受大家的喜欢。为了他的幸福,我背弃了我的誓言,但作为父亲,我并不后悔。我余生唯一的心愿就是我儿子能够得到幸福。”

“我明白了。”

萧云握住阿德隆的手:“你是个正直慈爱的父亲,所以教育出阿德里安这样诚实可爱的儿子,但也因此无法理解在没有爱的环境中长大的雅里斯从小遭受的伤害和折磨。其实,如果你愿意抛下偏见、从零开始接触雅里斯,你就会发现,他真的很可爱也很可怜、很值得他人的爱。”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试着重新了解他。”

阿德隆的态度有些含糊。

萧云假装不在意地笑了笑,吃完最后一块饼干,走出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第86章 黑死病篇:至高的幸福

“主人——”

萧云刚走出大厅,理查德立刻上前。

“什么事情?”

萧云注意到,理查德身后跟着一个穿深棕色斗篷的高瘦男人:“他是谁?”

“他说他是流浪药师。”

“流浪药师?”

萧云走到男人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阿兰斯。”

男人脱下兜帽,露出作为流浪者而言有些过分儒雅知性、细腻光滑的端正面容,宛如青金石磨成的钴蓝色眼睛,以及和年轻面容不符的灰白长发。

“你的眼睛和头发——”

“每天都生活在有毒的环境里,身体难免出现异常。”

阿兰斯文雅地说道。

萧云注意到,药师的双手都带着真皮手套,斗篷领口露出的一截皮肤隐隐透出青蓝色。

(这家伙绝不是什么流浪药师!)

“那你要注意身体。”

萧云揶揄阿兰斯。

“谢大人关心。”

阿兰斯笑容明媚地回答道。

“你见我有什么事情?”

“我想把我研制的灭鼠药卖给你们,”阿兰斯笑吟吟说道,“听说达拉维亚境内出现大量老鼠,尤其是泰德城的地下水道,几乎被老鼠占领了。”

“哦?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

“刚刚吗?”

萧云眯眼看阿兰斯,后者一脸悠闲笑容,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怀疑我,而我不在乎。

思量片刻——

“……泰德城的地下水道有数量惊人的老鼠,每一只都又大又胖,异常凶悍。但是我不想用灭鼠药,因为灭鼠药不仅能杀灭老鼠,也会杀死意外吃下死老鼠的猫狗,死于灭鼠药的老鼠尸体掉入地下水道,还会污染整座城市。”

“普通的灭鼠药确实有这类弊端,然而我要推荐给你的是我调配的独家灭鼠药。它能有效杀灭老鼠却完全不会污染水源,也不会毒杀吃下老鼠的猫狗。”

“是吗?怎么证明?”

“让你的人抓三只老鼠过来,我现场演示。”

“好。”

萧云看向身旁。

侍从退下,返回时手中提着一只笼子,笼子里装着三只肥硕凶悍的大老鼠。

……

“请——”

萧云礼貌地看着阿兰斯。

药师什么都没说,走到笼子前,拿出一撮浅蓝色的药粉,撒进笼子,落在老鼠的皮毛上。

“——他在做什么?”

理查德小声嘀咕。

萧云一言不发,专注地看着笼子里的三只老鼠。

老鼠很平静,黏在皮毛上的蓝色粉末似乎没有给它们带来任何变化。

但是很快,它们开始兴奋,发了狂地攻击彼此,撕咬吞噬,将同伴的身体啃成碎片、吞咽入肚后!

将两个同伴啃食殆尽后,最后一只老鼠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开始吞吃自己的内脏和四肢……

吱吱、吱吱……

清晰的咀嚼声……

毛骨悚然的自我吞噬行为让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天花板下,阿兰斯的声音悠悠飘落。

“——高拉大侯爵阁下,我的灭鼠药是不是很有效?”

(这是什么生化病毒!培养丧尸专用吗?!太变态了吧!)

萧云暗道,神色镇定地问药师:“麻烦解释一下你的灭鼠药原理。”

“你买我的药,我就向你解释原理。”

阿兰斯意味深长地看着萧云。

“我必须谨慎考虑一下。”

萧云说。

强烈的直觉让他确信,尽管自称阿兰斯的药师的言行举止都透着令人毛骨悚然到窒息的邪气,但他对自己没有恶意。

“谨慎考虑……确实应该谨慎考虑……”

阿兰斯慢慢地、细腻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咀嚼品味一般。

“对于生活在常规世界的人而言,我的长相已经很怪异,我的行为更是让人无法理解和接受。但是你却能……好吧,我等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请务必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说完,阿兰斯戴上兜帽,准备离开。

“等等——”

萧云叫住了他:“如果三天后我买你的药,你愿意对我说出你的真名吗?”

“你好奇我的真名吗?”

阿兰斯饶有兴致地盯着萧云的脸,意味深长地说道:“不管我叫什么名字,我始终是我。你也一样——高拉大侯爵。不论你的名字是吕西安还是克劳德或是其他的发音组合,对你哥哥而言,你都是他唯一的弟弟。”

“你认识我哥哥?”

“当今世界,对我们这些将探索宇宙的真理作为毕生追求的人而言,你和你哥哥是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存在。所有人都想知道雅里斯的身体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以及你的成长极限在哪里。事实上,对我而言,你是比你哥哥更让人着迷的存在。”

“为什么?”

“雅里斯的不寻常一直都有迹可循,你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从平平无奇到如恒星般闪耀的转变,仿佛昆虫蜕壳般生出一个全新的吕西安取代了原本的吕西安。”

……

……

深夜时分,处理完如小山一样高的与黑死病有关的工作,萧云回到阿德隆为他准备的房间,很快就进入了梦境通道。

【啊……你终于来了……】

雅里斯的意识体在完全由梦境想象构造的美丽月夜下出现,半透明的身体颤抖着抱住弟弟,心声柔软中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

“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哥哥你……”

萧云眯起眼睛,担忧地看着与以往略有不同的雅里斯的意识体。

或许是因为意识体会更明显地反映人的本质和心境变化,今日的雅里斯不仅头发和身体都呈现为半透明的白色,本就及腰的又浓又密的长发也变得几乎接近脚踝,眼睛和嘴唇都是没有颜色的苍白,苗条柔软的身体仿佛只贴身裹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纤细得随时可能被折断。

他专注地看着弟弟,美丽的脸上隐隐透出不似人类的悲伤。

【阿德隆和你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对不起,我……”

【不,我很高兴……我很高兴你在被告知如此多的丑陋、恐怖甚至不堪的真相后,依然坚定地选择我……换做别人,恐怕刚听了开头部分就已经尖叫着跑开……从此再也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意识体独有的没有虹膜和瞳孔的纯白色的大眼睛盯着萧云,眼角隐隐有水珠闪烁光芒。

【但是你没有……你没有因为阿德隆的话语而远离我,你还反驳他,试图说服他……这是我从未想到过的事情……我最放肆的想象也仅仅是你能完全接受我可能不是人类的事实……你却……我有时甚至会感到惶恐,这样的你是真实的存在吗?还是说,命运又一次地准备玩弄我,用我无法抵抗的温暖引诱我、欺骗我、迷惑我,一点一点地进入我的内心宇宙……】

“我是真实的存在,我并非任何虚构的幻觉。”

萧云伸手,抱住光滑白皙的意识体。

“你是如此的优秀,值得所有人的爱。”

【不,我不值得,我……】

雅里斯的意识体在萧云怀中激烈颤抖,类似眼泪的白色闪光的液体持续滑落。

【如果你是太阳,那我就是月亮。月亮无法自行发光,月亮的光辉全部来自太阳的赠予。没有太阳的世界,月亮和其他星体一样都是黑色的……】

“但是你正在发光、你永远都在发光……”

萧云平静地说着,更加用力地抱紧意识体:“如果有一天,世界没了太阳,我就把自己变成太阳,我绝不会让你坠入黑暗……永远不会……”

【我相信……】

雅里斯的意识体抽泣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