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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尔芙林偏头,下巴往内收了收,做出一副怯懦的样子,小声说:“我……我好了。”

“我不想进‘困兽之争’实验室,所以私下找他换了组。”西尔芙林指着停滞在“困兽之争”试验场外的阿瑞贝格,向旁边的人解释道。

“一开始分组的时候我没敢提出意见,后来更不敢找领队调组,只能私下找他换,输对方的身份代码——对了,他好像记不起来我的身份代码了,我去帮帮他?”

“……”

那人盯着西尔芙林,好一会儿没说话,良久,才笑出声:

“确实有很多人受不了那个实验场的血腥味——去吧,胆小鬼,刚刚急着上厕所不会是被吓的吧,真不知道你怎么通过考核的。”

西尔芙林点头,小声道谢后快速跑到阿瑞贝格身边,向他的组员解释了情况,然后挑了另一个“残次品”的“研究员”代码输入进去。

西尔芙林那组搜查的是档案舱,合格的实验报告分类存放在那片舱群。

纸质报告无法全部看完,西尔芙林率先说道:“我去查电子档案吧,我的技术考核得分很高。”

他装作认真地翻阅电子文档,余光却一直注意着旁边两人,直到确定他们都背对着自己在忙别的后,才从袖口拿出明姜递给他的微型存储片,插进中心控制台,快速读取数据。

5%……

46%……

79%……

97%……

“你在干什么?”

阴冷的声音自西尔芙林背后响起。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变得闷重粘稠,鼻腔喉口像被冰冷的湿棉花糊住,呼吸被阻碍,其它的感官就变得敏锐,西尔芙林能闻到纸张的气味、金属的气味、灰尘的气味,能听到身后人的呼吸声,或许还听到了小刀弹出的声响。

西尔芙林头皮发麻,像有电流穿过四肢百骸,电得他耳聪目明,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但他的面色始终保持不变,身形没有一丝一毫的僵硬或是颤抖,右手手指稳稳地放在按键上,另一只手松散盖住存储片,在这微妙的、短暂的寂静里,他左手微动,拇指食指不易察觉地一转,随后“惊讶”地回头,声线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在检查啊,怎么了吗?”

“我看见了,进度条。”那人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质问意味,像是已经给西尔芙林提前判处死刑。

西尔芙林眼神下瞄,记住了他的编号——4009——接着凑近低声说道:“你过来一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随即,他点开一份“实验记录”——一分钟前这个“实验记录”还不并不存在于控制台里——4009号看完之后睁大了眼睛,猛地偏头看他。

西尔芙林点开进度条,看见上面已经到了100%后,将存储片拔出,递给4009号,压低声音:“这是激进派的违规操作证据,我刚刚就是在读取它。谢谢你没有告发我私下换组的事,这个给你,你把它上交给老大,就是抓住激进派把柄的功臣。”

“你不要这个功劳?”4009号狐疑道。

西尔芙林摇摇头,笑着说:“说了,这是感谢你的。”

“那我就收下了。”4009号抬起下巴,拍了拍西尔芙林的肩膀,“放心,我不会乱说你换组的事的。”

“谢谢了。”西尔芙林微微弯了点腰,做出一副谄媚的姿态。

4009号走了以后,他立马直起腰,面无表情地转身,将藏在掌心的存储片重新插/入控制台中,看着进度条走到100%,干脆利落地拔下,又随意地翻了两下,装模作样地继续“检查”,待另外两人结束搜查后,平静地给出自己的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与4009号对视一眼,很快错开视线。

如果4009号能看见他面具下的脸,就能发现与讨好的眼神完全相反的轻蔑神色。

“你得再给我一个存储片。”西尔芙林这样对明姜说,“里面要有激进派搞小动作的证据。”

“还要有来自激进派的‘淘汰名单’,这个放在存储片的隐形存储空间里,并植入病毒,销毁载入机体中‘淘汰名单’上的‘实验体’档案。”——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还有一更

第127章 奔跑

尼克尔, 或者说4001号“研究员”,是保守派派遣的搜查A队的队长。

他带领的队伍负责实验舱群和档案舱群的排查工作。

毫无疑问,这是相当重要的任务, 是保守派这次行动的关键部分, 因为实验舱群与档案舱群是“诺亚方舟学会”的中枢,同时也是保守派最具话语权势力范围最大的地方, 这两个地方的管理者几乎全是保守派的人, 就算有零星几个激进派的人员, 也只负责打杂, 无法触及核心。

因此, 激进派如果真的要反叛分裂, 势必得从这两个部分下手。

因而, 这个任务对尼克尔而言, 是职业生涯的关键转折点, 就算说这是他十年内唯一一个能够连跨多级的晋升机会也不为过。

只要查到了激进派留下的“东西”——或者人——那他就是挽救分裂局势的功臣, 这种荣耀足以让他脱离普通的外围“研究员”身份, 成为真正能够说得上话的管理者。

这是不可错失的机会,这是要牢牢抓住的机会。

在搜查实验场的其中一个小组成员找上他,向他举报有两个队员行为可疑时,尼克尔并没有立即做出反应。

他知道是那两个中途跑去厕所的人有问题, “研究员”们人人都戴着面罩,回来后换了个芯子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更别说那俩人又这么恰好地“私下换组”, 想不引起别人的怀疑都难。

现在有两种可能:一, 他们是“外面”派来的卧底,搜查他们的犯罪证据,但“诺亚方舟学会”位置隐蔽, 层层防护,开关旋转都有时间限制,想在完全没有他们这里的人引导的情况下进入“诺亚方舟学会”内部,比登天还难,就连他们自己人,都走不出去。

而唯一那个“逃走的弥赛亚”,现在已经被激进派的人控制住,生死未卜。

二,他们是激进派派来的卧底,这是尼克尔倾向且希望的情况,不但抓住了当前局势的痛点,处理起来还不算棘手。

尼克尔知道,他不能打草惊蛇,不但要确保证据确凿,还要有相当的严重程度。那两个人的“小动作”越多,做出来的事情越具有威胁,他的贡献就越大,他的检举的价值也越高。

而现在,他们队伍的搜查任务已经接近尾声,他知道,时候到了。

……

搜查最后一个房间时,西尔芙林找上4009号,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问:“组长,C队现在在哪里啊,我找他们的一个队员有事。”

“什么事?”4009号瞥他一眼。

“我……我,实话跟你说吧,你想知道我的那个存储片是怎么来的吗?”西尔芙林揉了揉后颈,“自暴自弃”道。

4009号确实对这件事很疑惑,西尔芙林给他的存储片很高级很先进,不像是一个小小“研究员”能拥有的。

“怎么?”

“这是C队的一个人借我的,他一直负责‘残次品运输’,接触的人和任务级别都比较高,所以有那种类型的存储片。我答应了结束任务后帮他替班,但忘记问他具体位置了。”

出任务时“研究员”们的通讯器都要上交,因此西尔芙林无法联系上C队队员也正常。

“看在你识相的份上。”4009号懒懒地靠在门框上,洋洋得意道:“我也不清楚C队现在具体在哪,但他们大概率还没离开运送舱,从这里去往运送舱的路你这种级别的‘研究员’不会知道,但领队带我走过。”

“走到底,经过三个机关舱,你就能到达运送舱,不过要让机关停止,需要队长的ID卡,直接闯很困难,我建议你还是去找队长说一下。”

“好……”西尔芙林还没说完,一名“研究员”就跑了进来,通知道:“4013号,队长叫你和4014过去一趟。”

西尔芙林点头,走之前最后轻声对4009号说:“队长现在找我和4014号有事,没时间管其他人,你可以趁现在直接向上级管理者汇报刚刚发现的东西,功劳不会被队长抢走,全是你的。到时候你要是升职为管理者了,不要忘记给我些小的好处。”

西尔芙林的话直戳4009号蠢蠢欲动的野心,可谓是正中要害——如果把证据交给尼克尔,毫无疑问他会把功劳全部揽下,到时候自己白忙活一场,半点好处没捞着。但如果他跨过尼克尔直接举报到管理者那里,贡献就全是自己的了。

这不是小事,抢到这个功劳自己一举跃升为管理者不是不可能,再不济也能和尼克尔平起平坐,等到那时,他再管不到他。

风险较低,收益却奇高,他没办法不这么做……

“知道我叫你们来是为什么吗?”尼克尔坐在皮质滑轮椅上,官级不大,威风十足,像一只披了老虎皮的老鼠。

“不知道。”阿瑞贝格率先回道,语气平平,毫无起伏。

“你们以为自己真的能满天过海吗,自作聪明,愚不可及。”尼克尔半躺在椅背上,居高临下道:“上厕所,‘私下调组’,你们的谎言拙劣到我都不忍拆穿。知道吗,只要把你们脸上的面具掀开,一切都结束了,我还愿意继续在这跟你们闲扯,你们该感到庆幸。”

“其实很简单,老实交代你们搞的小动作,并向上级宣布已经被我策反,接着回到激进派队伍当中,给我们当卧底,怎么样?”

过了好一会儿,西尔芙林垂着的头突然抬起,嗓音冷淡地丢出一枚“炸弹”:“4009号已经发现了,我把东西全给他了,现在算是被他招安。”

“你说什么?他人呢!”尼克尔坐起身,一拍桌子,皱眉问。

“他说他会去找上级汇报。”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搜查第一个房间的时候就发现了。”

尼克尔气极反笑,“那么早就发现了,他是去找哪个上级汇报?敢越过我的脑袋办事,好大的胆子——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你可以去查他的行踪,也可以去问他口中的‘上级’,或者只是等待,消息应该马上就会传来。”西尔芙林语气平直地回道。

尼克尔盯着他的面具看了许久,随后烦躁地挥手。

“来人,把他们带走,暂时关押起来,然后去把4009号给我找到!”

尼克尔现在的重点并不在他们身上,他们的价值已经被4009号榨取,又重新变成了尼克尔眼中的“透明人”,或者“废物”。

西尔芙林想,尼克尔不直接取下面罩揭穿他们,其实除了拿捏住那高高在上的主动权之外,大概率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根本不知道他的手下长什么样子。

对他来说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没办法让他晋升得到好处的人,在他眼中/共用一张模糊的脸。

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尼克尔并没有“施舍”什么人手押送看管他们,他把大部分的人力都用去抓4009号,这给了他们很大的机会。

走到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被按住胳膊的西尔芙林与阿瑞贝格侧头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动作,旋身扭动胳膊,膝盖上提,手腕上抓,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几秒后,押送他们的“研究员”一齐倒下。

他们把这几个人安置好,西尔芙林低声快速对阿瑞贝格说道:“就现在这个方向,一直往前走,可以进入机关舱,通过三个机关舱后,我们就能达到‘残次品’所在地。”

……

4009号一路找上管理者办公室,在敲门前,兴奋得脑袋通红,被晋升的幻想刺激得手都在发抖,深呼吸了几次,才终于敲响眼前这扇通往更高位置的大门,他知道,再过不久,这里就会成为自己的办公室……

“什么事?”

“我是搜查A队4009号,我来汇报成果——这是我在检查电子文档时发现的激进派篡改我们实验数据的证据,我怕他们会接着做出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事情,因此迅速前来禀告您。”4009号双目不正常地睁大,递过对他来说重若千斤的存储片。

管理者点点头,“做得很好。”

“那您先查看,我去门口等着……”4009号装模作样地做足姿态,刚要转身,就被管理者沉声叫住。

“站住——”

“你给我过来!”

“怎么了?”4009号没完全消散的笑容僵在脸上,走过去看管理者手指着的地方。

“插入这个存储片后,我的信息处理器上部分‘实验体’档案突然自动损毁,再找不到踪迹,而且——为什么这个隐形存储空间里会有一份来路不明的‘淘汰名单’,而名单上的实验体刚好和档案被损毁的实验体完全对上。”

“如果是诚心诚意和我汇报的话,为什么把这些内容放进隐形存储空间里,又为什么在存储片里植入病毒,销毁数据?”管理者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同时冷却结冰的,还有4009号浑身的血液。

……

“这是压力感应器。”西尔芙林低头看向第一个机关舱内被分割成凸出来的一块一块方形的铁质地板,说道。

阿瑞贝格则抬头,盯着正前方天花板上悬挂的一个个大型铁质圆球摆锤,低声道:“压力感应器是触发这些圆球摆锤的。”

“而要走到对面,通过这个机关舱,就必须踩上压力感应器。”

“嗯。”西尔芙林无所谓地点点头,向前迈步,打算率先尝试。

“等等。”阿瑞贝格拦住他,无奈地笑笑:“让你先来,怎么可以?你见过自己躲在身后,让妻子面对危险的丈夫吗?”

西尔芙林挑眉,“我认为不少。”

“但显然我不是其中之一。”阿瑞贝格歪头,摘下面罩,脱掉繁琐的研究员外套,后退几步,打算冲过去以速度取胜。

“小心点。”西尔芙林蹙起眉头,心跳得很快。

“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你注意看,应该存在一定的规律。”阿瑞贝格说完,毫不犹豫地跑向铺满压力感应器的区域。

他反应极快,动作迅捷如豹,而圆球摆锤虽然沉重巨大,但速度不快,所以阿瑞贝格应付起来算是游刃有余。

西尔芙林却并没有松一口气,因为他发现摆锤正在加速,他深呼吸一口气,眼睛紧紧盯着十几个晃来晃去的摆锤,大脑快速计算着。

突然,他冲阿瑞贝格喊道:“每隔一个摆动周期,左前方与右前方的摆锤之间会空出一段安全区块,你要确保站在它们的交接区域。”

“我过来了——”西尔芙林也开始行动。

阿瑞贝格按照西尔芙林找出的规律,一路安全抵达对面,但随着摆锤的速度越来越快,安全区块的存续期也越来越短,几乎没给西尔芙林喘息的时间。

就在一个摆锤快要撞向西尔芙林的胳膊时,已经到达普通地面的阿瑞贝格纵身一跃,落地的同时胳膊向前按压西尔芙林的脊背,再带着人旋转几圈,避开又一个晃过来的摆锤。

直到通过最后一个安全区块,两人终于平安到达舱体出口。

“我不希望下一个机关舱还是这种类型。”西尔芙林抿唇,对于差点被摆锤偷袭成功这件事很是不满。

“可不能了。”阿瑞贝格笑着喘息,揉了揉西尔芙林的脑袋。

两人马不停蹄地进入第二个机关舱。

……

4009,尼克尔,管理者三个人一起站在信息处理器前,脸色一个赛一个差。

“不对,不对……”

“那两个人到底是谁?”

“刚刚收到消息,那个‘通知’中私下抓住‘弥赛亚’打算杀死他的小队被发现昏迷在杂物间里。”

“他们身边并没有‘弥赛亚’和他同伴的踪迹。”

“‘弥赛亚’和他的同伴不在他们手上,也不在‘外面’的任何地方,那他们到底在哪里?”

“激进派并没有打算反叛,是谁传播的错误消息。”

问题又回到了最初。

“那两个人到底是谁?”

“和我一组的那个人问了C队的事,他要去找‘残次品’。”

“他们被我关押起来了!”

“他们打晕押送的‘研究员’逃走了……”

“去找!”

“机关舱,运送舱,给我去找!”

……

“老大他们应该快结束了。”玄文站起身,拿起通讯器快速说道。

福加、乐衍、崔维斯也都赶了过来,此时正在各自负责的区域紧密部署。

“封锁外围,切断周围所有的外部电源,看好那个入口!”

“对着工厂结构图,一个个锁定舱体,不要漏掉任何一个人!”

“西尔和老大会在运送舱内等待我们救援,这块区域,直接从外部往下凿穿,不跟他们兜来绕去!”

“我正在实时跟进他们的位置,速度加快!”

……

西尔芙林与阿瑞贝格通过最后一个机关舱,相互搀扶着抹掉对方脸上的血液,精疲力竭地笑笑,接着立马调整好状态,在运送舱的廊道上狂奔。

恍惚间,周围的景象不断变化,金属质感的墙壁褪下冰冷的色泽,化成坑坑洼洼还没上漆的水泥墙,灯光不再亮得刺眼,而是昏暗阴沉,像是下一瞬就要流出血液。

24岁的西尔芙林一点点缩小,变成14岁的西尔芙林。

他们同样在奔跑,同样在拼了命地逃离,背后是洪水猛兽、蚀骨黑暗,身前是不知何时能够到来的天明。

肺叶剧烈起伏,像是要炸开,呼吸间都带着血腥味,西尔芙林能听见擂动震颤的心跳。

区别是——从前只有一道,而如今,有两道。

14岁的西尔芙林脸上写着“孤注一掷”,他知道自己退后一步是身死,向前一步是未知,前路是活路还是死路谁也说不清楚,他也没有指望,只是对于当时的情形来讲,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但24岁的西尔芙林却完全不一样。

他的脸上只有快意。

他变得轻飘飘,不顾一切地跑,甩开一切地跑,他不像是在逃亡,只是在奔跑。

就是后退一步,也有人兜底,而向前一步,是板上钉钉的光明。

阿瑞贝格在和他一起奔跑。

不管不顾地,用尽全力地奔跑。

“前面的人听着——是人,不是所谓的‘残次品’,不是‘实验体’、‘实验品’,也不是劣等的‘学员’,只要你们认为自己还是作为‘人’而存在,那就和我们一起跑!”西尔芙林对前方的队伍喊道。

“只要你选择不顾一切地奔跑,那么一切都会结束。”

“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境地。”

“也不会有比远方、太阳之下,更光明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就差700个字……[小丑][小丑](下一章后天更)

但这个溟野已无力回天,现在无比坦然无比自在地接受了没赶完榜单的事实,三期小黑屋我来了~

小芙,阿瑞,谢谢你们酣畅淋漓的奔跑,妈妈我呀,也变得飘飘欲仙了。

身在小黑屋,心已和free一起达到了极致的自由,xql就这样治愈我~[加油][加油][撒花][撒花]

第128章 结束与开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西尔芙林一直怀疑自己从“诺亚方舟学会”逃离是否正确。

他的逃脱,既没有带出证据,也没有解救出同伴, 相反, 他让“诺亚方舟学会”变得更加谨慎,转移地点, 加强防护, 在之后的十年内几乎可以算是“销声匿迹”, 暗自进行着数不胜数的违法犯罪活动而不被察觉。

他的逃脱, 让母亲彻底疯掉, 抛下一切选择自杀。

他的逃脱, 让那么多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很多人觉得, 活着就有希望, 从地狱里出来总能获得“新生”。

但西尔芙林曾经并不这样认为, 他感激特里萨先生的收养, 对自己学习事业生活上的帮助,这确实是他的幸运,但这份幸运是沉重的。

太阳照射在身上很暖和,夜晚的星空很绚烂, 这些都是很美好的东西,都是在“诺亚方舟学会”时无法感受无法看见的事物, 但连太阳的光线, 星星的闪烁, 对西尔芙林来说,都带着无法承受的重量。

他确实是一个冷漠的人,但这份冷漠并不是他的本色, 这份冷漠有前提,有形成条件。

当羞惭、愧疚、不甘、绝望、迷惘厚重到能将他彻底压垮时,冷漠便成了唯一的盔甲。

只有变得对情绪不敏感,才能不被浓郁得触目惊心的负面情感打败。

只有被冷漠包裹,他才能继续生活。

他总是要继续活下去的……

哪怕他并不认为自己自顾自地逃离黑暗,又毫无心理负担地活下去是正确的事情。

他只是要活着,即使难以感知到幸福。因为那些逝去的人,那些未竟之事,他们告诉西尔芙林,你还不能死去。

他知道自己在等待,但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他知道自己需要找到活着的意义,但他不知道去哪里找。

直到现在——

当他下意识地对那些“残次品”喊出那些曾经的自己一定会觉得矫揉造作的话,当他说出那句“不会有比远方、太阳之下,更光明的未来”,他才恍然惊觉,原来那个困扰自己十年之久的问题,已经在无形之中,早早给出了答案。

他从没有像此刻一般,如此清晰地意识到,14岁的西尔芙林,拼尽一切从“诺亚方舟学会”逃出来,是个无比明智、无比正确,也无比勇敢的决定。

他也庆幸自己选择了坚持活下去,并活得还算漂亮。

因为这样,他才能知道太阳的光线在身体上流淌是一种轻盈温暖治愈人心的感觉,知道日出时看到爱人在身边那一刻真的会觉得幸福恒久远,知道夜晚的星星被烟花簇拥时是那样惊心动魄、令人神魂俱颤的美丽。

因为如此,他才能有机会亲手了结这早该在十年前就结束的闹剧。

西尔芙林在奔跑,阿瑞贝格把他的手抓得很牢,他能感受到阿瑞贝格的温度与力道,脉搏与喘息。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喧闹,伴随着痛苦的嘶吼与杂乱又迅速的步伐——是那些“残次品”跟过来了。

前方的路越来越亮,越来越亮,让人睁不开眼睛……

那不是室内的人造光,而是真真切切的自然光。

……

“他们用来建造舱体的材料很特殊,对着舱体的外壳直接往下凿无法凿穿,所以我们从连接处下手。”乐衍指着结构图,“各个舱体之间的连接处是脆弱的,‘诺亚方舟学会’的人为了让舱体高效精准地轮转,不可能使用过于坚硬的材料。”

“老大,西尔,辛苦了。”乐衍和他们一人拥抱了一下。

“收尾工作怎么样?”阿瑞贝格问道。

“大部分人都被当场抓获,那些‘学员’精神状态非常不健康,就先送到心理疗愈中心治疗去了。”

“他们应该在发现我们来增援的时候就启动了自毁程序,现在整个‘诺亚方舟学会’内部找不到任何‘实验数据’以及他们的犯罪证据,不过玄文研究的‘隐形眼镜’挺靠谱,把你们经历的所有都记录下来了,这些已经足够。”

“但还是让几个人跑掉了。”说到这,乐衍皱起眉头,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西尔芙林眯眼问。

“我们一路排查到核心指挥舱,里面只剩下一个人,离得最近的队员看清了胸牌上的姓名——‘拉曼’。”

“他双脚前面的地板被开了一道口,核心指挥舱的其他人应该都从那里逃走了,拉曼当时看了我们的队员一眼,接着也跳了下去。”

“一道口?”西尔芙林蹙眉。

“对,那道口很深,我们队员上前查看时只能看见黑黢黢一片,深不见底,但能听见水流声,很急。”

“玄文后面又去研究了几遍结构图,结合这块区域的地形图,推测那应该是一条直通大海的下水道口。”

“可之后派人手在起点终点及沿途经过点进行探查,都一无所获,而且我们判断,从那里直接跳下去生还的可能极低——首先,那里很深,光水面带来的冲击力就能让他们五脏受损;其次,那条通道很长,且中途没有任何其他出口,他们只能从这一路游到海里。”

“拉曼跳下去的时候没有穿戴任何的潜水装备,直到那时他还穿着不易活动的‘研究服’。”

“我想不到他们生还的办法。”

西尔芙林本来就没指望将“诺亚方舟学会”的人一网打尽,那些人能暗中潜伏十年,多的是自保的手段,因此并不意外。

“他们说不定是不愿意伏法,宁死不屈,最后上演一出大型的‘殉道者信仰之跃’戏剧逗我们开心呢。”西尔芙林难得开了个玩笑。

乐衍、福加、崔维斯、玄文四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了吗?”西尔芙林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在我的印象中,这好像是西尔第一次这样开玩笑。”福加说。

崔维斯补充:“不带任何嘲讽、轻蔑、不屑。”

玄文:“嘴角甚至还有笑意。”

乐衍:“语气很放松,但这并不是能令人放松的事情。”

玄文:“也并不是令人开心的事情。”

福加:“最重要的是,西尔第一次这么自在地开起了玩笑!”

西尔芙林闻言收敛了那丁点笑意,身子一歪倒在了阿瑞贝格的肩膀上,恢复了淡淡的表情:“这确实不是值得开心和放松的事情,毕竟那些人生死未知,只要有生还的可能,难免会卷土重来。”

“但那又如何呢,他们亲手缔造的‘信仰帝国’已经崩塌,没有什么能继续支撑他们的精神病事业了。”

“是生也好,是死也罢,‘诺亚方舟学会’不复存在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

“就算这些人变成‘幽灵’,想再一次兴风作浪,我们也会再一次摧毁他们——如此反复,直至残渣也不剩。”

“西尔,你真的变了很多。”乐衍欣慰道。

“有种看着长大的可怜自闭小宝贝彻底变得阳光开朗起来的感觉。”玄文幸福地慨叹一声。

“啊……这样吗。”西尔芙林不自在地偏头,把脸埋进阿瑞贝格的肩膀里,不知道怎么回应。

乐衍看出他的不自在,笑着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跟我说的‘零号酒吧’的宋山我也找到了,但她的情况有点复杂。”

“她确实为我们的行动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但她也实实在在地帮‘诺亚方舟学会’执行了很多违法犯罪活动,即使她的本意不是如此,即使她只是想往上爬,获得逃离的机会。”

“到时候我们会为她争取减轻处罚,她也说了自己接受任何判决。”

“好。”西尔芙林垂眸,点点头。

“乐队,我们这找到一个人,说是西尔探员与阿瑞长官的朋友,还是什么……潜伏隐忍多年,卧薪尝胆的伟大卧底。”小警察扭曲着脸色复述完这个奇怪的人的话。

“我没说错呀,对吧?”明姜无辜地看着他们。

西尔芙林抬起脑袋,看他一眼,轻勾嘴角,就在明姜以为他要为自己证明时冷漠说道:“也带回去一起审,我对他也不了解。”

在明姜“诶诶诶”了半天之后,还是补上一句:“不用当犯人审,他确实帮了我们。”

“审问完他后麻烦告诉我一声。”

“那我们先去忙了?”众人贴心地给足两个伤员休息时间。

西尔芙林与阿瑞贝格对视一眼,互相看着对方身上缠绕的纱布,胸腔震动,一起开怀大笑起来。

“你怎么伤比我还多?”西尔芙林忍不住戳了戳阿瑞贝格的胸口,质问道。

“这是应该的。要让你身上的伤比我多,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阿瑞贝格捏捏西尔芙林的脸颊,凑上前咬他的嘴巴。

西尔芙林身上只有几道不算严重的擦伤,他被阿瑞贝格保护得很好。

“但是你也要保护好自己。”他回吻阿瑞贝格,然后双手抱住他的脊背,侧头依偎在阿瑞贝格怀里。

“我会心疼。”

阿瑞贝格缓慢地捋着西尔芙林的发丝,在他头顶落下轻柔一吻,“好,我答应你。我会在保护好你的前提下,保护好自己。”

两人静静地抱了许久。

直到太阳下山,落日余晖将他们相嵌的身体染上神圣的金黄色

“一切都结束了。”阿瑞贝格突然开口。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

与此同时,某些美好的、光明的东西正式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当当当当!最后一个案件也结束啦!

之后再收收尾正文部分就完结了~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嘛?到时候我在这章的评论区盖个番外征集楼,大家有想看的可以在下面回复,我看看有没有适合写的~

(目前已想好的番外有:1、竹马公主王子if线 2、文案上的第二个小剧场 3、腿环 4、男友衬衫

另外,我们要将角色扮演贯彻到底,所以大概率还会有角色扮演的小番外,大家有想看的角色扮演类型也可以发出来呀[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129章 证明之物

“我们已经核实过了, 明姜确实是十六年前的一个秘密任务‘灰潮行动’的核心人员之一,代号‘二重身’。”

“这个任务是什么?”

“我们也不清楚,级别不够, 无法查询到具体内容, 只知道这是第一次深入调查‘诺亚方舟学会’的行动,损失巨大, 且以失败告终。”

“十六年前?可是他年纪看起来并不大。”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 但他的身份做不了伪。”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如今‘灰潮行动’的档案解密了部分, 所以我们才能核查明姜的身份, 也因此, 我们看到了……您的父亲, 西尔加里, 是那次行动的总负责人。”

“……我知道了。”

“对了, 明姜先生说, 后天约您在雪莱餐厅的012号包厢吃饭——我们已经请示过了上级, 确定可以放他走。”

“好。”

……

“我今天要去见明姜,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第三天早上,休息日。西尔芙林趴在阿瑞贝格身上,懒懒地伸出食指,刮蹭他的下巴, 不经意地说。

阿瑞贝格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抓住他作乱的食指, 放在唇边亲了亲, “你想我和你一起去吗?”

他们都心知肚明, 明姜这次是要和西尔芙林聊他母亲的事情,而这件事,是西尔芙林一旦提起就会心痛得无以复加的灰暗过往。

是西尔芙林心中的禁地。

“想。”西尔芙林双手环住阿瑞贝格的后颈, 侧脸贴着阿瑞贝格的胸膛,嗓音轻轻:“我想你陪着我。”

陪我去听我不敢触及的真相,无论是好是坏,有你在身边,我就能接受一切。

“好,我陪你去——无论怎么样,你都还有我。”阿瑞贝格将人捞起来,捧着脸亲了亲,温柔地盯住他的眼睛。

“嗯。”

明姜听到敲门声抬头,就看见西尔芙林与阿瑞贝格十指相扣着走了进来,嘴角抽搐一瞬,试探着提醒道:“西尔,我这次是要跟你讲你妈妈的事……”

“我知道。”西尔芙林淡声打断他,拉着阿瑞贝格在他对面坐下,“他和我一起听。”

“行。”明姜憋屈地蹦出一个字,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接受了麦尔达夫人与西尔加里先生精心培育的小花朵已经被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金钱气味的假绅士真恶徒彻底采摘走了的事实。

“点了菜吗?”阿瑞贝格落座后就开始帮西尔芙林清洗餐具,边洗边问明姜。

“还没,西尔先点吧。”

“我来就好。”说着,阿瑞贝格迅速点好几道菜。

完了,还是个控制欲强深受大男子主义教化的霸道精英,连菜都不让西尔自己点,难道喜好习性都要随丈夫变吗,豪门果然水深,嫁进去就要变成一只困在大庄园里再也飞不起来的可怜小鸟!

明姜疯狂地冲西尔芙林眨眼,往阿瑞贝格那边瞥,然后转回来对着西尔芙林皱眉摇头。

不行啊,西尔,这样下去你要从闪闪发光美丽动人冰雪聪明的靓丽小花朵变成哀哀戚戚顾影自怜的“豪门怨妇”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西尔芙林倚靠在空中花园的栏杆上黯然神伤的可怜模样。

西尔芙林蹙起眉头,用看低智人士的眼神看向他,“你怎么了,一直挤眉弄眼的干嘛,面部痉挛的话旁边就是医院,治好了我们再聊。”

“……”

“我没事,我们开始聊吧。”明姜一下失去了所有表情,打算先解决完眼下的问题,再找机会和西尔芙林好好聊一下“嫁入豪门”的事。

“你到底是谁,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西尔芙林直入主题。

“我是个孤儿,后来因为在计算机方面的极高天赋机缘巧合地进入了麦尔达夫人的研究院。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以前性子怯懦,自闭胆小,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晦气’,因此被研究员里的大部分人厌恶嫌弃,没人愿意和我打交道,更有甚者会故意给我使绊子,最好的也仅仅是不搭理我,把我当作可有可无的存在。”

“但麦尔达夫人不同,她是唯一一个重视我、认可我、照顾我、关心我的人。”明姜像是陷入某种回忆当中,眼神先是幸福怀念,最后湮没于痛苦悲伤。

“她会斥责赶走那些欺凌我的人,会在我情绪不好的时候主动找我聊天开导我,知道我是孤儿之后也不会用异样的眼神看我,还会温柔地跟我说‘啊,说起来,你和我弟弟有点像呢,要不要认我做你姐姐?’”

西尔芙林抿抿唇:“我母亲没有弟弟。”

“对啊,我知道她没有,但她确实把我当亲生弟弟对待,而她也是我最重要的‘姐姐’。”明姜说:“她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

西尔芙林已经记不清母亲温柔的样子了,记忆中她总是冷酷无情的,冷血残暴的,痛苦压抑的,高高在上的,甚至是神经质、近乎疯狂的。

她的眼神里总是充斥着失望、鄙夷、蔑视、冷漠、扭曲、疯癫,很少有笑意,更与温柔搭不上边。

他几乎以为明姜说的是另一个人。

“我知道在你的视角里,麦尔达夫人在你父亲死后‘性情大变’,变得阴晴不定,冷血无情,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明姜缓缓说着当年的真相。

“你母亲工作的研究院,可以说是‘诺亚方舟学会’的前身。”

西尔芙林瞳孔骤缩。

“但她最开始并不知道其中内幕。那家研究院一直做着人为改善人类基因的研究,起初都很正常,并没有涉及到什么违反道德伦理法律法规的事,麦尔达夫人实力出众,说是顶尖也不为过,她是研究院的核心人员,在这个研究中也做出了重大成果。”

“她成了项目负责人,也是从那时,她才知道,‘头顶的人’始终对他们的实验成果不满意,暗中启动了另一个计划,也就是‘诺亚方舟计划’。”

“而她也在无知无觉中,被蒙在鼓里做了恶人。”

“她知道自己必须阻止这个计划成形,但同时也明白,如果自己贸然反对,或者突然退出,必然引起那群疯子的注意,到时候,不光她自己有危险,她身边的人,你、你父亲,全都会陷入难以想象的绝境。”

“所以她打算等一个时机。以她的能力,可以轻轻松松坐到高层的位置,又耍了几个‘花招’,让那些疯狂的有神论者相信她有预言的能力,她把自己包装得越来越‘神秘’,她的每一个预言那些人都深信不疑——当然,仅仅是与‘诺亚方舟学会’理念相契合的预言,一旦相悖,她这个‘预言家’的位置再坐不稳。”

“后来,她以为时机到了,用一个‘学会需要磨练才能强大’的预言使‘诺亚方舟’打开了‘大门’,与此同时,她做出了一生中最后悔的决定。”

“她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你父亲,并希望他能组建一支靠谱的小队,彻底掀翻这个还未完全成熟的组织。”

“她当初也纠结了许久,要不要瞒住你爸爸,直接联系刑事调查总局局长。毕竟她最开始并不想你父亲以身涉险,而西尔加里先生一旦得知这件事,特别是这件事还与麦尔达夫人有关,他必然会亲自解决这一切。”

“但她最终还是决定,让你父亲知道,让他们共同面对。”

明姜记得当初自己不解地询问麦尔达夫人时,她温柔又坚定的神情,其中或许有不安,有焦躁,有担忧,有悲伤,但都被那种穿透一切的坚定通通压下。

“加里是我的爱人,但他也是一名无比优秀的警探。”

“我相信他能赢,我相信我们能赢。”

但麦尔达终究不是“预言家”,她只是擅长耍‘花招’,并没有所言皆会成真的能力。

“她送走了她的爱人,送走了孩子的父亲,并且在此后的很多年里,一遍遍地去看、去回忆西尔加里死时的惨状,就像自虐一般。”

“但她并没有疯,她知道自己不能疯,任务失败了,但行动不会终止。西尔加里是她的丈夫,组织知道,但终究舍弃不掉她这个人才,因此不断‘敲打’她。”

“她不能爱你,不能对你有半分柔情,而你,必须要成为‘诺亚方舟学会’的‘学员’之一,这样才能保住性命。”

“为了保住你,麦尔达夫人做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血淋淋的预言——你会成为‘弥赛亚’。”

“要想让这个预言永远屹立不倒,让‘诺亚方舟学会’的信徒们深信不疑,就必须付出血的代价,尤其是你逃跑之后。”

“麦尔达夫人自杀了,以‘弥赛亚的忤逆者’的名义。”

“她耍了最后一个‘花招’,让你在次次挑战‘诺亚方舟学会’底线之后,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同时,也引导着你成为最后的‘终结者’,引导‘诺亚方舟学会’自掘坟墓。”

“而我,是她在临死前,为你留下的潜伏在暗中的‘底牌’。”

明姜永远不会忘记麦尔达夫人当时悲痛而决绝的神色,忘不了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别人时的模样。

“明姜,求你帮帮我,你是我唯一可以求助和相信的人了。”

我怎么会不帮您呢,明姜想,是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她知道你是个谨慎的、不敢轻易交付信任的人,所以连让你相信我的方式都想好了。”

“那条项链……”西尔芙林垂着脑袋,双手紧攥成拳,嗓音艰涩地说道。

“对,那条她奖励给你,又无情夺走的项链。”明姜点点头。

“我们小芙是个很执拗的孩子。”麦尔达夫人眼神柔和地说,语气中没有任何责怪与不满,只有温柔与自豪,“任何奖励给他的东西,都会被他看作别人认可他,以及自己能力强的证明,他不会允许别人抢走自己的‘奖品’,抹消属于自己的‘证明’。”

“特别是该‘奖励’来之不易的时候。”

“他会永远记住这种‘耻辱’,永远记得这个被人硬生生从血肉中夺走的‘证明之物’。”——

作者有话说:这个溟野已经鉴赏了一番大家的番外征集楼,都是老吃家啊,无比美味的[奶茶][奶茶]

搞得我每个都想写,恨不能长出十双手[化了][化了]

第130章 妈妈

“你需要看看这个。”明姜从带来的包里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小盒子, 递给西尔芙林,“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盒子上是指纹锁,只有你能打开, 所以我一直以来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我想, 里面装着的东西,或许能让你彻底释怀。”

从明姜一点点说出真相的时候开始, 西尔芙林的手指就持续不停地神经质颤抖着, 阿瑞贝格用力搂住他的腰, 另一只手包住他紧攥的拳头——他知道西尔芙林此时需要这种强硬霸道的力度, 被紧紧包裹的感觉让他感到安全, 也能抚平震荡的心绪, 给他力量。

西尔芙林松开一只手, 颇为艰难地接过盒子, 用指纹解锁。

里面只有一封信。

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人会手写信件了, 不够方便、容易丢失。但麦尔达夫人或许是认为电子传信并不能很好地表达感情, 只有亲手一笔一划地写下, 才能真正做到传情达意。

她的字迹凌厉带着锋芒,力透纸背,却也不难看出,这一行行规整郑重的笔迹, 是经过了怎样的深思熟虑,又是怎样的珍而重之。

信上这样写道:

“亲爱的小芙:

我的小宝贝, 你过得怎么样, 最近还好吗?

好像自从你父亲去世之后, 妈妈就很少这样关心过你了。在你的视角里,妈妈大概变成了一个大坏蛋,超级英雄故事里冷血无情的大反派, 亦或是你爱听的童话故事中恶毒的‘后妈’。

我只会骂你,轻视你,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你,跟你说你怎么这么差劲,还夺走所有你喜爱的珍视的东西。

似乎不管你怎么努力,都达不到我的要求,够不到我的标准。

似乎你拥有爱好是错,有喜欢的东西是错,就连最基本的休闲娱乐,通通成了错误。

妈妈并不想为自己多辩解什么,无论有怎样的理由、怎样的苦衷、怎样的迫不得已,妈妈都实实在在地伤害了你。

而且是很严重的伤害。

每次看到你失落的神情,看到你通红的眼睛,看到你咬出血的嘴唇,看到你浑身是伤、麻木痛苦地倒在墙角,看到你眼神中最后一缕希望也变成了灰烬……妈妈的心就好痛好痛。

痛得呼吸艰难,痛得感觉自己再也支撑不住,想放弃筹划许久、耗费巨大,甚至搭上许多条人命的一切。

痛得恨不得替你受苦,恨不得你骂我、厌恶我、离开我,想让你永远恨我。

我宁愿看见你嫌恶厌弃我的神情,都不愿意见到你沦为死水的眼睛。

可我不能这么自私,我只能在折磨你的同时,加倍折磨着自己。

有太多的事等待我们去做了,如果我们不去做,那毁灭的将是千千万万个家庭。

其实从这个角度来讲,我还是自私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询问过你的意愿,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擅自让你成了“救世主”。

但妈妈知道,你从来都不想成为什么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你想成为的,是一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拥有很多人的爱的小王子——哪怕不是小王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悬疑小说家,或是很有个人风格的小侦探。

能力越强,责任越大,这似乎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禁锢,但我们必须要给自己套上这样的枷锁,因为我们有同理心,有共情能力,有爱与被爱的能力。

你是一个太过懂事的孩子了,在你父亲去世之后,无论我再怎么对你“不好”,你都那样乖乖听我的话,懂事到我希望你回到小时候的任性中去。

所以你理所当然又没有任何不甘地背上了我们传递给你的枷锁,像被剪断翅膀的小鸟,再不能自由。

写到这里,我不禁感叹,人类是个这样矛盾的物种,任何人都不能幸免。

虽然我说我不想为自己辩解,我想你永远恨我,但一点一点写到这个地方,妈妈还是想要得到你的原谅,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让你参加残忍又严苛的“集训营”,是想你在短时间内得到快速提升,拥有强悍的自保能力,因为妈妈没办法继续陪伴保护你多久了,你又这样不幸成为了我们的孩子,周围危险遍布,只有成为最强的那个,你才能在种种危机中立于不败之地。

我推开你,贬低你,辱骂你,是因为我不但不能“爱你”,还必须把你看作一个“工具”,一个为了“诺亚方舟”事业而存在的“工具”,你在他们眼里,是不能作为“人”而存活的,你只有变成“工具”,才不会被他们赶尽杀绝。

我经常说对你说,“你有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和你爸爸一样”,你可能会认为自己与父亲的相似之处是唤醒我“柔情”的唯一方式,或许还会觉得我以前给你的“母爱”不过是对父亲的爱屋及乌,但其实不是的。

你眼睛的蓝比你父亲要深一些,看起来比他更加神秘更具吸引力,这是一双漂亮得非比寻常的眼睛,这是一双让人感到不忍心的眼睛,这是一双妈妈曾经亲吻过千遍万遍的眼睛。

当我看到这双眼睛失去色彩时,我总是忍不住做点什么让它恢复生机,这种似是而非的话语或许是我仅有的,能泄露一点点自己真实情绪情感的机会。

所以请我的宝贝相信,每当妈妈在夸赞你的眼睛,都是在真真切切地表达满溢出的喜爱与怜惜。

关于那只叫“舒芙蕾”的小猫,很抱歉,妈妈没告诉你它生了病,本身就是一只活不长久的猫咪。它也有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睛,而你在那个时期拥有一个极其喜爱的事物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所以妈妈想让你陪伴它度过最后的光阴,也能保证你在得到慰藉的同时没来得及投入过多感情——这是两只小猫“末路”里的依偎取暖。

带你去买甜品的那次,猫咪其实已经快坚持不住了,但你那时候还小,以为“舒芙蕾”只是犯懒睡着了,没发现它的异常。

我也正好利用这点,将“舒芙蕾”从你身边彻底“剥离”,也更加做实对你的残忍无情。

可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过,难过得妈妈心都要碎掉了,我头一次感到那样手足无措,进退两难,我感到后悔,却不知从哪里开始。

你来到这个家庭,是你的不幸,却是我们最大的幸运。

你是最聪明、最漂亮、最乖巧的孩子,没有人能不喜欢你,特别是爸爸妈妈,以至于每当我想到在生命的最后要以这样丑恶的姿态面对你、伤害你,就觉得浑身充斥着罪孽。

有人说我是伟岸的救世主,是光荣的殉道者,是荣耀加身的慈悲家,但我只认为自己是罪孽缠身的可怜虫,是彻头彻尾的可憎之人。

你拿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离去很久了,所有的一切都已了结,尘埃落定,是我们取得胜利。

于是,到这里我终于可以畅快自如地说出那句欠你千千万万遍的话——妈妈爱你。

爸爸妈妈都很爱很爱你。

无论最终你是否选择原谅妈妈,都请不要怀疑这一点。

我和爸爸渴望你能找到幸福,找到一个像我们一样爱你同时你也爱着的人。

过去的已经过去,陈疴连着淤泥一道被铲除干净,一切都该焕然一新,我们的珍宝、我们的小芙也该过上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了。

希望你安康、幸福、自由,有美好、欢欣与爱。

为此,我愿意堕入焚骨灼魂的无边地狱。

……

西尔芙林死死攥着信纸的两边,边缘处皱得不像话。他的眼睛染上浓郁的红色,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他无法确切描述出现在的情绪,不清楚是难过更多,还是释然更多,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哭,因为哪句话哭。

他只是在一瞬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情绪像一团沾水的棉花厚重地堵在胸口。

西尔芙林侧头埋入阿瑞贝格怀中,无声无息却又无法停止地流下泪水,一点一点缓慢地将信纸叠好,塞回小盒子里,紧握在手心。

明姜贴心地转过身,不去看他情绪失控的脆弱模样。

“谢谢你给我看这些……”西尔芙林低声道。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只是暂为保管。”明姜摇摇头。

西尔芙林没再说话,闭上眼,任由阿瑞贝格轻拍自己的脊背,啄吻自己的侧脸与额头。

阿瑞贝格用手掌托住他的下巴,指尖挠了挠,将怀里的脑袋抬起来一点,吻又落在他的唇角。

“我就说吧,没有人会不爱我们小芙的。”

他的大拇指移至西尔芙林的眼周,轻轻抚摸按揉,同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

妈妈,我从未觉得生在这个家庭是不幸的。

妈妈,无论怎么样,我都没有真正意义上恨过你。

妈妈,我不想你下地狱,我想你也释然、自由、快乐。

妈妈,我已经找到自己的幸福了,他很爱很爱我,我也很爱很爱他。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一切都灿然一新。

我不再陷于无法消解的泥沼之中,我会迎接属于我的崭新生活。

我爱你们。